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剪春愁 · 第十三回 奔走風塵掩面對泣 聲驚鼙鼓一舉得雄
教堂里一陣洪亮的鐘聲,已在寂寞的空氣中流動了。雖然時候還只有早晨九點鐘光景,天氣又這樣地嚴寒,風吹得那麼緊,雪飄得那麼大,但矗立在半空中的高大教堂門口,一輛一輛的車馬卻接連不斷地會從遠處停下來,裡面跳下的男女信徒,挾著他唯一的《聖經》,默默地都向十字架的大禮堂里走進去。其中有一個年輕的姑娘,身披灰背大衣,一步一步地低頭走著。這時就有一個五十左右的女牧師,笑盈盈地迎上來,握了握她的手,叫道:「夏小姐,您早!」
那姑娘微微地一笑,也說了一聲:「張師母,你早!」於是她就脫了大衣,在座位上坐了下來。只見她身穿一件元色綢的皮旗袍、黑色的絲襪、黑色的皮鞋,長長的烏髮還系了一根黑色的絲帶。因為她全身是黑色的緣故,這就更襯托她的臉龐是秀麗得可愛。兩條淡淡的柳眉細而且長,彎彎地覆著下面一雙滴溜烏圓的眸珠,更是秋波那樣靈活,顯出聰明的神氣,鼻子是很挺直的,地位是很適中,下面那張薄薄的嘴唇,愈加令人感到美麗。但是她的臉部並不施脂粉,而且眉尖顰蹙一起,仿佛西子捧心那樣地顯出楚楚可憐的風韻。從她這意態上猜想,顯然她一定是個失意的姑娘。果然不錯,原來那姑娘就是夏霞。夏霞自從燕士被表姐小冬硬生生地奪了去,她心裡真仿佛挖去了一塊肉,感到萬分的痛苦。後來遇到了逢春,見逢春和燕士一樣俊美可愛,於是把她內心一縷沒處安放的情思,要寄託到逢春的身上去。不料逢春因燕琴的負心,萬念俱灰,他便辭教遷居,毅然奔赴廣東。因此夏霞第二次到他家裡去,早已人去樓空,到此方知逢春無意於我,想起自己的痴心,真有萬分的悲酸。這天回家,晚上又暗暗地泣了一夜。從此以後,夏霞便鬱鬱寡歡,抱著消極的態度,覺得自己前生中大概有什麼冤孽的事情,所以今生會如此失意,好好的一頭美滿姻緣,硬生生地終於被小冬拆散了。於是她要想懺悔自己的罪惡,每星期日上午終到教堂里去做禮拜。教堂里的牧師,知道這是一位有錢的小姐,所以非常歡迎,並且又勸她捐助些金錢,那麼自可以消去災難,也許將來仍可以得到幸福。夏霞這時心灰意懶,對於金錢更加瞧得輕賤,自然樂而捐助,因此夏霞也就成為教堂里一個大善女了。
這天又是星期日,雖然天空的雪是落得大,但夏霞並不怕冷,依然早起,挾著《聖經》,坐車到教堂里去。照例是唱讚美詩,然後牧師講《聖經》,講畢,又大家起立,做禱告,再次喝耶穌的血肉,捐錢,又唱讚美詩。到教堂里做禮拜去的人,大半都是傷心女和那失意徒,為了讚美詩唱得淒婉動人,所以有很多的人會撲簌簌地落眼淚。做禮拜就是這麼一回事,一上午的時光也就在幾聲「主要救你」的音韻中悄悄地溜走了。當夏霞帶了一顆悲酸的心,慢步地踱出了教堂的大門,她的眼皮還有些紅暈。外面的雪是依然紛紛地飄舞著,大街上雪白的一片,雖然也有幾條車輪經過的痕跡,但沒有一會兒,那搓棉似的雪花又會厚厚地堆了上去。夏霞眼眶子裡是貯滿了淚水,她覺得自己置身在這茫茫的雪地里,仿佛一隻孤雁那樣地傷心,於是她那兩行熱淚也就沾上了臉頰。這時候阿四把汽車開到了她的面前,叫聲「小姐上來吧」,夏霞似乎有些醒覺,拍了一下身上的雪花,跳上車廂,坐回家裡去了。
夏霞到了家裡,銀菊含笑迎上來,笑道:「外面冷不冷?好好的不在房中烤烤火,卻喜歡做什麼禮拜去,那到底有什麼意思呢?」銀菊一面說,一面把夏霞的灰背大衣脫了,藏到衣櫥里去。夏霞聽她這樣說,卻是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把那本《聖經》好好地放到書架上去,回身走到壁爐旁邊,把手去暖了暖,兩眼望著那融融的火光,卻是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
