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剪春愁 · 第十二回 雪地逢侶頓開茅塞 病床侍母欲報之恩

馮玉奇 《燕剪春愁》
雖然是暮秋的季節,但在北京城裡是早已大雪紛飛了。天空是陰沉沉的,仿佛有心事的人一般地全把憂愁堆到臉上來。風是發狂似的刮著,飄下來的雪片好像鵝毛樣地混飛著。大街上是白漫漫的一片,屋頂樹梢也都堆滿了厚厚的白銀,真所謂是瓊樓玉宇了。燕琴站在玻璃窗的面前,望著窗外飄舞的雪花是那樣地紛亂著,但自己那顆憂鬱而枯燥的芳心和雪花同樣地紊亂著。她把手托著自己清瘦的下顎,想著過去種種的一切,她的淚珠又會在粉頰上展露了。在萬分感傷之餘,她情不自主地深深嘆了一口氣。四周的寂寞激起了她心頭無限的悲哀,忽然身後有人輕輕地一拍,低聲喊道:「琴姐,你一個人又在難受了吧?」 燕琴收束了淚痕,回過身子,勉強裝出微笑,說道:「誰難受?我在賞雪景哩。影妹,你瞧,這雪下得好大呀!」 雪影微微一笑,一面拉了她手,一面大家坐到桌邊去。燕琴並不說什麼,她那明眸望著對面融融正在燃燒的壁爐,兀是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雪影望著她的兩頰,說道:「我以為你應該想明白一些,這八個月來,我瞧你的臉實在清瘦了許多。」 燕琴回眸瞟了她一眼,說道:「我也並不是為了逢春的事而不樂,譬如爸爸在上海一個人,沒有人去服侍他;哥哥的音信,又是一些也沒有。你想,叫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北京,也不知究竟如何結束此生,怎不令人心酸淚落?」說到這裡,眼皮果然又潤濕了,忍不住又嘆了一聲。 雪影微蹙了眉尖,雪白的牙齒微咬著殷紅的嘴唇皮子,說道:「你的年紀輕啦,何必存這種消極的念頭?你爸爸前兩個月來信,不是說在上海創辦革命軍的民報紙嗎?可見他老人家已到這般年紀了,他還要努力國事呢,那何況是我們年輕的人?至於你哥哥的人,我猜想著,他一定已不在北京城裡了。楊先生既到外埠去,他還不是跟你哥哥走一條路線的嗎?所以你不用憂愁,靜靜地看著,不久的將來,北京城裡那些豺狼虎豹會消滅盡呢。到了那時候,你們一家人都可以團聚在一起,就是楊先生的誤會不是也可以解釋明白了嗎?」 燕琴聽她這樣安慰著,一顆芳心自然解寬了許多,握了她的手,緊緊握了一陣,破涕笑道:「但願能夠應了你的話,這不但是我一個人歡喜,就是整個北京城裡的百姓也會雀躍起來。我相信著,光明終有那麼一天,會透露在我們的眼前。」 雪影也笑道:「對啦!你瞧這兩天報上登著,革命軍先鋒部隊不是已將到漢口的附近了嗎?只要漢口攻下,那北京也就在掌握之中的了。」 兩人正在閒談,忽見嫂子月英笑盈盈地走進來,說道:「韋小姐你們快別談了,老太太請你們吃點心去呢。」 雪影聽了,便拉著燕琴站起身子,笑問道:「請我們吃什麼好點心?」 月英笑道:「老太太說今天的氣候會驟然降冷了這許多,所以在上午就叫廚房裡紅燒了半隻羊肉,如今已結了凍,此刻下了些面,放著羊羔,味可真不錯,你們快來吧。」兩人聽月英說得有趣,也就忍不住哧哧地笑了,於是三個人一同步到上房裡去了。 今天這樣大雪,不料次早雪倒停止了。但是沒有太陽,天空依然是暗沉沉的,仿佛繼續還有落雪光景。燕琴原是前天到雪影家來的,被雪影留住了幾天,因為天天大雪,所以燕琴就答應玩幾天,看今天已不落雪,遂告別回家。雪影拿住了她的灰背大衣,瞅她一眼,不依道:「燕琴姐姐,你怎麼這樣性急?家裡可沒有楊先生等著你呀,就是這樣捨不得家做什麼?」 燕琴聽她還要這樣取笑自己,便撩起手,揚了一揚,恨恨地白了她一眼,嬌嗔道:「你再胡說,我可捶你。」