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鄉土記 · 三冬樂事

鄧雲鄉 《燕京鄉土記》
圍爐 《藝風堂友朋書札》出版後,先買了一本,又承端木蕻良兄送我一本,放在手邊,隨時翻閱,真是洋洋大觀,得益匪淺。還曾聽顧起潛先生介紹過本書的收藏和出版經過。我這裡不寫書評,只是借來作個文章的話頭。冬夜無事,偶翻陸寶忠寫給繆藝風的信中,有幾句道: 光陰荏苒,又屆圍爐,諸同人必有佳集,酒酣耳熱時,尚道及遠人否?翹首燕雲,不勝黯然。 陸與繆荃孫同是光緒丙子年進士,這封信他是在湖南學台任上寫給在北京的繆荃孫的。他在湖南想到昔年在都門時,每到冬天,友朋們圍爐清話,十分熱鬧,而自己卻遠隔南天,所以信中寫「翹首燕雲,不勝黯然」了。我想這種感情,在離開北京羈旅到冬天不生火的南方的人,大概都有一些同感吧。 圍爐最好是晚飯之後,三五良朋,以爐子為中心,團團而坐,沏上一壺好香片,買上一大包落花生,邊吃、邊喝、邊烤火、邊談、邊笑,海闊天空,不拘形式。爐子上坐一壺水,漸漸爐火越來越旺,越來越紅,壺中的水嗞嗞地響著,這時不必開燈,盡可坐在暗中,爐中的紅火映在頂棚上,形成一個很圓的、很朦朧的紅色的光暈,照得爐邊的人一個個容光通紅。這時談興更濃,談鋒更健,談人生,談哲理,談藝術,談軼事奇文固然很好;談生意、談金錢、談柴米油鹽、談兒女情、身邊事,也無傷大雅。談到忘情處,窗外呼呼的北風聲,遠處荒寒的犬吠聲,深巷飄渺的叫賣聲,夜歸人偶然的喊叫聲,這些都隔絕在這些氣氛的外面,而這裡只剩下溫暖、友誼和歡聲笑語,這樣的圍爐,是令人終生難忘的啊! 北京天寒,冬天平均溫度約在零下四五度之間,最低可到零下十五六度,室中無火,是不能過冬的。無論家中條件如何,爐子總要有一個。最早沒有西式取暖的爐子,更無現代化的暖氣、空調等設備,有的都是燒煤球、煤塊的爐子,即使很考究的也是用的這個。曾見過老式老虎腳的大銅煤爐,將近三尺高,大銅爐盤精光耀眼,當地一放,試想燒起熊熊的火來,是多麼神氣呢?一般小白泥花盆爐子,有個架子,小戶人家,生起來借個暖意,一家樂融融,可以躲過窗外的嚴寒,自然也是恩物,不覺使人想起白居易「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的詩句。雖然它是白泥的,而情調是一致的,都給人以生活美,和熱愛生活的感受。最早的爐子沒有煙囪,有馬口鐵煙筒的爐子是西方傳來的,最早的洋爐子,當然有煙筒自然比沒煙筒好,可以減少煤氣。孫寶瑄《忘山廬日記》光緒三十四年正月五日記云:「晚,入臥室,屋小,爇西式爐略暖。」這是一九○八年的事,孫是郵傳部官吏,生個小洋爐子,還是新鮮事呢。 圍爐之樂,三五人固然很好,一二人亦不妨。李慈銘《越縵堂日記》咸豐九年(一八五九年)十月二十七日記云:「寒甚,擁爐與叔子談終日,夜與叔子圍爐續話,三更,叔子招吃京米粥,以瀹卜、生菜佐之,頗有風味。」 《魯迅日記》一九一二年十一月八日記云:「又購一小白泥爐,熾炭少許置室中,時時看之,頗忘旅人之苦。」孫寶瑄是杭州人,李慈銘和魯迅都是紹興人,都是曾經常住北京的,幾則日記,前後相差五十二三年,都寫到了北京冬日圍爐的情趣,把這三則日記並在一起看,是頗有意思的,很可以想見江浙學人當年在北京的生活和風度。 這和前引《藝風堂友朋書札》的文字合看,也很可以看出,生長在江南不習慣圍爐的人,到了北京居住之後,過兩個冬天,很自然地也就愛上了圍爐。不過也有例外,章太炎被袁世凱軟禁在錢糧胡同時,很大的房屋中,三九天,他不准生爐子,而穿一件大毛皮袍子禦寒。他寫給夫人湯國梨的信云:「冬月裘衣,皆在家中箱笥,此地寒凜,仆素惡火爐,非狐貂不足禦寒,此亦急當攜上者。」從信中可見先生之癖。後來住在南方,三九天也是很冷的。