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鄉土記 · 鬧元宵

鄧雲鄉 《燕京鄉土記》
舞龍·耍獅 在電視螢幕上常看耍龍燈和耍獅子,有不少次甚至看到外國城市如倫敦、馬尼拉街頭也在耍,看上去十分親切,似乎看到老鄉親一樣。龍燈和舞獅在中國各地都有,雖然各地造型稍有不同,但大體都差不了多少,北至塞北,南到海南,西北東南,其風格都是一致的。但在我的心目中,卻思念著北京的———具體說是離開北京若干里路的故鄉的龍燈和「獅子」,我感到那是最美的,時常在我甜蜜的記憶中縈繞著。 先說舞獅: 舞獅的歷史很久了,唐代白居易有著名的詩歌讚美過它,那是來自西域的玩藝,其後代代相傳,直到今天。南北各地獅子的造型稍有不同,我童年時熟悉的故鄉的獅子,它完全是按照北京寺廟宮殿門前蹲著的那對獅子的形狀造的。獅子的頭部是上、下兩片簡單木架子,在簡單木架子上,用竹篾編成弧形的像獅子頭骨般輪廓。上面再用老式舊賬紙———即麻紙或東昌紙,一層一層地裱糊好,曬乾,這樣輕輕敲打,像鼓皮一樣,嘭嘭發響。眼睛是兩個圓洞,再嵌上一個黑油漆圓球。在裱糊好的紙上,先刷桐油,再上綠油,描金、描黑,全部油漆一新之後,就是一個亮光光的、綠色威武兇猛的獅子頭了。 尾部亦有竹木圓形架子,亦同樣裱糊好,油漆成綠色,再裝上象徵性的尾巴,這樣便很像獅子的臀部了。獅子整個身體實際是一塊布,上面一排排釘好青麻,拖得很長,全部用綠顏色染過,一抖動,毛茸茸的很像獅子的長毛一樣。 舞的時候兩個人,一個高個子,把獅子頭套在自己的頭上,有兩根帶子,可以掛在兩肩上,分量不太重,兩片架子各有一根橫木,用右手握住上面橫木,左手握住下面橫木,這樣上下一開合,就如同獅子的嘴在不停地張動了。兩手握橫木左右搖擺,那就是獅子在搖頭了。那塊釘滿綠毛的布,前端連在頭上,後面連在尾部架子上,另一個小個子的人,把獅子尾部架子背在背上,低頭蒙在那塊布中,彎下腰,兩手揪住前面那個人的腰帶,隨著他的動作,要表現出獅子腰部擺動和搖尾的動作。老實說,扮獅子尾巴的人是苦差事,我小時扮過,又悶氣又累,玩不了多少時間,就一身臭汗,急忙想找替工了。 過去北京有「萬年永慶獅子會」、有「獅子聖會」等民間獅子會,在各村莊鬧元宵耍十五時也都有。獅子一般每對兩隻,兩對前後跟著耍,有的還有一個小獅子,是一個人裝,爬著舞,比兩個人舞的大獅子更吃力。獅子舞一般叫「太獅」、「少獅」,叫封建時大官太師、太傅、太保的聲音。最大的官是「老太師」。舞獅也有樂,那就是大鑼大鼓,所以每一對獅子必跟一套鑼鼓,一邊敲打一邊舞,耍時的步伐及搖頭擺尾的動作,都是跟著鑼鼓的節奏來動的。不然,耍的人悶在頭盔裡面,如何看得見外面,那不要瞎舞亂撞嗎? 等到鑼鼓停了,也就舞完了,走在路上時,有時前面的人把上半身從獅子嘴中伸出來,把獅頭斜挎在身上,後面的人,也直起腰來,把頭從下面伸出來,綠毛片子斜披在身上,一路說說笑笑,已不是獅子,而是奇形怪狀的人了。這時你看了也許會突然想起「露出馬腳才是真腳」的諺語,更感人生如戲了。 說完了獅,再說龍,或者說叫龍燈。 龍燈亦是南北各地都有的。雖然不少地方是白天出來耍,但其來源是龍燈,所以縱不點燈,亦可以龍燈名之。各地製造亦是大同小異,有的地方製造的太簡單,龍頭不像龍頭,龍身只是塗了顏色的一個大長布條子,大白天地在街上繞來繞去,顯得十分寒傖,老實說,這樣的耍龍燈,亦沒有什麼好看的。 