說著,倒又嫣然笑起來。雪影握著她手,一面告饒,一面也哧哧地笑了。燕琴遂又正經地道:「讓我回去看望一次,反正明天又可以來玩的。」 雪影見留她不住,也只好把大衣讓她穿上了,一同到上房去向鍾老太和月英告辭。鍾老太叫阿三用汽車送她回家。月英道:「阿三送老爺到行里去後,還不曾回來。我打電話去喊出差汽車吧。」 燕琴急得連連搖手,說道:「不用不用,你們別客氣,否則下次我就不敢來了。」雪影拉住她道:「外面雪大,路上不能走,否則我也不和你客氣的。」 燕琴笑道:「我就喜歡在雪地上走走,你就是喊來了,我也不坐的。伯母,大嫂,我們再見。」燕琴說完了這兩句話,也不知打哪來的氣力,竟把雪影反拉著走下樓去了。雪影沒法,只好送她走出大門。一面跨出門口,只見胡同里好像鋪滿了棉花,雪白的一片,疏散地也有幾個腳印子。一陣朔風吹來,燕琴感到撲面生寒,這就想到後面的雪影,她還不曾穿大衣哩,去阻止她停步,笑道:「外面風大,你進去吧。」 雪影道:「那麼你明天再來,我等著你。」燕琴點頭一笑,便匆匆地走出了胡同。 外面的街上,已由清道夫把雪掃到兩旁。燕琴遠望人家的屋頂上,兀是厚厚地堆滿了雪。紫金街過去一段,便是南車站路,燕琴微抬了頭,只管呆望著人家屋頂的白雪,也就不再去注意旁的。因為是靜悄的緣故,街上的車馬自然很少。不料這時候橫路里急急奔出一個女孩子來,冷不防竟和燕琴撞了一個滿懷。燕琴幾乎被她撞倒,連忙將她扶住了,低頭一看,齊巧那女孩也抬頭向自己望來,彼此這就「啊喲」了一聲,忍不住叫起來。原來那女孩不是別人,正是逢春的妹妹玉春。燕琴這七八個月來,何處不找到,可是終不曉得玉春的家搬在哪裡。今日在無意之中,居然和玉春撞見了,那真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了,得來全不費工夫了。燕琴當然是萬分地歡喜,便急忙說道:「玉妹,玉妹,你好不應該,為什麼悄悄地搬了家?連通知也不通知一聲,那不是叫人著急嗎?唉,我這七八個月來東探聽西訪問,真累苦了我啊!」玉春想不到燕琴會說出這幾句話來,一時倒也出乎意料之外,不免望著燕琴的粉臉出了一會兒神。燕琴見玉春半年多不見,個子倒也長得不少。她穿著一件絨線大衣,但握了她手兀是冰涼的,一時望著她凍紅了的兩頰,不覺也起了哀憐之意。誰知玉春忽然一個轉身,掙脫了燕琴的手,回頭就要走開去。這一下子把燕琴真急得了不得,緊緊地拉住了她,怎肯放鬆,急道:「玉妹!玉妹!你為什麼不理我?」 玉春不等她說完,便回眸瞅她一眼,冷笑了一聲,說道:「我們是窮人啦,不怕辱了你的體面?拉著我做什麼?」 燕琴從來也沒有給玉春這樣搶白過,今天聽了這幾句話,一顆芳心真有說不出的悲酸,眼淚便滾滾地落了下來,哽咽著道:「玉妹,你這是哪兒話?你以為我氣苦了你的哥哥,所以你就和我生氣了嗎?不過這其中原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先問你,你哥哥現在在什麼地方啊?」 玉春聽燕琴這樣說,又見她雙淚直流的樣子,一時心頭也軟了下來,眼皮一紅。但她猶竭力熬住了淚水,問她說道:「你……你不是已另有愛人了嗎?還問我哥哥做什麼啦?」 燕琴失驚道:「玉妹,這話是誰告訴你的?」 玉春見她花容失色的情景,烏圓的眸珠停住了一會兒,說道:「是哥哥自己告訴我們的,這難道還會錯的嗎?」 燕琴聽了這話,心中已經明白了逢春的誤會,是完全為了自己的一封信,因此懊悔和傷心愈加充滿了心頭,淌淚說道:「我哪裡來什麼愛人?恐怕你哥哥自己倒真的另有愛人吧。」 玉春搖了搖頭,小眼睛瞅住了她海棠帶雨般的臉,說道:「我哥哥心中除了你姐姐外,恐怕是再也沒有愛人了,那我倒可以做擔保的。