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鄉土記 · 昔賢勝跡
袁督祠
有一次在北京坐車到天壇東面新樓群中去找人,車沿天壇北牆外馬路開,轉角處往南一轉,我在車中偶然回頭向外一望,見到東面矮牆上一塊路名牌,寫著「拈花寺」三字,偶一凝神,車已風馳而過,但我腦海中卻回憶起一首小詩來:
夕照拈花萬柳風,老槐勁節上蒼穹。
燕雲無限渺茫態,三百年來想像中。
這是昔時我遊覽北京東南城角,去瞻仰明末袁督師崇煥祠堂時,路上寫的一首小詩。「夕照、拈花、萬柳」,是三處名勝的名字,即夕照寺、拈花寺、萬柳堂也。「老槐」是通往袁督師祠路上的一株數百年老槐,樹根蒼虬蟠曲,全部露在土外面,枝繁葉茂,鬱鬱蔥蔥,直上蒼穹,舊遊歷歷,事隔數十年,其氣勢仍在目前也。
北京過去遊覽的地方,在清代是宣南,到了三十年代,公園、北海、故宮等處相繼開放並熱鬧起來。宣南名寺及陶然亭各處,顯得冷落一些了,但遊人還總有一些。最冷落的則是東南一隅,即龍潭湖一帶,那真是冷落到極點,不但沒有遊人,甚至知道的人也很少。當年這一帶都是田野,同村莊小路一樣,和現在的高樓馬路,不但無法相比,幾乎難以想像。不過有幾處寺廟古蹟,著名的袁崇煥祠堂是其中之一。
袁崇煥,廣東東莞人,萬曆進士,是抗清名臣,崇禎時任兵部尚書,因寧遠之役,被誣為通敵,被凌遲處死,構成極大的冤獄。一時輿論大嘩,都哀痛他被冤屈慘死。據傳其僕人佘姓,在行刑後偷負其屍埋葬在廣渠門內,後即廣東義園。佘姓守墓終身不去,其後人世代守此,俗呼佘家館。民國六年,在廣東新義園內康南海募款建祠,供袁督師遺像。當年這一帶的遊覽路線是先到夕照寺,再到拈花寺,最後到袁督師祠,這是一條遊人稀到的路線,當年和同學們騎自行車來此遊覽,留下一點雪泥鴻跡的印象,在記憶深處也留下了一絲細細的思念。
先到夕照寺,當時這座乾隆時修繕過的廟還很整潔。門額是「敕賜夕照禪林」,院內古柏四株,極為幽邃,夕照寺又名寂照寺,有乾隆二十四年住持僧成紹所撰的碑。文中說明當年修建此寺,主要是為了客居在京師的外省人去世後辦喪事停靈的。有無主亡人,夕照寺亦代為棺殮埋葬,是一種慈善事業。廟並不太大,有兩進廟院,還有一個小花園。有大雄寶殿、大悲殿、梓潼殿、伏魔殿。大殿掛著道光名進士、山西蒲圻人賀壽慈的對聯:
爽氣挹西山,妙轉法輪迴夕照;
恩光凝北闕,常憑神力護宸居。
對仗十分工穩得體,足見這位名進士的翰墨深功。寺中小園有亭甚高,超過城牆,可以遠眺,晴日可見西北山痕,故聯中曰「爽氣挹西山」也。當日在北京,這種可以憑高眺遠的地方不多,故甚可貴,今日北京到處已是高樓林立,這就不稀奇了。
由夕照寺去拈花寺、袁崇煥祠,路上先要經過一座火神廟。火神廟門外有株老槐,即是我在小詩中提到的。這個火神廟全名為「靈應火神廟」,廟雖小,修得卻很好。院中有大遊廊、山石盆景,禪室匾曰「嘯傲雲霞」。有萬青藜書聯:「三徑尚存高士跡;六時常守梵王心。」成多祿書詩幅:「不到名藍已十年,重來風味覺蕭然。山中幸喜存長曆,劫冷空懷不壞煙。」人常說:「天下名山僧占半。」其實天下好房子又何嘗不是僧占半。回想平生所見,大大小小的廟,那些大小和尚住得都不壞,又乾淨,又安靜,真比北京大雜院、上海棚戶亭子間要好得多。其實為了住房,大可以找個地方去當和尚。讀者不要見笑,阿彌陀佛!
