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剪春愁 · 第十一回 夜半淒其情過手足 書中委婉勝若夫妻
四時皆如夏,一雨便成秋,這是說廣東的氣候終年沒有寒冷的天氣,所以這幾天雖然已到暮秋的季節,逢春在忙碌的辦公事當兒,兀是滿身大汗,連連呼熱。不料這時外面忽報捉獲一個女間諜。逢春遂命拿進來審問,誰知一見之下,那女間諜不是別人,卻是自己舊時的情人田小冬。心頭一跳,臉上頓時顯出萬分驚異的顏色。田小冬當步進法庭來的時候,她的臉是低垂著,懶懶地移著步子,精神是非常頹喪。當她抬頭瞥見座上的逢春,她那兩個滴溜烏圓的眸珠定住了,臉上和逢春同樣地顯出了驚喜的樣子。她那顆芳心裡,在萬分悲哀之餘,立刻又摻和了喜悅的成分,暗想:原來燕士已在革命軍那兒做上級官員了。她情不自禁地向前奔了兩步,口裡幾乎要喊出「燕士」兩字來。但她的身子立刻被兩個衛兵拉住了,喝道:「站著,別動!」小冬這才如夢初醒,意識到自己是已做階下囚了。我怎麼能夠在莊嚴的法庭上前去認我那親愛的丈夫呢?於是她又站住了,明眸盈盈地只管向逢春臉上瞟了過來。
逢春在她奔上兩步的時候,一顆心的跳躍真仿佛是小鹿般地亂撞。此刻瞧著小冬的目光,是包含了無限的哀怨的成分,心中這就暗想:真有趣,難道小冬還沒認出那夜合歡的人究竟是誰嗎?不過訂婚的那夜是我,結婚的那夜是燕士,兩人就是這樣地給她見了一次面,可憐也無怪她始終是模糊著了。這時旁邊的執法委員以及秘書等見處長並不開口審問那女間諜,卻是呆呆地向著她出神。同時那女間諜的兩道秋波,也向處長脈脈含情地注視著,一時還以為那女間諜的臉蛋生得太美麗了,所以使這位年輕的處長有些神魂飄蕩了哩。大家心中既然有這麼一個感覺,當然都暗暗地好笑。逢春也覺得自己這態度,未免有些給人家引起了誤會,遂正色問道:「你姓什麼?叫什麼?」
小冬驟然聽了這兩句問話,猛可想起八個月前燕士被捕的時候,我也曾經這樣問過他。但是當初我問他,原是真的不知道,而今天他問我的,可不是明知故問嗎?想到這裡,心中一陣悲酸,眼眶子裡已是貯滿了晶瑩瑩的淚水。不過仔細一想,我審問他的地點是在自己的閨房裡,而他審問我的地點,卻是在莊重嚴肅的法庭里。他身為長官,縱然我是他的愛妻,不過我現在到底是個罪犯,叫他怎麼好意思立刻就相認呢?小冬這樣一想,她倒又原諒燕士內心的苦衷了,竭力忍住了辛酸的悲淚,哽咽著道:「我姓田名小冬。」
逢春聽她話聲有些顫抖,他心裡也感到有些淒涼,遂又問道:「你是什麼地方人?今年幾歲了?」
小冬含淚道:「原籍河北,今年十九歲……」
逢春道:「既是河北人,到廣東來做什麼?可是來探聽軍情的嗎?」
小冬搖了搖頭,說道:「不,我平生不干政治的工作。」
逢春把案上的一個徽章翻了翻,凝眸含顰地望了她一眼,又問道:「這個軍部秘書長的徽章就是一個證據,你打哪兒來的?」
小冬聽他追問得這樣地急,一顆芳心真有說不出的哀怨和傷心,說道:「這徽章不是我的,我到廣東來是找丈夫的。可憐我和丈夫結婚只有一夜,他便一去不回,連信息都杳然,我現在倒給他懷了八個月的身孕。你想,我是一個有身孕的弱女子,怎麼還會來做間諜的工作呢?況且我是個有思想有理智的女子,平日對於革命軍是素來十分敬仰,我認為革命軍才是我們國家的救星。我老實告訴你,我的丈夫也是個革命軍的人,他現在在軍部里是已做一個高級的軍官了。唉,我恨他薄倖,我恨他狠心,他得意了,連一個字都不寄給我,我還有什麼話好說……」小冬滔滔地說到這裡,她的滿眶子熱淚這就滾滾地落了下來。
