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鄉土記 · 街頭巷尾拾零

鄧雲鄉 《燕京鄉土記》
胡同名 北京歷史上作為明、清兩代的京城,照舊日寫小說的人的說法,是天下第一繁華勝處。大街小巷,經緯密布,數也數不清。北京有不少巷子叫胡同,過去寫作「衚衕」。實際「巷」、「弄」、「胡同」,都是一樣的意思,只不過在讀法上是一音之轉。北京胡同的叫法是從元代大都時廣泛叫起來的。歷史上有專門講北京胡同名稱的書,如明代嘉靖年間張爵編的《京師五城坊巷胡同集》,記載了明代北京三十三坊,各坊胡同的名稱及方位,對論證北京早期的胡同名稱和位置,極具參考價值。再有清代光緒初年朱一新編的《京師坊巷志稿》,那就是《順天府志》的《坊巷卷》,內容更加詳備。此外過去老二酉堂之類的書鋪,還專門刻印過一本《京城胡同名》,又叫《進京不求人》。光緒年間,有一署名杏芬女史的,還編寫過一本《京師地名對》,是家刻本。以上四書,前二種已有重版,後二種現在很難看到了。 過去有一個好說大話的外地人,去了一次北京,回鄉後逢人便吹:「大胡同三千六,小胡同賽牛毛,哪條胡同里我不住個三年二載的。」這雖然是個笑話,但也足以說明北京胡同之多了。如果將《京師坊巷志稿》所記胡同名數一數,雖然沒有三千六,恐怕總也過千了。 北京絕大多數的街名、胡同名,都像過去有些人家的孩子,命名為小狗子、小禿子、三丫頭、二妞一樣,是隨口亂叫,然後約定俗成的。如有座西單牌樓,就叫西單北大街,實際應該叫瞻雲坊北大街,因為西單牌樓正名為瞻雲坊。有座正陽門,俗名前門,就叫前門大街,實際應該叫正陽門外大街。而這樣重要的街,都未起正式「官名」,那些小胡同就更不用說了。元代時,曾把北京分為若干「坊」,像唐代長安一樣,都曾起過正式名稱,但這些坊名早已湮沒無聞。明永樂四年(一四○六年)修建現在的北京城時,也有正式坊名,如什麼南董坊、澄清坊、阜財坊、成宜坊、鳴玉坊等等,都是很好的名字。但仍沒有再給北京的街道里巷正式命名。 北京的胡同名,看來十分混亂,但如仔細分析,也可以分成幾種類型:第一種是排號的,如東四一條至十二條,「棉花」幾條,「長巷」幾條等等;第二種是象形的,如椅子胡同、褲子胡同、羅圈胡同等等;第三種是以行業分的,如巾帽胡同、珠寶市、鮮魚口、肉市等等;第四種是以特殊標記形成的,如甜井胡同、門樓胡同、三道柵欄、大柵欄等等;第五種是以歷史上名勝古蹟得名的,如梁家園、孫公園、隆福寺、靈境官等等;第六種是以明、清兩代機關衙門得名的,如舊刑部街、大石作、惜薪司、太僕寺街、大興縣胡同等等;第七種是以歷史人物(好壞都有)得名的,如麻狀元胡同、包頭章、劉鑾塑、奉聖胡同等等,總之種類是極多的。「胡同」之外,同時還有「街、路、條、巷、里、大院、廠、坊、橋、河沿、井、柵欄、市、口、池子、潭、廟、宮、司、庫、作、局」等叫法,其名堂之多,在世界上也可能是首屈一指了。 北京也有典雅的地名,如西四北的「百花深處」,朝陽門外的「芳草地」。也有最難聽的地名,如狗尾巴胡同、豬尾巴胡同、母豬胡同、變驢胡同、牛圈、豬圈等,自然這些難聽的老地名後來都被改成好聽的了。如雞爪胡同,改成吉兆胡同;褲子胡同,改成庫資胡同;羊尾巴胡同,北京俗音「尾」讀「宜」的上聲,便改為楊儀賓胡同。北京過去還有不少怪地名,這是別的地方人所想不到的,如「四塊玉」、「三川柳」、「馬尖嘴」、「山澗口」、「柴竹林」,這些怪地名,你都知道在哪裡嗎? 