有一次,日本名作家芥川龍之介來看他,室中無火,賓主對談,芥川穿西裝,凍得發抖,他老先生絲綿袍外又加狐嗉袍子,泰然自若,越說越有勁,使得芥川大吃苦頭,後來芥川記在他的《支那之行》日記中,寫得極有風趣。 我十分怕冷,每年冬天,一到烤火期,便不免翹首燕雲,回憶起圍爐之樂來,系以《憶江南》小詞一首,用寄溫暖之思吧。詞云: 京華憶,最憶是圍爐,老屋風寒渾似夢,紙窗暖意記如酥,天外念吾廬。 消寒圖 現在可能還有不少人在小的時候畫過「九九消寒圖」吧?這是舊時北京流傳了幾百年的風俗,記載這一故事的書是很多的,《帝京景物略》中記的很清楚,文云: 日冬至,畫素梅一支,為瓣八十有一,日染一瓣,瓣盡而九九出,則春深矣。曰「九九消寒圖」。 不過現在通行的《帝京景物略》都是經過紀昀刪節的本子,紀昀把此書所引的詩都刪掉了,其中有不少是好詩。如崇禎八年(一六三五年)刻本,此段後就有楊允孚一詩云: 試數窗間九九圖,余寒消盡暖回初。 梅花點遍無餘白,看到今朝是杏株。 詩雖不十分好,但亦清新可喜,尤其是聯繫到「日染一瓣,瓣盡而九九出,則春深矣」幾句,一齊來讀,更使人感到有一種春的信息的情思。 不論江南、冀北,在歲時中人們都有一種共同的感覺,就是都希望春天早一點來。尤其是北方人,到了冬天,冰封大地,四野光禿禿,一片灰黃死寂,一點綠意也沒有,希望春天早日回到人間的願望,那就更為迫切。冬至一陽生,從冬至開始,太陽已到了南回歸線,又要一天天向北移了,春的信息又開始萌動了。洋詩人所說的:「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說的也正是實話,比那些冒牌的洋詩人們不知所云的囈語似乎明白的多。這點情思和畫「九九消寒圖」有相通處,都表現了對春天的殷切希望和堅定信念。「九九消寒圖」雖不是詩,而卻是充滿了詩的情思的。 「九九消寒圖」最簡單、最普通的畫法,是把一張白紙,先畫九個大方格,上面寫上圖名,邊上寫上《九九歌》。每個大方格中,再用竹筆帽印九個圓圈圈,從冬至日起,每天用墨筆點一個圈。點的時候而且還有規矩,點時只點一部分,以區別不同的天氣。有歌詞云: 「上畫陰、下畫晴,左風右雨雪當中。」就是說如是陰天,把紅色圈圈的上面一半染黑,如是晴天,把下面一半染黑,其餘以此類推。等到把紅圈圈全部點染完畢,便是回黃轉綠之際矣。這樣點,便於計算陰晴雨雪天數,照《京都風俗志》的說法,還有「以占來年豐歉」的意義在裡面。明代劉若愚《酌中志》記載,宮中年年都要由司禮監印刷「九九消寒圖」。不過這不是圖,卻是「詩圖」,每首詩四句,如「一九初寒才是冬」至「日月星辰不住忙」止。可惜他沒有把詩全記下來,他認為是 詞俚語之類,不值得記,其實這正是風俗志中的好材料,由「一九」說到「九九」,可能都有些具體內容的。 最喜歡弄「九九消寒圖」的,莫過於私塾及學校中的小學生了。他們的消寒圖,最普通莫過於寫「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九字了(風要寫繁體字「風」,不然風只四筆)。先用毛筆寫好,再用一張白紙蒙上,用雙鉤的辦法,把這九個字用紅筆(當時叫朱筆)影寫下來,便都是空心字了。這九個字每字九劃,按筆劃每天描一筆,描完之後,正好垂柳回黃,意義雙關,是很別致的一幅「九九消寒圖」。記得小學時老師還讓同學們自己編制「九九消寒圖」,先讓同學查字典,找出許多「九筆」的字來,然後再編成一句「九言詞句」,老師修改,製成紅筆空心字圖,然後再評定優劣。同學們感到好玩,特別挖空心思地去製作,但是想著容易,湊起來卻十分困難。有一個同學,湊了一句「盼春信,待看某俏柳染」。大為老師讚賞,說他知道「某」是「梅」字的古體字,是很好的,把他評為第一。這雖然有點近乎文字遊戲,但卻頗能顯示學童的文字修養和文學才能的功力,這樣的遊戲,不比打撲克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