燕京鄉土記 · 什樣雜耍
大鼓
唐大郎先生去世已多年了,去世前數年在《大公報》上經常寫舊詩。有一次他寫詩說到唱京韻大鼓的「小彩舞」(這是藝名,真名駱玉笙),這也是碩果僅存的老藝員了。有人問起我一些大鼓書的情況,在此就把當年北京大鼓書的遺事說說吧。
大鼓書的歷史本來很早,可以遠溯到宋代,陸放翁詩「負鼓盲翁正作場」,就是最早的「大鼓書」,但恐怕和近代的大鼓書還有些區別,其間如何溯其源流,述其演變,那是專門家的事,這裡不必多說,這裡只說說北京舊時的大鼓書。北京當年的大鼓書,種類可分為京韻大鼓、梨花(也叫鐵片、犁鏵)大鼓、怯大鼓也叫滑稽大鼓等。京韻大鼓又分文、武兩派。武派有動作,俗名「刀槍架」,用手中的板和鼓楗作各種示意動作。文派不加動作。
大鼓書在清代同、光之際,盛行於北方山東、河北、奉天各省。《老殘遊記》中描寫黑妞、白妞唱大鼓書,寫得十分生動。魏元曠《都門瑣記》記云:「大鼓書……以架支鼓,鼓小而扁,兩面皆可擊……左手拍板,右手擊鼓,師以三弦葉於門外,有昭君出塞、南陽關、繞口令等,其音繁碎急促,有一氣至一二十句者。」劉鐵雲在《老殘遊記》中寫的是梨花大鼓,魏元曠寫的沒有說明是什麼大鼓,但總之這面直徑一尺的扁鼓,一把大三弦是少不了的。所不同的,是手中的「板」和唱的調子,最早大鼓書是來自農村,全用金屬「板」,有銅有鐵(實際是鋼的),兩個四寸來長的月牙形薄片,拿在左手中,中間夾一手指,輕輕敲擊,發出很脆的響聲,如梨花大鼓、西河大鼓、奉天大鼓、梅花大鼓、樂亭大鼓、怯大鼓等等,都是用金屬「板」,俗稱「梨花片」,實際就是「犁鏵片」的諧音。光緒中葉有鼓書藝人霍明亮始創新腔,改金屬板為檀木板,這才出現了擊「檀板」的京韻大鼓。其後出現了專唱京韻大鼓的宋五、胡十,人稱宋五先生、胡十先生,才把京韻大鼓發揚開來,再傳給劉寶全,名盛一時,被人稱之為「鼓王」,此後唱京韻大鼓的就逐漸多起來。
在大鼓書的唱腔上,大約以梅花大鼓最抑揚婉轉,因而又稱「梅花調」;以梨花大鼓、樂亭大鼓等最纏綿迴蕩,唱時帶有「鄉音」,有濃厚的泥土氣。西河大鼓又稱「西河調」,演唱長篇故事,腔調較平淡,少變化;京韻大鼓完全用京音演唱,較為慷慨高昂,唱腔先緩後急,逐步加緊,有幾個音節特別拔高,有時在中間還夾唱一段反二簧,更為蒼涼。小彩舞的名曲《擊鼓罵曹》、《徐母罵曹》,都是十分典型的京韻大鼓。
各種大鼓書演唱的內容各有不同,一般京韻大鼓都是以武段子為主,如《關黃對刀》、《洪武爺游武廟》、《華容道》等等,其中有一個例外,那就是《大西廂》,這是把張生和崔鶯鶯、紅娘的故事北京化了。劉寶全當年一出《大西廂》准賣滿堂,以六十來歲的老頭子唱:「二八地那個俏佳人懶梳妝,崔鶯鶯得了那末不大點兒病躺在了牙床……」唱起來精神抖擻,妙趣橫生,是有一些滑稽成分的,所以人們特別愛聽。其後京韻大鼓武段子著名藝人如白鳳鳴、良小樓、林紅玉、小彩舞等,唱《大西廂》都是按照劉寶全的路子唱的。劉寶全稍後,有白雲鵬者,也唱京韻大鼓,別開蹊徑,不唱帶刀槍架的武段子,改唱文段子,以韻味見長。他擅長的有不少《紅樓夢》的段子,如《黛玉焚稿》、《寶玉探晴雯》等,還有《劍閣聞鈴》等。《劍閣聞鈴》唱唐明皇、楊貴妃故事,十分纏綿哀怨。據說是清末北京俗曲著名作者韓小窗的稿子。當年韓小窗寫過不少大鼓書唱詞,這種唱詞均以七字句為主,唱時可以隨便「襯字」,用韻用「十三轍」,不分平仄,如「發花」轍、「回來」轍等等。
梅花大鼓不唱武段子,都是文段子,最常唱的歷史故事如《昭君出塞》,「惱恨奸賊毛延壽,把哀家的美人圖送與了番營……」行腔迴蕩,吐字很尖銳,而且沒有動作,較之京韻大鼓還難唱。梅花大鼓中有不少風土氣息很濃厚的段子,如《王二姐思夫》、《王二姐摔鏡架》等等,曲中完全是俗語,運用純熟,流利洗鍊,刻劃細膩,如《十針扎》一節:「一針扎鳳凰單展翅,二針扎二郎爺細狗把孫大聖拿,三針扎……」唱起來如珠走玉盤,極為悅耳。這是花小寶的名曲。