打小鼓 昔時在北京住過的人,對於市廛的叫賣聲,永遠是值得懷念的。專記這些貨聲的小書,閒園菊農的《一歲貨聲》,是很值得稱道的。這些貨聲,除去口頭叫賣之外,還有不少特別的工具,如夏日賣冰的冰盞聲,清脆而悠閒,一直是詩人詠唱的好材料。再如剃頭挑子所持的響鐵,名曰「喚頭」,梭子般中間有縫的兩片熟鐵,一頭有小口,一邊走一邊用一根小鐵棒一划,不斷發出錚的一聲聲金屬長音,十分刺耳,似乎使人想起清代開國時的那種「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的恐怖聲,但二百多年聽慣了,已經變成通俗的市聲了。這種聲音還很多,下面不妨再舉個例子。 幾十年前,初到北京的人,如果住的是臨街的房屋,每天從早到晚,往往會聽到一種莫名其妙的市聲:「梆、梆、梆……」十分急促而清脆地響個不停。到大門口看看,也沒有發現賣什麼的,只看到一兩個挑著一對小竹篾筐的人從門前走過。在北京住久了的人,一聽便懂了,這是專門收買舊貨的。北京俗話叫「打鼓的」,實在應該叫「打小鼓的」。因為這些收舊貨的商販,左手用大拇指、二拇指卡著一個直徑不過一寸多的小鼓,像卡著一隻火柴盒子一樣,右手拿著一根很有彈性的大頭竹篾,挑著二隻小筐,左臂攀在扁擔上,一邊走右手一邊不停地敲那個小鼓,以為市聲傳揚,表示收買舊貨的來了。打小鼓是很好玩的,難得又准又脆,那麼點的小鼓,每下都能敲在點子上,的確不容易。我小時候好奇,常常跟在打小鼓的後面串胡同,看他怎麼敲,很是羨慕敲得那個准勁兒。而且聲音十分乾脆,傳得很遠,很深的院子有時也能聽到外面打鼓聲。 打鼓的資本有大有小,識別貨物的眼力有高有低,資本小、眼力差的只收買些一般的舊貨,如舊衣服、舊木器、舊銅錫器等等;資本大、眼力強的便可以收購價錢貴的皮貨、紅木家具、瓷器等等。一般都挑兩個竹筐,前面竹筐敞著,後面竹筐上面蓋塊布,裡面有什麼東西,路人看不見。最高級的,連籮筐也不挑,衣著整齊,見人彬彬有禮,腋下夾一個藍布包袱,行話叫作「軟包」。買到東西,就用這包袱包走。這是專門收買珠寶、古董的,在打小鼓的裡面,這是最高級的了。不過他們雖然有不少差別,而打小鼓這一「市聲」是一致的,都是上午敲著小鼓串胡同,中午在固定小茶館喝茶休息,吃乾糧,或者叫小飯館送斤餅、斤面(以秤斤計算的炒餅、湯麵之類)來吃。然後大家交換買舊貨的情報,如有特別大宗或貴重的,一個人買不了,便大家合股去買。下午再敲著小鼓走一趟,把買到的東西帶回去,或交舊貨鋪、估衣鋪轉手出售,或第二天五更天到宣武門外曉市(也叫「小市」)上去出售。 打小鼓的都有一張極為伶俐的嘴,十分敏銳的眼光。他看準了你要賣、他要買的東西,卻把這東西說成一文不值。說什麼你放著反而白占地方,沒有意思,日久要擱壞了,大掃除反而麻煩等等。等到他把東西買到手,那就成「無價之寶」了,你要想再買回來,那便比登天還難了。記得同院住的中旅導演陳綿博士,收集了不少資料,準備寫個《袁世凱》的劇本。一天,他出去了,他的法籍夫人嫌這些破爛太髒,叫來個打小鼓的,統統賣掉了。他回來知道後十分著急,連忙到附近小茶館找打小鼓的商量買回來,那打鼓的一聽,哪裡肯呢?說什麼也不賣,後來說好說歹,大概花了四五倍的價錢才又把東西買了回來。所以俗話說:「買死人,賣死人。」因為打小鼓的總想發「橫財」,買到手的東西一般是絕對不再賣給原主的。 收舊貨 在北京住過的人,大概不論窮富,很少沒有不同打小鼓的打交道的。因為居家過日子,總不免有些破舊的東西,沒有用處,扔掉有些可惜,收藏也沒有價值,也沒處放那些破爛,這樣收買舊貨的打小鼓商人,就應運而生了。