假使哥哥另有愛人的話,他得知了姐姐負心的事,他又何必氣得這個樣呢?」 燕琴聽她這樣說,奇怪得了不得,說道:「這是我親眼目睹的事情,難道我會瞧錯了人嗎?」 玉春凝眸含顰地說道:「你瞧見了什麼?哦哦,莫非你在中山公園裡瞧見了哥哥和夏小姐坐在一塊兒談話嗎?」 燕琴聽玉春先說了出來,一撩眼皮,連忙說道:「可不是,我瞧夏小姐和你哥哥真親熱得了不得,這種親熱叫人見了有些肉麻……」 玉春聽到這裡,倒忍不住撲哧地一笑,說道:「你們兩個人的誤會,我倒明白了。說來終是姐姐的不好,當時你瞧了夏小姐和哥哥的情景,那你為什麼不來和哥哥說明呢?偏故意氣我哥哥。哥哥既不明白你的用意所在,他不是要誤會你的負心了嗎?」 燕琴急道:「那麼夏小姐到底是你哥哥的什麼人?你快告訴我吧!」 玉春道:「這事情說來話長,我回頭要好好和你談一談。此刻我給母親買橘子吃去,可憐我母親已病了十天哩!」 燕琴到此刻方才聽她告訴出母親病的消息,一時大吃了一驚,忙又問道:「什麼?你母親病著嗎?大夫可瞧過了沒有?你快伴我先去望她老人家吧!」 玉春搖了搖頭,很傷心似的嘆了一口氣,說道:「母親不肯瞧大夫,她捨不得錢,說哥哥又不在家,一切都應該節省些才是,還能浪費金錢嗎?我瞧母親這十天來得熱勢頗盛,嘴干唇焦,吃涼的東西才感到爽快,所以我想著買橘子給母親吃。姐姐,我們先去買了橘子,然後再一同回家好嗎?」 燕琴聽她這樣說,方知逢春果然沒有在北京了。兩人一路走,一面她又問道:「那麼你哥哥到什麼地方去了?」玉春道:「大街上說話不便,我們回家裡說吧。」兩人在水果店裡買了一簍蜜橘,錢是燕琴付的。玉春不依,說這算什麼意思,燕琴道:「玉妹,你這客氣什麼?我正苦不知你們的府上搬向何處,今日相遇,又聽伯母患病,那我不是應該買些東西去望望伯母嗎?」玉春沒有話說,只得罷了。 兩人到了南車站路,轉入一個胡同,玉春伴她到家裡,一腳跨進房中,先遇見黃媽拿畚箕走出。她見了燕琴,便很驚訝地叫道:「咦,韋小姐,你差不多有半年多的日子沒來了,你一向好呀?兩頰瘦削了,不比從前那樣白胖了。」 燕琴聽她滔滔地說著,一面含笑點頭,一面低聲問道:「老太太可醒著沒有?」 黃媽方欲告訴,忽聽床上一陣蒼老的咳嗽聲觸入耳鼓。玉春和燕琴三腳兩步地早已到了床邊,玉春掀起了帳子,只見母親兩眼微閉,遂輕聲喚道:「母親,母親,琴姐來望你了呢。」 這兩句話聽到楊老太的耳里,似乎感到十分奇怪,遂睜開眼睛來,向前望了望,果然見燕琴站在床邊,臉上便微微地一笑,說道:「韋小姐,好久不見了。」 隨了這一句話,燕琴的身子已在床邊坐下了。她微蹙了柳眉,望著緋紅而憔悴的楊老太臉頰,也含笑叫道:「伯母,你病了已十天了嗎?我一些都不曉得你們已搬了家,真是天可憐的,今天才叫我遇見了玉妹。」說著,又把縴手去摸到她的額角上去,覺得是怪燙手的,暗想:那病勢可不輕,不瞧大夫怎會好起來?那時楊老太聽了燕琴的話,愈加不解,意欲向她詢問,但又問不出口,同時全身發燒,頭腦痛如刀劈,因此眼睛又垂了下來。燕琴瞧此情景,芳心暗暗地心急,想玉春小孩子究竟年輕不懂事,母親的病症已到這樣危險的地步,她還茫然無頭緒哩。遂拉了玉春的手,悄悄地離開了床邊,向她低聲地道:「玉妹,你這人好糊塗,母親病得這樣厲害,你幹嗎還聽從病人的話,不給她瞧大夫呢?」 玉春聽燕琴這樣埋怨,眼淚便撲簌簌地滾下來,泣道:「那可怎麼辦呢?」 燕琴道:「你好生侍候著母親,我此刻就去請大夫。」 玉春連忙拉住了她手,說道:「你慢著……」燕琴回頭道:「為什麼?你又有什麼話跟我說?」 玉春經燕琴一問,兩頰便一層一層地血紅起來,良久,方才拉她走到院子裡,囁嚅著道:「姐姐,我跟你說句老實話,家裡已短少了錢……」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低了頭,竟是哭起來。 