梨花大鼓、樂亭大鼓等演唱內容,有一些共同的地方,即除歷史故事而外,有一些反映社會生活的段子,留下不少當時風俗的影子,甚至是一些社會黑暗面的東西,對後代研究社會、研究風俗史是有價值的材料,如當年著名樂亭大鼓女藝人王佩臣唱的不少段子都是這一類的。這種俗曲反映的社會內容,大多是上世紀末和本世紀初的,清末北京專印俗曲、戲詞的一個出版商名叫「百本張」的,印過不少這樣本子,在各大廟會上賣。舊時俗曲家傅惜華先生收集有不少,可是現在這種唱本很難找到了。怯大鼓,又名滑稽大鼓,是從樂亭大鼓等曲調中變出來的。著名藝人有「架冬瓜」(都是藝名)等,演唱以通俗滑稽著稱。「七七事變」後,到內地去,編了不少通俗的鼓詞,起了很好的作用。現在小彩舞仍能賈其餘勇,登台演唱,足見其心情之開朗,但也不能不說是鼓書藝人的魯殿靈光了。
孫寶瑄《忘山廬日記》記云:
里巷所謂大鼓書及種種俚曲,士夫多鄙不屑道,不知其品實在崑曲、二簧之上,猶古體詩之在律詩上也。擅其技者,無一定之節奏,純用天籟抑揚之,頓挫之,直是古詩流亞,其曲調亦千變萬化,有所謂洪武正韻一派,其詞多雅馴,今能歌者鮮矣。
這對大鼓書的評價,有一定道理。
鼓王
近百年中,北京以唱大鼓書而盛名最高者,首推唱京韻大鼓的劉寶全,幾十年前,曾有「鼓王」之譽,確是名不虛傳的。
我趕上聽劉寶全的唱已是劉的晚年了。地點在西單舊刑部街東口路北「哈爾飛」。這個園子原是奉天會館的舊址,房子很大,有正院、跨院、戲台,還有一座具林木山石之勝的花園,在清代是黑龍江將軍的宅子,清末協辦大學士李殿林曾經在裡面住過,民國後賣給奉天同鄉會改為會館,會館的戲台花園又改建為營業性的戲園子「哈爾飛」。
劉寶全在這裡唱大鼓時,還有榮劍塵的單弦、王佩臣的西河大鼓等。劉寶全照例是最後一個上場。伴奏的是一把大三弦,一把二胡,一張月琴。劉寶全上場之前,先由撿場的換好繡有「劉寶全」三字的桌幃,支好鼓架,桌上放好小茶壺,另外有一樣別人不用,但劉寶全一定不可缺少的東西,便是一條雪白的新毛巾。
場上安排好,琴師坐好,電燈一亮,鼓王出場了。台下自然是「迎簾好」,鼓王款款走向台口。袍子、馬褂(冬天禮服呢馬褂、夏天紗馬褂)、白襪、布鞋,穿得規規矩矩,頭上剃得淨光,向台下一行禮,一抱拳,然後交待過場:
「方才王佩臣唱了一段『王二姐思夫』,她唱完了沒有她的什麼事,換上學徒我來,伺候您一段京韻大鼓,學徒初學乍練,請各位多包涵,各位當陳的聽,我當新鮮的伺候。今兒個一位老主顧煩了一段兒『戰長沙』,這個段子嚒———學徒不少日子沒有唱啦,有個走了神兒,忘了詞兒,那位行家,您可就多擔待著點兒。閒話少說,一唱當先。請二位把絲弦調理起來,學徒就至至誠誠地伺候您這段『戰長沙』……」
「關夫子與黃忠在疆場直殺到了紅日西沉……噔本噔本噔本噔……」
就這樣在以三弦為主樂器的伴奏下唱了起來。京韻大鼓唱的是武段子多,一邊唱,一邊還帶「刀槍架」,即手腳要做出各種姿勢來,右手拿鼓楗子,左手拿板,亮刀槍架時,便要以之代替刀槍劍戟諸般武器。再有京韻大鼓唱時高音多,丹田用力,那時沒有擴音器,但聲音要灌滿園子,所以是很費力的。幾個高音一拔,頭上就見汗了,那條大白毛巾就是隨時用來擦汗的。
劉寶全唱大鼓,由清末經辛亥革命、北洋軍閥,直到「九一八」事變,可謂飽閱滄桑,亦殊有李龜年、柳敬亭之感。有一次他到瀋陽去演唱,正是東北形勢非常吃緊的時候,座中有常熟詩人楊雲史,送了他四首絕句,寫得十分悲壯。現在楊雲史的《江山萬里樓詩鈔》已很難找到,我做一個文抄公,引在後面,向讀者作個介紹吧,題為《遼東聽劉寶全鼓曲》:
此曲人間定有無,花飛四座萬人呼。