這時李媽親自端上夏霞的飯菜,放在百靈桌上,低聲喊道:「姑娘,吃午飯吧,早晨只喝了一杯牛奶,此刻想也餓了。」夏霞懶懶地轉過身來,走到桌旁,在那張錦墊沙發上坐下。李媽指著那碗火腿燉雞,向夏霞說道:「這碗是已很爛的了,你給我多吃一些吧。姑娘終要想開一些,何苦自傷身子?這幾個月來,你拿面鏡子照照,可還有像以前那樣白胖了嗎?」夏霞並不回答,握著銀子的筷子,只管撥著碗內的飯粒,匆匆地吃了一碗飯,卻不再添了。李媽著急道:「為什麼不添些?年紀這麼輕,只吃一盅飯,那不是叫我……」說到這裡,覺得以下不知該說什麼好,因此頓了頓,把手伸過來,要給夏霞再添一些。
夏霞道:「我吃不下了,哪裡可以硬塞下去呢?」
銀菊把面盆水放在梳妝檯上,聽夏霞這樣說,便笑道:「此刻既吃不下,回頭就再吃點心吧。小姐,你洗臉。」
李媽很怨恨地說道:「唉,你不聽從我的話,我心裡就會難過。」
夏霞不答,已是起身走到梳妝檯前坐下了,擰了手巾,擦了一把臉,拿了象牙梳子,對鏡理了一回雲發。當她秋波瞥見鏡中映出背後大櫥的一角,使她一顆芳心裡陡然憶起了那夜燕士躲在房中的一幕,仿佛此刻鏡中又映出燕士魁梧的身子、俊美的臉龐,握了手槍,一步一步地走上來。夏霞她的芳心是跳躍得厲害,她有些如醉如痴。銀菊見小姐的秋波完全定住在鏡中了,同時她縴手里捏著的梳子也掉了下來。忽然間,小姐猛可地站起,回過身子,靠在梳妝檯邊,右手抱住了胸部,左手撫摸著桌沿邊。這種失常的意態,會叫人疑心她是發了神經病。銀菊急得臉失色,走上來拉住夏霞的衣袖,叫道:「小姐!小姐!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夏霞被她這樣一喊,方才把她從幻想中恢復過原有的知覺來,哪裡有什麼燕士的人呢?她有些傷感,回眸望著銀菊驚慌的臉,淌下淚珠來,安慰她道:「別怕,別怕,沒有什麼,我覺得有些心痛。」
銀菊聽她這樣說,更急得雙淚直流,說道:「小姐,好好的怎麼就會心痛了?到底怎麼樣?我立刻送你到醫院裡去吧!」
夏霞忙道:「不不,我這心痛沒關係,讓我躺會兒就好了。」夏霞說著話,她的身子已向床邊移步走過去。銀菊扶著她腰,覺得小姐的態度實在太使人奇怪了。不料正在這時,忽見小冬的丫鬟小玲匆匆地奔進房來。她見銀菊扶著夏霞,臉上顯出很驚訝的神氣,忙說道:「二小姐,你怎麼啦?有些不舒服嗎?大小姐從廣西回家了,她有事情請二小姐過去談話哩。」
夏霞一聽小冬回來了,頓時把頹喪的精神立刻振作起來。她要把滿腔的悲憤和怨恨,向小冬痛痛快快地發泄一下,遂冷笑了一聲,鼓了兩腮,怨氣沖沖地說道:「哼!她倒也有回來的一天了嗎?我正也想和她好好地談一談呢!」夏霞說完了這兩句話,她便放大了腳步,很快地跟著小玲到表姐房中去了。
田小冬從廣東到上海,從上海再乘火車回北京,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冬的季節了。離開她分娩的日子,也只不過一個月的光景了。她因為已經明白自己確實是奪了霞妹的愛人,所以她的心中是表示萬分的歉疚。當小玲瞧見小姐的隆起腹部,她便很驚喜地笑道:「喲,小姐,你怎麼已坐喜了嗎?只一夜……哧,那可不是花燭子嗎?」
小冬聽小玲這樣說,羞得兩頰緋紅,嫵媚地一笑,說道:「前次我來信給你,叫你給我向老爺那裡代為把秘書長職辭去,你可有照辦了嗎?」
