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鄉土記 · 行路難
道路
北京舊時代路政不修,有兩句流傳了多少年的口頭語:「無風三尺土,有雨一街泥。」又叫「無風三尺土,有雨墨盒子」。反正都是一樣。這種情況也有階段性:明、清兩代幾百年中最厲害,這一個階段,城裡面大街小巷都是土路,再加車輛多,不論載物的大車,拉人的轎車,以及獨輪小車,都是有大鐵釘的硬車輪,碾在泥路上,到處碾得都是很深的車轍。那時車又不是按一側行駛,走起來橫七豎八,因而把路面碾得高低不平,到處都是浮土,看上去是平路,其實有不少凹坑,俗名叫「墜窩」,或「瀦窩」。車輪一走過,不但顛簸不平,震動很大,而且有時車輪陷進去,牲口力氣小,拉不出來,甚或斷軸折輻,那就更困難了。
這種路面,一遇雨天,那就是一塌糊塗,實際不只是「一街泥」或「墨盒子」了。這種路有兩個季節最傷腦筋。一是春風開凍的時候。冬天路面硬如堅冰,最好走。一到春天開凍,路面都變成稀泥,再來上兩場春雨,天氣還不太熱,濕泥中的水分蒸發不快,最少有半個來月泥濘難行的日子。再有就是六七月間,大雨時行的日子,一場大雨過後,滿街盡成澤國,低洼地區,水深過膝,而且積了很長時間泄不掉,這就成了不少水坑了。因而胡同的名字,也常常以此得名,如城裡有名的二龍坑,宣南南下窪子大川淀、小川淀等處,都是因此得名的。
讀前人日記,常常有關於這方面的記載。《越縵堂日記》中不只一次地記到道路泥濘的情況,坐在騾拉轎車中,拖泥帶水地走在街衢中,泥水都能沒到馬肚皮,並牢騷滿腹,一再嘆喟。《魯迅日記》也常記宣武門一帶的大水。當時宣武門城門內外,地勢極低,夏天一到大雨,便要積水。那時先生每天上下班,宣武門是必經之路,初到北京時,坐騾車上下班,後來坐洋車,總之,不管什麼車,大雨後經過宣武門時,總要涉水而過。總的來講,北京地勢北城高,南城低,雨天南城積水更多,道路更難走。
庚子之後,北京講求新政,開始修馬路,孫寶瑄《忘山廬日記》光緒三十二年(一九○六年)二月二十九日記云:
晚,入城,復過子蕃談詩。時自四牌樓以南,方築路,泥石狼藉,鏝鍤紛如,車行視未築日益艱……
而四月二十七日又記云:
晨,坐慕兄馬車,赴頤和園。自西四牌樓,出西直門,至萬壽山路,約十八九里之遙,皆坦平如砥。在馬車中,看西山峰巒起伏,林原如畫,此為上海所未有者。余於上海,獨愛其道路,居則必京師之屋,以其爽塏絕於他處也。始謂二者不可兼得,今則果兼之矣,豈不快哉?