漁陽三撾齊驚起,爭識前朝張野狐。
五月邊城聞管弦,熟梅時節老鶯天。
少陵野老俱頭白,流落江湖二十年。
崔九堂前花滿枝,當筵賀老定場遲。
而今休話開元事,白髮彈詞此一時。
對酒聞歌淚滿胸,口傳忠孝有伶工。
曲終天上重回首,破碎山河鎖故宮。
楊雲史是著名的才子,清末曾任駐新加坡領事,民國任吳佩孚秘書長,詩中多少有遺老口吻,而寫得是十分形象的,以「漁陽三撾」、「五月邊城」、「崔九堂前」、「白髮彈詞」等狀劉寶全均極為貼切,這是同、光體詩人過得硬的功夫,現在能寫這樣詩的人是不多了。
劉寶全唱的主要段子都是歷史上的故事,其中以《三國》的段子最多,如「關黃對刀」、「徐母罵曹」、「博望坡」、「草船借箭」、「截江奪鬥」等。《水滸》中的段子是「活捉張三郎」、「李逵奪魚」、「獅子樓」等,另外常唱的有「子期聽琴」、「洪武爺游武廟」等等。在這些段子當中,所演唱的大都是忠臣孝子,如「徐母罵曹」,就是演唱《三國演義》中徐庶之母罵曹操的故事,唱來慷慨激昂。與另一個後來著名劉派女藝人「小彩舞」常唱的段子「擊鼓罵曹」,都是有名的罵曹段子,小彩舞並以雙手打鼓來號召,唱來把曹操罵得淋漓盡致,鼓聲像炒豆一樣,頗有「羌鼓一撾,則萬花齊落」的氣氛。
京韻大鼓的基調多很高昂,往往開始幾句之後便要拔高。如「子期聽琴」開頭幾句:「列國諸侯亂紛紛,出了些個賢士與名人,有一人字表伯牙姓俞名瑞,這位爺他本是晉國的臣……」劉在這四句唱中,「國」字、「侯」字、「爺」字上都要翻高,唱起來十分有聲有色,四句之後,頭上馬上見汗了。
劉寶全原籍河北深縣,生在北京。原坐科學京戲老生,嗓音高亢,天賦很好。但他有先天欠缺,即不能勒網子、吊眉,只要一勒網子,就頭暈、嘔吐,而唱京戲又非勒網子不可。為此他只能放棄唱大戲,而改學大鼓。最後也成了大名。
劉寶全成為古人也已經半個多世紀了。
單弦
孫寶瑄《忘山廬日記》讚賞大鼓書,其議論在前文中已引用過。他在後面說:「有所謂洪武正韻一派,其詞多雅馴,今能歌者鮮,余專記其數語錄之。詞云:『秋風萋萋,衰草離離。斜陽漸下水流遲,碧天雲外,鴻雁高飛。青山(二字不記)黃花地。又只見,採蓮舟中女子美,東園去採菊。』」
他所引的這段詞,不是大鼓書,而是單弦岔曲。大鼓書唱詞,都是七字句加襯字,擴展為九字、十一字,句法始終是整齊的。而單弦牌子曲、岔曲,則多是長短句式,長的長,短的短,在唱法上比大鼓書似乎更複雜些。在什樣雜耍中,一般是少不了單弦的。單弦牌子曲、岔曲等,半世紀前由老藝人榮劍塵、謝芮芝、葛恆泉演出。後來空竹藝人王桂英也經常獻藝,但她當時還是小姑娘,向葛恆泉學唱快書,偶然一弄歌喉,也嚦嚦吐珠,毫無俗態。當然,今天這個小姑娘也是做外婆的年齡了。唱單弦、快書之前,一定先要唱個「岔曲」。出台時大體是這樣的:彈弦子的先出場,坐好,定定弦,拖著杏黃色絲穗的八角鼓放在高桌上,已經換上繡有該演員姓名的桌幃。藝人由後台一撩台簾走出來,長袍馬褂,黑緞子雙梁鞋,走到台前,向聽眾先鞠個躬,一語不發,拿起八角鼓,一抖穗子,便彈了起來,先唱一支「岔曲」,然後再作交待。
「岔曲」完全同蘇州評彈中的「開篇」一樣,不列入正書中,好像是肴饌上的菜碼一樣,吃也可,不吃也可。評彈的老聽客,有人愛聽「開篇」;聽雜耍單弦的,也有人愛聽「岔曲」。在詞曲上,「開篇」和「岔曲」稍有不同,開篇更文雅一些。如有名的《桃花扇》結尾「陳隋煙月恨茫茫,井帶胭脂土帶香……」便是「開篇」,實際抵得上一篇吳梅村的七古。而「岔曲」則較通俗,然而卻有鄉音的親切感,更有樸實的泥土氣。不妨舉一兩個小例子看看:
慢岔:「樹葉兒發,呀呀喲,姐兒打扮一枝花,俏皮不遇他。站在門前賣風流,手裡又把鞋———鞋扇兒納,他可故意羞答答。」