小玲一面把她的豹皮大衣脫了,一面點頭說道:「早已向老爺說過了。小姐,你大概就是因為坐喜的緣故,所以就住在陸老爺那裡了嗎?」小冬點了點頭,坐到沙發上去,一面低低地嘆了一口氣。小玲又端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玫瑰茶,送到小冬的手裡,俏眼望著小冬顰蹙了的柳眉,對於小姐的嘆氣似乎感到有些奇怪,便輕聲地問道:「小姐,你怎麼愁眉憂臉的神氣?有小少爺了,那不是叫人心裡喜歡嗎?我想你將來分娩了,可以住到醫院裡去的。」
小冬聽她笑盈盈地說著,雖然芳心也覺暗暗喜悅,但想著夏霞的怨恨,心裡終感到是一件遺憾的事情。因微抬粉臉,秋波睃她一眼,說道:「小玲,我既然這樣地糊塗,想不到你也會跟我一樣含糊哩。唉,這真是一件笑話……」
小玲驟然聽小姐說出這兩句話,真有些弄得莫名其妙,望著小姐的粉臉,倒是愕住了一會兒,良久,方才說道:「小姐,你這話我可聽不懂,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小冬嘆了一聲,向她招了招手,叫她走到身旁來,附著她的耳朵,低低地說了一陣,說道:「你想,那事情可糟透嗎?」
小玲聽了小姐的告訴,真是稀奇得目定口呆,「咦」了一聲,笑道:「我不相信,天下哪有這種有趣的事情嗎?」
小冬秋波在她臉上逗了一瞥又羞澀又怨恨的目光,說道:「我遇到的是事實,的確真弄錯了。你快把我們的結婚照取來瞧,因為我和逢春有了旬日的相聚,他的臉在我腦海里便有個深刻的印象,我瞧照相上的燕士,一定可以辨別出來了。」
小玲聽小姐這樣說,便在梳妝檯抽屜里取出兩人的結婚照。小冬接過,細細瞧了一會兒燕士的臉,覺得和逢春果然是有不同的地方。逢春的眉尖旁,他曾指給我瞧,真的有一顆黑痣,但這照相上卻並沒有;還有兩人的鼻子,也稍有差別,顯然那照相上確實是真燕士了。小玲見她只管出神,忍不住抿嘴笑道:「小姐,你可曾瞧清楚了嗎?我說那是不會的,這夜我帶他上樓是他,次日西山別墅里瞧見的,還不是他嗎?」
小冬笑道:「這是你自己糊塗,其實已是換了一個人哩。」小冬說到這裡,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又羞慚又怨恨,把照片依然叫她藏好,悄聲問道:「我自到廣西去後,二小姐曾來找過我嗎?」
小玲凝眸含顰地細忖一會兒,說道:「來是來過好多次,她聽你到廣西去了,那天她的臉色就很不好看,我想這也許就是為了這個事吧。」
小冬聽了這話,一顆芳心是跳躍得厲害,暗想:事到如此,那還有什麼法子可想?不是也只好向她賠個不是嗎?小冬打定主意,便欲去找夏霞,但自己究竟還是不曾公開宣布結過婚的姑娘,凸了肚子給眾人瞧著,那到底有些難為情。遂向小玲說道:「你到二小姐房中去望望,她若在房中,你告訴她大小姐從廣西回來了,說請她來有話跟她細談。」小玲答應,便急急奔到夏霞房中去。
小冬待小玲走後,她內心真是感到十分苦楚,一顆芳心的跳躍,猶若十五隻吊水桶,七上八下地不停地忐忑著,暗自細想:回頭我見了表妹,將怎麼樣向她表示抱歉好呢?我知道表妹她一定是很憤怒的。她既然比我先明白,她不是要向我責罵奪她的愛嗎?小冬這樣想著,她的心靈是感到極度的緊張。她害怕見夏霞的臉,但是她又不得不厚了臉皮,她要向夏霞表示深深的抱歉和慚愧。
就在這個當兒,忽聽一陣高跟皮鞋走在路上的響聲,已從遠處觸送到小冬的耳鼓。這使小冬的一顆心,幾乎要從口腔里跳出來了。果然不出小冬的意料之外,只見表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一臉怒容地步進房來。小冬她害怕,她慚愧,她只覺得有股子辛酸衝上心頭。