這兩則日記,記載了北京最早修馬路的具體情況。
北京自清代末年,開始修新式馬路,最早是東交民巷使館區,後通衢大道,陸續修成。在《京華百二竹枝詞》中,亦曾寫到,這裡不多引了。但直到三十年代中,柏油馬路,還不很多,除去前門大街、東西長安街、南北長街、南北池子、東單、西單南北大街而外,不少大路也不都是柏油馬路,如南新華街、虎坊橋、宣外大街、東珠市口等處,一直到很晚才修柏油路。至於各大胡同,那就更少了。西城直到「七七事變」,也只有豐盛胡同、武衣庫是柏油馬路,那是因為宋哲元將軍家在武衣庫,修馬路為了他的汽車出入。少年時在二龍坑上學,年年秋季開學時,都要沿著大水坑的邊沿到學校去,這印象是非常深的。
當時北京道路,柏油路最好,土路平坦的掃乾淨也很好走。碎石子馬路走起來硌腳,而且灰多,實際最不好,沙灘前就是這種路,是名副其實「沙灘」了。
自行車
北京自半世紀前,自行車就一直很多,記得在小口袋胡同上學時,二門裡車棚五六丈長,兩旁擺得滿滿的。有專人管存車,發對號車牌子,各學校、各單位大多都有專門管車的人,北海圖書館存車處在最後面,去時總是先騎車到後面,存好車,再提著書包進大樓。四十多年前到上海,那時上海自行車極少,上千人的學校,只有兩三個人有自行車,因之各單位都沒有存車處,而十幾年後,則大變樣,到處都是腳踏車了。但迄今為止,各單位存車處還不普遍,車還是亂放的多。腳踏車是外國傳來的,各地卻也有不同的名字。
上海人叫腳踏車,香港、廣州人叫單車,北京人叫自行車,記得老年間還有人叫「自由車」的,但是這個名字沒有時興開,現在已經很少有人知道了。一個東西,有許多名字,各叫各的,想想也怪有意思。而且它不但有名字,還有別號呢。五十多年前,常和老詞人夏枝巢先生見面,老先生每愛笑著說:「我比不了你們,你們腳底下有兩隻風火輪。」風火輪是《封神榜》哪吒的代步,來去自如,極為方便,是古人的想像,與今天的自行車卻頗相像,枝巢老人說得多麼有趣,又多麼生動呢?一時在我們那一圈人當中,「風火輪」便成為自行車的雅號了。枝巢老人當時說這話是有感慨的,因為他看到同學們騎自行車十分方便,很羨慕,而他自己,無法再騎。而常常也想出去逛逛,當時正在淪陷時期,老人經濟並不很好,每思出遊,又有出無車之嘆,便不免發此感慨了。那時不免有點笑老先生,但一彈指間,自己也不免有同感了。這正如陶淵明詩所說:「昔聞長者言,嬌嗔每不喜。如何五十年,忽已親此事。」青年、老年之間,似乎總在重複著一些東西,其可嘆不是正在這種地方嗎?
平心而論,「風火輪」作為自行車的別號,還是十分惹人相思的。我感到現代科學製品的車輛中,自行車也是最惹人喜愛的。當年北京的大中學生中,不會騎自行車的人實在是很少的,一般到了初中一二年級,差不多都是騎自行車上學了,到了高中,幾乎百分之百都是騎自行車上學,偶然有住家離校極近,或是家中極闊的不騎車,但一般也都會騎。我是初中三年級時,學會騎車,開始騎車上學的。好像是一個遠房親戚,弄來一輛很破的自行車賣給我。所住蘇園,外面有網球場,黃昏時、晚上,兩三天就學會了。後來這輛破車賣給同院一個同學,父親給一些錢,又湊起來仍舊托那位遠房親戚帶著,到缸瓦市一個車行中買了一部新車,很漂亮的天藍色仿美式大把車,腳登閘。車的內外胎很重要,我記得當時最講究「必愛司」牌,就是兩個英文字母,至於是哪裡出產的,就記不清了。這輛車,一直騎了七八年,北大畢業那年暑假,住在同學家里,這輛破車放在門洞中,夜裡還被賊偷了。車已很破舊,還能值幾個錢呢?而那位「賊先生」守了半夜,還爬下房來,偷了又從房上扛走,十分辛苦,又能賣幾個錢呢?可見當時民生之凋敝了。車一被偷,我一時就沒有的騎,一時又買不起,惱喪了好多天。現在想起來,也還感到有些遺憾呢。
在北京讀過書的人,大概都有一頁美好的騎自行車的記憶吧。或是每天按時間腳踩兩隻「風火輪」馳騁著去上學,在那小胡同中,像魚似的、游來游去,一溜煙,過去了。或是馳騁在長安街上,像騎著駿馬一樣,雙脫把放一轡頭;或是馳騁在西郊路上,香山秋遊歸來,車把前插著一大枝紅葉,那紅葉在行進中,像風車一樣,在深秋的燕山勁風中嘩嘩亂響;春天,女同學迎風騎車悠閒地行駛在馬路上,那彩色面紗不用紮緊,會自然被風吹拂在臉上,飄飄欲仙;清華園讀書的人,晚上夾著筆記,一登破車,由新齋到圖書館看書,那比小毛驢方便得多,自然也沒機車的馬達驚擾他人;星期天,一對情侶,肩並肩,騎自行車去逛青龍橋,慢慢騎,有說有笑,情深意長,即使過後分手,那也是永生永世忘不了的綺羅夢啊!