而北京山鄉的龍燈是很值得一看的。先說龍頭,是木架、竹篾紮成的龍骨架子,外麵糊紙,裝上龍角、龍鬚,同畫上畫的龍頭十分相像,是很高大威嚴的,架子裡面有幾處插蠟燭的地方,晚上玩,點起蠟燭來舞,光閃閃的。因為龍頭高大,所以耍起來時,要一位彪形大漢來掌握,力氣小是舞不動的。 龍身連龍尾,一共八節,加龍頭共九節,以每節二三尺計,全長一般不到三丈。每節龍身,是一個橫著的筒狀架子,下面有三尺多長的柄,架子兩邊糊上紙,畫上龍鱗,上面中間留口,可以插蠟,可以點蠟,每節與每節之間,用白布連接,亦彩畫龍鱗,這樣一節節連在一起,由龍頭到龍尾,鱗甲片片,便像一條真龍了。 龍不能只有一條,所謂「二龍戲珠」,必須要有兩條龍,而且不能一樣顏色,我們少時常見的山鄉那兩條龍一條畫青鱗片,曰「青龍」,一條畫黃鱗片,曰「黃龍」,每節兩個人來撐,一條龍十八個人,魚貫前行時,一前一後,如果舞起來時,那就要龍頭對龍頭,左、右相反的方向探首、盤旋,隨著鑼鼓點,撐「珠」的那個人,要把「珠」按節奏在二龍的頭部晃動,引逗的兩條龍翻江倒海般怒斗,這樣就把觀眾的情緒引向高潮了。 不管舞獅亦好,耍龍亦好,都是晚上玩的玩藝。現在各國文藝界,都在大談其朦朧詩,大談其朦朧美,我想世界上的確是有朦朧美的。似乎有的東西,在光天化日之下,並不好看,而在月光下或不大明亮的燭光下,就會產生一種十分美麗神奇或娟秀飄渺的感覺。由鄉下住到北京,在街頭看走會的太獅、少獅,帶著大串鈴,嘩啦嘩啦地跳動,只覺得十分熱鬧、好玩,但並不見得美麗。而在山鄉中,在朦朧的月光下,圍著密密的人圈,大家撐著小紙燈籠,在跳動的密鑼急鼓聲中,一對龐然大物的獅子帶著串鈴翻滾著,跳躍著……人堆中忽然有人放起太平花來,那耀眼的白色火星射到獅子綠毛上,人們歡呼著,這該是多麼美的童話境界呢! 高蹺 看電視時,某些別人不一定發笑的鏡頭,而我卻不禁發出會心的微笑。比如看到某些國家狂歡節日街頭遊樂人群中,有裝假腳的高人出現,走起來搖搖晃晃,因而想到,這不同我小時候在北京看過的「高蹺」一樣嗎?是中國學外國的呢,還是外國學中國的呢,還是各自同時創造的呢?這還有待於精通古今中外的人考證一番。 小時候在北京,我十分愛看「高蹺」,臘月里正月里,四郊農民一二十人扮上角色,一堂鑼鼓絲竹,踩上高蹺,扭扭擺擺進城串街走巷表演。北京人家,一般都關著大門過日子,聽見外面的鑼鼓絲竹聲,是什麼呢?孩子們最好奇,打開大門一看,哦,踩高蹺的過來了,進來玩玩吧。一個一個,彎著腰,低著頭,高抬腳,邁過門坎,從大門洞進來,孩子們又好奇,又幼稚,十分驚訝地看著他們,覺得大門洞對他們說來太低了。看著他們,孩子們覺得自己更小了,真像小人國遇到大人國的人。 高蹺能玩些什麼呢?大頭和尚戲柳翠、小二格趕驢、傻公子上京、漁樵耕讀四時樂等等。高蹺只能搖搖擺擺地走著表演,而且走的是一定步伐。領頭的是大頭和尚,手裡敲著木頭梆子,隨走隨敲,表演的人,按照他敲的快慢來扭著走,手上再做一些動作,如扮小媳婦的,一手貼著腰,一手甩著手絹;扮小二格的,搖著趕驢的鞭子,表演時走的路線,走圓圈、走拗花(如兩個英文字母大寫S交叉)、走四門斗(四角對穿走三角斜)等等。 休息時更好玩,即不能站定不動,又不能坐,必須靠在牆上或窗戶邊站著。我看靠在窗戶邊站著的大頭和尚,把木梆夾在腋下,把頭套推上去掛在頭上,掏出菸袋、煙荷包、打火鐮悠閒地抽菸,我出神地看著他,但他並不注意我,他哪裡想到他那剎那間的神態,給我會留下永久的印象呢? 