正殿供火神,大紅鬍子,手持利劍,猙獰勇猛。也有一副賀壽慈寫的聯語:
位鎮南方,大煥文明色;
時當朱夏,職司長養功。
當年這一帶沒有街道,全是菜園子,阡陌相連,在城如在野,這些廟就散處在田野間。由火神廟往南,穿行田間不遠,就到了著名的拈花寺了。原是萬柳堂舊址,清初是大學士益都馮溥別業,後歸倉場侍郎石文柱。康熙四十一年建大悲閣舍為寺,康熙御書「拈花禪寺」。當時是北京東南角最著名的文人學士雅集的地方。康熙時開博學鴻詞科,待詔的人都曾在此雅集。朱彝尊《上巳萬柳堂宴集和馮相國詩》:
不到閒園已隔年,綠楊高映女牆邊。
無妨並馬橫橋渡,更許深杯曲水傳。
可以想見當年風光。但在庚子時破壞過甚,三十年代參觀時,已十分破敝,不少房屋已改為民居了。當年供康熙御書的御書樓還在,有阮元寫的白地黑字大匾「元萬柳堂」。康熙刻石聯語「隔岸數間斗室,臨河一葉扁舟」尚在。御書樓上嵌壁尚有十六方康熙御製詩。這些東西現在恐怕早已沒有了吧。
袁督師祠堂還在拈花寺南,隔著一條小水溝。祠堂並不大,修建年代不久。房屋很新,而且景仰者多,所以題跋匾額聯語甚多。袁是廣東東莞人,清末民初廣東在京的名人很多,除大同鄉外,還有不少小同鄉。如有名的版本目錄家倫哲如先生就是東莞人。再有張次溪也是東莞人。大門懸長聯:
其身系中夏存亡,千秋享廟,死重泰山,當時反蒙大難;
鼙鼓思遼東將帥,一夫當關,隱若敵國,何處更得先生。
後署「孔子二千四百六十八年丁巳夏至鄉後學南海康有為撰並書」。丁巳是民國六年,康是保皇黨,書「孔子紀元」,這是他創造的。其聯語三十年代時,因偽滿成立於東北,華北又危在旦夕,所以特別引人感慨,時時有「鼙鼓思遼東將帥」之思。康南海民國六年的聯語,二十年後倒成了預言了。
據聞現在龍潭湖公園附近袁崇煥祠還在,而且重修了,什麼時候回京,真想再去看看。
顧亭林祠
顧炎武誕辰三百七十一周年時,江蘇崑山修竣顧炎武先生祠堂,成立紀念館,來紀念這位明末清初的大學者,愛國鄉賢,我曾去參加開幕盛會,並代王蘧常仁丈讀了紀念文章。讀後感慨多端,同時又想起了北京的「顧亭林先生祠堂」。
北京顧亭林祠堂,在宣南下斜街著名的大報國慈仁寺舊址上。這本是三百多年前王漁洋常來的地方。偃松高不尋丈,枝椏占地數畝;毗盧閣高處,可眺望盧溝橋,行人騎乘歷歷可數;寺藏窯變瓷觀音,為稀世之珍。孔尚任謂「漁洋龍門高峻,人不易見,每於慈仁寺購書,乃得一瞻顏色」,即詩中所說的「御車掃徑皆多事,只向慈仁寺里行」是也。報國寺房屋並稀世之珍的窯變觀音等,均早已毀在庚子兵燹之中了。只剩下破大門,大影壁,及幾株三四百年的老槐了。亭林先生紀念祠,即建在報國寺舊址西面。進了報國寺大門,又一座朝東的小卷頂磨磚門,上有「顧先生祠」四個小篆,這就是北京的顧炎武祠堂了。
顧先生祠雖不大,建築卻十分精緻,是北京精緻園林院落格局,朝東小門,進門便是垂花門外院落,三間南房,山牆正對小門是影壁。有武進董授經寫的篆書匾「炊羹廬」,貼西牆小亭「四柿亭」。二進院東西抄手遊廊,正面三間,是祠堂,供亭林先生牌位。兩旁附祀的是何紹基、張穆二位,似乎是顧亭林先生的陪客。