老北京人對於自行車是有特殊感情的,上自退位的皇帝,下至販夫走卒,都十分喜歡。愛新覺羅·溥儀在他的《我的前半生》中,就生動地記載著他在宮裡騎自行車的故事。他為了騎自行車方便,把宮中不少門坎都鋸了。有一次他騎車亂轉,一位在宮中裝電燈的看見了,連忙跪下來向他討封,他笑著說:「封你一個鎮橋侯(猴)吧!」這是北京當年對把守在橋頭行乞的乞丐所起的諢名,他封了裝電燈的了。可見溥儀小時候夠壞的,是北京人所說的那種「蔫壞」。魯迅在文章中,曾經諷刺過李仲揆騎自行車,李即著名地質學家李四光先生。當時他初從美國回來,在北大當教授,又在國立圖書館做副館長,每月有五百元的工資收入,卻騎自行車上下班,一方面說明李先生年輕時,對自行車的愛好;另一方面也說明在當時覺著是少見多怪了。至於淪陷時期,容庚教授由宣外老牆根騎著破自行車到沙灘上課,那種艱苦卓絕的韌性精神,更足以成為後生們的儀型了。
現在看到永久、飛鴿、鳳凰牌的自行車,十分惹人相思。我小時候,在北京是買不到有商標的國貨自行車的。那時北京最大的車行是西長安街六部口附近的竣記車行,路南,沒有樓,三間門臉,裡面擺的都是外國牌子的自行車,什麼藍牌、飛利浦、三槍、鳳頭等等,淪陷之後,又有不少日本貨,什麼富士山等等。這些外國自行車價錢都很貴,一般窮學生是買不起的。學生們大部分都是到小市上買舊車,買來修理修理,換條新胎,便可騎上轉九城了。
北京什麼時候才有的自行車呢?大概是在庚子前後吧。但可肯定,在宣統時,已十分普遍了。宣統元年蘭陵憂患生竹枝詞云:
臀高肩聳目無斜,大似鞠躬敬有加。
噶叭一聲人急避,後邊來了自行車。
詩後尚有注說:「拱其臀,聳其肩,鞠其躬,兩目直前,不暇作左右顧,一聲噶叭,辟易行人,人每遇之,急避兩旁,而騎車遂得意洋洋飛行如鳥而去。」形容逼真,很可看出自行車初風行時的情況了。
大馬車
北京舊時人們喜歡說「繞口令」玩,比如說:「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要求說者越說越快,但越快就越說不清楚,說到後來,便不知咕嚕咕嚕說的是什麼了。如能說得又非常快,又非常清楚,便可得勝,這是很不容易的一種遊戲。繞口令中,有一則云:「門口有四輛四輪大馬車,你愛拉哪兩輛,你就拉哪兩輛。」我小時候常說這個繞口令玩,但很難說好,四聲咬清,本來說出來就很慢,一快,便聽不清了。我想起這繞口令中的四輪大馬車來,這玩藝現在在北京恐怕很難找到了吧。要注意,這是「四輪」大馬車,是西洋玩藝,在本世紀,曾在北京出過短時期的風頭,但不到二十年,便為汽車所代替,在二十年代之後,便身價大落,只成為大出殯時送葬行列中的車輛了。
北京舊時畜力車輛,有三種叫法:即大車、轎車(也叫騾車)、馬車,前二種是「國粹」,後一種是舶來品,專指西式馬車。西方的華麗馬車,什麼時候傳到北京,那是很早的。乾隆五十八年(一七九三年),英吉利使臣馬戛爾尼入覲,其禮品中,就有英皇喬治第三送給乾隆皇帝的兩輛華麗四輪馬車,這是十八世紀末的事,但是後來乾隆並未坐此車,一直陳列在圓明園正大光明殿上,直到一八六○年火燒圓明園時,還光彩如新,後來大概也一齊化為灰燼了。