以這種方式來收舊貨,源於何代何年,其歷史根源雖然未能深考,但也是很久的了。康熙時柴桑《燕京雜記》記云: 有荷筐系小鼓以收物者,謂之「打鼓」,交錯於道,鼓音不絕,貴家奴婢,每盜出器物以鬻之。打鼓旋得旋賣,路旁識者,至以賤價值得宋元字畫、秦漢器皿。 這裡不但記到打鼓,也說到了打鼓的貨物的來源。雖只說到貴家奴婢盜竊的一種,當然不只這一樣的。他們的貨源主要是哪些呢?大約不外乎這樣幾種:一是一般人家不用的舊貨,這是大宗,但不甚值錢;二是北京流動人口,如在京住了一個時期,要回鄉或到其他地方的小京官、趕考舉子、畢業的學生,臨走把不能帶的東西賣掉;三是全家離京回鄉或他住的人家,這大都是官宦,每遇搬遷,要賣掉大批東西;四是旗人官吏的後代,家世衰落,靠賣舊貨度日;五是大宅門傭工偷出來的東西。第一、二宗是打小鼓的日常的交易,都是一般的舊貨,即使是賤買貴賣,也都是較為正常的利潤。打小鼓收舊貨所最喜歡的卻是後面的三種貨源,這是收舊貨發財的機會。《清稗類鈔》說:「京師語云:怕甚苦,且打鼓;怕甚餓,且撿貨。蓋相傳操是業者,歲必有一暴富者也。」打小鼓發財是數見不鮮的。 封建官吏,在京多少年,都有很大的宅子,單是木器家具就有不少,一旦調離他去,行期在即,急於清理搬遷,常以極便宜的價錢賣給打小鼓的,數量往往很大,因而打小鼓的每遇到這樣一戶,便可賺不少錢。曾經看見過一位做過教育總長、醫學院院長的老先生去世後,他家眷急於離京他遷,一個打小鼓的以數十元在他家買走三架大鋼琴,而且都是很好的西洋名牌鋼琴,其他雜物還不算,只此一樁,亦可見打小鼓的所做的可觀生意了。 打小鼓的總喜歡在大宅門附近兜生意,也總喜歡在北城一帶旗人多的胡同中兜生意。據說,有一個打小鼓的在一個小胡同內看見幾個小孩彈球(即上海話「打彈子」),一個小孩用的球是綠色的,個較大,他向小孩要過來一看,見這個「球」中間還有一個洞眼,便到小孩家中用幾塊錢買走了。這家大人不懂,以為小孩的玩藝居然會賣了幾塊錢,意外歡喜,殊不知這綠球是清代大官朝珠上拆下來的一顆翠珠,還是很值錢的「玻璃翠」,打小鼓的一轉手之間,便賺了好幾百元錢。類似這樣的事,在舊時打小鼓的中流傳也很多。今日不妨當作為市廛掌故和燕市清話說說了。 由於打鼓的常常買到俏貨,因而有人故弄玄虛,抬高古董身價,就說是由打鼓的手裡買來的,最著名的就是《紅樓夢》後四十回,程偉元序中說,「然原目一百二十卷,今所傳之八十卷,殊非全本……數年以來,僅積得二十餘卷。一日偶於鼓擔上得十餘卷,遂重價購之……」連《紅樓夢》都仗打小鼓的才使「全帙流傳」下來,足以見舊時北京打小鼓的貢獻多麼重大了。 那家花園 在清人筆記中,有不少記載北京名人宅第的文字,都很有價值,可供後人研究歷史掌故作參考。北京是明、清兩代都城,幾百年來在北京居住過的歷史名人不知有多少,差不多每一條胡同中,都有他們的宅第,都是值得後人考證的。這些歷史名人的住宅,房子都頗有規模,多設有花園,在建築藝術上也極考究。這些宅第的興廢,直接關係到我國古建築史的研究和考證,在學術上是很重要的。有一年回京,經過米市大街金魚胡同口,看見拆去了一座老式的四合院,蓋起了很好的新式樓房,忽然想到,這不是那家花園嗎?那是一處很有名的建築,拆掉實在太可惜了。 那家花園就是清末那桐的住宅,大門開在金魚胡同,是東城知名的宅第。東牆臨東單北米市大街,後牆臨西堂子胡同,是一大片東西長、南北短的宅子,清代末年建造起來的。 