還不等夏霞開口說話,她就猛可奔了上去,抱住了夏霞的脖子,先是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夏霞帶了一顆憤怒的心,恨恨地奔到了小冬的房中,本意是見到了小冬,就要痛痛快快地罵她一頓,不料自己還沒有開口說話,小冬先抱住自己大哭起來,一時奇怪得了不得,把滿肚皮的憤怒這就再也發泄不出來了,望著小冬的臉,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良久,良久,夏霞才推開了小冬的身子,顰蹙了柳眉,瞧著小冬雨後海棠似的兩頰,倒也頗覺楚楚可憐,遂把一臉的怒容,立刻變成了同情她的態度,柔聲地問道:「表姐,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在廣西差不多住了將近一年了吧?怎麼啦?幹嗎一見了我,就傷心得這個模樣呀?」
小冬見她果然和平了許多,心裡自然暗暗地歡喜,不過聽她這樣問著,那叫自己又回答什麼是好?心裡又好生地慚愧,紅了兩頰,很親熱地拉了她的手,一同到長沙發上坐下了。小玲早又倒上一杯檸檬茶,喊聲「二小姐吃茶」。這時夏霞的芳心,真有些莫名其妙,向小冬說道:「奇怪,照理,我見了你,要痛哭流涕才是,怎麼你反向我哭起來?表姐,我告訴你,你硬生生地把我的燕士奪了去,我這八九個月來的心中是多麼痛苦啊!」夏霞說到這裡,眼皮一紅,也忍不住淌下淚來。
小冬見她也淌淚,同時又聽她這樣說,也是非常地悲酸,泣道:「表妹,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那夜救出的少年,他的真姓名實在叫作楊逢春。唉,我對不住你,我太對不住你……」小冬說到這裡,她又倒入夏霞的懷裡,不禁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夏霞聽她這樣說,方才明白表姐亦已明白錯認的一件事情了。本來自己對她原有一萬分的怨恨,不過事情已到這個地步,況且表姐已在向自己懺悔了,一時便再也沒有勇氣責罵她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既然你也明白這件事了,也就罷了。不過你怎麼樣地知道呢?是不是在廣西碰到過逢春嗎?」
小冬聽夏霞這樣委婉的話,這反而增加自己內心的歉疚和不安,因此伏在夏霞的懷裡,抽抽噎噎地哭得更是傷心。夏霞自從情場失意,一顆芳心原只有悲哀的成分,怎經得起小冬再這樣地哭泣?自然也勾引起無限的酸楚,輕輕地拍了拍小冬的肩胛,淒涼地道:「表姐,你快不要傷心了,我就原諒你並不是故意奪我的愛,那麼你就告訴我在廣西的經過吧。」
小冬心中這就感激得無可形容,慢慢地坐正了身子,淚眼望到夏霞的粉臉上,不但是清瘦了許多,而且是掛滿了無數的淚珠。因此情不自禁地伸開兩手,把夏霞的脖子親熱地摟住了,說道:「表妹,你這樣地大度容人,反叫我更對不住你。唉,我將怎樣來報答你,方才可以抵去我的罪惡呢?」
夏霞嘆道:「表姐,你也不必說這些話,我想終是你們的緣分。我前生不知作了什麼孽,所以事情有這樣的慘變呢。哦,我現在是心灰意懶,我是入了教,我要懺悔,我只希望來生給我一個圓滿的結果……」夏霞說一句,小冬的心仿佛有刀戳一下,她感到痛苦極了,因此更緊偎了夏霞的身子,啜泣不停。夏霞被她這樣緊緊地偎著,這就發覺小冬的腹部是高高地聳著,一時推開了小冬的身子,伸手去摸了她一下腹部,驚奇地問道:「咦!你已有了喜嗎?別哭呀,快告訴我吧。」
小冬這才停止了哭泣,拭去了淚痕,說道:「我到廣西後,便經水停止了,吃了食物,就要作嘔,所以我就住在那邊了。當時我還不曉得逢春冒名了燕士,後來我到廣東去找他,被革命軍搜出我身邊的徽章,於是他們把我當作了間諜,捉到軍法處詢問。我一見處長,原來就是燕士,當時我就借題發揮,責罵他不來封信。他也不說什麼,就把我押起來,當夜他便到獄中來望我,可憐我這人竟糊塗到這個模樣,還一味地把他當作了燕士……」