自此,直到庚子之後,西式馬車才在北京時興起來。皇家親貴如慶親王奕劻、貝子載振,權臣大僚如袁世凱,名優名妓如譚叫天、賽金花等,都坐起西式大馬車了。最出風頭是雙馬的,一般是單馬的。雙馬的非常少,自然都是特別大的官了。袁世凱在武昌起義之後,再度出山,進宮見光緒女人隆裕,坐的就是雙馬大馬車了。走到東安門大街,為隱藏在三義茶館的革命志士所刺,可惜未中,只把他衛隊長袁金鏢打死了。
前引孫寶瑄日記所說:「坐慕兄馬車,赴頤和園。」就是這種西式大馬車,「慕兄」是其胞兄孫寶琦,字慕韓,即仰慕宋代名臣韓琦之意。其時光緒三十二年,孫慕韓是順天府尹,孫寶瑄在郵傳部當差。其時大概各部尚書、侍郎及王公等都已坐馬車了。
辛亥後,袁做了總統,出入坐的是金漆、朱輪、飾以黃緞車墊的雙馬車,拉車的是兩匹高大的阿拉伯種棗騮馬。北京習慣叫「大洋馬」,不同於中國種的蒙古馬、川馬。大馬車一定要洋馬才能拉。中國馬不夠高,駕不起轅。在我小時候,馬車早已衰落了,熟識者,只有做過御醫的韓一齋家中,還有輛破馬車,顯示點落日餘暉。其衰落的原因,就是馬車要養馬、有馬號、要車夫,開銷並不省,但沒有汽車快,沒有汽車舒服,所以馬車很快被新興的汽車代替了。
私人家的舊馬車,都賣給營業性的馬車行了。這種馬車行同出租汽車一樣,按鐘點或全天出租給人家。有的人家全家出遊,擺老譜,包輛馬車,去萬牲園、去頤和園,可以多坐人,車廂中面對面可坐四人。後面倒座行李架,還可坐一人。一路走來,晃晃悠悠,十分有趣。二是辦白事接三出殯時,女眷送殯,步行太遠,走不動,都坐馬車,跟在大殯後慢慢走,有時闊人大殯,送殯馬車,四五十輛,甚至上百輛。馬車由本世紀初匆匆一放光輝,很快便落伍了,至三十年代,則也不免盛衰之感了。
小汽車在北京辛亥以前已有了,但極少。到了二十年代北洋政府時期,在闊人中已相當普遍,也有不少出租車行,但不如馬車行多,因價錢貴,相差四五倍。到了三十年代政府南遷,北京改稱北平,市面蕭條,汽車價格降低不少。這裡引用一段劉半農先生的文章,先生在《北舊》一文中道:
自從首都南遷,從前的大闊人、小闊人、大官僚、小官僚,都不免攜著妻妾兒女,帶著整捆整箱的金銀細軟,紛紛的往別處去另謀生路,但汽車之為物,既不細,又不軟,帶走既不能,擱著又要銹爛,不得不出於廉價賣去之一途。於是乎北平市面上,自那時起以至於今日,舊汽車之廉價,決非他處人所能夢想。只須你通聲風兒說是要買汽車,保管一天之內有十輛八輛開來給你看,請你試坐,價值最高不過一千元,六七百元普通,三四百元的也有,真要廉之又廉。據說還有一百元或八十元的!在這種狀況之下,自然大家都要過過汽車癮(特別聲明:我並沒有說過過闊人癮)。我們朋友中,從前同是兩輪階級,現在升做四輪階級的也不少,有時同上什麼地方去,承他們的情邀我同坐,我也就樂得大揩而特揩其油!
