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鄉土記 · 稷園舊夢

鄧雲鄉 《燕京鄉土記》
建園 幾年前在北京有一次去中山公園來今雨軒參加宴會,其時正是舊曆七月十五,過去這裡此刻外面大茶棚下,真是衣衫鬢影,高朋滿座,槐陰瀹茗,逸興遄飛。而這次外面黑黝黝的,人卻坐在屋裡,開著空調,很不舒服,不由想到稷園許多舊事。 朱啟鈐氏修建中山公園的時期,是在一九一四年秋天徐世昌內閣中,他任內務總長時的事。當時他任內務總長兼市政督辦,相當於市長。以這樣的身份,籌辦一個公園,是比較容易的,不過也頗費經營,首先是經費問題。公園籌建之初,那還是辛亥前後荒廢了若干年的社稷壇,現在南面的正門還未開,要進去須走天安門裡面左邊的「社稷街門」或後面的「社左門」,裡面荒蕪雜亂,建築物也不多,改建公園,工程浩大,要一筆很大的修建費和開辦費。而當時因北洋政府沒有經費,他便在各大官僚之間,發起募捐辦法,籌劃建園經費。前後募積五萬餘元銀元,朱啟鈐自己也捐一千元,楊度也捐一千元,除去以私人名義捐款外,當時還有以機關名義捐款的,如外交部、交通部、財政部、中國銀行等都捐款千元。當時北洋政府的財政大權都在這些人手中掌握著,包括所謂「交通系」的一些人都在內,都是揮金如土,千兒八百現大洋無所謂的,而實際自然都是搜刮老百姓的民脂民膏,不然哪來這麼些錢呢?不過搜刮是逐層搜刮上去的罷了。捐款的人是很多的,按照後來成立董事會時的章程,當時捐款五十元的即為董事,共計董事三百零三人。各屆董事會會長,各屆公園委員會主席均為朱氏,前後約擔任了三十五年之久。 公園草創之初,於一九一四年九月初開闢南面正門,開闢道路,於十月十日就正式開放,這種辦事速度,是十分值得後人思考的。現在隨便修復一個小小的名勝古蹟,動不動就是幾年,如果知道當年中山公園開放的情況,該作何感想呢?這樣開放之後,一邊修建,一邊任人遊覽。由這年秋季到第二年夏,這一時期,朱氏每日到園規劃建築項目,主要建築物的布置、花木的栽培,都是這一時期完成的。最早的「唐花塢」,也是這時建的,但因當時是木建築,被養花水汽蒸濕,到一九三五年時,原建築木料已糟朽不堪,因而全部拆除,改建為鋼筋混凝土「唐花塢」了。 公園草創之初,經費問題解決了,材料則是拆遷舊建築解決的。當時天安門南面,由玉河橋到南面中華門(清代叫大清門,明代叫大明門)兩側,各有千步廊房屋數百間,清代東為戶部米倉,西為工部木倉,這些房屋都被拆除,木料都作為公園建築材料了。最早興建的房屋是唐花塢、六方亭、投壺亭、來今雨軒、董事會、春明館、繪影樓、上林春等處。西南角的大假山是一九一六年堆的,荷塘是同時挖的。由南長街織女橋引水入園。同年在河塘邊建成水榭。一九二八年又加以擴充。一九二七年,移來圓明園蘭亭刻石等物,建蘭亭碑亭。大的方面,修建最晚的是進門後兩面的曲折長廊,前後修建於一九二四和一九三一年,先建一百八十六間,後建水榭部分四十五間,自進門處長廊修好後,公園的規模才大體具備,十分可觀了。朱桂辛老先生創辦營造學會,提倡專門研究中國古建築的營造學多年,在創辦和修建中山公園的過程中,他的這些學術研究受到海內外重視,並為中國建築事業培養了不少人才。直到今天,著名古建築專家陳從周教授,也還是朱桂老的弟子。 茶煙文化 不知有多少人還記得在中山公園茶座上喝茶時的清福:那樣的人,那樣的環境,那樣的文化層次,那樣的生活韻味,像茶煙一樣浮動著,淡了,遠了,消失了…… 中山公園若干年來,與其說它是一個遊覽的公園,還不如說它是一個休息的公園,聚會的公園,喝茶吃飯的公園,或者說它是一個文化中心為好。它的任務首先是開各種會,舉辦各種展覽,其次是人們喝茶休息,然後才是遊覽,而遊覽中看花更是主要的。 公園自開放以來,不知開過多少次各種各樣的會。在「七七事變」之前,在中山公園所舉行過的重大集會,其意義最重大的,莫過於一九二五年四月在大殿中舉行的孫中山先生哀悼會了。