逢春起初倒沒有注意,及至聽她說出已有身孕的話,遂向她身上打量一下,果然見她腹部是微微地聳起著。因為她穿了一件元色綢的旗袍,老遠地望下去,卻也不能十分瞧得出。對於小冬這兩句話,雖然明白她的用意所在,不過她到底又認錯了人,此刻把我卻又認作燕士了。望著她海棠著雨般的臉龐,聽著她口罵自己薄倖的話,腦海里忽然想起和她在閨房裡定情接吻的一幕,雖然她已不是自己的愛妻,心裡也很感傷,所以兩頰一陣一陣地紅了起來,半晌再也說不出一句話。那時旁邊的眾人瞧了這個情景,心中都已經有些明白,那田小冬一定是處長的戀人了。也許兩人沒有正式地結婚,便發生了肉體的關係。因為那田小冬的話,不是明明放著和尚罵賊禿嗎?逢春靠右的公案上那個秘書,他記錄到這裡,覺得今天的情形真仿佛是都察院裡的三堂會審,這就回眸向逢春望了一眼,不禁微微地一笑。逢春被他這一笑,心裡的焦急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因為今天大家的誤會,我完全是受冤枉的。於是心中一急,不免情急智生,便又問道:「那麼你的丈夫叫什麼名字?」
眾人聽逢春會問出這一句話來,倒是愕住了一會兒。其實逢春是個胸有成竹的人,他因為知道在小冬的心裡是絕沒有「楊逢春」三個字,假使小冬說出丈夫名叫韋燕士的話,那給眾人聽了,我不是可以卸脫這個干係了嗎?逢春這意思是想得很好的,不料聽進小冬的耳里,她的一顆芳心便有了一層考慮,暗想:燕士這句話實在可以不用問的,難道他希望我告訴出「韋燕士」三個字來嗎?這給眾人聽了,他如何下得了面子?我雖然怨恨他審問得太過認真,但我到底要顧全他的面子。可憐小冬她倒是一片好心,所以她垂下了粉臉,卻是默不作答。逢春見她不答,心裡的跳躍愈加快速,暗暗叫苦。那時眾人的心裡,感覺那田小冬真是一個多情的女子,她所以不回答,當然有她深刻的用意,反覺逢春這人倒有些不情了。逢春見小冬忽然又抽抽噎噎地哭起來,同時眾人的目光又很神秘地注視著自己,一時兩頰發燒得厲害,真是再也審問不下去了。只好就此告一個段落,吩咐押下,明日再審。
眾人待衛兵押著小冬走後,便故意議論紛紛。逢春為了要避免大家誤會起見,便向眾人告訴道:「你們不用議論,這件事情我可以告訴你們一個詳細。」大家聽處長這樣說,便都靜寂下來,望著逢春的臉發怔。逢春笑了一笑,說道:「我此刻方才想起來,那田小冬就是韋燕士的妻子,燕士的臉像不像我?他在出發之前一夜,曾經和我談起小冬的一回事。我知道小冬她見了我,一定是把我誤會當作燕士了。哈哈,那真是一件有趣笑話的事情。」逢春說到這裡,故意又大笑起來。「韋燕士」三個字,眾人也都曉得的,起初都疑心那小冬就是處長的戀人。今聽處長這樣解釋著,一時也把疑心渙然冰釋,不免都「哦哦」起來。逢春又道:「燕士為人,你們諸公均所深悉,我意欲赦她無罪,不知列位意下如何?」眾人聽逢春這樣說,便都點頭說道:「任憑處長處置,我等豈有異議?」逢春既徵求了執法委員等的同意,心裡十分歡喜。
當夜他便換了便服,親自到獄中去看望小冬。小冬坐在草荐上,想著白天燕士的問話,不知為了在法庭上不好意思相認所以假裝含糊呢,還是存心拋棄我了嗎?這樣猜測著,內心自然十二分地悲酸,想著在北京自己是多麼威風,誰知在此地竟也嘗著了鐵窗的風味。不過推其原因,還不是燕士害我的嗎?假使我沒有身孕的話,我怎麼會在廣西舅父家裡住了半年多的日子呢?燕士若再存心遺棄,定我罪名的話,那我和他真是前世的冤孽了。小冬想到這裡,無限傷心陡上心頭,不禁淚如泉湧。正在萬分悲哀的當兒,忽然見一個身穿西服的少年,慢步地走了進來。小冬凝眸一瞧,可不是燕士嗎?一顆芳心約略覺安慰,但到底無限悲痛,猛可奔了上去,摟住了逢春的脖子,嗚咽泣道:「燕士!我為你好苦呀!」說到這裡,把粉臉倚在他肩胛上,哭得咽不成聲。