有數百元的資本就可以買一兩輛舊車開個汽車行,所以小汽車行日見其多了。車價也日廉:普通是一元四一點鐘,有幾家只須一元一一點鐘,第二點鐘以後還可以便宜些。……
半農先生所寫,正是半世紀前北京的小汽車情況,先生當時月薪,大約在三四百元之間,以人力車改坐小汽車看來還是困難的了。因說大馬車,附帶說一聲小汽車,以見半世紀前北京交通情況吧。
「祥子」朋友
過去我說過「祥子」,再說說祥子的朋友。
《駱駝祥子》搬上銀幕了,這是非常值得慶幸的事。幾十年前,好萊塢著名華裔攝影家黃宗霑先生就想把「祥子」拍成電影,可是幾經周折,未獲成功。現在終於拍攝成功了,對於電影觀眾來說,認識歷史的苦難很有價值,「祥子」的攝成是值得慶幸的。
我從小生長在北京,有過不少類似祥子這樣的朋友,同胡同街坊中,就有一個。他母親擺茶攤,自己拉洋車,母子二人住在一個大宅門封閉的門洞中,三十大幾了還成不了親,力氣很強壯,也給人拉「包月」,但只能混個「肚兒圓」,其他一無所有,遭遇雖然不像祥子那樣曲折悽慘,但也是艱難到了極點的。
我最早在《宇宙風》上讀一回回刊出的《駱駝祥子》,還正是同前面說的那位朋友天天見面的時候。我每天背著書包上學,第一個經過的就是他作為「家」的那個破大門。說破也並不真破,原本是個很好的磨磚對縫的大紅門,那是「盛宮保」(即盛宣懷)宅子的邊門,一直不開,所以他們母子二人就在門洞中定居了。門洞沒有門窗,他們就用破木板、洋鐵皮,釘成一個大方片,擋在前面,又不像門,又不像窗,晚上關緊,白天掩成一條縫,加以門前就是髒土堆,所以更顯得破了。他們和祥子是同一個階層的人,所不同的,祥子是從鄉間流落到古城的漢子,而他們母子都是北京城裡土生土長的,不但是土生土長,而且還是八旗後裔,往上推幾代,說不定還戴過雙眼花翎,掛過朝珠呢。清代八旗子弟,到了晚季,繁衍日多,沒有那麼些官給他們做,只靠那一份錢糧又不夠生活,他們不會種田,不能做買賣,於是形成了一個特殊集團,很多人去「趕車」,這就是孔子說的:「富若可求焉,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不過這不是求富,只是求飽肚耳。可是沒有多久,老式的騾車隨著時代的推移沒有了。辛亥之後,旗人的架子更一落千丈,市面上又大量時興起四輪大馬車、東洋車,於是靠趕車過日子的在旗的爺們兒、哥們兒,便紛紛轉入「膠皮團」中,靠拉洋車過日子了。
我這個朋友叫德祿,就是這樣爺們的後裔,三十年代末,他也不過二十歲,他是出生在辛亥之後,在他出生時,愛新覺羅的繁華早已隨著歷史的煙塵消失了。
北京人過去非常重視禮貌,我早上背書包經過他門口,他在擦車,我照例要叫一聲:「德祿哥,您擦車。」他照例也招呼道:「上學去,啊———我送您去吧!」我也要回敬一句:「不用啦,不敢勞您駕!」這樣客氣一番,我就走開了,因為我當時已是中學生,能在《宇宙風》上讀《駱駝祥子》了。
我搬進那所房子時,他正給我們房東拉「包月」,房東的車是自己的,並不太新,車箱後面釘一塊銅牌子:「某宅自用。」管他吃飯,一個月十六塊工錢,還有零星賞錢。按理說,他也能剩幾個錢,但他要還他父親去世時欠下的一屁股債,賺幾個錢,都讓他舅父要了去了。他舅父住的也不遠,當時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兒,也拉車,自己有一輛很新、很漂亮的車,洋車車箱有黑漆、桔黃漆兩種,大多是黑漆的,而他那輛卻是桔黃漆的。老在門口擦車,要不就是托著鳥籠子上茶館斗黃鳥,卻很少拉坐,日子過得頗為悠閒。有一次,正是冬天,我記得遇到他穿著黑布面大羊皮襖,黑大絨「老頭樂」毛窩(棉鞋),拉著車不跑,卻慢慢踱方步。他是定時接送某家小少爺上學的。所以同樣拉洋車,也有三六九等,像這樣拉車,自然是特殊的了。現在想來,很明顯,他似乎是拿他的外甥當奶牛、拿了外甥的錢過悠閒日子的。
