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鄉土記 · 家家井水清

鄧雲鄉 《燕京鄉土記》
井水 宋人筆記中,說柳永的詞,道是有井水處,便歌柳屯田詞,蓋言其普遍也。人們生活中,離不開水,過去飲用水,有井水、泉水、天落水、河水之分,北京則主要靠井水。讀清末朱一新所著《京師坊巷志稿》,大部分胡同名後面,都註明「井一」或「井二」,可見當年北京胡同中,差不多都有井,這是人民生活中極為重要的東西。 喝好茶,要有好水,如無好水,即使茶葉再好,也泡不出好味來。而在北京,舊時代吃口好水,並不是容易的。現在當然很方便,北京早已都是自來水。在本世紀初,那時根本沒有自來水,自然都是吃井水了。但是北京內、外城及郊區,地質結構並不相同,有的地方土質好,水質好;有的地方土質差,鹽鹼地,水質不好,井水也就有了「甜水、淡水、苦水」之分。直到今天,北京還有「大甜水井、小甜水井、甘井胡同、四眼井、苦水井、七井胡同、王府井」等地名,這都是當年和飲水、也就是和民生有密切關係的地名。所謂「甜水」,就是含有礦泉水的味道。所謂「淡水」,基本上也近似甜水。至於「苦水」,那是鹽鹼味特別重的水,吃在口中,又苦又澀,不但不能吃,連洗衣服也不好,漂白襯衫用這種水洗過之後,會慢慢泛黃。 舊時代因生活上全靠井水,而井水質量又不同,所以人們特別重視甜水井。昔時北京的「名井」是不少的。早在袁中郎《瓶史》一書中就提到過,「桑園水、滿井水、沙窩水、王媽媽井水」,其後清宮中,天壇、王府中都有名井。王漁洋詩云: 京師土脈少甘泉,顧渚春芽枉費煎。 只有天壇石甃好,清波一勺買千錢。 從王漁洋詩中可以看出,當年吃一口好水該多麼珍貴了。清代勵宗萬《京城古蹟考》記滿井云: 今查井在安定門外五里大街,井口周圍約一丈,水與井平,甃以亂石,水從石罅流出,居人掘塹蓄水。北方地脈高厚,或掘井數仞,猶不及泉,今水平不溢,亦足異也。 這不只記錄了滿井的情況,也寫到了當時打井的情況。那時打井十分困難,北京土層厚,要打兩三丈深才能見水,如果打了兩三丈深,遇見甜水還好,倘若遇到的水不好,那豈不等於白廢力氣嗎?據乾隆時汪啟淑《水曹清暇錄》記載,那時選擇打井地點,也有些土辦法的。據云: 習俗掘井之法,先去浮面之土尺許,以艾作團,取火炷而灸地,視其土色,黃則水甘,白則水淡,黑則苦,凡見黑,則易其地而掘。 大概這是當年北京挖井的工匠憑多年經驗總結出來的辦法,道理就是酸鹼反應。不過儘管如此,當時吃水仍非易事,第一不是每幢房子中,每家每戶都有口井;第二即使是甜水,水鹼仍然很重。《酌中志》所謂:「茗具三日不拭,則積滿水鹼。」光緒三十四年(一九○八年),周學熙籌辦京師自來水公司,用安定門外沙子營下游孫河水作水源,在東直門建立水塔,開辦了自來水,這樣有自來水的地方,飲用吃上了軟水,避免了水鹼的毛病。但幾十年後,仍因北方河流水源時漲時枯,不能滿足北京市民用水,自來水公司便打了機井,仍用地下水作水源,這樣自來水實際仍然和井水一樣,仍是含礦物質的硬水,一直到現在不變。北京的人家,燒開水的水壺,裡面總是積了不少水鹼,這就是因為地下水源的關係。這一點,只有待於將來改進了。 買甜水 現在科學發達,有自來水,家家戶戶用起來很方便,一開龍頭水就來了。過去吃井水的時代,則沒有那麼方便,即使院子中有井,也要去「汲」,井淺還好,越深越費力氣,用根繩子、一個水斗,系下去,一搖就可汲上一桶。但這是一丈以內的井,如遇二三丈的井,那井台就要裝絞水的轆轤了,要搖半天才能搖上一桶水,總之是困難的。何況不是每個院子中都有井,也不是每個井中的水都甜美,都好吃。要吃點好水,還要花一定代價。幾十年前北京一般居民飲水,主要是靠買甜水來吃。清代成親王永瑆有《贈大缽山人詩》云: 大缽山人鳳城裡,客到打門警不起。 