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鄉土記 · 臘鼓聲聲
忙年
臘鼓,是臘月的社鼓,過去有臘鼓催年的說法,這「催」字用得好,催是催促,不能再停留,不能再等待,這就意味著「忙」了。因此臘鼓聲聲,先從忙年說起。人生是忙碌的,春忙種,秋忙收,一進臘月,便又要忙年,這也是古已有之的了。《春明採風志》記云:
凡年終應用之物,入臘,漸次街市設攤結棚,謂之躥年。如臘八日前菱角、米、棗、栗攤。次則年糕、饅首、乾果、葉煙、麵筋、乾粉、香乾、菜乾……江米人、太平鼓、響壺盧、琉璃喇叭,率皆童玩之物也。買辦一切,謂之忙年。
由「躥年」到「忙年」,這段文章中間羅列的品名極多,有吃的用的、敬神的、玩耍的,中間一段文字將近百種。這種羅列品名的風土文章寫法,來源於《東京夢華錄》,給人一種眼花繚亂的繁華感覺。經歷過的人,看著每一樣東西,只看看名稱,就覺得像蜜一般的甜了。這段文字,第一給人一種感覺,就是當年北京過一個年的內容該有多麼豐富呢?第二也使人想到,這麼些有趣的東西,每樣買一點,該要用多少錢、多少精力呢?因而躥年、忙年也是不容易的了。讀仲芳氏《庚子記事》庚子年臘月二十三日記云:
今值祭灶送神之期。新年在邇,各街巷毫無過年景象,本來人皆困窘無聊,有何心腸慶賀新年耶。
這是侵略者八國聯軍盤踞北京時「忙年」的情況,年輕人看了可能無所感覺,而淪陷時在北京生活過的人,看了這樣的記載,則不勝感慨了。因而前面所引《春明採風志》所寫的「忙年」豐富內容,在我的記憶中,最熱鬧的還是「七七事變」之前,做孩子時的情況。那時北平雖然也已十分危險,但還較多地保存著一些傳統的習慣,物價便宜,東西好買。那時我家住在西城,一到臘月里,賣年貨的,不單南到單牌樓,北到四牌樓,到處南貨鋪、點心鋪、豬肉槓、雞鴨店、羊肉床子、大小油鹽店,擁滿了人,而且馬路牙子上,也都擺滿了各種攤子,乾果子鋪門口,都吊著大電燈,那大笸籮堆的什錦南糖、京雜拌,都像小山一樣。堂子胡同口上一家大雞鴨店,大肥鴨子吹足了氣,擦上油,精光肥胖,天天吊滿了鋪子,一般教書的、當職員的人家,拿出十塊、二十塊「忙年」,就能買不少東西了。買只五六斤重的大肥鴨子,一塊大洋還要找錢呢。年是年年要過的,而太平年月和戰爭年月的年是完全不同的。在太平年月中,歡樂的家庭和愁苦的家庭其忙年也是兩樣的。忙年的「忙」字,就全社會來講,當時大約可分為三方面內容,一是經濟上的,年終結算,人家欠的賬要收回,欠人家的賬要準備償還,要籌措買年貨過年的費用,要籌劃送禮的費用,這在大人們,尤其是當家人,是最忙的。經濟寬裕的還好,經濟困難、欠債纍纍、出大於入的人家,那就要忙上加忙了。二是物質上的,由新衣新帽,到年菜年禮,以及花生、糖果、壓歲錢、紅包,樣樣籌辦齊全,不要說沒有錢、經濟拮据的人家張羅起來費力,即使財力雄厚,多花點無所謂,那籌辦齊全,也要用大量的人力。大戶人家,有管家、有傭人,當家人和主婦只要支使,會動腦筋就可以了。小戶人家,樣樣要自己來,「忙」這個年,也就累得夠嗆了。常聽人抱怨,為什麼要過「年」呢?這麼忙……可是還是年年要過,年年要忙,這就是生活。三是風俗慶賀,種種儀式、種種禮數,由一入臘月的臘八粥,到廿三祭灶、撣塵、貼對子、燒年菜、守歲、祭祖、拜年、迎順星、鬧元宵、填倉、引錢龍……囉囉嗦嗦,足足兩個來月,這些故事依次做全,那真是要忙個不停了。不過這說的還是家中的忙碌,而「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奔波於道路上,趕回家過年的人還不知有多少呢?那就更忙了。