德祿伺候的主人在一家銀行當主任,他主要的活兒,就是早晚和中午送接大爺上下班,和送接小姐、少爺上小學,小學離家不過二里來地,但路上要經過單牌樓,而單牌樓附近,車輛行人都是很多的,所以要他拉車接送。有一天早上我上學時,正遇上房東小姐、少爺上車,當時都是一起玩的小朋友,他們要我也坐上去,我不肯坐,因為我比他們大一些,而且洋車車箱很小,三個小孩如何坐法呢?雖然我這一次沒有坐車,但我和他們卻結下很好的友誼。後來房東全家離開北京,他也七拼八湊買了輛八成新的車拉散座了,我也慢慢長大了。
他母親在荒僻的胡同口上擺茶攤賣大碗茶,照顧她的主顧,最闊氣的就是打小鼓買賣舊貨的,其次就只有趕大車的、拾破爛的了。
母子二人住在破門洞中,苦撐苦熬,起早摸黑,見人就打招呼,廣結人緣,最後總算沒有落到祥子那樣悽慘境地……和他分別已有幾十年了,他一定還健在吧。
小毛驢
我很愛小毛驢,不過很遺憾,我現在沒有小毛驢,設想未來,也很難有一頭小毛驢;十分遺憾,情況是實在的,沒有半點虛假。其實說來道理也是簡單的很:世界上每個人愛的東西,不一定就是能有的東西;而有的東西,可能也不一定就是愛的東西。
因愛而思,也是人之常情,原是無可厚非的,何況我幼年時,曾經與小毛驢有過不少友誼呢?旅居上海三十多年,在南京路和淮海路上,沒有一次看見過趕著小毛驢進出百貨公司的人,偶然想到小毛驢時,便不免有寂寞之感了。自然,這只是一點淡淡的思念……
幼年時代,是在北國山鄉中度過的,那些山村中,到處能看到可愛的小毛驢,因此我從小就和小毛驢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我當時會唱很動聽的《放驢兒歌》:
「我的小驢兒,我的小驢兒實在聽話;
「要它站住,就對它說:『噔兒———嗒———噢號———吁!』」
我現在還會唱,只是聲音蒼老了,那感情還是甜蜜的。
山鄉的夏季是最歡樂的,牲口放青,小毛驢也可以自在些日子。小朋友們到河北面灘上去放驢,割大穀草。我要跟他們一起去,母親卻不讓我去,怕過河時山洪驟然下來,把我沖走。但我偷著去,回來的時候,有人立在驢背上,而我卻不敢,我只會騎著,慢慢地繞過遍布鵝卵石的河灘,嘩嘩地 過河水,又從小楊樹林中穿出來,悠悠然在斜陽中走進村口。
在我過完幼年,快要成為個大孩子的時候,隨著父母到了北京。當時的北京叫「北平」,但鄉下人習慣還叫她「北京」。那時北京的毛驢還是很多的。《魯迅日記》一九二六年三月七日記云:「季巿來。同品青、小峰等九人騎驢同游釣魚台。」那時在正月里,在阜成門口,西便門口,騎上小驢兒逛白雲觀,那還是很普通的、最帶有鄉土情趣、老少皆宜的樂事。秋天騎著小驢兒上香山,西山看紅葉,那更是最宜人、最值得讚嘆的勝游。詩人和准詩人們在驢背上穿行於秋山紅葉之中,則會欣然得句;如果是愛侶,則會互贈紅葉,永結同心。這都要感謝這些善良的、忍辱負重的小毛驢。當年騎小毛驢穿行於秋山紅葉之間的愛侶們,自然都已皤然白髮了,偶然於劫餘的殘書中,翻出一片夾在書中的紅葉,那已變得焦黃髮脆的紅葉,也許會觸動你的思緒,記起一點菲色的夢……那你還會想到那忍辱負重馱著你游山的小毛驢嗎?