那桐,字琴軒,姓葉赫那拉,內務府滿洲鑲黃旗人,舉人出身,由小京官戶部主事逐步高升。宣統元年,做到軍機大臣。罷袁世凱之後,他還署過直隸總督。在宣統年間,他是煊赫一時的人物。他這所宅子離東安市場近在咫尺,離東華門又極近,進皇宮去也非常方便。還有庚子時,侵略者八國聯軍盤踞北京,李鴻章以全權大臣與外國人議和,那桐被派為留京辦事大臣,幫辦議和。李鴻章在京住在賢良寺,這座廟就在那桐家門前,後牆對著他家的大門。 他這所宅子雖然沒有王府、貝子府的大格局,但建造的年代近,既新且精,都是磨磚對縫的大四合院子,由西到東,占多半條金魚胡同。院子中有精美的花園,有戲台。東面有極大的大廳,是帶有五間大卷棚的七大間北房,南面又有很大的南客廳。院中還有假山石。整個建築外面看是中式房屋,室中裝飾則是西式的,屋頂都是很高級的多枝鍍金花電燈,地上鋪著很華麗的大地毯。當年北京還沒有高級賓館的時候,這所房子曾經被派過很大的用處。 辛亥革命南北議和時,這所花園和這個大廳,幾次作為會場和宴請貴賓的地方。最值得一提的就是民國元年九月九日,孫中山先生和黃興先生北上北京。清室派貝子溥倫、載灃等人為代表,在那宅舉行隆重宴會,宴請孫中山和黃興。席間溥倫代表隆裕後(光緒女人)致詞,說了一些景仰的話,最後說「咱們所期待的五族一律平等,國基從此鞏固,皇室受福無窮」。黃興致了答詞。這是當年那家花園最重要的一次宴會。其後廣西陸榮廷來北京,北京各界也在這裡宴請過他,還請譚叫天來此唱堂會戲。那次譚是扶病而來,唱完這次堂會,不久便去世了。 和那家花園最為鄰近的,就是賢良寺,簡單說,就是賢良寺後牆正對那家前門。如走後門,那就是門對門了。賢良寺前門在帥府胡同、煤渣胡同中間一巷中,原為怡親王府,後舍為寺。寺中古柏老槐參天,清代外省督撫來京,多住該寺。在本世紀開始,庚子時,李鴻章來京與八國聯軍議和,就駐節此寺,一時車馬盈門,冠蓋煊赫。而三十年代時,這裡已冷落不堪了,裡面先有一個民眾小學,後來又有了住家戶,人們經過金魚胡同東頭,看著北面那家的房子,南面高大的賢良寺的大牆,如今北面蓋了樓,南面則蓋了更高的樓,北京歷史的陳跡越來越少了。 從有計劃地保存一些有歷史意義和價值的舊宅第的角度看,這些房子是不宜拆掉的。略介紹一點歷史,權當作京華宅第掌故吧。 書攤 在北京做過學生的人,至少有百分之六七十的人,有過逛書攤的癖好,有著這種濃厚的興趣和甜蜜的回憶。書攤的種類很多,一塊破布攤在地上,平擺上幾本破書,很難超過二三十本以上,這是最寒傖的地攤。賣的人如果在冬天,一定是穿件極破舊的棉襖,或是棉袍子,窸窸窣窣地站在寒風中發抖,如果僥倖賣出一本,會露出滿臉感激之情,顫顫巍巍地把書遞給你,又窸窸窣窣地把錢接過去。如果要找錢,會翻出口袋裡一個破手絹包,珍重地把為數可憐的零頭找給你。順手用袖子擦一下流出來的清鼻涕……至於闊氣的呢,那是東安市場丹桂商場中的大書攤,前面是高擺的大攤子,書脊向上豎插,後面是高大的書架子,插滿大的、貴的大部頭書,擺攤的掌柜站在書攤和書架中間接待顧客,這人冬天著一身黑布棉袍,夏天穿灰士林大褂,出言謙虛文雅,態度樸實安詳,彬彬有禮,是典型的京朝派。買書的人站在他攤前,任你隨意翻書看書。你可以從早上看到晚上,他對你態度始終如一,絕不會有一絲一毫的不滿。在這二者中間,還可以分出不少等級的書攤,恕我不一一細說了。 我愛逛書攤的癖好是做中學生時養成的。那時每天放學回家,所經過的一段人行道上擺滿了舊書地攤,雖然是些破舊、寒傖的小書攤,但對一個剛進中學的學生來說,吸引力還是很大的。