有時夢醒忽思茶,街上呼兒買甜水。 最後一句說的就是買水的事。不過因為是詩,不可能說得十分細緻。這裡再作些補充。「買甜水」並不是提個桶臨時去買,而大多還是由挑水的送到家中,倒到水缸里的。那時北京城內各處都有一種特殊的生意,叫作「井水窩子」(「窩」讀去聲,如「臥」),就是賣甜水的水鋪。大的水鋪在井口上蓋一間小房,井口上有雙轆轤不停地在絞水。井口邊有很大的石槽,絞上來的水不停地注入石槽中。再由挑水人接入水車,水車裝滿,就吱吱呀呀地推走,按路線送到主顧門口,再用水桶把車中的水接了,挑到人家廚中,在水牌上記好擔數,到月頭或三節(即端陽、中秋、除夕)算賬,這就是當年大部分中等人家吃水的辦法。賣水是專利,誰賣哪幾條胡同,都是一定的,這叫作「水道」,別人不能搶他的生意,同掏廁所的「糞道」一樣。馬敘倫《石屋續瀋》中記「北平糞道水道之專利」云:「北平無自來水裝備之區,皆由水車取於街井,挑送至宅,用水分甜苦,甜水價高。而水井亦為水商專利之具。其水道之制亦與糞道同,居民頗苦之,南人尤甚。」 這樁生意最早都是山西人做,明末史玄《舊京遺事》記云:「京師擔水人皆山西客戶,雖詩禮之家,擔水人皆得窺其室。」 但到後來,這個行當就變成山東人的專利了。得碩亭《草珠一串》中有一首竹枝詞並有自注云: 草帽新鮮袖口寬,布衫上又著磨肩(挑水人所穿半臂曰「磨肩」)。山東人若無生意,除是京師井盡干(京師賣水俱山東人)。 井水窩子門前石槽里的水,南來北往車輛上的騾馬,也到這裡來飲,飲完了趕車人扔一個小錢給井窩子,井窩子還給趕車人一點點檳榔,作為找頭,算是只收半文。乾隆時淨香居主人竹枝詞所謂:「十三太保騾車傲,飲水投錢到處多。」嘉慶時佚名《燕台口號》竹枝詞云: 買水終須辨苦甜,轆轤汲井石槽添。 投錢飲馬還余半,拋得檳榔亦取廉。 說的都是這種情況。井水窩子由清初直到三十年代,並無改變。後來自來水越修越多,「井水窩子」和挑水人的生意才慢慢消失,成為歷史上的陳跡。 老年人中有三十年代在北京小胡同中居住過的,一般都還記得吧?每天早上六七點鐘起,就會聽到胡同中吱吱呀呀推水車的聲音。那是一種獨輪小木車,輪子很高,車架中間一道豎縫,夾在輪子上半部分,把車分為兩半,一邊一個二尺多高、二尺多長、一尺多寬的腰圓木製水桶,兩側下部各留一出水小洞,用木塞塞牢。在腰圓水桶後面,橫架一副扁擔,下有兩隻小水桶。這種小車下有支腳,放平時,支腳著地穩住車。到了人家門口,放下車子,拿起扁擔,把小水桶分置大水桶兩邊,一拔塞頭,一股清泉便噴了出來。轉瞬之間,兩桶已滿,塞好塞頭,挑了就走,動作是很麻利的。各家「井水窩子」,各個挑水人,都有一定的地界和路線,不能越雷池一步,這是「專利」。初辦自來水時,因考慮到挑水人的出路問題,而且一下子也不能家家戶戶都裝水龍頭,於是便在街頭裝上個水龍頭,讓井水窩子的挑水的人管理出售。開始一共裝了四百二十幾個龍頭,一個時期,推車賣水的也賣的是自來水了。 當時一般人家買水要多少錢呢?庚子(一九○○年)時《高枬日記》記云:「昌(昌平)寓後園枯井出泉,月省水錢二金。」「二金」就是二兩銀子,他一家吃甜水,每月要用二兩銀子,約相當於同時二十斤豬肉的價格,是頗驚人的了。這就是那時北京的生活狀貌,可見當年吃口好水是多麼不容易了。 至於宮中皇帝用水,一是每天有水車到玉泉山去拉水,二是用宮中的井水,著名的是養心殿東院的「大庖井」。據《宸垣識略》記云:「明黃諫《京師泉品》謂:玉泉第一,大庖井第二。」可見其水質是非常好的。宮中井很多,比如著名的處死珍妃的珍妃井,現在遊人還可看見。好井上面都蓋個亭子,謂之井亭。大庖井有亭,珍妃井無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