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鄉土記 · 朝山走會
妙峰山
北京過去各大廟,每年按固定日期開廟會,每逢廟會又有各種「走會」的。當年北京春天的廟會最熱鬧的要數妙峰山廟會了。妙峰山的廟會,自從「七七事變」以後,已銷聲匿跡四十多年。可是當年它的熱鬧景況,老一輩人還會記得的。這種活動,與其說是迷信,不如說是勞動群眾的集中娛樂。因為參加的人不完全在於燒香敬神,更多的是在於趕熱鬧,好玩。
近百年來,舊曆四月里的妙峰山廟會,雖不能說是傾城而出,也實在是聯袂如雲了。光緒中,百一居士《壺天錄》記錄了當時的盛況,他說:
京師西有妙峰山……每歲四月朔日開廟,望日始閉,半月中進香者,西直門起,經海淀,南至大覺寺,數十里,車殆馬煩,絡繹不絕。
其他書中記載還多,不一一徵引,只此數語,亦可以想見當年廟會之盛了。
妙峰山在北京西北面,地處昌平縣界內,過去是不算北京郊區的。山麓離市區約有八十里,另外上山的山路約有四十里,共計一百二三十里,過去屬昌平縣管。去的路程,或出西直門,或出阜成門,或出德勝門。出西直門先到海淀,出阜成門先到八里莊,出德勝門先到松林閘,然後都奔西山。其間地名有陳家莊、西北澗、十八盤、桃園、櫻桃溝、孟常嶺、香風嶺、磨刀石、雙龍嶺、仙花洞、大風口、磕頭嶺等。有些地名,很像《水滸傳》、《西遊記》中的地名,好像是「強人」和「妖怪」出沒的所在。實際當年在開廟會時都是人馬川流不息,無晝無夜,鑼鼓鐃鈸,燈籠火把,香菸繚繞,喊聲震天,一路上極為熱鬧。
會期是在舊曆四月初一到四月二十八,即所謂「初一開山」,「二十八封山」。正日子是「初一」和「十五」。北京春天雨少,有「春雨貴如油」之說,因而如果在妙峰山廟會「開山」之前遇到一場春雨,那是十分珍貴的,謂之「淨山雨」,這一年上山的人就更要多了。妙峰山廟會的遊客(正式名稱當年都叫「香客」),以北京城裡的人,尤其是「老北京」為多,還有一大部分郊區(如通縣、順義、良鄉、南苑等地)的農民,都要來「朝頂進香」。
為什麼會期是在四月初一至二十八呢?這有迷信的原因,也有季節遊樂的原因。迷信的是到碧霞元君祠燒香,據說四月十八是碧霞元君的誕辰。季節遊樂的是正趕上四月大好春光,人人可趁此痛痛快快地玩一趟,農民還可順便買農具,買賣牲口。因為等到五月之後,所謂「農家少閒月,五月人倍忙」,就無閒空了。所以四月是最好的月份。
每年妙峰山廟會的中心地點是妙峰山頂的碧霞元君祠,內供奉「天仙聖母」像,俗呼「娘娘廟」。這是道教的神廟。北京的碧霞元君祠,過去很多,早期多有記載,如乾隆初期潘榮陛《帝京歲時紀勝》中說,「京師香會之盛,惟碧霞元君為最」。下面列舉七處,有高梁橋天仙廟、左安門弘仁橋、東直門東頂、長春閘西西頂、永定門外南頂、安定門外北頂、右安門草橋中頂。以及涿州北關、懷柔縣丫髻山等,但卻未有記到妙峰山。嘉慶時得碩亭的《草珠一串》竹枝詞中,才出現天台山和妙峰山的名稱,所謂「西山香罷又東山(天台山與妙峰山),橋上(指弘仁橋,俗名馬駒橋)娘娘也一般」。看來妙峰山的香火是乾隆後期才盛起來的。所謂「娘娘」,據說是「東嶽大帝」之女,宋真宗趙恆封為「天仙玉女碧霞元君」。說來也十分可笑,天上的「玉女」還要人世的皇帝來封「號」,可見從古就是「人管天」,而不是「天管人」。這座廟巍巍峨峨,金碧輝映,富麗堂皇,但卻蓋在極為險峻的萬山之中,「朝頂進香」的人,要想上去,頗不容易,是要花一番氣力的!