夏霞聽到了這裡,便插嘴說道:「哦,想來定是逢春了吧?」
小冬點頭說道:「可不是逢春?但我的心中是並不曉得有逢春這一個人,所以還一定說他惡意拋棄,因為我腹中已有八個月的身孕了。後來逢春再三地向我解釋,拿重重的事實來給我證明,我到此方才曉得訂婚的那夜確實是逢春,而結婚的那夜卻是燕士。唉,我既然明白了後,我心中是多麼痛苦,我是多麼對你表示抱歉和不安啊!唉,表妹,我是奪了你的愛,我是怎能對得住你呢?」
夏霞聽她這樣說,同時又瞧她淚水不斷地湧上來,一時也覺得表姐太可憐了,她也並非不知廉恥地惡意奪我愛人,實在她是誤會了。望著她雨後梨花似的粉臉,倒反而勸慰她道:「事已如此,表姐也不必為我而傷心了,那麼燕士他可曾也在廣東嗎?」
小冬握著夏霞的手,溫柔地撫摸著,說道:「逢春告訴我,燕士他已任了旅長職,跟隨著白師長向漢口進發了。」
夏霞凝眸又問道:「那麼逢春他和你又說些什麼呢?」
小冬紅了臉,嘆道:「他也沒有說什麼,因為前次我確實是救了他的性命,所以他今天來報答我,也赦我無罪。唉,表妹啊,我也曾經把你介紹給他,預備彌補這情場的遺憾,不料逢春他原有一個愛人的,你想,所以我的心中是更加對不住你了。」
夏霞聽了這話,淌淚說道:「他的愛人我知道,是燕士的妹妹燕琴。」
小冬奇怪道:「你怎麼知道的?」
夏霞嘆道:「那天我在中山公園和他談話的時候,他曾經向我老實告訴過的。」
小冬這就恍然,立刻又想起了一件事,說道:「為了你們坐在一起談話,因此又給燕琴起了誤會,她便寫了一封絕交信給逢春。逢春心中一氣,便搬家出走,後來燕琴遇見了他的妹妹玉春,方才明白了,所以又來信給逢春,向他表白誤會的事情,因此逢春他又一心地愛上燕琴了。」
夏霞聽了這話,想起萬家春他折筷的一幕,暗想:看他在三年之內,怎麼樣和燕琴結婚?想到這裡,無限傷心滲入她空虛的心房,忍不住慘痛地說道:「但願你們情人都成眷屬,夏霞是個苦命的女子,所以才有這樣的結局。」說到這裡,淚如雨下。
小冬當然也非常悲傷,抱住夏霞的脖子,泣道:「表妹啊,那是我害了你,那是我害了你!你千萬別傷心,我將來一定要給你介紹一個俊美的青年,讓你空虛的心靈得到了現實的安慰。那麼我一顆歉疚的心,才可以消滅呢,否則你在未得到稱心如意的郎君之前,我那顆心終不會有安慰的日子。」
夏霞嘆道:「我也不想再有幸福的樂園,我只希望不要給我活得太長命,在短時間中能夠結束我的一生,這就是我的幸福了。」
小冬聽她這樣說,不覺失聲哭泣道:「表妹!你不能說這些話,假使你要說這些話,我的心會像刀割一般地痛……表妹,這樣吧,我絕不能害你的終身,好在我和燕士的結婚,外界是並不知道,那我何不犧牲自己,仍舊成全你們原有一對美滿姻緣好嗎?是的,是的,我這個主意不錯。表妹,你快不用傷心了,你也千萬別存這種消極的念頭了。我決定讓步,我決定撫養這個未來的小生命,以過我的殘生……」小冬口裡雖然是這樣說,但內心是多麼慘痛,她的眼淚像黃河決口似的滾瀉下來。
夏霞聽她這樣說,心中不覺也感動極了,忙拍著小冬的肩胛,毅然地說道:「表姐,你快不要說這種話,你和燕士是已結過婚了,況且你又將要給他養了孩子,我怎麼能忍心拆散你這一份美滿的家庭?就是燕士的心中恐怕也未必肯這樣吧。表姐,我覺得這是造物的捉弄人,絕不是你害我,唉……」夏霞說到末了,忍不住又長嘆了一聲。
小冬對於她這幾句話,自然感入骨髓,淚眼望著夏霞的淚眼,說道:「表妹這樣地愛護我,我實在感激得無話可說。不過你千萬要聽從我的話,切勿自傷身子,可憐你是瘦得多了。否則,我情願犧牲自己,因為這是我自作其孽,絕不會怨恨別個人的……」說到這裡,心痛已極,喉間是哽咽住了,不覺聲淚俱墜。