舊名「中央公園」,自此之後,改名為「中山公園」,大殿後來又改名「中山堂」,這都是為了紀念孫中山先生。遊園慶祝會,早期最熱鬧的是一九一八年十一月第一次世界大戰協約國獲勝慶祝會,遊人達到三萬多人,不過記得這次熱鬧情況的遊客,一般都是八十多歲的老人,說來也都是白頭宮女,為數不多了。一九三六年是丙子年,是蘇東坡誕生九百周年,好事者在公園為東坡作生日,也是一時的雅人勝會,參加者當中,陳雲誥老先生前若干年才去世,於今則知者甚少了。 第二是各種展覽會。當年最有名的展覽會都是在水榭舉行的。一九三七年四月,張大千先生在水榭舉行盛大畫展,於非廠先生也隨同展出,後來大千居士再沒有親自在此舉行過畫展。其後是慶祝英皇加冕古物送倫敦展覽的預展,也是在水榭舉行的。這都是有歷史藝術價值的展覽,我曾不止一次地看過,情景歷歷在目,什麼時候能再看這樣的展覽呢,我一直在思念著。 當然,那時最經常的文化生活,還是中山公園茶座,不管是東面的來今雨軒,還是西面的春明館、長美軒、上林春、柏斯馨等等,其茶客不同於一般的茶館,大體來說,以中上層社會的知識分子為多。尤其是各個大學的教授、一些著名高中的教員、醫生、新聞記者、畫家、大學生等等。《魯迅日記》一九二四年四月十三日記云:「星期休息,上午至中山公園四宜軒,遇玄同,遂茗談至晚歸。」這就是由上午直坐到晚上的例子。兩頓飯自然都在這裡吃。一般都是包子、湯麵最方便,而這包子,不是一般的包子,來今雨軒的乾菜包子、長美軒的火腿包子、「門釘」澄沙包子(很圓很高、形狀像北京城門上的門釘)都是極為有名的。 中山公園進門後那座接連兩邊長廊的敞軒牆上,舊時有四塊嵌壁石刻,刻著以朱啟鈐為首的公園董事會名單,共三百多人,這些董事進公園不用買票,有些是天天來的。因而人們也把愛到公園來坐茶座而並非公園董事的人都送外號叫「公園董事」,有這個雅號的人當時是不少的,這些人差不多都是天天來,到固定的茶座上喝茶,有的人如果家中找不到他,到公園茶座上一找便能找到,也有人甚至把工作帶到茶座上做。在那裡寫稿子、批卷子、翻譯書的人,也不少見。魯迅、齊壽山譯德文本《小彼得》,就是在中山公園茶座上完成的。 各茶座都有固定的茶客,如郭則沄、黃節、夏仁虎、傅增湘等,都是春明館的常客,要有宴會,也到來今雨軒去。馬敘倫、傅斯年、錢玄同、胡適之,畫家王夢白、速記學專家汪怡,這幾位都是長美軒的常客。有人說:二三十年代中,中山公園的茶座,是文化休息茶座,這是一點也不假的。 以上三點,均可見當年中山公園與文化之密切關係了,因而說它是當時一個「文化中心」,是非常名副其實的,現在不是又有說中國的「茶文化」,其實任何文化都不是孤立的,是渾然一體的,中山公園浮動在茶煙中的文化氣氛,當年是那樣淳厚,於今則早已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了。 來今雨軒 「舊雨不來今雨來」,這是來今雨軒命名的由來。它日日期待著新朋友,自然也更懷念老朋友。 《中央公園二十五周年紀念冊》上記載著公園創建初期的施工次第。在民國四年項下記云: 建來今雨軒,壇外東南隅建大廳五楹,環廳四出廊。廳後置太湖石山景,為廣東劉君所疊,前置石座湖石一,原擬為俱樂部,嗣改為餐館,有徐大總統題匾。民國十五年,廳前增建鉛鐵罩棚七間,以避風雨。 在同年的記載中,又記載了建春明館、上林春云: 於壇外西南隅……建廳房五間,設春明館茶點社。 壇西門外路迤南路西,建西式商房二十間,設中餐館及 咖啡館,以便遊人飲食。 如果考證北京公園中的高級茶座飯館,什麼時候開始的,這便是原始材料,便是從以上記載的年月開始的。 