燕琴這才明白了,心裡真是十分悲傷,遂說道:「你放心,玉妹,一切都有我,我會給你料理的。」說著話,身子已向院子外走了。玉春當然很感動,淚眼模糊地望著燕琴的身影在白漫漫的雪地里消逝了後,她兀是出了一會兒神。忽然黃媽來喊道:「小姐,老太太叫你哩。」玉春這才如夢初醒般地奔進屋子,走到床邊,問道:「母親,你叫我做什麼?」 楊老太見女兒蘋果似的兩頰上沾有絲絲的淚痕,心裡悲傷,不免也湧上淚來,把那枯槁的手來撫摸她的臉,說道:「你哭過嗎?別傷心,母親的病是不要緊的。韋小姐……她的人呢?」 玉春慌忙把手背揉擦了一下眼皮,假裝笑臉地說道:「我沒有哭過,母親這病原沒要緊的。但韋小姐她說人病了,大夫終得瞧的,所以她已親自去請大夫了。」 楊老太很慌張地說道:「你為什麼不攔阻她?請大夫可不是要錢的嗎?」 玉春把母親的手偎到臉上親熱著,安慰她道:「母親,你不用擔憂,當初我曾對她說過,琴姐說不要緊,一切她都會料理的。母親,琴姐沒有負心哥哥,可憐她見到了我,便喜歡得什麼似的。不料我心裡還氣著她,所以便說了幾句冷話。可是琴姐聽了,她就哭了。後來她告訴了我,方知彼此原是誤會的。母親,你道是怎麼樣誤會的?原來夏小姐在中山公園裡錯認哥哥的情景,齊巧會給燕琴姐瞧見了,你想琴姐不是要疑心哥哥另有愛人嗎?」 楊老太聽了玉春這一篇話,方才知道了底細,暗想:我原說燕琴絕不是個三心兩意的姑娘,想不到果然有這樣曲折的事情。遂嘆了一口氣,說道:「那麼你可曾告訴她詳細的情形嗎?」 玉春點頭道:「我約略說過一點的,可憐琴姐因為我們搬了家,她便東探聽西探聽,可是終找不著,她曾傷心得痛哭過的。母親,你此刻可口乾嗎?琴姐有一簍蜜橘買了來,是給母親吃的。」 楊老太又很感喟地道:「造物弄人真太殘酷了,好好的事情為什麼卻偏要發生這許多的誤會呢?」這時玉春已揭開了竹簍的蓋子,取出蜜橘拿小刀切成數片,抽出筋來,送到母親口邊。楊老太一面吃,一面暗想:我這病症確實是非常危險的,因為沒錢診治,所以也只好聽天由命。不料在此貧病相迫的當兒,卻會碰到了韋小姐,這真是絕處逢生。雖然我這病能否醫好,還是一個問題,不過在九死中至少還有一生希望。唉,人生的變幻是那麼不可捉摸啊!楊老太這樣想著,不免又嘆息了一會兒。 約莫一個時辰後,院子外停下一輛汽車,接著燕琴伴著一個大夫進來,年約五十左右,頭戴獺皮帽,人中上留一撮短須,是北京有名的大夫劉覺仁。燕琴先請他到沙發上坐下,黃媽倒茶敬煙。覺仁略坐一會兒,燕琴問玉春道:「母親可曾醒著?」玉春點點頭。於是覺仁走到床邊,玉春端張椅子給他坐下。覺仁回頭道:「拿本書來。」玉春忙在寫字檯上取過兩本雜誌。覺仁接過卷攏,給楊老太把手腕擱在上面,診了脈息,然後看過舌苔,問了一會兒病情,方才站起,坐到寫字檯旁去。 燕琴悄悄地跟到旁邊,低聲問道:「劉先生,你瞧這病可要緊嗎?」 覺仁皺了皺眉毛,說道:「為什麼延到今天才醫治?病勢是不輕,現在可要瞧她的命運了。」說著便在皮包里取出診箋,提筆開了一張方子,交給燕琴說道,「這方子先吃一帖,看明天如何。」 燕琴點頭道:「很好,那麼明兒還得劉先生勞駕一次,我不來請了。所有診金,將來總謝吧。」覺仁含笑點頭,燕琴遂送他出門,方才回身進內,向黃媽說道:「你把炭爐子攏攏旺,我去撮了藥來,立刻就要煎藥的。」燕琴說著,在桌上拿了方子,也不及和玉春招手,她就急急地奔出去了。 楊老太雖然睡在床上沒有瞧到燕琴的身子,但也明白她是為自己這樣忙碌著,心裡是感激得了不得,望著玉春的臉嘆道:「唉,我們是錯怪了好人。玉兒,韋小姐這樣熱心地對待著我,真叫我們心裡感激。」 