淪陷以後,那就滿不是那麼回事了,東西越來越漲,年越來越難過。真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我每到過年時,就想起父親那幾年中為「忙年」而發愁的臉色,在我面前浮動著,說起「忙年」的滋味,也有說不盡的酸甜苦辣呢。至於那些離亂的家庭,家人離散,音訊渺茫,忙年的夢,只剩傷感與愁思了。
俗曲
在過去所寫過年的歲時短文中,引用過不少北京的民諺俗曲,如「糖瓜祭灶,新年來到……」,「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日……」等等,都十分有意思,雖在他鄉異域,一讀到它,馬上便感到一種北京過年的氣氛,一種甜蜜的鄉風吹拂到身邊。其實舊時北京,寫過年情景的民歌俗曲,除此之外,還有不少。有的因為長,不能在短文中引用,而它的內容卻是非常豐富的。清末「百本張」俗曲,有一段「趕板」,題目是「打糖鑼」,而寫的卻全是過年的情景,像一幅風俗畫一樣,極為細緻生動。不能照引原文,只選擇其中一些特殊的句子,作個介紹。可以大略看到光緒年以前北京人過年的風貌。
過年先要用錢,這個段子一上來就唱道:「正月里的銀子臘月里就關,二十一二嗨放黃錢。」旗下人有錢糧、京官有俸銀、當差的都有月錢,把正月的錢提前到臘月發放,就可以兩月並一月過個肥年了。黃錢,即新出爐的大錢。
過年要敬神祭祖,俗曲中唱了不少。「賣香爐、蠟燭台兒的滿街叫喚」,這是串街走巷去賣;「神紙攤子擺著門神掛錢」,這是擺攤賣;「元寶、阡張上繞街上串串」,這又是串街賣,元寶是錫箔糊的紙元寶,阡張是一搭子白紙,用切紙刀切成錢圈、錢眼,又連在一起;「爆竹床子、佛龕和灶王龕、佛花供花也出攤」,又是擺攤,而且賣爆竹的叫「床子」,同賣羊肉叫「羊肉床子」一樣,為什麼叫床呢?因為不只是平板擺攤,還有架子掛好多玩藝。中國過去所謂床,是指有架子可掛帳子、幃子的臥具。
過年要買好吃的:「湯羊和那鹿肉、野雞吆喝新鮮,關東魚、凍豬、野貓堆在街前。」這兩句唱詞,寫出了一百年前北京過年的歷史風尚,湯羊是帶皮的羊,野貓是野兔,這些都是當年的所謂「關東貨」,從松花江兩岸、長白山麓運到北京來的。後來這些玩藝基本上都沒有或者很少了。即使在半世紀前,我幼年在北京過年時,也很少聽說誰家過年買鹿肉,而在一百多年前,卻是很普遍的。
寫大家見面時的祝賀客套云:「旗下爺們見面有的把滿洲話翻,無非說的是新喜,吉語吉言。買賣爺們見了面也要拜年。把磕膝蓋一拱,亂打么談,說的是新春大喜,大發財源。」這幾句也保存了很有意義的風俗史料。即清末旗人還要說幾句滿洲話,現在也很難想像了。
這篇俗曲很長,不能多舉,最後引幾句寫孩子們的話結束吧:「小么兒們磕頭,為的是弄錢;壓歲的老官板兒,小抽子兒裝圓。喜歡的個個跳跳躥躥……」「老官板兒」是大銅錢,清代康熙、雍正、乾隆的錢最大,俗叫「老官板兒」。「小抽子」是小荷包口袋,裝滿了,把口袋一抽收緊,就不掉了。俗曲不同於詩人的詩,於俚俗處,更能生動地描繪風俗民情。試看把得壓歲錢的歡樂,寫得多麼生動呢?