逢春被她抱著一哭泣,心裡也悲傷起來,因為自己的性命確實是小冬所救,假使那夜她不放走我,我怎麼還有今日的地位?小冬本來原是我的愛妻,現在我倆終究不能成功,而她的芳心卻還把這件錯認事蒙在鼓裡,一心當我是燕士,可憐她確實是多麼真心地愛我啊!逢春既然想起了舊情,因此他竟沒有勇氣來把小冬的身子推開了。他撫著小冬烏亮的美發,也情不自禁地落了無數的眼淚。兩人泣了一會兒,逢春方才捧起她的粉臉,在鐵窗外面那盞暗淡燈光的照映下,可憐小冬已變成一個淚人模樣了。逢春嘆道:「唉,小冬,今生我和你到底無緣。」
小冬突然聽他說出這兩句話,芳心已碎,花容慘白,定住了烏圓的眸珠,瞅住了逢春的臉,悽然道:「燕士,是不是軍法不徇情?把我已定了死罪嗎?但是你是高級的長官,你應該想想八個月前被放的一幕,同時再想想西山別墅里新婚的一幕。我自從你走後,我心裡是沒有一日不想念你來一封信或者一個電話,可是卻給我心頭萬分的失望。當我在離開北京之前一日,我也曾到你家裡去望過,但是回答我的卻是搬家了。那時我心裡真覺得十分傷悲,既不知你家在何處,又不知你人在哪兒,不得已只好先到廣西陸將軍那兒祝壽。不料這時我心頭作嘔,經水停止,到此我方知腹中是有你我的結晶。幸喜陸將軍是我親戚,我在廣西一住便有半年,那時我曾叫人打聽你在廣東的消息,知道你在革命軍已很有地位,故而我不怕風塵勞苦,冒險前來找你。不料你就叫我死嗎?你縱然不念我的恩情,你也應該念你這一點的親骨血……」小冬說到這裡,更加痛哭不止。
逢春聽她絮絮地說出了這一遍話,方知小冬也曾經到我家去望過。不過這有些奇怪,她為什麼不到燕士家裡去?猛可想起她和我定情那夜,我曾告訴我家的地址,大概燕士並沒有告訴,所以小冬把燕士也就更肯定是我了。一時想起夏霞說的小冬肉體雖已做了燕士的妻子,而她的精神上靈魂上還完全是愛著我這個人。這話一些也不錯,因為在小冬的心中,肯定像我這麼臉的人是只有一個,所以她見了我固然當燕士,見了燕士也是當我冒名的假燕士。唉,這事情說起來,是多麼遺憾啊!逢春這樣想著,又嘆了一口氣,忙安慰她說道:「小冬,你放心,我怎樣會叫你死呢?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今天正是我報答你的日子了。不過小冬我告訴你一句話,我並不是叫韋燕士,我叫楊逢春。你和我訂婚的那夜,確實是我;而你結婚的那夜,你錯了……那個卻是真正的韋燕士呀!」
逢春這兩句話聽到小冬的耳里,真是奇怪得目定口呆,停止了哭泣,明眸緊緊瞅住了逢春的臉,倒是怔怔地出了一會兒神。良久,方說道:「什麼?你不是韋燕士嗎?我明明認識你的臉,怎麼你又不承認了呢?你既不是韋燕士,你此刻來望我做什麼?唉,燕士,我雖然只有和你僅僅做了一夜的夫妻,但我到底給你懷了八個月的身孕,只要你心中認為是對得住我的,那麼你就把我母子倆殺了吧!」說著,又哭了起來。
逢春見她呆望自己這許多時候,還不曾辨別出來,心裡想想,忍不住又覺好笑,便攜了她手,向外面跨步走了出去,說道:「小冬,別說那樣負氣的話,你且隨我到寓所里坐著,我跟你細細地談吧。」