玉春點頭道:「可不是,她此刻又給母親撮藥去了呢。」 待燕琴把藥撮來,方才脫了灰背大衣,將藥一包一包地透開,玉春早已把藥罐子盛了水進來,將藥放在裡面。黃媽端進炭爐子,燕琴親自把藥罐子擱在上面,拉了玉春的手,低聲問道:「你母親睡著嗎?」 玉春沒有回答,卻聽楊老太在床上喊道:「韋小姐,你來……」 玉春努了努嘴,遂把燕琴拉到床邊坐下,向楊老太微笑道:「伯母,你只管放心,大夫說這病很輕,服一二帖藥,就好起來了。」 楊老太頻頻地點了一下頭,撫著燕琴的玉手,說道:「韋小姐,你這份情意對待我,真不知叫我拿什麼來報答你才好。」 燕琴也很親熱地握了握她手,說道:「伯母,你快不要說這些話,想楊先生不惜犧牲性命地連救了我爸爸兩次的危險,這樣恩深如海,義薄如雲,實在令我們父女倆沒齒不忘。今日我只不過聊盡一些下輩的義務……伯母若說這些話,不是反叫我慚愧嗎?」 燕琴說出「下輩」的兩字,似乎有些難為情,那兩頰上不免籠罩了一層紅雲。但她烏圓的眸珠一轉,立刻有了主意,很親熱地又拍著旁邊玉春的肩胛,微微地一笑,說道:「我和玉妹原像親姐妹一樣,說句冒昧的話,伯母仿佛我的親娘一樣,那麼彼此還用得了客氣嗎?」 楊老太聽她接著又這麼地補充了一句,當然也明白她是為了避免難為情起見。不過她這幾句情意真摯的話,是很使人感動的,一時深悔不該和她絕交,幸而還沒有當面和她破裂過,覺得彼此還可以有恢復感情的希望,遂微笑道:「我假使有韋小姐那麼一個女兒,這真是我前生修來的福氣了。」 燕琴聽楊老太這樣說,一顆芳心很是安慰,揚起眉毛,掀著笑窩,說道:「伯母既這樣地愛憐我,那麼你就收我做個女兒吧。」楊老太笑了一笑,卻並不答應。燕琴起初倒是一怔,仔細一想,這就猛可理會她不答應的意思了,心裡又羞澀又甜蜜,於是也不再說認親娘的話了。 楊老太的病雖然很重,因為心裡喜歡的緣故,所以她的精神似乎好了許多,又說道:「韋小姐,你的爸爸身體好?唉,我們竟有這麼多的日子不走動了。說來說去,終是我的逢春不好,他假使不這樣性急的話,誤會的事情大家不是也可以說明白了嗎?」 燕琴聽她埋怨逢春,顯然玉春已把誤會的事向她說過了。不過按諸實際而論,逢春倒不能怪他,其錯是在我妒性太重。雖然愛情這樣東西,絕不能有第三者參與其間,但也不可以不問清楚,就這樣地拒逢春於千里之外,那還不是我的罪惡嗎?燕琴心中既然這樣自責著,她的兩頰更紅暈了,眼眶子裡含了晶瑩瑩的淚水,粉臉慢慢地低垂在胸間。忽然她又想著老太太是在問自己的話哩,我怎能不回答,於是她又毫不介意似的說道:「我爸爸第二次被楊先生相救的事,我在第五天後方才知道,因為事前我已躲避到同學家里去了。所以這次的誤會,倒也不能全怪楊先生。總之,是造物太會捉弄人了。現在我在北京是只有一個人,爸爸到上海在辦報館,哥哥又不知在何處。」 楊老太見她淚眼盈眶的神氣,知道她自己也有了悔意,遂說道:「原來你爸爸是到上海去了,至於你哥哥,我倒知道,因為逢春來信中曾經提起他,你不知道嗎?兩人是都已在廣東干工作了。」燕琴聽了,也完全明白逢春是到廣東去了。因為無意中又得知了哥哥的消息,自然感到了萬分的安慰。 這時候有一股子藥香蘊藏在室中的空氣里,燕琴遂把爐子上的藥罐子取下,玉春拿了一隻碗來,把藥汁盛在碗內,蓋了一隻小碟子,上面又放了一把剪刀。黃媽也把午飯盛出,玉春道:「琴姐,你真也累忙了,我們快吃飯吧。」 燕琴道:「我先給伯母喝了藥。」說著,又走到床邊坐下,把碟子拿下,端著藥碗,湊在嘴唇邊,微微地先喝了一口,說道:「不燙嘴了,伯母,我服侍你喝了吧。」這樣體貼入微的神情,瞧在楊老太的眼裡,真是又歡喜又感動,遂微仰了脖子,把藥大口地咕嘟咕嘟都喝了下去。玉春又很快地取過一杯溫開水,給母親漱了口。 