平岔帶馬頭調:「謹記謹記,萬一萬一,有封書信央煩你,千萬捎在他的家裡。有人之處你別和他講,無人之處你說幾句,你就說是相思害的意亂心迷。」
「岔曲」是北京八角鼓之一種,齊如山先生當年說:「吾國各地小唱之腔調至繁,而岔曲惟舊都有之。」可見這是地道北京玩藝。但在嘉慶、道光之際,曾傳到南方,太平天國前成書之以揚州為背景的小說《風月夢》記「雜耍」道:「一班雜耍,八角鼓、隔壁象聲,冰盤珠捧,大小戲法,扇子戲。」其中「八角鼓」就是「單弦排子曲」,因為演唱者手中要持一八角小鼓,據說這是清初八旗軍隊打勝仗之後,所創作的馬上自行娛樂項目,因此在過去唱八角鼓的大多是旗人,其唱詞也都是具有相當文化水平的人編的。而其唱詞大體可分三類,一是閒適的,內容多是退歸林下,講求自我享受,如「風雨歸舟」,繼承了詞曲傳統;二是男女愛情的,繼承了明代以來小曲「掛枝兒」等表現手法;三是講故事帶有滑稽成分的。還有把漢語、滿語詞句糅合在一起編的段子,如著名的《螃蟹段兒》、《升官圖》等等。把滿語、漢語寫在一起,於今不要說唱,知者亦寡矣。
三弦
道光時以揚州為背景的小說《風月夢》中寫雜耍場面云:
三個人上來將桌子擺在中間,有一個拿著一把大鼓弦子坐在中間,那一個人拿著一面八角鼓站在左首,那一個人抄著手站在右邊,那坐著的念了幾句開場白,說了幾句吉祥話,彈起大鼓弦子。
這裡說到「大鼓弦子」,是區別於江南說書的小三弦而言的。即北方雜耍各種大鼓、單弦伴奏的是大三弦,南方評彈伴奏用的是小三弦。大鼓要由三弦琴師伴奏。而評彈三弦,則是自彈自唱。任何唱大鼓的男女藝人,都離不開一個好三弦。如同唱京戲離不開胡琴,崑曲離不開笛子一樣。張恨水寫的《啼笑因緣》其中沈三弦這個人物刻劃得非常深刻。如不十分熟悉北京鼓書女藝人的生活,是寫不好這個人物的。
三弦之與鼓書藝人,是絕對分不開的。名藝人必然有一個名三弦,一般的藝人,三弦往往是他師父,因之,不少女藝人,尤其在未成名之前,常常是控制在三弦手中的。《啼笑因緣》中的沈鳳喜,就是控制在沈三弦手中的。
一個技藝精湛的名三弦,無論對於一個已成名的或未成名的「角兒」,都是十分重要的,所謂「好花還要綠葉扶襯」。因而昔時在北京雜耍界裡,出過不少名三弦,其中不少都是盲人。
第一位值得一提的就是王玉峰,這是清末民初北京最有名的一把三弦,當時不少名藝人都是由他來伴奏的。他從小雙目失明。當年失明的孩子,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跟師父學當算命先生,拄一根棍,敲一個「報君知」(中間鼓一個包的小銅鑼)或吹一枝橫笛串街走巷,給人算命;再不然就是跟師父學樂器,主要是彈弦子。
盲人兩耳的音感特別敏銳,所以學樂器都能學得很精。王玉峰彈三弦之出名,除去他給劉寶全等著名鼓書藝人伴奏得好之外,更主要的是他能用三弦摹擬各種聲音。不但能彈西皮二簧,摹擬譚叫天、汪大頭(桂芬)、程長庚等人的唱腔,能彈生、旦、淨、末、丑各種角色的唱腔,而且能用三弦演奏洋鼓、洋號、步兵、馬隊的各種口令,軍隊進行操練時的聲音,聽起來有如千軍萬馬,惟妙惟肖,實際只是一把大三弦。
蘭陵憂患生《京華百二竹枝詞》云:
操步齊來音樂鳴,三弦雙手萬人聲。
歌彈金鼓都奇肖,兩字無慚絕技名。
詩後注云:「有瞽人王玉峰者,能三弦子,彈出各名角全出戲劇,逼真逼肖,金鼓絲竹,以及叫好之聲,無一不備。其彈學生軍樂,直聞千百人聲音腳步,令人神往,真不愧一時絕技弦子王玉峰之稱。」這是本世紀初同時人對他的評價。