小冬聽他叫自己出牢監去,顯然是赦自己無罪,一時芳心裡又暗暗歡喜,默默地跟他出了監獄,走到一個臥室。逢春開了室中的電燈,小冬這才瞧清楚房中的擺設。只見一張小小的鐵床、一張單人寫字檯、一張麵湯台、兩張沙發、一架書櫥、一架鋼琴,不但是簡單,而且是陳舊。她幾乎不相信這是一個軍法處處長的臥室,她這才明白革命軍中的青年長官,都具有刻苦耐勞的偉大精神,有了這樣可愛的精神,還不能成功大事嗎?小冬正在暗自讚美,逢春已回過身子,把手一擺,說道:「小冬,你請坐吧。」說著在麵湯台上取過熱水瓶,倒了兩杯白開水,放在寫字檯上,又向小冬望了一眼,說道:「喝茶。」他自己也在對面一張沙發上坐下來。小冬見他這樣客氣地相待,覺得這又不是對待一個客人,小夫妻今日相逢,不是應該先要親熱一會兒嗎?於是她在沙發上站起,走到逢春的旁邊,竟在他的懷裡坐下來,把臉對著逢春的臉,嬌靨上顯出又恨又愛、又怨又喜的神情,卻是逗給他一個嬌嗔。
逢春被她這麼一來,那心裡就急了起來,連忙推了推她的身子,皺了眉毛,說道:「小冬,你快站起來,我有許多的話要跟你說哩。」
小冬見他這個樣子,兩頰也就泛起了一圈紅暈,秋波盈盈地在他臉上逗了那一瞥哀怨的目光,鼓著小腮子,說道:「燕士,你要明白,我和你是個同衾共枕的夫妻,難道這樣的一些親熱就不應該了嗎?我告訴你,你假使要負我,我絕不會再活在這個世界……」她說到這裡,眼淚又像泉水一般地落下來。
逢春這就真弄得沒了法子,望著她海棠著雨般的臉,呆了一會兒,說道:「小冬,這事情的錯誤,一半固然是我冒名的不好,而一半也是你太武斷的所致。我實在是叫楊逢春,那夜蒙你相救的確實是我。但你在中山公園架走的少年,那人卻是真正的韋燕士,他實在是夏霞的情人。現在你把真燕士錯認了我,所以你腹中的……可並不是我給你養的。你怎麼還不曾弄清楚嗎?」
小冬聽逢春這樣說,芳心這一吃驚,她便跳了起來,立刻從他身懷站起,退後了兩步,明眸呆望逢春的臉,暗自細想了一會兒。那天我把燕士架到西山別墅,倒在他懷裡,責他不該負心,又去愛上了我的表妹。不料燕士卻呆若木雞般地不肯承認,而且還說不認得我。當時我以為他存心拋棄,所以假作含糊,曾經再三地罵他、勸他、求他、打他,而甚至於殺他,同時也要叫他把我殺了。在這樣的情形下,他終算答應和我結婚了。那麼照現在說來,莫非這燕士真的是莫名其妙的嗎?啊喲!我這人實在太糊塗了!不過兩人的臉蛋兒實在太相像,同時又因為和他訂婚的那夜,他也是勉強答應的,所以我就更肯定就是他了。小冬想到這裡,忽然又想起表妹夏霞和自己交涉並哭求的情形,一時也就明白確實是自己錯認了人。小冬到此,一顆芳心真有無限的羞澀和怨恨,她猛可又倒入逢春的懷裡,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逢春見她愕住了好一會兒,忽然又倒入自己懷中哭了,一時也不明白她究竟可曾清楚,也不免呆了一會兒。
小冬哭了良久,忽然又抬起頭,恨恨地望著他怨道:「逢春!你害了我,你害了我,你為什麼要冒燕士?你……你叫我怎麼樣再能做人呢?」
逢春聽她說自己害了她,心中猛可想起夏霞當時也怨我害了她,不料兩人都恨在我的身上,一時也急得漲紅了臉,嘆了一口氣,說道:「小冬,我所以冒名,原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別怨恨我,我可以告訴你一個詳細的。」說著,遂把冒名的理由向小冬也說了一遍。