在三十年代中去妙峰山,據顧頡剛先生《游妙峰山雜記》,是先從海淀坐洋車到北安河,住長明寺茶棚或長明客棧。如坐轎進山,來回二元二,人多時三元二。從北安河到妙峰頂三十二里。步行走,先上暘台山,再上玉仙台,路窄天黑,再上澗溝,有大燈杆、懸八燈,寫「天仙聖母,碧霞元君」。由此買火把登山。直到蓮花金頂靈感宮,掛的都是耀眼的汽油燈。到了!香路有五條,走北安河的最多。
香客
北京西面北面全是山,所謂燕山山脈,也就是太行余脈,千山萬嶺,一直逶迤到北京西郊才停住。妙峰山再上去可以連到南口,這一帶的山都可以說是崇山峻岭。《壺天錄》說妙峰山「綿亘數千里,高不可以尋丈計」,說得雖然有些誇大,但廣義理解,還是有根據的。因為妙峰山的確是山場很大,很險峻的。登上妙峰山的路有兩條,一條由東北方上去,比較近便,但是山路奇險,懸崖很多,所謂「徑逼仄,下臨無際,自上至下,壁立千仞,步履困難」。可是年輕小伙子有不少樂於走這條路的,因為爬到碧霞元君廟,比另一條要近著五六里路。另一條從山南上去,路比較平坦,不過要遠五六里,一般人為了省力、安全,大多還是走南面大道的,經雙龍嶺等處,爬到磕頭嶺,就可以望見廟門了,但是俗語道:「看山跑死馬。」雖然已經山門在望,而山路仍繚繞曲折,還要走大半天才能到呢。
去妙峰山不比去香山、西山八大處等地,當天可以打來回,妙峰山路遠,去的人不只要考慮交通工具問題,還要考慮食宿及沿途休息問題。這有兩個解決辦法,一是自己要帶上點心、乾糧;二是沿途都有「茶棚」,可以喝茶、吃粥,到了山上,大棚裡面,還有鋪位,可以和衣休息、睡覺。雖然如此,只靠日間趕路還是來不及,要起早摸黑,趕夜路,這就不但要有點心、乾糧,還要預備燈籠火燭了。光緒時讓廉《京都風俗志》記云:
由德勝門外迤西松林閘東,搭蓋茶棚,以達山上,曲折百餘里,沿途茶棚,凡數十處,其棚內供奉神像,懸掛旗幡,花紅綾彩,外列牌棍旄鉞,晝則施茶,夜則施粥,以備往來香客之飲,燈燭香火,日夜不休。助善人等,於焚香獻供時,或八人,或六人、四人,皆手提長繩大鑼,約重數十斤,以小棒擊之,其音如鍾,聲聞遠近,在神前起站跪拜,便捷自若,其式同儀,其音同節,亦彼之小技也。至於施粥、茶之際,數人同聲高唱:「虔誠太們,落座喝茶喝粥」等辭,與鐘磬之聲,遠聞數里。以令香客知所憩息,而香客多有裹糧登山,不但粥茶憩息得所,及遇風雨,亦資休避,遊人麕集於山水、林木間,實京都第一巨觀也。
山中迴響聲音很大,這繚繞的招呼香客喝茶的音響,當年逛過妙峰山的人都還該記得吧。喝茶、喝粥都不要錢,這在今天人們也許很難理解,又要進一步解說,這裡且不多談。且引點材料,具體看看當年逛妙峰山的熱鬧情況吧。民間曲藝寫得最生動,下面引一段清末「百本張」馬頭調《妙峰山》唱詞:
有一位好善的賢良,心中只想把妙峰山上,老娘娘駕前去進香……車原代步如閃電,霎時來到八里莊,遇見了一當兒子弟玩藝,小廣子的花磚與罈子王。村外的茶園都有雅座,款步走進小茶坊。眾僕人才忙設酒宴。各肴饌排列出行。用畢之時才寫上賬,一路走慌忙。不一刻來到三家店上,丫環傳說找地方,大奶奶有話喝乾搾(黃酒名),僕從個個盡著忙。揀了一座清雅的乾淨茶館,預備主人飲瓊漿。迎面來了少林的五虎棍,人煙擁擠,塵垢飛揚,好樂的接住說賞個臉兒,耍的是對棍對刀與對槍。東馬市的獅子又來到,探海摔山帶著躥房。這佳人才輕舒玉腕慢飲茶湯,眼望著一片汪洋,款步出茶館,坐在椅子上,別名爬山虎,抬的更穩當,剛剛兒才把浮橋上:「你們聽吩咐,別要走慌忙,今年我頭一盪,這可怕得慌,這河水好似芝麻醬。」過河上了岸,來到陳家莊,路北有茶棚,磬聲兒噹啷啷,道了個虔誠把香降,拿出了「萬人緣」,會頭拜求央。眾人是聖人,行善的姓名香,預備下粥茶接來往。大奶奶善心動,接下了八百張,一個銀一兩,這還不算強,問明了門氏將齋讓。來到西北澗,布施了銀一箱,過了十八盤,陰山要歇涼,水泉的都管齊來看望。桃園走了半晌,過去到南莊,來往的人不少,個個都請著香。櫻桃溝花炮兒天天放,天氣不早了,不久落太陽,找房歇歇氣,肚子裡餓的慌,伙食盒子齊都擺上,飽餐了一頓,復又走慌忙,來到仰山寺,叩首三進禮,弟子本姓郎,保佑我一生長無恙。舉步往前走,瞧見事兒一樁,渾身三道鎖,為母去拜香。孟常嶺不遠真可逛,看見香風嶺,山高路又長;山高路又長,來至澗溝內,松棚要攆香,聽見了秧歌在茶棚里唱。佳人說,咱們快著往前走,看一看那熱鬧排場。只聽得鑼鼓打的是一等一,小二哥唱的是喝喝腔。忽聽那邊又來了會,中幡跨鼓和槓箱,這一樣兒我從沒見,騎著竹杆子喜樂非常,手內拿著一柄垂金扇,衙役三班鬧嚷嚷,後面二人抬著木櫃,上面繫著赤金鈴鐺,個個好似瘋狂。看罷了一回才將山上,誠心頂禮去進香,可想著靈官殿上是頭一束,上去再拜老娘娘。來至山門忙下轎,從新復又整梳妝。傅老的槓子也來到,盤的是掖脖子倒掛紫金梁。這奶奶上了丹墀忙跪倒,吩咐、丫環忙焚香。這一個獻上白檀與紫絳,那一個火燃了真藏香,這佳人他忙取簽筒祝告:「娘娘,發慈悲保佑弟子百歲成雙,求一支『上上上』,一世永安康。」
原曲還要長,我把出門前梳妝打扮等不必要的詞句都刪去了,只抄了去妙峰山路上的一段,足可見當年逛妙峰山路上風光之一斑了。「百本張」的唱本,現在較難看到,這裡多引了幾句,以保存一點鄉土資料吧。
所寫內容,在三十年代顧頡剛先生作社會調查時,都還是這樣,所有的會,所經過的村莊、茶棚、粥棚,娘娘廟內的丈余長高幡,上寫「京西北金頂妙峰山天仙聖母有求必應」等等,和俗曲中寫的是完全一樣的。他上山的那天,聽說張作霖的如夫人也來了。這就如同俗曲中寫的「好善的賢良」了。
走會
妙峰山「開山」的熱鬧勁兒是哪兒來的?這主要的是靠「走會」的人,如果沒有「走會」的人,那數不清的香客,沿途便沒有喝茶、喝粥和休息的地方。施捨茶粥的「茶棚」,都是「走會」的人準備的。
所謂「走會」是一種特殊組織,這裡只簡單地說說妙峰山的「會」。這種「會」總名之曰「善會」,有的是按手藝行當組織的,如棚匠、皮匠等。有的是地區的,如海淀、南苑等。參加的都是青年人,經費是熟識的城裡各大商號、知名人士、各商號公會布施的。參加「走會」的人,都是盡義務,不收任何費用。平日都各自有行業,到妙峰山「開山」期間,各個善會的人便臨時自發組織起來,到妙峰山「趕會」。