顧亭林清初在北京住在報國慈仁寺,其大著作《天下郡國利病書》、《昌平山水志》等,有不少是在僑寓報國寺時寫的。按,顧亭林僑寓報國寺是康熙戊申(一六六八年)間事,過了一百七十餘年,即道光二十三年癸卯(一八四三年),道州何紹基和平定張穆,創議募集款項,在報國寺內修了顧先生祠。何紹基字子貞,官也大,又以書法聞名於世,知者甚多,不必多說。張穆知者較少,不妨略作介紹。按,張穆字誦風,一字碩州。功名和官都很小,只是個優貢生,官正白旗教習,但學問好,宗亭林一脈,講求實學經史地理,編過《顧亭林年譜》,因此以他配饗入祀。同時人吳昆田《同人致祭顧先生祠遂游報國寺》詩云:
入門忽見松陰滿,動我淒涼出世心。
古殿尚餘明代跡,平生未識梵王音。
壁間飛舞諸天像,座上莊嚴布地金。
等是雲煙輕過眼,且看爽氣送遙音。
從詩中可見,初建顧先生祠時,報國寺風光尚好,著名的偃松猶在,故有「松陰」句也。
著名的大報國慈恩寺在庚子戰火中,徹底毀壞了。廟中之廟,何紹基、張穆二位修建的顧先生祠,雖然未徹底毀壞,也所剩無多,殘破不堪。一九二四年曾經在北洋政府作過總理的張一麐創議集資重建,這就是直到三四十年代還為遊人所緬懷景仰的顧先生祠。
顧亭林祠中有兩塊刻石碑記。一是王錫振撰並書的「顧亭林先生祠記」,一是徐世昌撰並書的「重修顧亭林先生祠記」。徐記落款是「中華民國十年仲夏之望徐世昌撰拜書」。這已是徐做過大總統之後所書了。
半個多世紀前,去遊覽顧先生祠,因為原是建在報國寺中,重修仍在其遺址上,雖說報國寺已大部分燒毀了,但還保留了一些燒不毀的遺物,供人憑弔。首先是在東面小院內,有一座乾隆御製詩石碑,十分高大,完好如新,由碑可以想見乾隆時報國寺的風貌。乾隆帝到處題詩刻石,以詩人和書家言,這位「八徵壽考」皇帝詩既不好,字亦甜俗,均不足論。但從歷史觀點看,其題詩刻石均是一個時代的歷史痕跡,還可以看一看。其詩云:
彰儀街旁寺,開堂久自元。
增修傳勝跡,祝嘏為慈尊。
又數百年閱,那莊嚴相存。
往來惜頹廢,葺構省華繁。
幢石難尋址,虬松尚護門。
毗盧弗見閣,祇樹不妨園。
頂禮觀音在,傳聞窯變原。
靜觀因有會,了識未忘言。
成矣寧無壞,今兮古慢論。
五言識顛末,聊當贔碑。
詩後記「乾隆二十一年丙子冬月御筆」,上鐫「所寶惟賢」璽。詩有濃厚的八股氣,不過把報國寺的歷史和著名的東西都寫到了。除了乾隆碑外,在祠堂正院,還有一個唐代經幢,一棵古老的桃樹,大約也有二百年左右樹齡,也是報國寺未毀之前的舊物了。
大報國慈恩寺原是很大的,顧亭林祠堂只占了舊址的一小部分。其他大部分在顧先生祠北面,原是報國寺正院,遼金古寺舊址,房屋雖燒了,卻仍有不少參天古樹,庚子後,在這裡重修了昭忠祠。光緒三十一年開工,三十四年落成。昭忠祠原在東交民巷,是雍正為了祭祀隨他出征的陣亡將士修的。庚子後,東交民巷夷為平地。昭忠祠劃入奧地利使館區,所以選了報國寺舊址重建。規模很大,正殿九間,配殿各五間,門前有新雕大石獅,是北京所有石獅中最新的一對。碑為鹿傳霖撰。當時大臣為修此祠均報效銀兩,禮部尚書右參議良揆捐銀一萬兩,大學士軍機大臣鹿傳霖捐銀一萬兩,其他捐銀者尚多,不一一介紹。此祠現在大概早已沒有了。