小冬聽了,方才明白他和燕士不僅是臉蛋相同、年紀一樣,而且還是同學,彼此是個生死之交,一時心中也不知如何是好。因為自己確實愛的原是逢春,所以她不禁又哭道:「頂名一事固然是你的義薄雲天,當然令人敬佩,不過我倆既然已經訂了婚約後,那你為什麼還不把真姓名告訴我呢?可恨的是你倆什麼都一樣,我見他不承認婚約,我一心還道是你負心,所以一定要和他結婚。其實我之所以情願把身子交給他,還不是為了愛你的緣故嗎?」
逢春到此,也沒有什麼可說,只有連連地嘆氣,點頭道:「對於這一點,確實是我的魯莽。不過當時我的心是多麼紊亂,對於冒名的事情也會忘記得乾淨了。不過當初我曾告訴你,我家有母親有妹妹,而且我家地址也和他不同的啊,難道你沒問過燕士嗎?」
小冬忍不住又泣道:「我只問他可有一個妹妹,他說有的。同時最要緊的是他本身的一切和你都相同,所以我別的也就都不用問,一心只把他當作你。唉,我怎麼能夠料得到?逢春,你難道還怪我負了你嗎?那真叫我太傷心了……」小冬說到這裡,偎著他的臉,又嗚咽不止。
逢春抱住她的身子,輕輕地拍了她一下背脊,也流淚道:「小冬,你別說那樣的話,我絕不怪你的負心。你是多情的,你是愛我的,這我早已諒解你。唉,我覺得這事情也絕不是偶然的,所以我認為燕士和你也許是有緣吧。」
小冬聽逢春這樣說,更感到他的多情,心裡真是非常悲痛,說道:「逢春,不過我還不明白,你和燕士見過面嗎?他是否曾把我的事和你說過嗎?」
逢春點頭道:「我不但和燕士見過面,而且我也和你表妹夏霞遇見過,她見了我,和你一樣地誤會了,把我當作了燕士,她向我大哭,罵我負心,說為什麼和她表姐結婚。當初我還弄得莫名其妙,後來仔細相問,方才曉得了這件神秘而有趣的錯誤的事。所以對於你和燕士結婚的事,我還是從夏霞的口中所知。不過燕士當初也不曉得你就是我的愛人,假使他明白的話,他一定會和你解釋明白的。後來我和燕士在火車上遇見的時候,談起了這件事,他對於這件神秘的事也才只有知道底細。他向我表示無限的歉意,說當初他原不肯冒昧地答應,後來你要把手槍打死他,甚至於自己犧牲性命,他被你感動得太厲害了,所以只好答應了你。」
小冬聽完了逢春這一大篇的話,方才完全地明白了。但她抱住逢春的脖子,還哭著道:「逢春,這樣說來,我確實是負了你,唉,那叫我怎麼才能夠對得住你……我真想不到結婚的那夜,並不是我心愛的你,卻是我毫無感情可說的燕士,啊!那叫我如何做人?那叫我如何做人?」說著更加悲泣。
逢春對於她這幾句話,倒也引逗得涕泗橫流,心中暗想:可憐小冬她原是愛我的啊。這件錯誤的事是多麼遺憾。不過事既到這個地步,也只好安慰她道:「小冬,你快不要傷心了。你所以誤會燕士就是我,那是我的不好,因為我沒有告訴你真姓名。至於你強欲和燕士結婚,這也是你為了太愛我的緣故,所以你沒有錯,你也沒有負我。這也許是五百年前註定的婚姻,絕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我想燕士是我最知己的同學,容貌年齡固然相同,所幹事業又是一樣。說到性情,也許比我更要好些。他假使是個貪色的人,當你錯認的時候,他就早可以和你胡調,為什麼他要絕對地否認?這是第一點可敬佩的地方。當你把槍塞到他的手中,叫他打死你,他為什麼卻又不肯了?而且竟會答應了你,從這樣一點猜測,可見燕士由不認識你而竟至於生出感情來了,顯然燕士是多麼多情。他在火車上的時候曾經對我說,田小姐是個真摯可愛的姑娘,而且又是個意志堅強的姑娘。她用情是專一的,她愛人是始終到底的。雖然她是太武斷了一些,不過這就是她真性情的表現。燕士又說,在這裡他除了向我表示深深的歉意外,他將把整個的心獻給田小姐,永遠永遠地愛護著田小姐。所以我認為你雖不能和我結婚,和燕士結婚也未始不是一頭好姻緣。我告訴你,燕士現在已做了旅長之職,跟隨白師長向漢口進發。當他出發之前一夜,他還在記掛著你,曾經為你而暗暗淌過一回淚。所以你不要傷心,你應該喜歡才是呀!」