他們穿的都是一些舊戲衣,所有女性,都是農村小伙子們扮,擦一臉怪粉,好像石灰牆一樣,再抹上紅紅的胭脂,把臉上和嘴上抹得都嚇人,這副打扮,可以說是十足的「村」樣,說俗也真俗到極點,但大俗之極則是另一種「雅」,其風土感、社火味,是任何高級歌舞雅樂所不能代替的。 日本青木正兒氏所編《歲時圖譜》,後由內田道夫教授解說、平凡社出版的《北京風俗圖譜》,有一幅「高蹺圖」、「漁樵耕讀」、「小二格趕驢」、「朱光祖盜九龍杯」等戲裝人物都全,標題是「道化芝居」、「竹馬芝居」,說明是民間歌舞,農民收穫後正月里自我娛樂的遊戲。就是秧歌戲,同東北二人轉一樣,不過一隊高蹺由十或二十人組成。 高蹺是秧歌的一種。《京都風俗志》也說: 秧歌以數人扮頭陀、漁翁、樵夫、漁婆、公子等相,配以腰鼓手鑼,足皆登豎木,謂之高腳秧歌。 《定縣秧歌選緒論》也說:「北平唱秧歌的人,腳底下綁上三四尺高的木棍,叫做踩高蹺腳。」這種形式,在清初就十分普遍了。施愚山詩云:「秧歌椎擊惹閒愁,亂簇兒童戲未休。見說尋常歌舞競,大頭和尚滿街游。」這種古老的帶有泥土氣的玩藝,給孩子們的歡樂,可以說超過了梅蘭芳的《天女散花》。歲尾年頭,想起童年的歡樂,豈止是惹閒愁,實實在在是無限鄉愁了。 燈謎 謎語是正月里元宵節玩的玩藝。又叫「春謎」,又叫「燈謎」,又叫「燈虎」,又叫「文虎」,又叫「悶悶兒」,又叫「謎謎子」,又叫……又叫什麼,我不知道了。查查書,據說又叫「隱語」,又叫「廋詞」,又謂之「離合體」等等。一個小玩藝,居然有這麼許多名稱,你說好玩不好玩?這難道不是人們的智慧結晶嗎?這難道不也是神州文化海洋之一滴嗎?絕不能以小道視之,而把它排在文化藝苑範疇之外。 下面我先把這些名稱稍作解釋:其曰「春」、曰「燈」者,因為它是春初元宵前後看燈時的玩藝。《紅樓夢》元春在元宵省親之後,派太監從宮裡送出謎語來給寶玉等人猜,不就是粘在一個小紗宮燈上的嗎?為什麼一定要粘在宮燈上,而不裝在一個信封里呢?因為猜謎語的遊戲,照例是在燈節中看燈時的趣事,所以要粘在燈上,後來賈母主持燈謎雅會,也特地做了一架「燈屏」。不只《紅樓夢》寫到這事,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也寫到這事。寫元宵之夜在宣武門外胡同中看一些好事之家,在大門口燈籠上貼的燈謎,評論哪一個作的好,哪一個作的不好,書中並記錄了不少有趣的巧燈謎,可惜手頭無書,不能抄幾則以饗讀者。有興趣的人,不妨去查一下原書。 北京舊時特別講究元宵猜謎語,小說中所反映的都是當時的社會風尚。康熙時柴桑《燕京雜記》云:「上元設燈謎,猜中以物酬之,俗謂之『打燈虎』。謎語甚典博,上自經文,下及詞曲,非學問淵深者弗中。」這段文獻就說到第二名稱,沾一個「虎」字,猜謎語說成「打燈虎」,多麼可怕呢?這是把猜謎語得到「猜頭」(即贈品)和打獵的獵獲物等同起來,而且認為很難得到,沒有把握,像打獵得到老虎一樣難,所以稱之為」燈虎」、「打燈虎」等等。 又因其是文人遊戲,要根據文思才情來編、來猜,是舊式書房中塾師和學生最喜歡玩的玩藝,所以又稱之為「文虎」、「雅謎」。所得贈品,正如《紅樓夢》中所寫,也都是紙筆墨硯等文墨用品,得不傷雅,取不傷廉,同一般賭博性的得彩不一樣。自然也如俗語所說「秀才人情紙半張」一樣,受到人們的善意的嘲笑。