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郊集 · 閒言
非有閒也,有閒豈易得哉?有了,算幾個才好呢?或曰:暇非閒,解鈴還仗系鈴人,而烏可多得。
夫閒者何也?不必也,試長言之,不必如此而竟如此了也。天下豈有必者乎?豈有必如此必不可如彼者乎?豈有必如彼必不可如此者乎?豈有非恭維不可者乎?……終究想不出這是怎麼一回事也。
於是以天地之寬,而一切皆閒境也;林總之盛而一切皆閒情也。虱其閒者是曰閒人,閒人說的當曰閒話。——這名字有點旺麻子張小的風流。不大好。俗曰「閒言閒語」,然孔二夫子有《論語》,其弟子子路亦然,以前還有過《語絲》,這語字排行也不大妥當。況乎「食不語寢不言」,我說的都是夢話哩,這年頭,安得逢人而語,言而已矣。
言者何?無言也。紅蓮寺的聖人先我說過了。昔年讀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頗怪道德五千言從那裡來的。「予欲無言」,所以都說國師公偽造五經。他有此能耐乎,可疑之極矣!
再查貝葉式的「爾雅」,「言,無言;無言,言也。」疏曰:「無言而後言,知無可言則有可言,知絕無可言,則大有,特有可言也。」善哉,善哉,櫻桃小口只說「殺千刀」,一禮拜之辛苦不可惜麼?
試引全章——
子曰,「予欲無言。」子貢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子曰,「夫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夫何言哉!」
此從章氏「廣論語駢枝」說,魯論之文殆如此也。聖則吾不能,乃自比於天,恐無此荒謬的孔子。
「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在天地之間者畢矣。何可說,何不可說;何必說,何必不說。五千言不算少,無奈老子未嘗以自己為知者,所以咬它不倒。凡聖賢典文均認真作閒言讀過,則天人歡喜。
不幸而不然,它一變而為沈重的道統,只有我的話能傳,載,負荷;我一變而亦為道統,要無盡的灰子灰孫來傳,載,負荷,那就直腳完結,直腳放屁哉!話只有這一個說法,非如此不可的,卻被我說了;那末你呢?如彼,當然不行,不如彼也不行。不如彼未必就如此,會如伊的,如伊又何嘗行。——總之,必的確如此而後可,這是「論理」。至於「原情」,的確如此也還是不可以。「既生瑜何生亮,蒼天呀蒼天!」你聽聽這調門多糟心!所以必須的確如此而又差這麼一點,或者可以pass,好不好也難說,你總是不大行的。對你如此,對他,伊,她,渠無不如此的,我之為我總算舒服得到了家了。人人都要舒服得到家,而從此苦矣。這是「箭雨陣」。《封神榜》所未載,《刀劍春秋》所不傳,你道苦也不苦。
此蓋只學會了說話,而不曾學會說閒話之故也。閒話到底不好,閒言為是。言者何?自言也。「閒言」之作,自警也。寧為《隋唐》之羅成,不作《水滸》之花榮,此衲子在癸酉新春發下的第一個願,如破袈裟,亞們。
駁《跋銷釋真空寶卷》
此寶卷最近始得見,並讀了胡適之先生的跋,覺得錯誤很多,茲分別駁正之。在此文開始就有了兩段架空的話:(原文見《國立北平圖書館館刊》五卷三號)