楊老太用感謝的目光,在燕琴的粉臉上逗了那麼一瞥,說道:「韋小姐,謝謝你,你和玉兒快用飯去,真叫你累忙了。」 燕琴道:「那麼伯母該好好地靜睡一忽,回頭喝一些粥,潤潤喉嚨好嗎?」 楊老太點點頭,燕琴給她被子塞塞緊,又給她放下了帳子,這才輕聲和玉春坐到桌旁去吃飯了。飯畢,黃媽把碗筷收拾出去。燕琴輕輕地步到床邊,掀起帳子望了望,果然睡得很熟,心裡很放心,遂走到梳妝檯前去洗臉。玉春見她只把面巾擦了一個臉,並不施什麼脂粉,因說道:「琴姐,香粉和胭脂盒都在小抽屜里,你為什麼不用些呀?」 燕琴搖頭道:「我對於這些化妝品是好久不用了。」 玉春凝眸瞅住了她白淨的兩頰,奇怪道:「為什麼不用了?從前你不是終要施一些脂粉的嗎?」燕琴並不說什麼,一面走到炭盆的旁邊沙發坐下,一面卻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玉春跟著她到沙發旁,在沙發臂胳上坐下,微笑道:「是不是為了哥哥的另愛上了別人,所以使姐姐心灰意懶了嗎?」燕琴有些害羞,低頭依然不答。玉春又笑道:「可是我哥哥為了你的另有愛人,他便心灰得從此不願再談愛情了。他說女子全是三心兩意的,沒有一個不喜歡虛榮心,說什麼柔情蜜意,也無非騙騙人罷了……」 燕琴不等她說完,這就急得抬頭望著玉春的小臉,說道:「我哪裡還有什麼愛人?唉,說我愛上了別人,這是冤枉極了。」 玉春眸珠一轉,露齒笑道:「不過說句天地良心的話,我哥哥實在也只有愛上你一個人……」 燕琴伸著兩手,在炭盆上暖手,不停地搓著。聽玉春這樣說,頰上雖然沒有塗著胭脂,但也紅暈得好看了,秋波盈盈地逗給她一個猜疑的目光,怔怔地問道:「那麼……這位夏小姐是誰呢?」 玉春把小手按到她的肩胛上,索性把身子也靠住了她,說道:「說起這件事情真叫人有趣,而且也關係著你的哥哥呢。」 燕琴聽她這樣說,當然是莫名其妙,遂把玉春的身子摟到自己的懷裡來,撫著她手,急問道:「什麼?你這是哪兒話?和我哥哥有什麼關係呢?」 玉春笑道:「你別著急,我詳細地告訴你。哥哥當他被捉到軍部的時候,不料卻被田將軍的女兒小冬愛上了……」 燕琴聽到這裡,又插嘴奇怪道:「咦,田小冬她是我哥哥的妻子呀!那天哥哥回家,曾經和我這麼地說過一句,你如何又說是愛上了你哥哥啦?」 玉春哧地一笑,說道:「事情的離奇就在這一點哩。琴姐,你且別問,我告訴完了,你自然明白了。當時田小姐把哥哥提到她自己房中,要哥哥答應她的婚事,情願將哥哥放走。哥哥因為忘不了你,所以始終不答應。後來經不住田小姐的軟硬手腕之下,終於答應了她。不過哥哥的心中對於你,是表示萬分的歉疚。那天他在中山公園遇見的夏小姐原是救你哥哥性命的人,她和田小姐卻是個表姐妹。當時夏小姐把哥哥錯認了是你的哥哥,所以抱住他哭了。誰知這情形又巧被你瞧見了,因此你心中也就起了誤會。」 燕琴當然曉得哥哥和逢春的臉是十分酷肖,夏小姐的認錯雖然難免,但為什麼要哭呢?遂忙又問道:「夏小姐哭做什麼?」 玉春笑道:「我再說燕哥被夏小姐救出後,約定明日在中山公園再會晤一次,不料次日卻被田小姐所見。田小姐見了燕哥,又誤會是我的哥哥,所以用武力把燕哥架到西山別墅,強迫結婚。夏小姐所以抱住我哥哥哭起來的原因,就是為了這一點。我哥哥一聽小冬已給燕士做了妻子,他心裡大喜,因為他心中愛的原是琴姐,對於小冬的婚姻,完全強迫婚姻,此刻天從人願地竟有些變化,這不是叫他心裡喜歡嗎?所以他又急急到你家裡來找你,不料齊巧遇到黃隊長要向你爸行兇,於是他把黃隊長結果了。大概在這天不知怎的同時又得知了姐姐另有愛人的消息,所以哥哥是氣憤得差不多人也不要做了。」 燕琴到此,這才統統明白詳細,覺得小冬和自己哥哥的婚姻,真可說是莫名其妙,想來又好氣又好笑。