在半個多世紀前,北京各省的會館,被盜賣事,時有發生。因而外省在北京的公產,產權事也常鬧糾紛,顧亭林祠,最早是顧生前在報國寺住的那幾間房,道光時何子貞、張石經倡議建祠祭祀。民國十年,旅京江蘇籍大官張一麐、董康集資重建,規模較大。報國寺雖然被燒了,後來還有當家和尚,便把顧祠侵占了。後來江蘇旅平同鄉會報請官廳,將該祠產權收回,還成立了保管委員會。後又被私立知行中學占用,後來又打官司,和這個中學訂立了租約。糾紛前後鬧了好多年。亦是顧祠之舊聞,現在知者亦寡矣。
閱微草堂
近人鄧文如先生在其《骨董瑣記》中,曾有一則專門記載清代著名學人宣南寓所地址的筆記,如:王漁洋住保安寺街,潘祖蔭住米市胡同,祁寯藻住四眼井,李越縵住鐵門等等。其中說到紀曉嵐的住址是「虎坊橋」。虎坊橋在哪裡?具體地說,現在虎坊橋晉陽飯莊那所房子,就是約二百年前清朝乾隆年間修纂《四庫全書》的河間紀昀住宅的舊址,著名的「閱微草堂」就在那裡。二百年來,滄桑幾變,宣南多少名人舊宅,均已湮沒無聞,而「閱微草堂」直到今天仍然為人們所知道,可見其盛名是歷久未衰的了。
「閱微草堂」之聞名,一是因為紀曉嵐這個人,二是因為他的名著《閱微草堂筆記》。在清代的著名學者中,紀曉嵐的名氣所以大,固然是因為他中過進士,官至禮部尚書、協辦大學士;領銜編纂《四庫全書》,並編寫了一部洋洋大觀的《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而且還由於他的詼諧、滑稽。他的滑稽故事流傳頗多,如「老頭子」、「靴筒走水」、「紀大菸袋」等等,在過去幾乎是盡人皆知的,現在說來也很有趣。實際他是一個很聰明的人,處在清代文字獄的壓力之下,他負責主編《四庫全書》,不但任務繁重,而且相當危險,這種詼諧和滑稽,似乎便成為他的「自我保護術」了。他在一首《過德州詠東方曼倩》的詩中道出了這點苦衷,詩云:「十八年間侍紫宸,金門待詔好容身。詼諧一笑原無礙,誰遣頻侵郭金人。」用「詼諧」以「容身紫宸」,便是他的秘密。紀曉嵐一生的重要經歷,除早年做過福建學台和晚年遣戍去過一次伊犁而外,其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北京,以侍讀學士為「總纂官」,領導「四庫館」的時間最長,後來充軍伊犁放還之後,又經起用一直做到協辦大學士。他長期在京,都住在虎坊橋這座房子裡,堂名「閱微草堂」,著名的《閱微草堂筆記》,內容包括《灤陽消夏錄》、《如是我聞》、《槐西雜誌》等五種,基本上都是在這裡寫成的,總的書名也以此命名。魯迅先生說它「發人間之幽微,托狐鬼以抒已見,雋思妙語,時足解頤;間雜考辯,亦有灼見。……天趣盎然,故後來無人能奪其席」。紀曉嵐和劉墉(號石庵)非常要好,兩個人都活得歲數很大,劉墉為「閱微草堂」書聯云:
兩登耆宴今猶健;五掌烏台古所無。
梁山舟也曾為其書聯云:
萬卷編成群玉府;一生修到大羅天。
前一聯「烏台」是指「御史台」,後一聯「群玉府」是用《穆天子傳》典故,指修《四庫全書》。紀曉嵐一生在學術文章上樣樣都不後人,但拙於「書」,字寫得頗不入格,其《書劉墉臨王右軍帖後》云:「石庵今年八十四,余今年亦八十,相交之久,無如我二人者,余不能書,而喜聞石庵論書。」古人雖是大名家,對自己所不能的也決不硬吹,而能坦白承認,這一點也是很值得人們深思的啊!