每天下學走過這裡,總要在小書攤上東翻翻、西看看,擺攤的人從來不拒絕,即使對十來歲的小學生,也是一視同仁。 我不知道這幾個小書攤邊留下了多少人的腳印,而我在這裡確曾徘徊過不少年,幾乎消磨掉我整個少年時期的課餘時間。第一次買了本什麼破書已記不得了,但我確在這裡買過不少「寶書」。曾經在一個極小的攤子上,買到過一套精裝燙金字簇新的《海上述林》,真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般的高興。也曾買到過四十多本《禮拜六》,使我了解了一點鴛鴦蝴蝶派的原始情況。還買過不少本雜誌公司印行的米色道林紙本的「中國文學珍本叢書」,如《西青散記》、《琅嬛文集》等等。最念念不忘的是曾買到過一本破雜誌,裡面逐頁貼滿了「八行書」,都是寫給一個人的,但署名卻各不相同,大都是清末名家。先不說其中有康南海、翁常熟等人的親筆信,多麼值得珍貴,單只那些各式各樣的梅紅的和水印花紋的素雅信箋,就叫我愛不釋手,喜歡了好一陣。可惜滄桑之後,早已失散,今天再也看不到了。 那時候還有大書攤的集中地,如隆福寺街、西單商場桃李園下面的幾條街、東安市場丹桂商場的幾條街,都是大大小小的書鋪和書攤。再有東西琉璃廠一百幾十家舊書鋪,平時雖不出攤,到正月里廠甸廟會上也照樣出攤。再有東西小市,每天早晚在地攤上也有賣舊書的。至於在冷攤上買「俏貨」的故事,在北京逛書攤的常客中,舊書行業中是說不完的。有人以紋銀一兩在小攤上買到明代弘治年刻的黑口《元遺山集》,就是後來商務印書館《四部叢刊》影印本該集的底本。有人花四塊銀元買到明刊本《盛明雜劇》後來輾轉賣給姚茫父老先生,賣了一百元大洋。這些軼事流傳在人們口頭,真不知有多少。要買外文書,最好到東安市場丹桂商場正街上的一些洋文書攤,那裡東西洋的書都是琳琅滿架。 我到西單商場逛書攤,真正是名副其實地「逛」,因去得雖勤,買的卻非常少。一個窮學生又能買得起什麼呢?因此只有看書。而我感到最大樂趣的也正是這種「逛」,不一定是買。那時我家住在西皇城根,離西單商場很近,斜穿背陰胡同,一會兒就到了。每天晚間吃完飯,總要到商場書攤上遛個彎兒。後來住東單二條,離東安市場近,每晚吃完晚飯,就到丹桂商場各書攤遛躂一趟,看見好書,隨手拿起,站著看上半個來鐘頭,看不完,明天晚間再來,這個攤上看看,另一個攤上再看看,走上四五個攤,已經一兩個鐘頭過去了。該回家睡覺去了。大本的翻譯小說如什麼《死魂靈》、《羅亭》、《復活》等,我第一次都是這樣讀的。當然也要買一些,那時我喜歡從大堆舊雜誌中,以極便宜的價錢零星買來,湊成一套,這也是極有興味的一件事。我用這種辦法湊成過幾年的《文學》、《譯文》,早期的《小說月報》,幾十本《論語》、《逸經》、《宇宙風》、《人間世》等。《人間世》的第一期,我費了很長時間才遇到它,真比「金榜題名時,他鄉遇故知」還高興。那朱紅酒金仿蠟箋的封面,翻開封面,第一頁用米色道林紙印的曲園老人的像,情境歷歷,仍像在我面前一樣。如今煙飛雲散,已是好幾十年的舊事了。而這逛書攤的美好的記憶,卻像嚼橄欖一樣,時時回味著,也常常在夢中出現。 老式公寓 如果按照英文概念翻譯過來的詞義所謂的公寓,即上海習慣上所說的公寓房間,那是很高級的西式套房,同幾十年前北京所說的公寓是兩種概念。幾十年前北京的各種「公寓」,老實說來,那不少是寒傖的。那時在北京上高中、讀大學以及當小職員的外地人,有不少人是靠這樣的公寓託身的。