但是想著逢春的受冤,又覺得實在對不住他,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說道:「想不到事情有這樣離奇……」只說了一句話,忍不住又連聲嘆息著。 玉春道:「不過我還奇怪著,哥哥說你愛上了別人,這消息打哪來的呢?」燕琴於是只好把自己給他一封諷刺信的事情告訴。玉春聽了,瞟她一眼,埋怨她說道:「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這兩句話真一些都不錯。琴姐,並不是我來嗔怪你,這完全是你做事的太魯莽,在未明白真相之前,你如何可以這樣對待哥哥呢?雖然你原是為了愛哥哥的緣故,所以氣憤到如此地步,不過彼此究竟容易發生誤會哩。」燕琴被玉春這麼一說,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地辛酸,淚水竟是拋下了兩頰。玉春見她哭,不免也傷起心來,微仰了臉,伸手在她頰上拭著淚珠,說道:「姐姐,你別傷心,好在哥哥的地址我是知道的,明兒我寫信去的時候,姐姐就附一封信去向他解釋解釋,那麼彼此的誤會不是可以消滅了嗎?」燕琴聽她這樣說,遂點頭含笑,把玉春身子緊抱了一會兒,表示親熱和感謝的意思。 這天晚上,燕琴沒有回去,就宿在逢春家裡。她睡在楊老太的腳後,服侍她的要茶要水,真是十分關心。如此過了五天,楊老太經服藥調理,病勢漸漸轉輕。兼之燕琴日夜服侍,委婉體貼,心裡喜歡,那病魔也會慢慢地逃跑了。這夜,玉春便叫燕琴寫信給哥哥解釋誤會去,她自己也寫了短短一封,和燕琴的信一同套入信封。燕琴忽然想到自己作的那首《悲落花》的古風,遂一併寄去給逢春。 待逢春在廣東接到這封信的時候,齊巧他已答應小冬介紹夏霞的婚事。你想,這件事情可糟不糟?所以當天夜裡,逢春是一夜沒好好地睡。直到東方發了魚肚皮色,他才朦朧地合了一會兒眼。次日起身,連辦公都沒有心思,好容易舒齊了一切,這才急急驅車前往。小冬見了逢春很早起身,因為落船時間在下午五時,她一顆芳心自然十分喜悅,便笑盈盈地迎了上去,小鳥依人般地偎到逢春的身邊,嬌媚地說道:「哥哥,你大概也捨不得我離開吧?所以你此刻一點鐘就來了,那麼我們不是整整地還有四個鐘點可以相聚嗎?」 逢春拉了她縴手,微微地一笑,說道:「可不是……」 在小冬心裡以為他在「可不是」這一句話下面至少還有幾句別的話,不料他卻沒有說下去。這就望著他哧地一笑,轉身又去斟一杯香茗,親自交到他的手裡去,笑道:「哥哥,你喝茶。」逢春說了一聲多謝,把茶杯又放到桌子上去。小冬見逢春愁眉苦臉的神氣,仿佛有什麼心事一般,便哧的一聲,故作嬌憨的意態,笑道:「哥哥,你到底為什麼啦?怎麼一臉孔的憂愁,難道有什麼心事不成?」 逢春順手又握住了她,柔和地撫摸著一會兒,忽然微紅了兩頰,支吾了半晌,方才囁嚅著道:「妹妹,我有一件無理的要求,要想和妹妹說,但卻又不敢和妹妹說。」 小冬芳心別別一跳,皺起了柳眉,凝眸沉思一會兒,說道:「你有什麼無理要求?你就說吧,只要你有臉可以說得出口的,我終可以答應你。」逢春聽她說話好生厲害,因此再也沒有勇氣說出來。這種欲語還停的神情,瞧到小冬的眼裡,這就愈加疑竇叢生起來,暗想:奇怪極了,他為什麼又說不出口了?難道他又愛上了我嗎?這是絕不會的。假使他要愛上我的話,何必還到這個時候呢?他的人品是清高的,思想是偉大的,那麼所謂無理要求,究竟是什麼要求呢?小冬這樣想著,便凝望了他的臉,奇怪道:「你說呀!你肚子裡藏著,那叫我怎麼樣地知道?」 逢春被她一催,於是再也熬不住了,說道:「前次承蒙妹妹多情愛我,一定要把夏霞介紹給我,使我那空虛的心靈,可以得到現實的安慰。