小冬聽逢春滔滔不絕地說出這一大篇的話,於是她便停止了哭,使她腦海里又浮現出兩人拍結婚照的一幕,同又映出他輕憐蜜愛的一幕。她覺得自己是不應對他發生惡感,燕士他確實是我親愛的丈夫,他在我腹中已留下可愛的結晶,我絕不能再有愛逢春的存心了。不過我心內到底太痛苦一些,因為我實在是對不住逢春。因此她淚眼盈眶地望著逢春俊美的臉,長嘆了一聲,說道:「那麼我和你今生是無緣的了。唉,逢春,我雖然感激你是那麼明達,那麼大方,不怪我負心,反安慰我別悲傷,你真是個博愛的青年。我要愛你,但我又不忍愛你,而且我也知道你亦不情願我再來愛你……我心中是多麼疼痛,我只覺得有刀在割一般地難受……」小冬說到這裡,眼淚又像雨下。
逢春聽了,當然又很悲哀,遂說道:「我以為愛的範圍極廣,我們雖不能達到夫妻的愛,但我們始終還可以友愛著。所以你雖已做了燕士的妻子,我心中還是非常地愛你。假使我不愛你的話,我為什麼還要來監獄親自接你出來?小冬,你別傷心,我在這裡倒有一個很好的辦法,就是我們彼此認個親兄妹,那麼較之友愛不是可以進一層了嗎?」
小冬聽他這樣說,也覺得是慰情聊勝於無的辦法,頻頻地點了一下頭。忽然她又偎近臉去,小嘴在逢春頰上親親熱熱地吻了良久,說道:「哥哥,我覺得兄妹間對於香個臉的親熱,也許是可能的吧。」
逢春感到她痴得可憐,情不自禁地也在她粉臉上吻了一會兒,方才扶她起身,拿手帕給她拭淚,笑道:「妹妹,你是有身孕的人,這樣坐著也太累了。」小冬被他這麼一說,心裡又難為情起來,兩頰不禁一圈一圈地紅雲泛現,秋波一轉,也不禁為之嫣然矣。逢春在法庭上遇見她,她就淌淚怨恨,到監獄去見她,更是哭得厲害,直到房中細訴往事,小冬還是一個痛哭。在這樣哭泣之後,此刻居然也會嫣然笑起來,逢春覺得這一笑,在燈光籠映之下,真是嫵媚到了極點,同時也可愛到了極點。心中想著燕琴的負心,覺得燕琴這姑娘的用情,真正及不來小冬的萬分之一,不免又暗暗嘆了一口氣。小冬見他目不轉睛地盯住了自己,這就更覺不好意思,因此便垂下頭,明眸望著自己的腳尖在地上畫了一會兒圈子。兩人相對地站著,默默地出了一會兒神。他們似乎都在回憶訂婚那夜的一幕,心裡都有些感傷和惆悵。忽然壁上那架長方形的時鐘噹噹地敲了十一下,這才使逢春意識到時候已經不早,便抬起頭來,向小冬說道:「妹妹,你在廣東原耽擱在什麼地方?」
小冬聽了,回眸望他一眼,說道:「住在金門飯店三樓三百十八號,我想此刻回去了。哥哥假使愛妹妹的話,希望明天有空的時候,來望妹妹一次,那我就很感激的了。」
逢春見她聽自己問了一聲,便立刻說要回去了,可見小冬真是一個聰敏的姑娘,遂忙伸手和她握住了,說道:「妹妹,你放心,在你未動身回北京的時候,我終可以每天來望你一次。」
小冬聽了這話,真是感到心頭,猛可走近一步,似乎又欲抱了上去。但她不知有了怎麼一個感覺,她把手又放下來,明眸脈脈地在他臉上逗了那瞥哀怨的目光,終於又湧出一顆晶瑩瑩的淚水來。逢春當然也明白她所以又傷心的原因,覺得自己不應該再把感情去衝動她,遂說道:「妹妹,我叫人用汽車送你回去。」說著,便走到寫字檯旁,撳了電鈴。不多一會兒,進來一個勤務兵,行禮畢,問何事吩咐。逢春說道:「這位田小姐是我的親戚,你叫阿保用汽車送她回金門飯店去。」勤務兵答應一聲是,便拉開室門,彎了腰肢,先請小冬出去。