不過這首俗曲說的都是清代晚期情況,有的已難理解,有的則要加註解讀者才能理解。《北平歌謠集》中,有一首兒歌,更接近現代,更為風趣。文云:
老婆老婆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臘八粥,喝幾天,漓漓拉拉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日,二十五、炸豆腐,二十六、燉羊肉,二十七、殺公雞,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熬一宵,大年初一扭一扭。您新喜!您多禮!一手白面不攙你,到家給你父母道新喜!
這首兒歌,最後三句,神情如畫,真是天籟體的好文章。今天的家庭主婦年初一兩手白面正忙著包餃子,接待來拜年者,還是得說這幾句話吧!
書春
我國民間風俗,過年要貼春聯,直到今天仍很普遍,但這事的歷史並不十分太長。說是不太長,只是相對而言,實際也有幾百年了,不過沒有上千年,所以說「不十分太長」。(注意,我這種句法,要讓那些位專講語法的先生們看見,又要找刺了。)殘唐五代時元日懸「桃符板」,宋代進「春帖子」,已是春聯的前驅,元明之後,才大量出現了楹聯。不過年下貼大紅對子,究竟從哪一個時期才開始,如何普及起來的,迄今仍無人作一明確答案。
清代是最講究春聯的,在北京一進臘月,街頭就出現寫春聯的攤子,榜曰「書春」、「書紅」、「借紙學書」、「點染年華」等等。都是私塾教師及學生們大顯身手的時候,趁機得些潤筆,是一種不傷雅道的生意,也可以說是一種活動吧。但攤子前很風光,大紅紙、漆黑的墨,椽筆淋漓,當場寫了貼到牆上,一幅一幅的大大小小,十分醒目。
春聯種類有各行各業及家庭的門對,又可分大門對、二門對、儀門、角門、房門等,不同的「橫楣」,貼在門楣橫木上的,又叫「橫披」,都是四字吉言。還有大小斗方,正方形的,貼在檐頭上、門扇上,還有貼在迎門影壁上的以及各種祠廟神前的,除去外面的大寺大廟諸神廟,每戶家中還有灶君、財神、祖宗龕、天地桌、井台等等數不清的大小神靈前,也都要貼對子橫披,豈不聞「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乎?這就是灶王前的春聯。「東廚司命」,就是橫披,也有貼「一家之主」的,那就更是虔誠地崇拜它,要向它早請示、晚匯報了。
但是辛亥之後,直到三十年代中,北京內城宅門中,過年貼春聯的人家越來越少了。而且不少大宅子,住的都是文化修養很高的人家,即使貼春聯,也都是自己寫的,不會到對子攤上買春聯,所以「書紅」的生意越來越清淡了。記得《北晨畫報》有一首題風俗畫「書春者」云:「春帖元來照樣謄,今冬紙價卻微增。還須擱筆思何事,代寫家書我亦能。」寫春聯變成擺小攤代寫書信,那真是斯文末路,形同乞討了。我三十年代中葉,到口袋胡同上中學,每天經過甘石橋孔教學堂門口,有幾個破小書攤,還有一位代寫書信的老者,一到臘月,便改賣春聯。一張小方桌,上擺筆硯,用銅鎮紙壓著裁好的紅紙,在後牆上釘了幾個釘子,拉上繩子,寫好的就掛在上面,另外用紅紙大寫「書春」及「借紙學書」等字,貼在那裡,以廣招徠。孔教學堂臨街是整齊的青灰磚牆,藍陰陰的牆,紅艷艷的紙,烏黑髮亮的字,遠處望去,十分顯眼。所謂「點染年華」,人看了很有歲時之感。記得他一副抱柱對子,賣二十枚,一個橫披,只賣五大枚,價錢是很便宜的,不過只是小戶人家或煤鋪、燒餅鋪、井水窩子買他的春聯,那收入想來也是微乎其微了。我放學經過他攤子前,背著書包在人堆里看他寫春聯,那和善的樣子,迄今還歷歷如在目前。《一歲貨聲》載買春聯市聲云:「街門對,屋門對,買橫披,饒福字。」其下注云:「木紅紙、萬年紅,裁成現成各對聯,在各城門臉里外賣,四個大錢一副。」價錢比三十年代便宜多了,但也在城門臉賣,主要銷售對象還是四鄉的老農。再有《一歲貨聲》所說的春聯,用的都是老式紅紙。而三十年代我所見的寫春聯的老者的紙,則是刷了紅色的新聞紙,是洋紙了。