王玉峰在民國初年就去世了。學他藝術的值得一提的是盧成科,也是盲人,也能用三弦彈出各種聲音,洋鼓、洋號、汽車發動、火車發汽,十分有名,謂之「巧變絲弦」。我聽過他給王佩臣伴奏,王佩臣唱的是西河大鼓裡的怯段子。即基本調門是西河調,專唱如《王二姐思夫》、《王二姐摔鏡架》等稍帶滑稽的風月段子,用鼻音,自成一功。有一個段子報不少湯名,如冬瓜湯、黃瓜湯、蘿蔔湯等等,她每唱一湯,三弦便彈一個湯,音調同王佩臣一模一樣,王佩臣故意唱了幾十種,他也彈了幾十種,真是珠聯璧合的絕技,盧成科之後,再無傳人,「巧變絲弦」也絕響了。
相聲
《紅樓夢》第三十五回寶釵對薛蟠說:「你不用做這些象生兒了。」道光時《風月夢》中所記:「一般雜耍,八角鼓,隔壁象聲……」同、光前「百本張」俗曲《護國寺》也寫著「……倉兒的象聲據我聽來全無趣味……」說明清代自乾、嘉以來,都是寫作「象」的,什麼時候「象聲」寫成「相貌」之「相」,還說不清楚。
說相聲,廣義地來說,似乎就是說笑話,目的在引觀眾一笑。按照說相聲的人在台上交代:是「逗得您哈哈一樂」。當然,這是最普通的說法,如果說得再高深一些,那就要提到什麼幽默、諷刺等上面去,追本溯源,可以直數到漢代的東方朔之類的人身上,甚至更早太史公《史記》有洋洋大觀的《滑稽列傳》,所記什麼「漆城蕩蕩,寇來不能上」之類的話,也可以算作相聲、俏皮話等的始作俑者了。幽默是一種專門的學問,最高的幽默境界,甚至是帶有哲理的,可惜幽默大師林語堂博士去世了,自從他老先生一去世,這門學問也就似乎再無人談起,未免有點廣陵散之感了。
如果就相聲說相聲,那倒是一種雅俗共賞的東西。北京人很少不愛聽相聲的,雖然有人聽完了,會說一聲「耍貧嘴」,但愛聽還是照樣的愛聽。相聲是北京語區的一種特有民間曲藝,講究的是「說、學、逗、唱」。相聲如果不用北京話來說,味道就兩樣了。我聽過四川人用成都音說的「扒馬褂」,很風趣,別有一種辛辣的味道,正像四川人愛吃紅辣椒一樣,熱乎乎的能使人笑出一身汗。但後來聽用上海話說的「相聲」,應該叫「滑稽」,就覺得完全不是那樣一回事。不能說浮淺,只是覺得太勉強,沒有評彈中的滑稽地方有味道。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感覺,自然也有不少愛聽「滑稽」的朋友,這點請恕我直言。
相聲的四字真言,所謂「說」,主要是說笑話,「學」是模仿各種聲音,「逗」是裝扮各種怪樣子,招引觀眾笑,「唱」是唱蓮花落之類的歌詞。這四樣各有一功,有的人長於說,有的人長於學。而學也不同,如學各種方言,學各種唱腔,學各種鳥獸叫聲,以及學其他聲音,後者就近於口技了。在《聊齋志異》中有很著名的故事。晚清人王韜筆記中,記京師口技藝人小畫眉之事,說他學蟋蟀叫,學子規啼聲,惟妙惟肖,聽的人在台下聽著聽著,不覺忘情,會動了思鄉之心,掉下思鄉的眼淚,可以想見他藝事之精。小畫眉是同治、光緒間人,姓郎,其師傅姓楊,叫楊畫眉,所以他叫「小畫眉」。
侯寶林在「學」字上,是十分有功夫的,不過他的「學」,不是學禽鳥鳴聲等等,而是學方言,學各種流派的唱腔,他的拿手好戲是「學方言」,不只是一個相聲段子,而且可以說是一則很有價值的語言學教材和資料。他非常善於學喊北京的各種市聲。如賣西瓜的聲音,賣菜的聲音,賣糖葫蘆的聲音,賣硬面餑餑的聲音等等,都是悠揚動聽的,侯寶林學起來也都惟妙惟肖。如從歌唱藝術水平來評價,北京舊時賣餛飩的在夕陽西下的胡同中吆呼的一聲:「餛飩哎噢———開鍋噢———」那感人的魅力,絕不亞於鄧麗君的名歌《賣餛飩》。只是當年百代公司沒有給餛飩挑子的市聲灌唱片,所以現在人們聽不到這種美妙的市聲了。清朝末年,有一個署名「閒園菊農」的人,真名蔡繩格,寫過一本小書叫《一歲貨聲》,用文字記錄了北京當年一年中的各種小販走街串巷叫賣時的貨聲,可惜的是,只有文字,聽不見聲音。因而真想建議侯寶林,模擬當年各種市聲,灌一套唱片,制一套錄音帶,這就可以成為有聲的《一歲貨聲》,不但不讓蔡繩格專美於前,而且可以藏之博物館,以垂久遠,但不知寶林以為然否?