《光緒都門紀略》燈虎詩云: 幾處商燈掛粉牆,人人痴立暗思量。 秀才風味真堪笑,贈彩無非紙半張。 這就是嘲笑猜燈謎的窮秀才呆相的詩,其實寫這詩的又何嘗是達官貴人呢?也同窮秀才差不多。正因如此,所以寫來有如自況,人讀了後特別有味了。 但是謎語有雅俗之分。如蔡中郎書曹娥碑陰八字:「黃絹幼婦,外孫齏臼。」楊修解作「絕妙好辭」四字。《三國演義》據之寫了一段很好的故事。曹操都一下子猜不透,可見其多麼深奧了,實際這也是一個謎語,不過是文人學者的比較深的雅謎。至於「麻房子、紅帳子,裡頭住個白胖子」,猜作「落花生」,這便是文人學士認為的「俗謎」,而是孩子們所喜歡的「猜個謎兒,破個悶兒」的「悶悶兒」和「謎謎子」了。前者是北京兒童的嬌言乖語,後者便是江南小兒女的俏皮話了。寫文章常恨不能表現聲音,如果把紙、書籍隨著文字能顯示聲音,那「悶悶兒」和「謎謎子」的嬌嫩聲調多麼能感染讀者呢?可惜現在尚不能。我相信不久的將來,人們一打開報紙和書本,隨著閱讀,便會有聲音從字裡行間傳出來。到那天,盲人也可隨意閱讀任何報刊和書籍了。 至於把謎語叫作「隱語」、「廋詞」等等,那就更早了。當然,應該翻過來說:把「隱語」、「廋詞」叫作謎語才對,因為謎語是在三國曹魏時才出現的名詞。東漢末楊修所猜中的「絕妙好辭」,當時還叫「離合體」(這很像一個現代自然科學名稱,如半導體、結晶體等),叫「隱語」。孔融曾將「魯國孔融文舉」六字,用隱語寫成四言詩一篇,共二十四句,每四句離合一字,如以「魯」字作謎底,其謎面四句云:「漁父屈節,水潛匿方,與時進止,出寺弛張。」簡言之,即「漁」字去水,「時」字去寺,合為魯字。而詩句內意義,又以屈原、孔子作比,表現了他的志向。因「漁父」是《楚辭》篇名,又是屈原放逐之後所寫,有「屈節」、「隱潛」之意。而孔子稱作「聖之時者也」,「時」去寺「余」「日」字,則不能成為「時者」,進止之際,頗費周張了。這種謎語寫來太難了,不但要學,而且要才,孔融是建安七子之一,是名不虛傳的。但孔融、曹操時,還沒有「謎語」的說法。可能民間早有了,只是文獻中沒有記載。直到劉勰《文心雕龍》中才記云:「魏代以來,君子嘲隱,化為謎語。謎者,回互其詞,使昏迷也。」 自此之後,謎語就變成為非常有趣的語言藝術。在南北朝之際,十分風行。所謂「清談侶晉人足矣」,南朝人物,本來是最善於辭令的,加上謎語,更可以解頤了。史書中很多,現舉一例: 咸陽王司馬禧敗逃,讓從官龍武作一謎解憂。龍武為作「箸」謎道:「眠則同眠,起則同起,貪如豺狼,贓不入己。」「箸」就是筷子,現在溫州方言還叫箸,這樣的筷子謎語,雖至今天,不是仍然很生動嗎? 歷史上流傳下來的好謎語是非常多的,有的知道作者,有的不知道作者,《紅樓夢》寫賈寶玉作的謎語:「南面而坐,北面而朝,像憂亦憂,像喜亦喜。」賈政大叫「有趣有趣」,卻沒有寫作者的姓名,後來問了,才知道是寶玉的。但書中並未明寫是寶玉編的,讀者便認為是寶玉編的,實際也就是曹雪芹創作的了。而事實上都不是,既非假人寶玉所寫,亦非雪芹所創,卻是另有出處的。明末崇禎時,吳縣貢生馮夢龍,署名「墨憨齋主人」,曾編一本《黃山謎》,內中即收了這一則謎語。馮夢龍這本書是編的,不是他寫的,因而這則謎語可能在明末早在社會上流傳開了,馮看其有情趣,便把它采入《黃山謎》中。曹雪芹寫《紅樓夢》,又因其情趣及暗示鏡花水月之意,作為寶玉的謎語。至於它原作者是誰,早已無法考證了。 