小冬似乎有些依依,回眸望了逢春一眼,說道:「那麼再見。」
逢春兩手摸著桌沿,點了點頭,說道:「恕我不送你出來了。」說著話,小冬的身子已是跨出了房門,接著咣當的一聲,逢春兩眼所見到的是那扇白漆的門板了。但他兀是出了一會兒神,良久,方才懶懶地坐了下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夜逢春睡在床上,想著小冬的痴情,想著八個月前被釋放的一幕,他覺得不見到小冬的人也罷了,如今見到了她之後,他心裡又熱烈地要愛她起來,覺得燕琴這樣三心兩意的女子真是不足取,小冬是可愛的。但猛可又想到小冬的身孕、燕士的友愛,於是他內心洶湧的波濤,終於慢慢地又平靜下來。他用堅強的理智來克服火樣的熱情,內心是痛苦的,逢春的眼淚也會濕透了枕衣的一角。
次日,逢春料理舒齊公務,便換了便服,到金門飯店來望小冬。當他推進三百十八號房門的時候,只見小冬站在陽台前,望著沿馬路的景物出神。逢春見她今天穿著一件湖色薄呢的旗袍,那窈窕的背影映在自己的眼帘,心裡終有一陣說不出的感觸。移著輕輕的腳步,走到她的背後,卻聽小冬在嘆氣,逢春於是把手捫到她的眼睛上去,說道:「你猜我是誰?」
小冬冷不防被他一捫,倒是暗吃一驚,聽了這聲音,方才笑道:「我猜得,是哥哥!」
這時逢春手裡有些感到潤濕,顯然那是小冬淌下的淚。一面放了手,一面皺了眉尖問道:「妹妹,你好好的怎麼又傷心了?」
小冬並不立刻回過身子,她撩上手去,在眼皮擦了一下,這才回過身子,揚著臉,烏圓眸珠滴溜溜地一轉,嬌媚地笑道:「哥哥,你瞧還不曾瞧見我的臉,怎麼就知道我又傷心了呢?」說到這裡,哧哧地一笑,雪白的牙齒微咬著殷紅的嘴唇皮子,回眸凝望著逢春的臉,顯現了那樣的淘氣而嬌憨的神情。這意態使逢春有些神往,望著她嬌靨倒是愕住了一會兒。小冬被他瞧得不好意思,拉了他的手,把身子扭捏了一會兒,笑道:「哥哥,你怎麼啦?難道你也不認識我了嗎?」
逢春這才笑道:「我怎麼會不認識你?你不是我的妹妹嗎?」
小冬聽他這樣說,秋波盈盈地逗給了他一個嬌嗔,忍不住抿嘴又哧哧地笑了。逢春見她這樣的高興神氣,遂也不敢勾引她的傷心,拉了她的手一同步進了房裡。小冬在百靈桌上的茶壺中倒了一杯茶,雙手捧到逢春的面前,含笑叫道:「哥哥,你喝茶。」
逢春憨憨地一笑,一面接過,一面點頭道:「多謝妹妹。」
小冬聽了卻逗給他一個白眼,這白眼是美的嬌嗔,令人更感到了她的嫵媚。逢春笑著退到沙發上來坐下了,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旁邊的茶几上。這時小冬姍姍地走上來,並不避什麼嫌疑地坐到沙發的臂胳上,把縴手溫柔地撫著逢春的肩胛,秋波凝望著他的兩頰,良久,方才說道:「哥哥,我現在有一件事情要求你,不知你能夠答應我嗎?」
逢春忽然聽她說了這些話,心裡倒是一跳,暗想:還有什麼事情要求呢?遂忙說道:「妹妹,你說吧,假使我可以答應你的,我終不會不答應。」
小冬很嫵媚地露齒一笑,說道:「昨夜,我想了一夜的心事,覺得我錯認了燕士,心中便對不住了兩個人。第一個,當然是你;第二個,就是我的表妹夏霞。可憐表妹她是愛燕士的,但是我給她硬生生地奪去了愛人,她的心中是多麼痛苦。所以我現在的意思,就是我既然不能侍君終身,我要把表妹夏霞介紹給你,使你那空虛的心靈可以得到現實的安慰,使表妹一縷痴情亦有所寄託。本來對於這事我亦不敢貿然向你訴說,不過我知道你倆是曾經有一度談話的,況表妹的人品也不比我醜陋,而且更較我美麗溫柔。假使你肯答應的話,那麼我也可以放下了一頭心事。哥哥,哥哥,你肯不肯答應我這個請求嗎?」小冬絮絮地說到這裡,還很親熱地叫了兩聲哥哥,她微側了粉臉,湊近到逢春的面前,要他答應自己的要求。