當初我是答應你的,但是我現在又有萬不得已的苦衷,所以妹妹的情意,我就心領謝謝了。本來我也不敢如此反覆無常,好在對於這件事,妹妹還不曾去和夏小姐接洽妥當,所以就是作罷,也無損於夏小姐的名譽。雖然這話是有些不近人情,但我實在有說不出的苦衷。妹妹,你就原諒我可以嗎?」 小冬聽他這樣說,方才把滿腹的疑竇渙然了。但是她又非常奇怪,當初他原喜喜歡歡地答應我,在我動身之前幾小時忽然又變卦了,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原因呢?遂把明眸脈脈地瞟著他俊美的臉蛋,雪白的牙齒咬了一會兒嘴唇皮子,沉吟了半晌,說道:「哥哥,我聽了你這個話,心裡真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既然你有萬不得已的苦衷,那麼你該給我說出一個原因來,不然我可不答應你。」逢春這就感到左右為難,說了好,還是不說好?呆呆地不免愕住了一會兒。小冬見他不作答,愈加奇怪,遂追問道:「說呀,幹嗎不說?不說,我就不答應。」 逢春被逼沒法,只好在袋內取出燕琴那封信來,交到小冬的手裡,說道:「妹妹,你瞧一瞧這封信,就可以明白我的苦衷了。」 小冬好生驚訝,一時也不加思索,先把信箋急急地瞧了一遍。瞧到「既誤夏霞於前,復弄燕琴於後」兩句時,她雖有些明白,但兀不知底細,急問道:「這燕琴到底是誰啦?她怎麼也知道夏霞的姓名哩?」 逢春笑道:「燕琴就是你的姑娘,你也就是她的嫂子。我告訴你,當初我之所以不肯答應你的婚姻,也是為了燕琴的緣故,因為她和我確實已有深厚的情誼。可是為了夏小姐的錯認我作燕士,被她齊巧窺見,以致又起誤會,如今幸而遇我妹妹,方才誤會渙然冰釋。妹妹,我答應你的婚姻,是為了救命之恩,情有可原,但如今若再棄燕琴而答應夏小姐,這叫我良心如何能安?所以我心中的苦衷,是要妹妹特別憐憫我的。」 小冬聽了這一篇話,方才明白逢春的真正愛人原來還是燕士的妹妹燕琴。燕士俊美若此,其妹容貌,艷麗可知。況且夏霞和他究竟並無真正感情,我若強迫拉成,結局未必美滿。燕琴既然是我的姑娘,我當然也不能破壞她的愛情,對於表妹的事,也只得作罷了。小冬雖這樣存了心,但表面上猶嬌嗔滿面地道:「你既然愛著燕琴,那麼何必答應我呢?我的表妹可不是叫你開玩笑用的呢?」 逢春聽了這話,也自知理屈,不禁緋紅了臉,嘆道:「我也並非嫌夏小姐不美,其所以拒夏小姐而納燕琴者,也無非為了交誼深厚而定罷了。妹妹若不諒我,豈不叫我……」說到這裡,心中一酸,便欲掉下淚來。 小冬這才把纖指劃他臉頰,哧地笑道:「哭得出,不怕難為情嗎?瞧在姑娘的臉上,就是給你做一個姑爺吧。」 逢春聽她答應,心中這一歡喜,意欲擁而吻之,卻被小冬狠狠地打了一下肩胛,回身自到沙發上去坐下了。逢春到此,不禁羞澀滿臉,呆住了一會兒。小冬回眸見他這樣,倒又嫣然笑了。逢春被她一笑,方又步過來,一同坐下,閒談了一會兒。直到四時半了,這才坐汽車送小冬落船。伴她到大餐間,放下皮箱,兩人又談了幾句,一瞧手錶,已四時五十分了。這時兩人心中,覺得時間愈近,也愈起了依依惜別之情。直到船將開的當兒,兩人握著手,逢春說句「妹妹是有身孕之人,路上保重」,大家灑淚而別。小冬站在白漆船欄旁,望著站在碼頭上的逢春,想起數日來的相聚,憶起訂婚的一夜,覺得明明是自己的丈夫,至今只換得一個哥哥的名義,而不久已將做自己的姑爺。就在這沉思之間,船身已在波濤中前進。時正斜陽西沉,遠望水天相接,茫茫一片。陡憶表妹夏霞之身世,頓時激起無限同情之悲哀,只覺那一股辛酸,兩行熱淚早已滾濕衣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