對於北京的小毛驢的感情,我時常還有一點特殊的想法:就是與其說是愛,倒不如說是可憐。因為在我的記憶中,不論是逛白雲觀時騎的小驢,還是逛香山看紅葉騎的小驢,都太可憐了。不但小,而且毛色不好,非黑非白,一點灰黑或灰紅色,毛上一點光澤都沒有,其寒傖簡直像一隻剛褪毛的小公雞。大個子的男人,一跨腿就騎上了,兩隻腳都能夠到地,這樣瘦小的驢,如何能馱得動一個人呢?如果讓世界上保護動物組織的人看見,一定會說你虐待動物,也許會講一下人道主義之外的「驢道主義」呢!可惜一直沒有人提到這一點。因此我昔時每看到這樣的可憐小毛驢,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沒有主意的騎驢人的笑話,只好父子二人抬著驢進城了。
毛驢不怕小,要毛色漂亮,毛色最好是黑的或鐵灰的,都可以,但要油亮油亮的,大長耳朵高高豎著,透明的眼睛中閃著深沉而和善的光,這才招人喜愛。記得《兒女英雄傳》中,寫十三妹的那個小毛驢,什麼白耳朵尖兒、白眼圈兒、白鼻梁兒等等,這便是長得十分俏麗的小毛驢。這是純黑驢,白眼圈黑白分明,正好同熊貓相反。再配上小騎鞍、小馬褥子、小鑾鈴、大紅剔胸、嚼子的飾件上配幾個紅絨球,十三妹騎上,的、的、的地跑起來,該是多麼美麗呢?毛驢少女,配在一起,原是絕妙的,所以畫家黃胄愛畫她。
「上坡騾子下坡馬,平地騎個『叫戛戛』」,小毛驢雌性者曰「草驢」,雄性者曰「叫驢」,是十分穩妥的代步者。雖然上坡時耐力不及騾子,下坡時衝勁不及馬,但在平地上為人奔走,較之前者是毫不遜色的。因之歷史上以騎驢出名的人也真不少。
「騎驢過壩橋,獨嘆梅花瘦」,好為《梁父吟》的諸葛亮高臥隆中的時候,出來入去,總是騎小毛驢代步的。更以騎驢出名的是八洞神仙中的張果老,小時候看年畫「八仙圖」,張果老和他老人家那匹漂亮的小驢總是站在最當中,因此給我一個深刻的印象:張果老好像是八仙的頭兒,呂洞賓好像是軍師,不知眾仙當年是否有此組織形式。這且不管他,只說那頭漂亮的小毛驢。而張果老這老頭兒也怪,總愛倒騎著小驢,臉向後,這就使某位詩人有了雅興,遂寫道:
「世上多少人,誰似這老漢;不是倒騎驢,凡事回頭看。」不過也奇怪:居然沒有哪位「批判家」批判他,說他「不向前看」,反而「向後看」,這也是萬幸了。
張果老是唐代人;因而聯想到,好像唐人也特別喜歡倒騎驢,李白離開長安來到華陰縣,不是也曾故意倒騎毛驢三過縣衙門前,招惹縣官出來接待他嗎?縣官要打他板子,他狂說什麼:「天子殿前,尚容我騎馬;華陰縣內,不讓我騎驢!」居然嚇倒了這小小的知縣,大有一點「欽差大臣」的味道。當然,最可憐的還是杜甫,「騎驢三十載,旅食京華春」,一輩子過的都是窮日子。