夏霞知道表姐這話是真從心坎里爬起來的,心裡十二分感動,當然也不願叫表姐過分傷心,遂握了她手,搖撼著道:「表姐,你是有身孕的人,快別太悲哀了,這對於身子是很不利的。我現在絕不自傷身子了,本來我姐妹倆原情過手足,那麼姐姐的幸福也就是妹妹的幸福。所以我絕不傷心,我只有快樂,因為姐姐將要做孩子的媽了,那么妹妹也不是可以做姨媽了嗎?」夏霞把秋波盈盈的俏眼,在小冬帶雨海棠似的粉臉上逗了一瞥嬌媚的目光,故意又破涕嫣然笑了。
小冬知道她這笑臉是勉強的,因為要安慰我這個歉疚的心,所以她不得不忍了痛苦裝喜歡。唉,表妹是可愛的,是可憐的,我將如何地報答她?小冬這樣想著,她便偎過身子,在夏霞的粉臉上嘖嘖地吻了兩下。她說不出一句感謝的話,她只有默默地淌著熱淚,表示她內心的感動,已是到了沸點以上的了。
從此以後,夏霞和小冬表姐妹倆倒又親熱起來。光陰匆匆,不知不覺將到小冬分娩的日子了,夏霞已給她在產科醫院裡定好特等房間,欲早先伴小冬到醫院裡去住著。那個房間倒也很寬大,有兩張床鋪。夏霞見窗戶是朝南開的,天氣晴朗的時候,陽光暖烘烘地照射進來,光線是非常充足。窗外是個園林,可惜時在隆冬天氣,樹枝丫都是光禿禿的,顯出枯槁的樣子,會令人感到一陣悲思。小冬握了夏霞的手,很感激地道:「妹妹,你為我這樣操心著,我也說不出感謝的話。總之,我心裡記著你是了。」
夏霞微笑道:「姐姐,你別那樣說,我想你在這兒一個人住著也很冷靜,所以我想和你做伴,不知你喜歡嗎?」
小冬聽了這話,揚著眉毛,笑道:「妹妹這樣愛護我,我哪裡還會不喜歡嗎?」
夏霞笑道:「那麼我喊小玲去把自己被褥搬來吧。」
小冬點頭道:「很好,我們有了伴,那就不會寂寞了。」說著,回頭向正在安放皮箱的小玲說道,「小玲,你聽到了沒有?」
小玲笑道:「我怎的沒聽到?此刻我就去了。」說著,她的身子便向外走了。夏霞忙又喊住了,說道:「小玲,你慢著,叫銀菊把我小衫褲拿兩套來,還有那架話匣子也帶來,片子叫她多揀幾張,要好聽些的。」小玲含笑點頭,便匆匆地走了。
從此夏霞和小玲便伴小冬睡在醫院裡。這是進院後的第五天,午後兩人很感寂寞,夏霞笑道:「表姐,我們開話匣子解個悶吧。」
小冬含笑點頭。小冬遂把話匣子拿到桌上,開了蓋,搖足了發條。小冬笑道:「我揀片子。」說著,便俯身到片子箱裡去揀。
夏霞急道:「你怎麼可以蹲下去呢?還是快給我靜靜地坐著吧!」
小冬的粉臉蓋上了嬌艷的紅霞,秋波瞟她一眼,笑道:「你也為我太小心了,這一些俯身又有什麼要緊呢?」她說著手裡已是抽取出一張片子來。
夏霞一面接過,一面笑道:「終是小心些好,瓜熟蒂落,那就不傷身子。」說著,把唱片從套子裡抽出,見是荀慧生唱的《釵頭鳳》,於是把片子擱上,放了喇叭頭,那話匣子裡就發出聲音來。小冬是坐在床沿旁,夏霞站在話匣子旁,兩人靜靜地聽了一會兒,覺得荀慧生唱得珠圓玉潤,真是淒婉動人。夏霞若有所感,不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釵頭鳳》的情節,不就是陸放翁和唐蕙仙的恨事嗎?我說唐蕙仙也真是個貌艷於花、命薄於紙的女子呢。唉,紅顏薄命這句話,古今皆然。等放翁娘既然知道蕙仙是個賢惠的媳婦時,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造物弄人,終於把她病到滅亡的地步。唉,這種事情真使天下有情人同聲一哭哩。」
小冬聽她這樣說,當然也明白她是有感而發,遂把秋波在她臉上逗了一瞥歉意的目光,點頭道:「像唐蕙仙那樣的身世,當然誰也不能不給她表示同情……」小冬說到這裡,意欲說幾句安慰夏霞的話,但是覺得無從說起,而且也不情願把夏霞和唐蕙仙說到一塊兒去,因此頓了一頓,望著夏霞淒涼的臉,不免眼皮有些紅暈。
