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鄉土記 · 夏之兒歌

鄧雲鄉 《燕京鄉土記》
兒歌 古人說:「千秋萬歲名,不如少年樂。」也還記得袁子才的一句名詩:「不羨神仙羨少年。」這都是至理名言。別的不用多說,在北京的夏日,看著聽著娃娃們唱歌,就使人感到有說不清的樂趣。 為什麼說夏天呢?因為五月端午之後,天氣漸熱,萬物生髮,人們都換上夏衣,男孩子小褂、汗背心、短褲,小姑娘也是花小褂或者花裙子。孩子們都在戶外玩,有趣的事情多了,所以夏天的兒歌也特別有情趣。 夏天天熱,陰晴不定,片雲可以致雨,用不著等什麼「油然作雲,沛然作雨」,頭頂上一片黑雲,西北風一卷,「噼里啪啦」就下起來了。小孩們歡喜地在小院中亂跑,大人在屋裡、廊子上還喊不應。這時就會有一首動聽的兒歌: 大頭,大頭,下雨不愁,人家有傘,我有大頭! 反覆地唱,歡蹦亂跳。當然,也有十分頑皮的孩子,這時也拍著手亂唱了: 下雨嘍,冒泡嘍,王八戴上草帽兒嘍——— 這個兒歌是善意的玩笑,天真的粗野,如有正人君子認為這是罵人,那就似乎是不懂生活的情趣,錯怪了天真的兒童了。當然我也決不贊成推廣這類兒歌。因為人們生活中偶然說句「村」話,也並不是一定不可以,但養成壞習慣,惡言穢語不離口,那只能說明是野蠻,沒有教養,談不上其他了。遺憾的是,現在這種污穢的語言,到處都是,泛濫成災。空氣污染、流水污染、語言污染……天天生活在這種污染之中,使人幾乎有無所逃於天地間之感覺了。 夏天雷陣雨來了,又是風,又是雨,小小的三合院、四合院似乎都是一個避風港,每間屋子似乎是一條小木船,在風浪中震撼著。母親抱著孩子,從窗眼裡望著外面的雨,唱著兒歌道: 風來了,雨來了,老和尚背著鼓來了。 至於為什麼是「老和尚背著鼓來了」,卻沒有人注意,只是這樣說。後來看到老先生們寫的兒歌的書,說是「背著谷來了」,這可能是南方的說法,而北方仍然是讀「鼓」的。難道說北京夏天的兒歌只是這幾個嗎?不然,北京夏天還有一個最美的兒歌,那是其他任何地方也沒有的。 幾場好雨過後,小小的四合院中,都是花花草草,綠油油的、香噴噴的、濕漉漉的,在當院荷花缸、大水缸外面,在各屋的馬頭牆角上,在大樹的根部……都有小小的蝸牛翹著兩隻小小的肉角在爬行。這個背著半透明軀殼的小動物,永遠不會擔心沒有房子住,或為分不到房子、交不出房租而發愁,它永遠是那樣善良而悠閒地、像詩人散步般的爬行著。北京話很奇怪,因為沒有水牛,所以語言中沒有「水牛」的詞彙,卻把蝸牛叫「水牛兒」,一個龐然大物,一個小不點,寫出來兩個字完全一樣,這不要說外國人翻譯起來容易弄錯,就是外地人聽到恐怕也會弄不清楚。它是孩子們最好的朋友,孩子們把它輕輕地拿在手中,幾個小腦袋湊在一起,盼望著它的觸角快點伸出來,抑揚而深情地唱道: 水牛兒———水牛兒,先出犄角後出頭兒噢!你爹你媽,給你買燒羊肉吃噢——— 妙就妙在似通非通之間。 我在北京做小學生的時候,已過了玩水牛兒的年齡了,但我聽慣了妹妹們和同院小孩玩的時候的歌唱聲,我多麼愛聽這首美妙的兒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