侯寶林對於學蟲吟鳥鳴等等,好像是不大擅長,沒有聽他表演過。晚近善於口技的是湯瞎子,真姓名叫湯金城,因為他眼小,又有點近視,看東西或在台上表演,總愛眯起眼來,所以別號「瞎子」,後來也就成為藝名了。他是專門表演口技的,第一善於表演蟋蟀叫,文言就叫「蟲吟」,北京話又叫蛐蛐叫。他能表演不同的蛐蛐叫聲,大蛐蛐、小蛐蛐、鬥蛐蛐一個勝利之後的振翅高鳴,但叫得正在得意的時候,突然「咯咯」一聲,又被公雞吃掉了。他還會學兩個狗打架,一個大狗,一個小狗,「汪汪」地為了一根骨頭爭個不停,他一邊學不同的狗叫聲,一面又用語言解釋這兩個狗叫的意思。如:一個搶到一塊骨頭,另一個也想分一點吃;一個不肯給,一個要硬搶,每汪汪幾聲,都有其含義在,大小狗吠聲既學得惟妙惟肖,其解說詞又十分滑稽,什麼「我來點怎麼樣?」,「老啦———我搶著的給你吃?!」等等,既能招人笑,又有比較深刻的諷世味道。他還會學吹洋號,不過只是娛樂性質,沒有什麼意義。
湯瞎子如果健在,大概有八九十歲年紀了吧。我四十多年前在一家堂會上遇到他,聽他說如何用馬蘭葉子含在嘴唇上練學蛐蛐叫,那時他已四十多歲了。
說起學各種禽鳥叫聲,不禁又想起善學驢叫的相聲家高德明。學驢叫在古代也是有過的,《世說新語》中有著名的學驢叫的故事:一個人死了,他的朋友在他生前愛聽他學驢叫,在他死後,他的朋友來弔喪時也大學起驢叫來,用以哀悼他的朋友,其音極哀愴,故事十分感人。古詩云:「蕭蕭馬鳴。」馬叫、驢叫的聲音蒼涼、高亢,並非惡聲,所以兩晉人物學其叫聲。幾十年前高德明說相聲,也學驢叫,倒也還有點古意。
當年說相聲,能夠上雜耍園子、登台表演的並不多。民國初年,著名相聲演員徐狗子能登台表演,一時很紅。清宮最早裝上電話時,宣統皇帝第一次打電話,就是打給徐狗子的。叫通電話以後,只說了一句:「你是徐狗子嗎?」就掛上了,宣統竟因此大樂。但是徐狗子還不能演大軸,只能說是第二,大軸還要讓給鼓王劉寶全。相聲更多的演出,是擺地攤。侯寶林最早說相聲,就是夏天在什剎海河沿,冬天在鼓樓後頭地攤上。
所謂地攤,就是在平地放一張桌子,四周用長板凳圍成一個二三十平方米的長方形,聽的人或坐在板凳上,或站在四圈聽,聽一段,演員或他的助手就用小笸籮要錢,叫「零打錢」。擺地攤的地方,多在東西廟會(隆福寺、護國寺)、鼓樓、夏天什剎海荷花市場等處。天橋也有不少相聲攤,習慣上被人叫「街南」,即珠市口南。那裡說相聲的不為街北的藝人所重視,即使說得很好,也很難晉升到雜耍園子登台。因此各廟會的藝人都不願意到天橋去,而天橋自有地頭蛇,他們去了也難以立足。
抗戰前夕,一九三七年一月間西單商場起了一場大火,過了幾個月,在北面空地上建立了臨時商場。說相聲的張傻子等人擺地攤,湯瞎子、高德明等人也在一起說,生意不錯,但淪陷之後,有的人沉淪了,便風流雲散了。其後西單商場重建起來,在商場後門,「老蘑菇」常連安搭了一個大鋁皮固定棚子,找了許多人專門說相聲,起名「啟明茶社」。裡面雖然十分簡陋,破桌子、破板凳,而且是零打錢,但是比起擺地攤要強多了,有屋頂,有門有窗,不愁雨雪,聽的人很多。隨進隨出,每聽完一段就要一回錢。當然也有不少愛占小便宜的人,聽完一段便起身溜走,因而收錢時,有在台下收錢,有站在台上瞪眼盯著聽眾的,那目光咄咄逼人,付了錢的人也有坐立不安之意。但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說相聲的也要吃飯哪,而且不少人還是拉家帶口的,如果都是聽了一段就一走了之,說相聲的揭不開鍋又去找誰呢!