夏霞見表姐這個意態,似乎也有些理會了。她於是不再說什麼,蹲下身子,也揀了兩張大鼓唱片,說道:「劉保全的大鼓,就真令人聽了夠味。表姐,我們聽唱大鼓的好嗎?」小冬知道她不願勾引起心中的悲哀,遂點頭贊成。夏霞於是也不待《釵頭鳳》唱畢,就換了大鼓片子。一連聽了兩張大鼓書的片子,夏霞倒很感到興趣,回眸正欲問小冬再要聽什麼,不料卻見小冬的柳眉是緊緊地鎖著,兩頰仿佛塗過胭脂一般地血紅,似乎很痛苦的模樣。夏霞倒暗吃一驚,挨到她的身邊,急忙問道:「姐姐,你怎麼啦?腹中痛了嗎?」
小冬點了點頭,兩手按住腹部,低聲道:「已痛了好一會兒了,我熬著,此刻愈痛愈厲害,想是要臨盆了吧。」
夏霞聽她這樣說,哧的一聲笑道:「表姐,你真像小孩子似的,那能熬得住嗎?我給你向醫生說去,你且躺會兒。」夏霞一面說,一面急急地把話匣子收拾過去,她身子已是步到醫務室中去了。
等夏霞請了一位四十多歲的女醫師來,小冬的腹痛倒又差了許多。那醫師給她按了脈息,又敲了敲手錶,笑道:「早哩!此刻還三點鐘,也許要到晚上十時左右方可以分娩吧。田小姐,你別動,且靜靜地倚在床上躺一會兒。」小冬因為這時不痛了,便很放心地點了點頭。
夏霞待那王醫生走後,便坐到床邊,望著小冬的臉,笑道:「表姐,這時候腹中不痛了嗎?這孩子倒放刁,回頭落地後,你可不要太寶貝他哩!」
小冬聽她說笑話,便也嬌媚地一笑,說道:「妹妹,你猜一猜,是男的還是女的?」
夏霞伸手去摸了一摸她的腹部,烏圓眸珠一轉,雪白的牙齒微咬著嘴唇皮子,憨笑了一會兒,說道:「姐姐的腹部高得圓而尖的,我猜一定是個男孩子。」
小冬當然很得意,哧地一笑,說道:「假使真是個男孩子,我就把他拜你做個乾娘可好?」
夏霞微微地紅了紅粉臉,笑道:「姐姐捨得,我還有個不喜歡嗎?」
小冬笑道:「有了乾娘後,明兒再給乾娘去認一個乾爹,那不是很好嗎?」
夏霞聽她這樣說,兩頰更嬌紅了,揚著手要做個打她的姿勢,秋波逗給了她一個嬌嗔,啐了她一口,但也嫣然笑起來。小冬見她如此不勝嬌羞的意態,倒又哧哧地笑了,但笑聲未完,她的雙蛾又顰蹙了。夏霞笑道:「可不是腹部又痛了吧,誰叫你取笑我?」小冬卻不答話,咬著牙齒,漲紅了臉,這回似乎比上回更痛得緊了。夏霞本來還和她開玩笑,及至瞧她痛得滿頭大汗,一顆處女的芳心也就害怕起來,說道:「也許要臨盆了,怎麼痛得這麼緊?那醫生真糊塗,我再去喊她……」
小冬忙道:「不用去喊,大概是還沒到分娩時候了。前兒我瞧過生育指導的雜誌,說各人胎氣不同,因此分出腹痛和腰酸兩種現象。腰酸產得快,腹痛比較慢些,我這胎氣就不好……唔……此刻又好了些……」
夏霞見她臉部果然輕鬆了許多,這才把她那顆跳躍的心又平靜了一些,望著小冬臉上還沾著絲絲的淚水,顯然痛起來的時候真不容易忍受得了,遂把手帕給她拭了臉上的淚,問道:「此刻又好些了嗎?」小冬含笑點了點頭,夏霞凝眸含顰地沉思一會兒,說道:「生產孩子那麼痛苦,那我真也不願意跟人結婚了。」
小冬聽她這樣說,倒又不禁為之撲哧笑道:「痴妮子!那我就瞧著你獨身到老了。」說著,又嘆了一聲,說道,「做女子的苦,就苦在這一點。」
夏霞聽了,想了一會兒,望著小冬的臉,又很神秘地笑道:「想起來真有趣,在你未和燕士結婚之前,你的腹部無論如何就不會大起來。可是你和燕士也只不過一次……那不是一件稀奇的事嗎?」
小冬聽她如醉如痴地這樣說著,忍不住又哧哧笑起來,說道:「你這妮子真想痴了,虧你說得出這些話。」
夏霞連耳根子都羞紅了,拉著小冬的手,笑道:「我終覺得那是一件神秘的事情……」說到這裡,自己也笑起來了。