大概是一九三六年前後,上海《宇宙風》社編過一本小書,書名是《北平乎?》,裡面收了一篇專談中山公園茶座的文章,題目為何,作者為誰,大概是謝興堯吧,都已記不清了,但內容及所附一張簡圖都還記得清楚,這倒不是說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實在是因為這些茶座,如同多年故人,太熟悉了。隨時閉目一想,都好像是在來今雨軒大罩棚下面,斜靠在藤椅上,不是聽著牡丹畦中嗡嗡的蜜蜂聲,就是聽著那老槐樹枝頭的沙沙的知了叫一樣,真是:「不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不知經過幾年幾度了。 北京所有公園餐館、茶座,來今雨軒可以說是首屈一指的。記得中山公園的茶座,分東面和西面,東面只有來今雨軒一家,但它是所有茶座中最高級的。大廳南北有窗,四周有廊,廊前有大鐵罩棚,夏天大罩棚前還要搭大蘆席天棚,前面和右面都是朱欄圍著的牡丹畦,左面是清故宮端門的一角,紅牆黃瓦,畫棟雕梁。邊上都是龍鍾老態的百年古槐。環境風景之好,自是不用說了。更重要是其經營方式,有許多受到顧客們歡迎的地方。如果從表面觀察,起碼有三點值得稱許。一是設計和設備方面,蓋這房子的位置是在社稷壇牆外的東南角,社稷街門的西北方,正對著東南方的端門城樓,和那兩株乾隆時錢籜石《社稷壇雙樹歌》曾詠贊過的樹齡有四五百年的老槐。氣象極佳。家具設計也很好,不說別的,只說那種戶外用的鐵架子、人造白大理石面的茶桌,就又結實、又清潔、又穩妥,再好也沒有了。二是招待和管理方面,不知道公園的經理姓甚名誰,但相信一定是一個非常有管理才能的人,夏天不論生意多麼忙,其清潔程度,招待周到,也是第一流的,這且不必說它。最難得的是他家的茶房把主顧們記得一清二楚,多少年不會忘。張恨水先生「七七」前不少年已在南京,抗戰後又去重慶,直到勝利才回北京,歸來後第一次去中山公園來今雨軒,剛剛走到廊子上,老遠就被一個熟茶房看到了,連忙過來熱情招呼,真使人有賓至如歸之感。三是他家的烹飪技術好,有獨創的點心,如肉末燒餅、霉乾菜包子等,是別處吃不到的。當然,他家也有最大的缺點,就是太脫離一般消費水平,太貴族化了。在二三十年代中,來今雨軒的茶客可以說是北京當年最闊氣的茶客。外國人有各使館的公使、參贊、洋行經理、博士、教授,中國人有各部總長、次長、銀行行長、大學教授……大概當年北京的一等名流,很少有哪一位沒在來今雨軒坐過茶座吧。來今雨軒茶資最貴,其實茶資貴還在其次,主要是他家的文化層次高,氣氛濃,因而一般茶客是很少插足的了。 《胡適的日記》民國十年六月三十日記杜威事云: 北京大學、男女兩高師、尚志學會、新學會五團體,於昨日午間在中央公園來今雨軒公餞杜威博士夫婦及女公子之行,到會者約八十人。十二時余,博士一家蒞止,稍事寒暄,即入席。酒數巡,主席范源濂起立致辭,由胡適譯為英語,大要說…… 這是一九二一年的來今雨軒國際文化盛會,當年似此國際文化盛會,在此不知舉行過多少次,如果仔細收集,足可編一本很厚的書,足見一個時代的文化氣氛。只是這種氣氛消失了,花錢可以蓋大賓館,花錢卻難買到文化氣氛了。 來今雨軒有一樣很珍貴的東西,那就是豎在大廳台階下面的那塊青色太湖石,這是有名的「小青」,本是圓明園舊物。原有大小兩塊,曰「大青、小青」,俗稱「破家石」,據傳乾隆南巡,在某地見此二石,十分喜愛。惜二石太大,運送困難。有一富室,盡全部家資,為運此二石來京,待石至京,該富室已破產矣。這同宋徽宗「花石綱」故事是一樣的,只可惜很少人知道了。 來今雨軒後面的山石是廣東一位劉姓老藝人所堆,此老民國四年來游京師,時已八十餘。能詩善畫,尤善堆石,公園主事者朱桂辛氏請其堆石紀念。果然玲瓏剔透,超逸出群。可惜這位老人的姓名沒有記下來,致使這位近代張南垣不為社會知曉,未免太可惜。不知現在還有知道這位劉老名字的讀者沒有? 此文最後拖個小尾巴,聊存來今雨軒的掌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