善會有「文會」、「武會」兩種。「文會」是「粥茶老會」、「拜席老會」、「縫綻老會」等。如「粥茶老會」是沿途在所搭大席棚中施粥、施茶的,參加來盡義務的是各糧店的夥計、運糧的腳行等;「拜席老會」是往山上送蓆子、供搭棚用的,用完再自己拿回去,是棚鋪、席鋪的善會;「縫綻老會」是皮匠的會,沿途在棚邊設攤,免費為遊客補鞋。這種為游山香客服務的「善會」是很多的。
如果說「文會」是為香客上山服務的,那麼「武會」就是為香客上山表演、娛樂的。有「少林五虎棍」、各處「太獅、少獅」、「秧歌」、「高蹺」、「開路」等會,表演的人都穿著各種戲裝,化起裝來,配著鑼鼓,沿路走一段,耍一段,一直耍到山頂上,到廟前表演給「碧霞元君」看,這就是所謂「朝頂進香還願」。這樣「文會」服務,「武會」表演,再加上眾多的香客,因而才構成妙峰山的鄉土風味十足的離奇、熱鬧的場景。
每年三月間,北京城裡的各行各業的會,就貼出「會啟」來,會啟用黃紙木板印的格式,內開會所及設駕所,即供碧霞元君神位,有的要抬神位上山。再寫明守晚、起程、上山、朝頂、進香的路程和日期,守晚即頭天晚間在指定地點聚齊。上山後的工作,如茶棚、玩藝及各種義務工作。再有走會的人化緣不化緣。各會都有自己的三角會旗。這是北京城裡的會。因住處分散,要貼會啟通知。而農村中的會,都是本村的,大家平時都在一起,即使外村,也只三五里,年年走會,大家都知道,只在會所所在院門口寫明即可。如「京兆房山縣西王佐村年例誠起前往金頂妙峰天仙聖母娘娘駕前進香如意聖會寓」這紙條一貼,走會的熟人自然到此集中前往了。
善會是個組織,一到廟會開的日子,他們去服務或表演,這是表示做善事的意思,叫作「走會」。注意,要明白這個「走」字,參加的人,不管文、武,都要能走,這就要求體力要好,不管老少,都要能走。不只能走,還要能挑了擔子走。各個會不論文武,都有道具,先有兩擔圓籠,一層層疊起二三尺,外面黑油漆,上寫「會名」。還有「朝山進香,茶水不撓」等字樣,上面還有小彩旗和鈴鐺,這些不是挑著走,就是抬著走,都是會中的棒小伙子生龍活虎地輪流挑,輪流抬,一直走到山頂廟裡。如果是「武會」,那還要一邊走,一邊表演,這就更費勁了。所以一個「走」字,包括了很多內容,是要有好體力,好功夫的。
「朝頂進香」完了之後,歸途上也十分熱鬧。首先在廟門前一定不要忘記買兩樣東西,一是麥秸編的各種玩藝,一是大大小小的鮮紅絨花。歸途中不論男女老幼,頭上都要簪一朵大紅絨花,謂之「戴福還家」。曾記得有一個專門表演「耍叉」的會,「進香」回來,敲鑼打鼓地走在新街口大街上,挑圓籠的、坐大車的,都是白大布小褂,黑對襟夾襖,敞著懷,白毛巾包頭,插著妝金大紅絨花。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插著大紅花,白須飄灑的小老頭兒,精神抖擻,一邊耍叉一邊走,鋼叉在他身上繞來繞去,嘩嘩亂響,一路真不知贏得了多少喝彩聲……這種興高采烈的情景,直到今天似乎還在我眼前晃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