甚至可以說,幾十年前北京的大學生生活,是離不開公寓的。這種老式公寓,現在是早已沒有了,而在幾十年前,卻是非常普遍的。這是一種介乎旅館、宿舍、家庭之間的特殊寄宿客房,價錢較旅館便宜,生活較宿舍方便,食宿稍有家庭風味。因而當年大中學生,不少都以公寓為家。二十年代後期出版的《民社北平指南》,曾介紹這種公寓道: 公寓者,即變相之客棧。另有所謂學員借宿舍者,又公寓之變相也。專租各大學、中學之學生居住,其租費多按月計算,伙食亦按月包,大約自九元至十二元不等,鄰近各學校之公寓,亦多仿效之。 簡言之,公寓,即按月包租之旅館,一般連伙食一齊包。至三十年代中,經濟不景氣時代,小公寓門口用紅紙寫著:「接待學員,八元房飯。」即一間小屋,每天兩頓飯,一月只用八元錢就夠了。就這麼便宜的價格,開公寓的還能得到不少利潤,因為那時物品比較便宜。 大約在一九三七年春天吧,一個青島同學住在二龍坑一個很小的公寓中,他跟我同班,但比我大好幾歲,我常常到他公寓去玩。他住一間小南房,一副鋪板,一個木條子書架,一張三屜桌,兩張木板椅子。窗戶、頂棚都是新糊的,連牆也是「大白」紙(北京的一種上面刷了大白粉的特殊糊牆紙)新糊的,北京俗話所謂「四白到地」,倒也收拾得乾乾淨淨。我看他吃飯,中午每頓端來一小盤菜,如炒菠菜、炒綠豆芽等,總是最便宜的,但也有兩三根肉絲。另外一碗高湯,有點蝦皮和紫菜。一盤小饅頭,大約六個。晚飯什麼炸醬麵等等,也有一小碗醬,大概每頓合三十枚銅元,一天合六十枚,當時四十六枚一毛錢,這樣的伙食連早點大約每月要五元,房錢、燈、水費一元五,大約公寓這間小房房飯費八元,能營利一元到二元。住在這裡的學員,每月總要去親戚家或小館中吃幾頓,這樣公寓就可不開飯,自然不退錢,公寓賺得就更多了。 公寓有大有小,房間有考究有簡陋,價錢自然也不相同。當年著名的大公寓,如西單白廟胡同裡面大同公寓,東城燈市口北辰宮公寓,報子街同興公寓等等,有的是好幾進大院子,有的是宏麗的老式三層樓房,有比較寬大的高等房間,套房包租每月房飯約三十元。那都是帶有小客廳的套房,是十分闊氣的了。當年不少名人也多住在公寓中,鼎鼎大名的劉師培,當年就常年住在大同公寓中。至於小公寓,那就更多了,如在西城二龍坑一帶,學校集中的地方,一所舊四合房,再有一小間廚房兼茶爐而外,所得十三間房,房東兼做掌柜、記賬總管,找個親戚什麼侄子、外甥之類做夥計,內掌柜管廚房,這樣一掛牌,小公寓就開起來了。十三四個房號,住滿客人,一個月除去開支,再賺個三五十元錢,不成問題,這比把房子租出去吃房租合算多了。 公寓生活是十分瀟灑的。如同院相處和美,異鄉學生長期居住,有家庭般的溫暖。對寓中夥友三節(端午、中秋、舊曆年)開賞,一進大門的櫃房門口,便可見用紅紙寫著:「端午節賞:一號張先生賞二元,二號錢先生賞一元五角……」更覺喜氣洋洋,這也算公寓特有的景象吧。 學生住公寓,寒暑假要回家,臨走的時候也要給夥計點錢,也叫賞錢,也都用紅紙寫上,貼在賬房門口,一是向給賞錢的人表示謝意,二是向不給賞錢或給得少的人施加點壓力。不過當時真正不給的人也是極少的,除非有特別原因,一般一塊總是要給的。常住的人,寒暑假回家,房子一般都打個折扣,留著開學回來,早已給您打掃得乾乾淨淨等著您了。這真有到「家」的感覺。盧溝橋一聲炮響,這個家破碎了,拋棄了。多少人這次離開再沒有回來了。 住公寓不比住客店,一般住的時間都較長,賬房對客人都很熟。小公寓裡,內掌柜代客人洗衣服、縫縫補補,又多少賺幾個,客人生活上也感到方便。