據說王安石罷相之後,閒住南京鐘山,以相國之尊,出入也只是騎個小毛驢。因而騎驢之樂,上自神仙相國,下至窮漢野老,都是可以共享的。「獨樂樂,與民同樂,孰樂?」孟老夫子的思想,我是十分讚賞的。因而我十分喜歡小毛驢,毛色好固然可愛,毛色差也還可憐。憐者,據《爾雅·釋詁》云:亦是愛也。
我之所以愛小毛驢,因為它善良樸實、忍辱負重。當然,它沒有吃人的「本事」。柳子厚《三戒》中《黔之驢》的故事,一直是我不喜歡讀的文章之一。為什麼嘲弄這樣一個可憐的小毛驢呢?這篇文章的意義我是完全理解的,但在感情上我卻感到接受不了。有一年,清華校慶,開運動會。曾記老教授馬約翰先生妙想天開,按照馬球規則,在體育館外足球場上組織「驢球」比賽。那些從香山山村中雇來的可憐的小毛驢,一到人山人海的球場上,聽著呼叫聲、哨子聲、身上又馱著手舞足蹈的球員,都嚇呆了。哪裡肯動呢?趕腳的為了賺錢,拿大棒子狠命打它,也不肯移動半分……那些小毛驢的可憐相迄今仍鮮明地浮現在我眼前,似有同命之感,太深刻了!
在清代,北京各個城門口都有小驢等著人雇來騎乘,叫作「腳驢」。同治時《進京不求人》云:「大街正南菜市口,腳驢轎車打成群。」可見當年腳驢之多。由宣武門到德勝門,由阜成門到朝陽門,曾經在數百年中,作為北京城裡的重要的短途交通工具。老太太到後門看閨女,帶著小孫子,老太太騎在後面,把小孫子摟在前面,的的……的的,兩個時辰到了,到小胡同裡頭小磚門樓前下驢,比擠公共汽車要從容、安全、方便多了。而且直到家門口,用不著下車頂著大太陽再走二里地。當然,小毛驢在老北京,也只是窮苦平民百姓騎的,稍微有點身份的,那就是騎馬、乘騾車或坐轎了。《太平歌詞》不是寫著嗎:
「人家騎馬我騎驢,回頭一看還有一個推車的漢,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當年老北京持有這種思想者大有人在。如今騎馬、坐轎者都變成坐小汽車的了,「推車的漢」也都成了駕駛員了,騎小毛驢的呢……
我小時候在北京,城裡已沒有腳驢了,只剩下逛白雲觀打金錢眼、逛西山看紅葉騎小毛驢了。而今這種小毛驢也沒有了,有一年暮春時候,有幸在京逛香山,但那是坐了汽車去的,當時也未想到可愛的小毛驢。而在回滬途中,火車經過山東境內,閒眺車窗外公路上,忽然發現不少小驢車,那是一種裝有膠皮車輪的新式小驢車。其時斜陽向晚,一抹金色的光斜照在公路藍黑色的瀝青路面上,送完貨的小驢車,車主人揚著小鞭子,跨在小車轅上悠閒地搖著鞭子,小毛驢輕快地跑著……跑著……我悵然若有所觸:啊———在人類已能太空飛行的今天,小毛驢居然還有它的用處。我想起了乾、嘉時方朔的《驢車行》,「驢性馴良驢步穩」,我久久地目送著這一輛又一輛的小驢車,望著那些可愛的小毛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