在明代以前,還沒有專門記載謎語的書,一些著名謎語,散見於史書、詩話、筆記中,有些成為流傳十分廣泛的趣謎。如:「目字加兩點,不作貝字猜,貝字欠兩點,不作目字猜。」謎底是「賀」、「資」二字。又如:「四個口,盡皆方,加十字,在中央。」謎底是「圖」字。以上二謎均載於宋人《錢氏私志》中。又如:「一人立,三人坐,兩人小,兩人大,其中更有一二口,教我如何過。」謎底是「儉」字。系見於宋人洪《暘谷漫錄》。 以上這些字謎,廣泛流傳在愛謎語者的口頭傳說中,自己猜完了,又說給別人聽,大家都感到很有興味。明代出現了專門記載謎語的書,如《謎社便覽》、《千文虎》等等,收集了大量前人謎語,不過這種書現在很難見到了。謎語除北京人喜歡,全國各地也都很流行。清人《在園雜誌》記云:「燈謎本遊戲小道,不過適興而成。京師、淮揚,於上元燈棚,用紙條預先寫成……聚觀多人,名曰打燈虎。」 「百本張」俗曲唱本中,還有一個「平燈謎」的段子,寫道: 好是燈謎雅社開,大家誰不遣情懷?社主大起風流興,去把那清潔房屋去撿擇,取一個雅致別名橫書作匾,定一個日期約帖豎寫如牌。……已飯時三五成群魚貫而入,人人是哈腰拉手笑盈腮,社主讓茶諸公歸座,雄談闊論暢敘心懷。評一番人情說一番世路,提些個私事問些個官差。不多時窗欞的日影欲將午,那未到的敢是今朝曬了台。社主說:先猜我的是拋磚引玉,也須把諸公的佳作請拿來。有幾個款款毛腰摸靴筒,有幾個急急回手探襟懷。有幾個擺手搖頭說不曾帶,下次找補此次暫該。社主說:新添的脾氣是這等的塞虎,從今後不帶燈謎不准猜……釘壁子按牆寬窄分長短,粘條兒成排端正莫斜歪。忽聽得桌球一陣錘兒響,頃刻間柳綠花紅次第排,真箇是紙色光明奪錦繡,字跡華麗顯文才,也有那五彩洋箋如雲燦,也有那一色洋宣似雪白。……那好玩的偏撿村題的打,愛小的專將掛贈的猜,靈機的只用一言揭下去了,鈍塞的頻翻兩眼想不起來。 原曲很長,刪去一些,從曲中可見清代北京謎社風光。自然到三十年代這種謎社再沒有了。我只是很小時在鄉間參加過一次謎會,到北京再未參加過。人常說文字遊戲無聊,實際也還要文字基礎和水平。大字不識,全是文盲,也無法文字遊戲了。 《在園雜誌》所記除北京而外,說到揚州。其實還有蘇州也很盛行。前引馮夢龍《黃山謎》,就收了不少蘇州吳語謎,十分有趣,舉兩個例子:「絲雖長,濕哩搓弗得個線;經雖密,乾子織弗得個絹。」「板板六十四,一生有正經,說嘴又說臉,眼裡看弗得個灰塵。」前一謎底是「雨」,後一是「板刷」,全是方言文學,天籟體的作品,這種謎語,只能用吳語讀,才有情趣,一讀普通音,便索然無味了。至於「村」的,都以貌似說兩性關係引人,措詞較黃,不多介紹了。 茅姑人 換茅姑人也是正月十五北京山鄉的趣劇、鬧劇。什麼是茅姑人呢?就是手工做的小人,一般五六寸長。做茅姑人,是大姑娘、小媳婦們的巧手,而換茅姑人,卻是好事小伙子們的趣事。一般在正月十五日天不亮時,在街頭鬧市朦朧中進行。把茅姑人用布或毛巾一裹,揣在懷裡,只露一點點。當時冬天都是穿有大襟的衣裳,衣襟向右掩,換的人大家湊近,你覬覦我的,我覬覦你的,大家都不肯先拿出來。只能看到小人的頭頂,或頭頂上所戴的花。眼明手快者,先看到對方一個制工十分精巧的小人,一把搶過來,把自己懷中的插著一朵小花的掃炕笤帚把塞給對方,連忙就逃。對方比較遲鈍,朦朧中一時看不清,等到發現上當,已來不及了。如這樣拿回家去,肯定要挨媳婦、姐姐、妹妹的一頓好罵,當時大家庭多,一些精巧的小人,都是嫂子、小姑子等在閨中燈下心靈手巧的傑作啊!