虎坊橋迤東路北,這所「閱微草堂」舊址,自二百年前這位「大菸袋」學士死後,不知幾易其主,到了本世紀二十年代,成了著名京戲科班「富連成」的所在地,蕭長華老藝人任總教習,在此多年執教,著名的「連、富、盛、世」字輩中許多身懷絕藝的演員,都是在這所「閱微草堂」舊址中培養出來的。這是一所有前院、有正院、有後圍房的大院子,在「富連成科班」占用時,房子還沒有多少變動,大體還是老樣子。
「閱微草堂」只是一所普普通通的兩進四合院房子,除了「閱微草堂」的匾,當年就掛在正院北房檐前以外,並無什麼「泉石之勝」。但有兩樣花木,卻十分可珍,一是藤花,一是海棠。北京的花木中,是特別講究藤花和海棠的。如吏部古藤、王漁洋手植藤花、慈仁寺海棠、極樂寺海棠等,都是二三百年以上的舊物,過去都是極為有名的,現在都沒有了。「閱微草堂」的海棠和藤蘿,都是紀曉嵐當年的舊物,因而彌足珍貴了。藤蘿在前院,老乾已死,現在是新發出來的枝條,雖說「新條」,但根部蟠曲,看上去也有百來年了。海棠在後院,已有兩三丈高,根部以上分作兩杈,都有大碗口粗細,在果木樹中是不多見的,即使在北京,這樣老的海棠也很少,一望便知是二百年以上的舊物了。所謂「老樹著花無丑枝」,春來花發時,一定是極為爛漫的。聯想到近些年來,各處名勝古蹟中的老樹枯死不少,因而也很為「閱微草堂」舊址中殘存的這兩株海棠和藤蘿擔憂了。
「閱微草堂」後來改為一家酒肆。進門的過道里掛著一個大紅木鏡框,是陳蟄廬老人寫的。款署「八十七叟蟄廬陳雲誥並記」,兩方圖章,一朱文「癸卯年蟄廬八十七重宴瓊林」,一白文「陳雲誥印」,跋云:
樹杞老友,服務晉陽飯莊,癸卯九秋,邂逅相語,始知此宅為紀文達公舊居,俯仰今昔,率成此篇,樹杞索余書,遂錄與之。
蟄廬老人是光緒二十九年(一九○三年)癸卯科的翰林,該科狀元是山東人王壽彭,六十年後的第二次「癸卯年」,圖章說「八十七重宴瓊林」,即老人是二十七歲點的翰林了。其詩云:
城南虎坊橋,市廛煥金碧。
偶過賣酒家,入門占一席。
堂堂何遽深,戶庭極閎碩。
借問居肆人,言之遂鑿鑿:
此日晉陽居,昔日紀公宅。
上溯乾隆中,紀年過二百。
棟宇雖依然,不知主幾易。
手植藤尚存,恨無艮岳石。
草堂署「閱微」,難尋舊題額。
語罷情有餘,吾聞亦太息。
傳舍如人生,百年一過客。
萬象皆虛空,流傳獨書冊。
筆記多名言,讀者宜愛惜。
第一個癸卯是一九○三年,第二個癸卯是一九六三年,如今又是三十年過去了。這所房子可能還在吧,再過三十年又如何呢?
顧大使公館
故宮博物院建院六十周年,北京故宮博物院和台北故宮博物院,都舉行了各種紀念事項,報上發了不少消息。我看著這些消息,深有感慨。不由得想起當年故宮博物院的董事會、維持會、基金委員會的那些老先生們。過去見過面的、聽過課的,今天都已經成為古人了,如陳援庵、夏枝巢、沈兼士諸先生。而有兩位名氣很大,地位很高,只在報紙上見過照片的人,卻碩果僅存,尚婆娑人間,這就是張漢卿將軍和顧少川(維鈞)大使,邇者消息傳來,顧大使也以近期頤之年,成了古人了。老成凋謝,深感享年之長,抑歸去之速,正如王羲之所說「修短隨化,終期於盡」了。但貢獻是永久的。《顧維鈞回憶錄》正在不斷出版,中文譯本也出了好幾卷了。
對於顧大使,我沒有機會見到他本人,對他所知,除去書本上的、報紙上的,再有就是老人們的傳說了。什麼他是當年巴黎和會上最年輕的外交家呀!他是當年中國美男子之一呀!他衣著多麼考究,英語說得多麼流暢呀,等等。但是這些,對我說來,都是間接的所知。我對顧大使的直接所知,有一樣印象最深刻的東西,就是「顧大使公館」,直到今天,那十分氣派、而又整天關閉的三間大紅門,和那釘在門框上的白地黑字,一尺多長的「顧大使公館」的牌子,還時而在我面前閃過。
這所大宅子在北京鐵獅子胡同西口路北,三間大紅門,很像王府的大門,但比較低一些,汽車可以直開進去。裡面很大,有中式遊廊四合院。也有西式房舍,還有假山花園。人們往往把鐵獅子胡同和吳梅村的詩連起來。震鈞《天咫偶聞》記云:
吳梅村有「田家鐵獅歌」,疑即鐵獅子胡同,雙獅在一狹巷中,已破碎。巷口另有二石臥獅,製作極工……巷北為志尚書和第,屋宇深邃,院落寬宏,不似士夫之居,後有土山,山上樹數圍。