《銷釋真空寶卷》抄本一卷,和宋元刻的西夏文藏經同在寧夏發現,故當時有人據此定為元抄本。這個證據是不夠的,敦煌石室的藏書,有五世紀的寫經,也有十世紀的寫經;正如我的案頭不妨有敦煌唐寫本,也不妨同時有民國二十年的日曆。
我初見此卷,頗疑心此卷是明朝的寫本,也許是晚明的本子。研究的結果更使我相信晚明之說,卷中稱孔子為「大成至聖文宣王」。這個稱號起於元大德十一年,到明嘉靖九年始改稱「至聖先師」。但這樣的一個封號,決不是一經公布便會到民眾文字里去的,也不是一經政府改號便會消滅的,故這個尊號可以證明此卷不會寫在元大德以前,卻不足證明此卷不出於明嘉靖以後。
他說有人定此為元抄本證據不夠,但胡先生定此為明抄,晚明抄本,證據就夠了麼?還是更加不夠?此卷既與宋元刻本在同處發見,除非另有確證證其晚出,則假定為元抄,或明初抄本似無不合,至少要比晚明更近點情理。
再說胡先生初見此卷,何以便要疑心是明朝的,也許是晚明的本子?他還沒有研究?他還沒「拿出證據來」呢?都沒有,先疑心,為什麼?從這疑心研究出來的結果難道靠得住嗎?我們也有點疑心了。質言之,像這樣的考證法,是演繹而不是歸納。他只是繁征博引拐灣抹角以證明他的初見的不錯而已。究竟一個人的初見錯與不錯事在兩可,但這種以先入為主的態度卻往往是錯的。
就他找來的證據看,孔子有文宣王之號在元大德,明嘉靖之間,照常情說,把這寶卷也放這期間以內就可以過去了。胡先生偏不。他偏要精益求精,繞著彎說,(文言謂之曲說)歸齊說到,「卻不足證明此卷不出於明嘉靖以後,」這便是委曲所提出的證據來遷就自己的初見了。
還要補足幾句:假如以外的證據都足以證明寶卷的後出,那末,這兩段的說頭雖然架空,也可以說得過去的;假如正面的證據沒有呢,甚至於有了反面的,那不但說不過去,簡直壓根兒不必說哩,寧夏的發見何預於胡適之的書桌,孔子的新頭銜究竟要經過怎麼樣一種時間才到民間,也不勞子細的揣度罷。
他又以為「真空」是和尚的名字,引據東文數條後,接著說,「不幸我遍查元明兩代的佛教史傳,總尋不著這位真空和尚的來蹤去路。」真空既是這麼一位開山祖師,而在佛教史傳並無蹤跡,胡先生這時候非但不懷疑,倒反引《人名大辭典》極不相干的條文,他自己也知道靠不住的罷。先要問,「真空」既是和尚的法名,本卷名為「銷釋真空,」把「銷釋」二字加在和尚的名字上面作何解釋?譬如胡先生在下所引「清源妙道顯聖真君二郎寶卷,」這清源妙道顯聖等字樣,是很容易明白的。「銷釋真空」有同樣的明白嗎?胡先生關於這點卻一字不提。且照他所引這幾條,真空可說是專名,但在本卷上另有「古彌陀,空劫外,原是真空,」這真空是不是和尚的名兒呢?假如不是的,那就算在彼處的真空確是法名,而「銷釋真空寶卷」以和尚之名得名,這個論證決不算圓滿。有了個和尚名叫真空,就可以把以外文字中的真空加上專名標嗎?何況,這兒所謂「真空祖師」會不會竟是子虛公,烏有先生?不由得想起《西遊記》來了。我們若在《人名辭典》上去查孫猴子的老師菩提祖,又在《地名辭典》上去查靈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查得著,查不著?查著了,是不是?