小冬因為聽她提起了燕士,心裡不免也想著了他。我今日已到分娩的時候了,可憐他也許還在夢中吧?逢春說他已隨白師長向漢口進發了,不知他在軍中身體安好嗎?假使他到北京的時候,忽然見我已給他養了一個兒子,他真不知是喜歡還是憂愁呢?憂愁這兩字打哪兒說起?當然他是十分喜歡呢。夏霞見她呆呆地出神,仿佛在想什麼心事般的,遂低聲問道:「此刻又完全不痛了吧?」
小冬這才醒來似的點了點頭,望了夏霞一眼,忽然又道:「小玲回家去了這許多時候,怎麼還不曾回來?」正說時,忽見小玲提了一竹籃子的自己在家燒好的菜,匆匆進來了,笑道:「小姐在埋怨我了吧?可是偏給我聽見了。」
小冬笑道:「你真像曹操,可是說不得你壞話的了。」
夏霞道:「大小姐今天就要分娩了,已痛過兩陣哩。」
小玲把竹籃子放在櫥里,挨近床邊來,笑道:「真的嗎?但願生個小少爺,那麼就叫人心裡喜歡哩。」小冬正欲說話,那腹中又痛起來。
這樣直到晚上九點鐘,王醫生和看護也在房裡侍候了。夏霞站在旁邊,只見小冬仰臥在床,胯下已墊了橡皮布和藥水棉花。小冬的臉色是血紅的,她咬緊了銀齒竭力熬住了痛,似乎正在生命線上掙扎著。夏霞一顆處女脆弱的心靈,是感到無限的恐怖和害怕。她不忍再瞧下去,於是背轉身子,面對了灰白的壁,默默地祈禱著,但願上帝保佑,給表姐快快地產下來吧。不知是上帝的力量,抑是湊巧,夏霞祈禱畢,只聽「哇哇」兩聲,嬰孩的啼哭已觸送到耳中了。夏霞心中這一喜歡,立刻回過身子來,只見看護的手裡已抱了一個精赤的小東西了。他們把嬰孩洗清穿好衣服,一面又給產婦安頓舒齊。小冬自己痛得發昏,還急問著是男是女。夏霞笑著告訴道:「是個小弟弟。表姐,恭喜你!」
這時看護把嬰孩抱到小冬的面前,笑道:「田小姐,您瞧瞧您的兒子,多漂亮可愛的。」小冬雖然在萬分痛苦之餘,此刻她明眸瞧到那紅紅皮膚、圓圓眼睛的嬰孩,她慘白的臉上也會浮起一絲母愛的微笑來。
一會兒,王醫生和看護抱了嬰孩走去了。夏霞把燉熱的桂圓湯,服侍小冬喝了半盅。夏霞望著她淡白的兩頰,顯然她是曾經過一度竭力掙扎的,遂笑道:「表姐,我這話可準不準?果然是個兒子哩。」
小冬嫣然一笑,說道:「他可是你的乾兒子哩,你做乾媽的快給他取個名字吧。」
夏霞眸珠一轉,笑道:「我就給他取個名兒叫定國,這孩子一到人間,我們國家也可以統一安定了。姐姐,你瞧好不好?」
小冬十分喜歡,點了點頭,說道:「好極了,就準定叫他定國吧。」夏霞因時已不早,生恐勞乏了她的精神,遂叫她靜養,自己也就脫衣安睡了。
光陰迅速,一轉眼間,不覺已過五天。小冬產後很好,不料今天早晨稍有熱度。醫生說不妨事,遂給她吃些退熱的藥水和藥粉。不過產母身有熱度,嬰孩就不能哺乳,偏小冬的乳水又多,所以看護不得不用手術,每天給她吸些去。小冬在被吸的時候,終有些痛苦的,因此柳眉含顰。看護稍微吸了一些,也就罷了。夏霞見小冬好好的忽然有熱度起來,心裡自然很憂愁,低問小冬有沒有別的不舒服,小冬搖頭道:「大概不要緊,因為我沒有感到什麼痛苦。」夏霞聽她這樣說,心裡很安慰,遂囑她靜養。
這時小玲又從家裡拿菜回來,向夏霞很生氣地說道:「二小姐,真是笑話!這幾天前線風聲多麼緊張,虧老爺還在娶第八房姨太太哩!」
小冬耳尖,忙問什麼,夏霞恐她聽了生氣,有損身子,遂向小玲丟個眼色,說:「沒有什麼,大概革命軍就可以到北京城,那時候姐姐和燕士見面,真是快樂哩!」小冬聽夏霞這樣說,拉了她手,掀起了笑容,真是喜歡得什麼似的呢。白天裡小冬的熱度只不過一百度零些,大家都不以為意,就是小冬自己也不稀奇。不料晚上,竟升到一百零四度多,醫院當局便欲用冰塊冰起來。夏霞心中又焦急又害怕,也是沒了主意。大家正商量間,忽然噼噼啪啪一陣機關槍聲,早已衝破了靜夜的空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