過去北京唱戲賣藝,講究開碼頭,要大紅大紫,必須由北京出去,開過大碼頭再回來,才能成名。「四大名旦」包括梅大王在內,也無一不是如此。唱戲的都講究去上海,說相聲的則很少去上海,大部分都是去天津。在天津紅起來,然後再回到北京,那就要名噪一時了。啟明茶社主持人「老蘑菇」常連安的長子「小蘑菇」就是在天津出了名,成名後大部分時間都在天津演出。另外啟明茶社有一個郭榮啟,離開北京,也到天津出了名。拿手的段子是學天津婦女「斗紙牌」,學天津婦女口吻,惟妙惟肖。天津當時有幾個大雜耍園子,如天祥市場樓上、小梨園等等。不少雜耍演員,都是在這些地方成名的。
侯寶林自然也不例外,他在北京落地攤時,自是沒有什麼聲名,很少人知道他。但他到天津說了幾年之後,很快聲譽鵲起,再回到北京,那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了。待他成名後,北京再請他回去表演,在當時就是叫作「重金禮聘」了。他表演的地方,也不再是什剎海河沿的地攤上,儘管在那大柳樹下地攤上表演,更加瀟灑舒服,但世俗聽眾卻不欣賞這個,卻要坐在劇場裡。侯寶林被禮聘到北京說相聲,似乎是在東安市場南花園昇平遊藝場。在東安市場南頭,有一大片地方,俗稱「南花園」,其實一無花,二無園,只是有兩家娛樂場所,如會賢球社、昇平球社。昇平球社樓下,就是昇平遊藝場,演出雜耍,最後一個節目,就是侯寶林、郭啟儒的相聲。說相聲分「單口」、「對口」,單口是一個人說,像講故事一樣,晚近最善於說單口相聲的是張壽臣,他如果在世,可能有九十歲了。侯寶林則說的是對口相聲,這也像蘇州評彈一樣,是「雙檔」,分上下手。一個說,一個捧,二人要合作得好,侯、郭二人當時真有珠聯璧合之感。
雜耍園子講究什樣雜耍,就是有許多種玩藝,侯寶林在昇平說相聲時,還有不少檔子玩藝,都值得一看,如王雨田、王桂英父女的抖空鐘,馬小榮的河南墜子,王佩臣的西河大鼓。那時王佩臣年紀已很大,唱單弦的謝芮芝叫她「王佩老大臣」,蓋江湖身世,亦頗有潯陽商女之感也。儘管前面有這麼許多好節目,而侯寶林一出台,便馬上有耳目一新之感,台上、台下氣氛頓時活躍起來,這便是壓台戲的魅力。當時侯寶林正在壯年,精、氣、神正在旺盛,不過這已是幾十年前的事,縱無「少年子弟江湖老」之感,也是「老樹著花無丑枝」了。
桃李園
在西單商場桃李園聽歌,已是半世紀前的舊事了。我當時還是一個十分幼稚的大學生,偶然的機會,也作過幾次聽歌的座上客。
桃李園不是花園,是專唱大鼓書的小雜耍園子。近似乎落子館,又名「樂子館」。龍陽易實甫《哭庵賞菊詩序》云:
天橋數十弓地耳,而男戲園二,女戲園三,樂子館又三,女樂子館又三,戲資三枚,茶資僅二枚……樂子館地稍潔,遊人亦少。有馮鳳喜者,楚楚動人,自前清以來,京師窮民生艱,遊民亦日眾,貧人鬻技營業之場,為富人所不至。而貧人鬻技所得者,仍皆貧人之財。
易哭庵詩序中說到的樂子館,是天橋的樂子館。我說的桃李園是在西單商場南面臨街樓上,樓下都是賣舊書的鋪子和攤子。桃李園不同於天橋的樂子館,它是介乎雜耍園子和樂子館之間的。簡單說:雜耍園子是什樣雜耍,而且有文有武,文的如單弦、梅花大鼓、京韻大鼓、河南墜子、相聲等等。武的如耍罈子、耍盆子、變戲法、抖空竹等等。而樂子館則只唱各種大鼓、單弦、河南墜子等。再有雜耍園子演員表演完就走,不在台前逗留,或是總的賣座位錢、賣票,或是唱完一段,零打錢(即拿一笸籮向聽眾要錢)。但聽眾一般不點唱。而樂子館不然,由一執扇者,到座位前向熟客人打開摺扇,請客人點唱。