我國以「紅」為吉色,所以春聯是大紅的、梅紅的。廟裡貼對子用黃紙寫紅字或黑字,守孝人家用藍紙寫白粉字,這在當時社會上都知道,現在則知者鮮矣。但清代宮中春聯則是白絹錦欄、墨書。因為宮中的門都是紅的,所以不用紅紙,這種對聯照映朱門,更為鮮麗,一律由翰林寫恭楷。
另外宗室王公家中春聯照例用白宣紙加紅邊,如守孝加藍邊,不忌諱白色。民國四年,袁世凱帝制,清宗室世恂用白紙貼春聯云:得過且過日子;將死未死國民。觸袁霉頭,這又是春聯掌故了。
門聯
說起書春故事,也常常想起北京舊時各家大門口油漆的門扇上的對聯,實際這也等於是春聯。不過不是用紅紙寫的,而是油漆的罷了。還有院中廊子上的木製抱柱,也是春聯的永久製品,講究人家,只要每年重油漆一遍就可以了。這些油漆門聯和抱柱的詞語,大多和春聯是一樣的。有一年平伯夫子得了曾孫,極為歡喜。給我來信云:
許公到京後甚忙,昨以曾孫來京,邀至戚一觀得晤。小兒相貌頗好,曾有句云:「含英玉蕊生庭日,解笑鵷雛入抱時。」生甫二月,亦老人痴念也。
我見老人如此高興,便回信祝賀,並引了一副北京舊日每條胡同中街門上常見的聯語: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以之為賀辭。不想這樣一副最普通的聯語,竟中老夫子心目,接著便來信道:
遠承致賀,謝謝。所引舊京門對,昔時大小胡同隨處可見,以為俗套,今則稀如星鳳。愚久不出門,恐竟絕跡矣。移詠寒門,殊不敢當,卻非泛泛。足下熟悉京華故事,方能一語道破,不勝心銘,事有似偶非偶者,若此是也。
老夫子函中,于謙語中卻深以得此一聯致賀為喜也。實際這聯正如先生函中所說,舊日隨處可見,是被認為「俗套」的,實際細想想,卻又是至理名言,顛撲不破的。「忠厚」意味著與人誠懇和睦相處,應該是文明社會的主流。反之則爾虞我詐,這恐怕是任何社會中都不會公開提倡的。但忠厚並不排斥公平合理的競爭。「詩書」則是代表了文化修養,任何一個民族、國家、家庭,如果沒有文化修養,那是長不了的。所以這副聯語,雖是封建時代世俗常語,而相對地說,還是可取的。清代民間大門不許油成紅色,都是黑油小門。四合院小磚門樓,兩扇門上刻一副紅油黑字「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門對,樸實而典雅,標準京朝風範,其儀容是別處沒有的。相反,另外一些常見的門聯,如「帝德乾坤大;文華日月光」、「天恩春浩蕩;文治日光華」等等,則全是頌聖的口氣,拍皇上的高級馬屁,均無所足取了。
後面這一類聯語,在舊時北京四合院的街門上,同前一類一樣普遍,這在清代自然是必然的,妙在三四十年代中,故宮的皇帝已下台二三十年了,而在北京胡同中,還常常見到,也可見當時之封建氣氛了。
除有這些普通門聯外,也還有不少特殊的。那時常經過西四南魏兒胡同,一座大宅子大紅門上,刻著一副泰山「石經體」的大四言聯:「天予厥福;世有令名。」極為氣派。據說是北洋政府某總長的宅子,不過我經過時,主人已不住在裡面,大門整日雙扉緊閉,「天予厥福;世有令名」,威然而又冷落地望著偶然經過的路人,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迄今還常想到它。由書春說到北京的門聯,體系是一致的,都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點滴表現,傳統文化絕響,此事自然也將慢慢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