最重要的,在以下的跋文直至結尾,千句歸一,胡先生是在證明寶卷本於《西遊記》小說,而《西遊記》是吳承恩做的,吳死在萬曆八年,所以寶卷的著作至早不得在萬曆中期以前,也許還要更晚一點。這個論斷的是非卻正有審察的必要:老實說,我說胡先生立論架空,但我前邊的話也未始不架空,也正是半斤八兩。以下頗想力避此病。我們先看寶卷原本小說,他有什麼根據?於全引本文後他接著說:
我們看這一大段,更試將此中的取經故事和《唐三藏取經詩話》,吳昌齡的《西遊記》曲本,吳承恩的《西遊記》小說相比較,便可以看出此卷的取經故事決不是根據元朝流行的《西遊記》的,乃是根據於吳承恩的《西遊記》的。試舉幾個例證。(一)元人劇中稱孫猴子為通天大聖,而此卷已稱齊天大聖。(二)元劇中無黑松林。(三)元劇無羅剎女。(四)元劇無牛魔王。(五)元劇無地勇夫人。(六)元劇無蜘蛛精。(七)元劇無滅法國。(八)元劇無彌勒佛「願聽法旨」的事,只有吳承恩小說里有彌勒佛收小雷音妖王的故事。(九)元劇無戲世洞,這就是吳承恩小說中的稀屎同,因為名字不雅,故用同音的戲世洞。凡此諸例,都可證此卷作於《西遊記》小說已流行之後,所以卷中的取經故事都是根據這小說的。
他的方法是把寶卷的內容,和其他的材料來比較,比較之後,便可以看得出怎麼怎麼來。這應該分別討論的。上文雖列《取經詩話》,但下文卻不提,亦未與寶卷作任何比較。這詩話不論其為宋刻元鐫,而故事的流傳總在宋朝,這大概不會很錯的。就內容論,與元以後的西遊記載小同而大異,許是這故事早年的面目罷。譬如孫行者是非常文雅馴謹的,顯與以後的任何的《西遊記》違反。即取經時所經過的魔難也大半截然與其他的記載不合;惟鬼子母國,在後之戲劇小說里轉化為紅孩兒之難,小說中又另分出「小子國」的故事——雖然只有一點點的勾搭;又如女人國事亦為戲劇小說所保留。概觀此書的記敘,與後來一切的《西遊記》,不但故事上許有系統同異的問題,而年代也差得較遠罷。因胡先生沒有說到,原不必評論,只略為補敘如右。
胡先生——這一段的說頭共分兩層:(一)寶卷異雜劇而同小說,(二)故寶卷不根據雜劇,(暗暗包含著不和雜劇同時的意思)而根據小說。我們最先不妨擅定胡先生的前提是對的,看看他的判斷是否跟著也對;然後回頭再看這前提究竟對呢不對。寶卷與雜劇異,可以證明它不根據它嗎?可!還可以證明它們不是同時代的作物嗎?不可!原來戲劇與小說(假定寶卷屬於小說)的發展往往不是一個系統的,卻是兩個系統的平行與交錯。所以我們要證明某小說不根據於某戲劇而另有其來原,或者倒過來,那是很容易的;但拿故事的歧異而推算年代的先後卻較為困難。例如胡先生在《水滸傳考證》里引了許多元劇,歸齊說到元朝沒有《水滸傳》,(《文存》三,頁九七——一一二)那是不很妥當的。鄭振鐸先生有駁正此說的文字,理由頗充足。(《水滸傳的演化》,《小說月報》二十卷九號,頁一四〇三)因為我們決不信明初也沒有《水滸傳》。再用《三國》來講,亦屬明白,元明兩代的《三國》戲,也和《水滸》戲一樣,有些極自由的描寫,如《也是園書目》里載有元明無名氏雜劇,文雖不可見,觀其名目已與演義大殊,如「莽張飛大鬧石榴園」「張益德大破香林莊」之類,其描寫的自由豈不就是元曲中的黑旋風,但是我們誰能否認元至治本的平話,明初撰述,嘉靖本的小說呢?以今日言之,皮黃劇中的《黃鶴樓》(近來平話發見了,才知道它的出處)崑腔的《蘆花盪》,豈不也與通行的演義不同,難道我們不曾讀過,熟讀過毛本《三國》嗎?更難道我們的時代只有雛形的三國故事,沒有《三國演義》嗎?