扇面上寫滿所唱段子的曲名,如《鬧江州》、《關黃對刀》、《王二姐摔鏡架》等。這把扇子,就是詩文中所說的「歌扇」。點唱者點好,持扇人即向台上高喝「請某某姑娘唱某某段子」,即由點唱者開賞。不點唱的人只付茶資,可以白聽唱。這種樂子館主要在天橋。另外有一家最著名的,在王廣福斜街,叫「四海昇平」,如蘇州北局的光裕書場一樣,是大鼓書藝人的大本營。著名的鼓王劉寶全都在這裡唱過。當年鼓書藝人,不論男女,有一種幫會組織,名「老合」,又名「合點」,屬於「五老」之一,樂子館又叫「坤書館」。其中有許多江湖切口,俗名黑話,內部人交談多用之,則名「春點」,對一般人則保密,有「寧舍一錠金,不舍一句春」的說法。如呼錢為「杵頭」,父親為「戧兒」,扇子為「葉子」,婦女為「果子」,姑娘為「鈴鐺」,錢多為「杵頭霍」,錢少為「杵頭念」等等。這是雜耍園與樂子館的簡單區別。而在雜耍園子中表演大鼓書、墜子的藝人,也都是樂子館來的,一般雜耍園子應的活兒一唱完,便又回到樂子館中坐在一旁,等人點唱。桃李園則二者兼之,既如雜耍園賣座,又如樂子館點唱。
桃李園的命名,自然是由於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園序》,它地方不大,也不過十來米見方。從樓梯上去,進門就是一個不足方丈的小台,如江南常見的書場台,台後牆上掛一「守舊」,紅緞繡折枝花卉和黑絨繡桃李園三字,台上照例高桌,兩把椅子,一擺桌後,一擺左手,是三弦、二胡的座位,右手鼓架子,都有舊桌帷椅帔。台前三張半桌,豎擺,一邊兩把椅子,共十二個座位,這樣一共大約四排桌子,共四十八張椅子,叫作「池座」,兩邊及後面貼牆,都有茶几椅子,就是邊座。坐池座的人隨時有被招呼點唱的可能。如連來三次,坐池座而不點唱,那就要遭白眼了。坐邊座則只出茶錢,拿扇子的不來找你。當然你也可主動點唱。
桃李園一天作兩場,每天下午是票友清唱,也有內行參加,如住在報子街的張春彥,天天必到。住在八寶坑的臧嵐光有時也來,但臧有嗜好,雖然年輕,卻沒有張春彥精神好。晚上是坤書大鼓,照例七點左右開台,先由全體上台鑼鼓合奏,叫作「打通兒」,號眾聽客進場,表示已開始了。接著照例由葛恆泉老藝人唱快書,什麼春雲板、連珠串詞等等,那時他已是六十來歲的人,牙都沒有了,唱起來精神噴口還好。這場唱照樂子館規矩叫「發四喜」。葛恆泉唱完,照例由金萬昌唱梅花大鼓,金萬昌資格很老,與劉寶全同過台。上台也照例是藍線春袍子,黑禮服呢馬褂,唱「昭君和番」,最精彩。這一點與樂子館不同,樂子館發四喜之後,是小徒弟隨意演唱,叫借台學藝。而桃李園卻似乎是名角先唱。
金萬昌唱完,即開始點唱,如一時無人點唱,便由坐在台邊的唱手隨意依次演唱,當時有李蘭芳、李蘭芬、桂月秋、馬桂榮、馬小榮、汪淑珍等人。我因當時喜歡了解一點民間通俗文藝的情況,認識了京韻大鼓藝人白鳳鳴,及其家老四、老五,他們在商場後門開「茗園茶室」,演什樣雜耍。我因專聽大鼓,不看武場子,所以由茗園改到桃李園專聽邊座,兩邊演唱者來回趕場子。汪淑珍當時從白老四學藝剛滿師,唱得最好,在茗園唱第三四檔,常常桃李園唱完「群活」(即開台時大家齊唱),趕到茗園,唱完再趕回桃李園,反正都在商場,離得很近。汪還會唱架冬瓜(藝名)的滑稽大鼓。後來她與一教師結婚,改名入銀行當職員,脫離藝海,再不演唱了。現在知道她的人已極少,知道桃李園的人也恐怕不多了。前塵歷歷,渾如昨日,歌扇鼓板的桃李園,也只是在夢中而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