實際震鈞未作深考。談遷《北游錄》云:
入宣武門大街,久之,道側鐵獅二。元元貞十年彰德路造,先朝都督田弘遇賜第,獅當其門,今門堙而獅如故也。吳駿公嘗作歌。
可見明代「田貴妃家鐵獅」在宣武門裡,東北城的鐵獅子胡同是另一回事。震鈞所說志和尚書宅,都是實在的,名「增舊園」。所說「另有二石臥獅」,那就是有名的段執政府。據傳是雍正兄弟允禩,即「阿其那」府邸,但阿其那權勢盛時,也只是「貝勒」,而這大門比王府還闊。現在還在,大可研究一番。
震鈞所說「屋宇深邃,院落寬宏」的宅子,就是後來的顧大使公館。據說這座公館房價和重新修建費,共用了三十萬銀元。不過詳情我不知道,不能多說。我只想說說對這所「顧大使公館」感情上的深刻印象。
在淪陷時期,門框上的那塊「顧大使公館」的牌子一直釘著,未去掉。自然顧大使早在「七七事變」前就不在北京了。當年北京大小宅門都愛在門框上釘個「張寓」、「李寓」的銅牌子或木牌子。有的在姓上橫刻兩個小字,加上籍貫或郡望,如「隴西李寓」、「滎陽鄭寓」等等。少數文化人把名字刻成小木牌,釘在門上,如「張醉丐」、「王雪濤」等位。這些我都是看慣的。像這樣把官銜寫在牌子上的派頭,既不像住宅,又不像機關,在北京是獨一份。我小時偶然一次隨大人出門時,坐在洋車上看到,因此留下了深刻印象。
四十年代前期,我已進入大學,常常騎自行車去東北城,經過鐵獅子胡同,總愛回頭望望這座氣派的大紅門,望望那塊「顧大使公館」的白地黑字木牌子,而每次望見,總有些眷眷之情,而那神秘的大紅門總關著,我真希望那大紅門一開,一輛雙馬敞篷大馬車走出來,上面坐著頭戴大禮帽,身穿燕尾服,手套雪白手套,扶著「司替克」的顧大使微笑著向路人打招呼!可是沒有……後來我才知道:當年我騎車經過這個「顧大使公館」時,那神秘的大紅門不開最好,萬一我路過時,大門嘩啦一開,那就太危險了,原來當時那裡住的是最危險的侵略者岡村寧次!
自我有記憶的時候開始,「顧大使公館」中已經沒有顧大使了。「顧大使公館」熱鬧的時候,還在我出世之前。一九二二年九月二十五日北京《益世報》新聞中說:「好事者於二十二日下午在鐵獅子胡同顧宅邀集十六位學者開一茶話會,借冀交換政治主張。」這正是吳佩孚虎踞洛陽,北洋政府經濟最困難,黎元洪倒台前夕,王寵惠暫行代理內閣總理的時期。當時閣員外交顧維鈞,內務田文烈,財政高凌霄,董康的財政總長因被索薪團扯破馬褂,已嚇得辭職了。據《胡適的日記》一九二二年九月八日記云:
下午四時,到少川家茶會。……茶會時,美國前公使芮恩施演說《中國財政》,說的話淺不可耐,此人真沒有道理。我與在君問他幾句,他竟不知答了些什麼鬼話。林宗孟起來,問亮疇何所聞而來……他說,「我是一個窮人,國務總理沒有比我更窮的了。他們為什麼不向顏駿人討賬?為什麼不去向周子廙討賬?為什麼不向以前的『財神』(梁士詒)討賬?為什麼都來包圍我?我犧牲了身體、金錢、時間,每天只能應付『索薪團』,那能有工夫做計劃?我大計劃是維持北京秩序,此外更無別個計劃。」後來在君說了幾句話,少川起來說,「今天天太晚了,下回再聚會,請諸位即用『今日政治計劃』做討論題目。」少川究竟是漂亮的人,亮疇若說此話,豈不漂亮?
日記所記,正見當時北洋好人政府時閣員議政之氣氛。這會是定期不斷舉行的,十月二十七日又記云:「四時,顧宅茶會。亮疇、鈞任又大發牢騷,到處罵人,大家都不滿意。最後蔡先生起來說:『我提議這個茶會今天以後不繼續開了。就是要開,也須等王、羅幾位出了閣之後。』『好人』政府不等於『好』政府。好政府不但人格上的可靠,還要能力上的可以有為……」
這是「顧大使公館」最風光的黃金時代了。當時開會者有蔡元培、林長民、高魯、蔣百里、王寵惠、葉景萃、陳鐸、王星拱、顧維鈞、顧夢余、胡適、李煜瀛等人。這時真是名副其實的「顧大使公館」,我看到時已經不是了。
「顧大使公館」在一九二四年孫中山先生北上時,作為行館,世多知者,在此就不多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