當然,如果也是機靈的,他不會上當,便會揣著插了花的破笤帚把再去騙別人,不過,總有以丑易俊,換回精美小人回家歡笑的,也總有以俊易丑,甚至破笤帚把回家挨罵的。 《聊齋志異》中有一篇《花姑子》,內中寫到「紫姑」的事,就是這有趣的茅姑人。文云:「叟方謙挹,忽聞女郎驚號,叟奔入,則酒沸火騰。叟乃救止,訶曰:『老大婢,濡猛不知耶!』回首,見爐旁有薥心插紫姑未竟,又訶曰:『發蓬蓬許,裁如嬰兒!』持向安(故事男主角安幼輿)曰:『貪此生涯,致酒騰沸,蒙君子獎譽,豈不羞死!』安審諦之,眉目袍服,制甚精工。贊曰:『雖近兒戲,亦見慧心。』」柳泉居士的文章寫得實在典雅簡潔,幾句話就把三個人物的神情寫得歷歷如畫。 這裡說到的「紫姑」,就是俗語說的「茅姑人」。「紫姑」的故事來源很早,最早見宗懍《荊楚歲時記》、劉敬叔《異苑》,原是一個很悲慘的故事,說是壽陽李景子胥之妾,姓何名媚,字麗娘,受到大女人曹姑的虐待,成年叫她在廁所中做最污穢的事,在正月十五日便悲慘地在廁所中自殺了。後世人因哀憐她的不幸,便說她成了神,尊之曰「茅姑神」,每年正月十五日,閨中的小姑娘便用竹頭木屑以及小綢布片作成「人形」,夜間到廁所中祝禱,以迎其歸來。禱辭是:「子胥不在,曹姑亦歸去,小姑可出戲。」 這事在北京舊時很受到重視,小姑娘平日做小衣服、小鞋、練習女紅,都叫做「茅姑鞋」、「茅姑人」。正月十五更是要隆重舉行儀式,在《帝京景物略》中有詳細記載。查初白《鳳城新年詞》云:「添得樓中幾日忙,簇新裙帕紫姑裝。一年休咎憑伊卜,拍手齊歌馬糞香。」因為據劉同人記載,迎紫姑時,要打鼓,唱「馬糞香歌」。以上是明末清初的情況,後來這種風俗一直流傳下來,光緒時魏元曠《都門瑣記》引《燕都雜詠》云: 敝帚掛紅裳,齊歌馬糞香。 一年祝如願,先拜紫姑忙。 並注云:「正月閨中用帚插花穿裙,迎紫姑神於廁,以占休咎。」 這裡面一個說「簇新裙帕紫姑裝」,一個說「敝帚掛紅裳」,這都是什麼意思呢?於此還要解說一下,這是因為迎紫姑的風俗雖然家家一樣,但製作紫姑的巧手卻不是家家都有,有的小姑娘在閨中心巧手巧,精心細做,用鴿子蛋一頭敲成一個小洞,把蛋清蛋黃流空,用細高粱秸剝光皮,做成人形架子,把鴿子蛋殼套在高粱秸上,用紙糊好,上用黑絲絨線貼成頭髮、抓髻,用墨、胭脂勾出眉眼,點上嘴唇,把預先做好的小衣裙、鞋襪穿上,做成之後,像日本老式「人型」玩具一樣,十分漂亮。而懶惰的則只用破掃帚把插朵紙花,裹塊破布,虛應故事而已。三十年代中,北京郊外山鄉還有換茅姑人的風俗,也十分有趣,但說來話長,就此打住吧。而在城裡則早已沒有了。小戶人家姑娘在廟會上買布娃娃,有錢人家則買各式各樣洋娃娃,各種小人也洋化了。 換茅姑人的風俗,是遍及南北的。江南「廁所」叫「茅坑」,所以「茅姑人兒」叫坑姑娘。顧鐵卿《清嘉錄》記「接坑三姑娘」云:「望夕,迎紫姑,俗稱接坑三姑娘。問終歲之休咎。」並引李商隱詩云:「羞逐鄉人賽紫姑。」詩中用「鄉人」、用「逐」、用「賽」,可見換茅姑人自唐代就有「比賽」、追逐嬉鬧的內容,可以想見鄉人歡樂奔跑的氣氛。千餘年如一日,至少在三十年代不少鄉間還存在著,這些精工巧手的比賽,淳樸的山鄉姑娘們、小媳婦們、小伙子們的歲時歡樂,如今用什麼內容代替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