這是淺顯的事理,拿《水滸》《三國》推論到《西遊》,並不能算是冒險。寶卷與曲本之乖異,只能說井水不犯河水,戲畢竟是戲,小說只是小說,來歷各別,需要不盡同;卻不能輕易斷定二者年代的後先。如說雜劇是元,寶卷與它不同了,就不會也是元,又不是宋,那定是明,以至於晚明。胡先生原不曾如此立言,他至多以故事的相同,來說「可證此卷作於《西遊記》小說已流行之後」,卻沒有以故事的不同,明說「此卷必不作於《西遊記》曲本流行之日」。不過我們知道寶卷既作於明小說以後,決不會再作於元曲的同時代的。
但故事的相同當真足具這種證明的資格嗎?這也未必。假如甲乙二者相似,最簡單的解釋就有三個:甲出於乙,乙出於甲,甲乙同為丙所出;這三個假設的情狀有類似的或然性的,何以見得甲必出於乙?胡先生因卷中故事同於小說,便武斷寶卷必出於小說,正犯了與上例同樣的謬誤,何況寶卷文字里正有避宋諱的情形,(雖也許是訛寫)又與宋元刻的西夏文書同出於寧夏呢,胡先生何以見得寶卷出於小說?證據又在那裡?
上文說胡先生的前提是對的,而他的判斷已未免有些隨便了。但我並不曾認真說胡先生的前提是對的,不過先這麼假定而已,現在回過頭來再想一想。說寶卷和小說同,完全相同嗎?說它與曲本不同,完全不相同嗎?以我的看法,假如沒有看花眼,同者不盡同,異者不盡異;既如此,那末說寶卷必定不會根據這個,必定要根據那個,兀的不悶殺人也麼哥。所用的方法也是一樁一樁拿來比較。
寶卷之文甚簡,其標題雖與小說同,而內容究竟同否卻也難定。火焰山在五十九回。黑松林兩見,一在二十九,一在八十回。羅剎女在六十一回。流沙河在二十二回。系沙僧阻路,但寶卷上文先出沙和尚,有「四聖隨根」之文,似與小說並不合。紅孩兒在四十至四十二回。地勇夫人(小說作地涌)在八十三回。牛魔王在五十九至六十一回。蜘蛛精在七十二回。這些名目雖和小說相同,但其次序悉已凌亂,並不真像以小說為藍本然後寫的。或者由於文字拙劣的原故罷?至多也只可以這麼說。總之以名目之同引申為真正的相同,更進一步,假設某出於某,那已是不可靠的。何況只就這簡單的標題中;(寶卷中只羅列了一些西遊故事的標題)已經看得出許多和小說相異之點來,這難道不夠搖動胡先生寶卷根據小說的立論點嗎?因為胡先生自己也用過這個「求異」的法子,來證實小說決不根據元曲的。
除流沙河與沙和尚兩處分見,似不合小說外,其他異點試略舉之。羅剎女與牛魔王分見,而牛王另與蜘蛛精連文,其詞曰:「牛魔王,蜘蛛精,設(殆攝之誤)入洞去,南海里,觀世音,救出唐僧。」(依據胡先生的標點)在七十二回,蜘蛛們曾把唐僧攝入盤絲洞這是有的,但牛魔王卻並未拐走唐三藏,只是路阻火山而已,今俱曰「設入洞去,」不合之點一。觀音救唐僧是《西遊記》中的老套頭,偏偏不湊巧,牛魔王蜘蛛精之難都不是他老人家來救的。不合之點二。
胡先生更引滅法國,以為元劇無之,當然以為小說是有的了,不錯,小說是有滅法國的,但因寶卷之文在此略詳,立刻露出馬腳來。原文是「滅法國,顯神通,僧道斗聖;勇師力,降邪魔,披剃為僧。」滅法國在八十四回,查無僧道斗聖事,只是孫猴子在一晚上替一國的人都剃了一個光頭罷了。所以卷文若作「滅法國,顯神通,披剃為僧。」那就誰也沒話講;現在偏多說了幾句話,弄出麻煩來了。僧道斗聖,原是印度的老故事,雖然天竺未必有道士,《西遊記》上卻只有一處最明白,在四十五至四十六回上,車遲國,不但有比法的故事,並也有把邪魔變成沙彌的痕跡,那是很有味的,引錄一小段:
正說處,只見那虎力大仙道:「陛下,第三番是個道童。」只管叫,他那裡肯出來?三藏合掌道:「是個和尚!」八戒盡力高叫道:「櫃裡是個和尚!」那童兒忽的頂開櫃蓋,敲著木魚,念著佛,鑽出來,喜得那兩班文武齊聲喝采,嚇得那三個道士鉗口無言。國王道,「這個和尚是有神鬼輔佐,怎麼道士入櫃,就變做和尚?縱然待詔跟進去,也只得剃頭便了,如何衣服也能趁體,口裡又會念佛?國師啊,讓他去罷!」
其中顯然有錯雜的關係,滅法國與車遲國俱有剃頭的故事,卻俱不甚合,滅法國降的不是邪魔,而是皇帝后妃,車遲國的虎羊鹿雖是老妖精,而這無辜的小道童恐怕不是小妖精罷。再看這寶卷的口氣,在降魔披剃以前,冠以「勇師力」三字似系很嚴重的節目,即把滅法改成車遲也還是未必真對。總之,這一段卷文全與小說乖午,不合之點三。
卷中接著說,「兜率天,彌勒佛願聽法旨,」這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元戲固然沒有,胡先生以小說的六十六回「彌勒縛妖魔」當之,似嫌輕率。除掉彌勒佛一名號的相同外,了無似處,在六十六回上說他「徑轉極樂世界,」可見他不在兜率天,不合之點四。
「極樂國,火龍駒,白馬駝經。」白馬駝經對了,以外也還是不對。在小說第八回上說它是西海龍王敖閏之子,雖下尚有縱火燒了明珠之文,已是玉龍而非火龍,它也不家住極樂國。「火龍」這一點反與戲劇相近,說詳下。不合之點五。
「戲世洞,女兒國,匿了唐僧。」適之先生解釋戲世洞說,「這就是吳承恩小說中的稀屎同(六七回),因為名字不雅,故用同音的戲世洞。」這竟不知胡先生在說笑話,還是講正經?他何以知道作寶卷人的心思?他何以知道嫌其名字不雅?他何以知道「這就是」?夫戲世洞之非稀屎同亦明矣,舉數說駁之。同音雖可假借,但一個山洞不是一條胡同,這是人人都懂的,豈可亂借?不可解者一也。若說稀屎其名不雅,(其實,道在屎溺也未嘗不雅。)依小說上看此乃俗呼,原名稀柿,稀柿更有何不雅?作寶卷的舍至近之稀柿同不用,反改同為洞,諧稀屎為戲世,何其不憚煩耶?不可解者二也。適之既知道稀屎同事在六十七回,難道不把這回文字找來查一查,唐僧究竟在此地被妖怪藏過沒有?好像是沒有查的,不可解者三也。戲世洞之文下連女兒國,而女兒國事在五十四回,五四之與六七相去頗遠。若依胡先生之說寶卷是依據小說的,何緣遠引相距十數回之文。不可解者四也?——若用諧音的猜謎法,我覺得於其讀戲世洞為稀屎同,不如讀為蠍子洞,即毒敵山琵琶洞是也。以較舊說則有三長:(一)洞字不改讀,有洞方可藏僧。(二)事在五十五回正與五十四回的女兒國銜連,不但是銜連,且有一些交錯。(三)蠍子精確是把唐僧藏了起來。況在小說中琵琶是像形,而在寶卷中戲世是諧音,是類似的寫法哩。然一作琵琶,一作戲世,說它倆同在影射這蠍子則可,說戲世出於琵琶卻無憑據。此不合之點六。
以上六點,或者也有一些彎曲,但寶卷與小說不盡同之說,讀者正不必十分懷疑的了。以下申說寶卷之與曲本,異者亦不盡異,並有同戲曲而異小說者。