除少數公寓有些打牌、酗酒,甚至其他壞事外,大多數住公寓的學生還是比較規矩可靠的。現在三十年代中在北京住過公寓的人還很多,不少人還有安靜舒適方便的回憶,不用我再多說了。 京話官話 上海人笑外地人說不來上海話,曰「洋涇浜」,這是因為帝國主義的侵略,外國人到上海住在洋涇浜一帶。當年中國人學兩句上海腔的外國話,外國人又學兩句外洋腔的上海話,這樣就出現了「洋涇浜」。另外北京人嘲笑別人口音不純,一曰「怯」,二曰「南腔北調」。如果隨便說說,那也罷了。如果叫叫「真」,「怯」還可以解釋為鄉下人不懂北京音,膽小,不敢說等等。那「南腔北調」呢?如果問一聲什麼「南腔」,什麼「北調」,這就回答不出來了。如果細想想這話,也和北京是幾百年的首都有點關係。 首先北京是明、清兩代的都城,梨園歌管,日新月異。北曲衰而南曲興,「臨川四夢」,儘是南聲;「燕子」、「桃花」,亦作北調。就是著名的戲劇院本,不但都是南方人編的,而且崑腔、弋陽腔,一直到後來的徽腔,無一不是南方的腔。再看著名的演員,南明直到康熙時代,南京秦淮河的名手自不必說了。直到清朝末年,享盛名的伶人,大都還是南方人,如大名鼎鼎的程長庚,就是安徽人;余三勝是湖北人,有伶界大王之稱的梅博士的祖父梅巧玲是江蘇泰州人。這些著名人物都是南方人,而他們一生在北京唱由南方腔變化出來的西皮二簧,這不就是標準的南腔北調了嗎? 過去的北京,唱崑曲,一定要會說蘇州話,這就像其他地方學評彈一樣,不會說蘇州話是無法唱的。蕭長華唱《請太醫》,拄一根大槓棍當拐杖,戴一副特大茶晶眼鏡,說的就是一口蘇白。韓世昌唱《遊園驚夢》樣樣都好,就是蘇白不好,真是毫無辦法。因為白雲生、韓世昌等都是冀中高陽人,唱的是高腔的崑曲,也就是後來演變為「北昆」的劇種。崑山腔而用北音唱,就更是南腔北調了。吳癯庵老夫子當年教韓世昌唱曲子,一個蘇州音教來教去教不會,蕭重梅(勞)老先生說起這段故事,邊學邊講,極為引人發笑,可惜我文字上無法表現聲音,不能記下來,太遺憾了。 明、清兩代行科舉制,三年一趕考,各省舉子到北京去會試,南方文風盛,趕考的舉子多,而他們的口音自然十分複雜。如果閩南人說閩南語,廣東人說廣東話,杭州人說杭州話,四川人說四川話,蘇州人說蘇州話……這便大家統統不懂「話」了。怎麼辦?於是當時真正流行了一種南腔北調的話,謂之「官話」,又叫「藍青官話」、「月白官話」,也是以北京調為基礎的,這種話專門流行於官場,在北京各衙門中盛行通用這種話。有些跟官的長隨、聽差也說這種腔調的話,他們雖然不是什麼官兒,回到家鄉卻愛仗著官氣去欺侮人,謂之「打官腔」,人們對此更是十分痛恨的。至於南腔北調,看來比打官腔還是好得多了。 再有北京是幾百年的都城,一些老住戶慣說京話,自然伶牙俐齒,輕薄之徒,難免就要嘲弄外地人,常常在語言上編了不少笑話,拿操各地土音的人開玩笑。如嘲笑山西人為「老西兒」,編笑話云: 「三個客人,兩個茶碗(讀如瓦),掌柜的不是外人,使個大碗吧(音如『是個大王八』)。」 嘲笑定興人怯音: 「這個黃天霸兒,拿著個修腳刀兒,說:賊兒,賊兒,我給你剃個頭兒。」(因那時剃頭、修腳師傅都是定興人。) 嘲笑紹興人為臭豆腐,編笑話道: 「臭豆腐,醬豆腐,五香的豆腐乾呀!」 我十來歲才到北京,一口鄉音,不知受過小朋友多少嘲弄,現在想想還好笑,可惜現在沒有人這樣嘲弄我了,有誰再這樣笑笑我該多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