胡先生在此點列舉甚多,接連說了九個「元劇無」,好像真是天差地遠一般,其他卷中明有一些同元劇不合小說的,他便一字不提了。這種態度殊欠公正,假如他明知;這種方法也欠科學,假如他不曾細看。他說,「元人劇中稱孫猴子為通天大聖,而此卷已稱齊天大聖,」此固不誤;但劇中第九出孫猴子說,「大兄齊天大聖,小聖通天大聖,」可見齊天之名是很古的,或者反古於通天,所以元曲中雖以行者為通天,而不敢沒齊天之稱,尊之以兄,適之此言,過於單簡,似齊天之名乃後起然。他又說,「元劇無羅剎女,」元戲雖無羅剎女,卻有鐵扇公主。依小說,「這芭蕉洞雖有,卻無個鐵扇仙,只有個鐵扇公主,又名羅剎女。」依寶卷,羅剎女是有鐵扇子的。是小說寶卷戲文三者於此皆同,並非元劇的各別。倒是卷中「鐵扇子降下甘露,」是異雜劇而同小說的。元劇雖也說扇子能降甘露,但唐僧過火山則借水部之力,這也只是小小的異點。
胡先生的九個「元劇無」,已不盡可靠,何況卷文中還有合元劇倒反不合小說的。如「火龍駒」見第七出:
神將引龍君上。龍雲,「偃甲錢塘萬萬春,祝融齊駕紫金輪,只因誤發燒空火,險化驪山頂上塵。小聖南海火龍,為行雨差遲,玉帝要去斬龍台上施行小聖,誰人救我咱!」……龍雲,「小聖南海沙劫駝老龍第三子,為行雨差遲,法當斬……觀音上雲,「適才路邊逢火龍三太子,……火龍護法西天去,白馬馱經東土來。」
雖非極樂國,卻的確是火龍,非小說中之玉龍。卷中所謂「火龍駒,白馬駝經」,與戲文差不了幾個字哩。看火龍的上場詩,顯然與唐小說之《柳毅》有關,原是有來歷的。上雲「誤發燒空火」,而下雲「行雨差遲」,兩罪並不相合,亦極有趣。大約行雨差遲之罪,後來都歸到涇河龍王身上去了,所以小說上只說「縱火燒了殿上明珠」,其實龍王所犯的罪,總不外發水降雨,火龍許會放火,玉龍放火事屬奇特。一個故事的轉變往往是極錯綜的。至於後來改火龍為玉龍,易南海為西海,大約都是這匹白馬在那邊作怪罷。何以有來歷的火龍,竟以白馬之白,而化為玉龍?白馬並不以火龍之火而變為赤兔馬?這無非白馬之「來頭」更大而已。寶卷聽火龍白馬之混雜,不求赤色白色的最後勝負,與元劇同,似未必晚出也。
又如「女兒國匿了唐僧,」小說中,女王雖想逼和尚做親,而「匿」的情形並不明白,她不曾把白胖和尚關在臥房裡,即使有點特別優待的風味。元曲第十七出,卻就老實不客氣,有「女王扯唐僧」「女王抱著唐僧」「你若不肯呵,鎮你在冷房子裡」這類話頭了。這也是寶卷近於戲曲的又一點,即使它離小說不能算遠。
胡先生的前提既然根本不曾站穩,則其上的種種建築有何是處呢?他又信吳承恩是小說的作者,於是以吳氏的年代來推小說的,又以小說的年代來推寶卷的,這是錯中錯,小說固不足以推知寶卷,而《西遊》的作者至今是一時疑問。今之小說不一定是吳承恩做的。
吳氏作西遊記,根據《淮安府志》,志書上所謂《西遊記》,是不是這個《西遊記》呢?也難定。《西遊記》名同實異者甚多,元代有吳昌齡的雜劇,有丘長春的紀行,明初有《永樂大典》所引「西遊記」,後來又有題作楊志和的《西遊記》本的「西遊記」,招牌既如此的多,何以見得這一次一定是了,而不再是冒牌呢?我們在吳承恩的集中,不見有曾作小說的痕跡(果然不一定要有痕跡的),我們在《西遊記》上不見題著吳氏的姓名,並且也不見可考訂,可疑是他的筆名。現存的最古的版本是明刻世德堂,上寫著「華陽洞天主人校,」有誰說校訂者是吳承恩?(吳是江北人,華陽洞在江南。)這本上有壬辰(萬曆二十年,一五九二)秣陵陳元之序:
《西遊》一書不知其何人所出,或曰,出今天潢何侯王之國;或曰出八公之徒,或曰出王自製。余覽其意,近跅滑稽之雄,卮言漫衍之為也。舊有敘,余讀一過,亦不著其姓氏作者之名,豈嫌其丘里之言歟?……唐光祿既購是書,奇之,益俾好事者為之訂校,秩其卷目梓之,凡二十卷,數十萬言有餘,而充敘於余。
既說「秩其卷目梓之」,序首又題「刊《西遊記》序」,這大概是最初的刻本,胡跋假定為出版約在一五八六,反早了些。惑之者,疑之也,或曰天潢,或曰其門客,詞雖吞吐,均非吳氏明甚。觀序文遇「天潢」「王」字均空行抬頭,又曰「今之天潢,」則作者約與序者同時,(吳氏已前卒十二年)雖原本不具姓名,序者也未必當真完全不知道罷。若說姓吳的雖非「天潢」,卻大可以做「八公」的,此固可通,奈拿不出證據來何?志上只說吳承恩做長興縣丞而已。總之,吳承恩作《西遊記》,備一說可,存疑則可,若以為定論,須得再多一點的證據然後可。
跋文最後,舉他自己所藏《二郎寶卷》作旁證,這是嘉靖三十四年刻的,做的年分至少要稍早一點,當然不會受「吳承恩定本」的拘束的,這一點不錯。但胡先生既說「文體與《真空寶卷》頗接近,」兩者原極相似,何以定要把抄本的年代移晚,還定要說它依據小說呢?
若以故事作比較,總不外同異兩點。《真空寶卷》之於小說,有同有異;《二郎寶卷》亦然。如二郎為救母,壓了行者,固異小說;但《真空卷》中異點亦多。《真空卷》中雖有同小說的地方,而《二郎卷》中亦未始不同。即以胡先生所引的「樂道歌」一段為例。
收行者,做先行,……又收八戒豬悟能。兩家山,遇白龍,流沙河裡收沙僧。望前走,奔雷音,連人帶馬五眾僧。唐僧隨著意馬走,心猿就是孫悟空。豬八戒,精氣神,沙僧血脈遍身通,師徒們不消停,竟奔雷音取真經。……
這較《真空卷》有些更與小說接近了。第一,火龍與白龍的變化,這兒已作白龍。第二,流沙河收沙僧,正合小說,不比《真空卷》中將沙和尚與流沙河斷成兩橛。第三,關於猿馬豬沙的觀念也與小說符合。試再引陳序:
敘(指原敘)以為孫,猻也,以為心之神;馬,馬也,以為意之馳;八戒其所戒八也,以為肝氣之木;沙,流沙,以為腎氣之水。
我自己並不說《二郎寶卷》脫胎小說,我只奇怪胡先生在此地為什麼就不以故事的相同來證明寶卷出於小說了?我奇怪胡先生在同一的案情,給兩種相反的判決。或者《真空寶卷》因為沒有嘉靖或嘉靖以前的年號,所以只好吃點虧,認了輸罷。這是一不公平,二不妥當。《二郎卷》原是講二郎的故事,拿這異點來說《西遊》已不甚接近,而《真空卷》有些地方是同是異也還不得而知。(卷中本沒說到孫行者的歷史)至於《二郎卷》之同點,其中有一些在《真空卷》中反和小說不同。所以進一步說,我們非但沒有理由把《真空卷》放在《二郎卷》的後面,甚而至於有點理由把它放在《二郎卷》的前面。不要忘記,它是宋元刻本西夏文書的同伴,雖不帶著任何的年號,它的身分應該也有一種保證的。胡先生把它降到晚明而證據並不見得夠。——他跋文結尾說,「所以《二郎寶卷》的西遊故事可以幫助我們證明《真空寶卷》的晚出。」那我也不大懂。
二十二,四,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