逢春這才明白她的意思,覺得小冬真是一個多情的姑娘,一顆心不免怦然地一動,暗想:起初我所以不答應夏霞的婚事,是為了燕琴的緣故,現在燕琴既然負心了我,我難道還不再另找對象嗎?況且夏霞真的是那樣地痴心,這麼美麗的姑娘,我再不答應,我還想到什麼地方去找呢?逢春心裡這樣沉思著,自不免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小冬以為他不肯答應,急得把臉更湊近到逢春的面前,央求道:「我的好哥哥!你怎麼不回答我呀?像霞妹的模樣,難道還不中你的意嗎?」
逢春見她直把小嘴湊到自己的眼前,那一陣口脂的幽香真使自己有些陶醉。這就情不自禁地略一抬頭,只聽嘖的一聲,小冬的嘴竟給逢春偷吻了一下。因為是出其不意,小冬的兩頰頓時浮上了一朵紅雲,睃他一眼,恨恨地撩起手來,在他嘴上打了一下,但立刻又嫣然笑起來,說道:「我只當你是老實人,可也有不老實的時候哩!」
逢春聽了這話,兩頰也微微地一紅,握住了她的縴手,笑著央求道:「好妹妹,這是我不好,你饒了我一次吧。」
小冬送給了他一個媚眼,嬌嗔著道:「饒你也可以,那麼表妹的事情你到底可答應嗎?」
逢春點頭說道:「我答應你,我準定答應你是了。不過妹妹這樣多情地對待我,那真叫我心中感激哪。」說到這裡,把她縴手又拿到鼻子上來聞了聞,抬頭望她一眼,笑道,「妹妹,香香手終可以的吧?」
小冬啐了他一口,忽然又嬌笑道:「不過你要香嘴的話,我終也可以答應你。哥哥,你可要再香一個嘴嗎?」
逢春聽她這樣說,心裡蕩漾了一下,笑道:「妹妹賞給我吃甜的,我終喜歡接受的。」說著,便真的湊上嘴去吻她的嘴。不料小冬伸手打了他一下嘴,卻一骨碌轉身逃到對面梳妝檯前去,彎了腰咯咯地笑了。逢春見她這樣嬌憨淘氣的神情,不免也為之神往矣。
從此以後,兩人哥哥妹妹十分親熱。小冬在金門飯店住了七天,逢春每天終來和她談笑兩小時。這日小冬告訴明天要動身回北京去,逢春特地請她吃一次飯,說定明日在金門飯店來伴她下船。當逢春回到軍部,時已夜裡八點,見自己寫字檯上放著一信,知是家裡玉妹寫來的,遂在轉椅上坐下,把信拆開,抽出信箋一看,不料裡面有兩種筆跡的信箋。一種筆跡是妹妹的,那自己認識的;還有一種筆跡,寫得非常清秀,卻不知是誰寫來。逢春因為心裡奇怪,遂急急地先展開那清秀字的信箋,瞧道:
書奉春君左右:
琴不肖,赧顏陳達下情,伏祈鑒宥,憫其愚忱,而諒其苦衷,琴不勝感受之至!前者蒙君以殺賊救父,轉展走向告語,乃琴不加察,反遺君一紙,責君不情,其所以拒君於千里外者,實由誤會而起。琴不能細細考慮,以致君受此委屈,罪甚罪甚!既知此事經過,君不任咎,而琴亦未始有錯。奈造化弄人,既誤夏霞於前,復弄燕琴於後。彼中山公園者,實為琴目睹之傷心地也。此而可忍,孰不可忍?嗟夫!逢春,此琴之所以拒君責君而不疑也。脫不幸不遇玉妹,以盡情相告,則君之委屈,無由能明,琴之苦衷,亦無由得達。琴自受打擊,心灰意懶,以為人海茫茫,稱知己者,非哥莫屬。今若此則前途黑暗,嘆身世之孤獨,感家人之飄零。每當清夜自思,輒欲捐此殘生。所幸上月邂逅玉妹,邀我至家,得悉種種真相。琴於此,既感老父身受再造,復感君大度容人。再三思維,自覺百罪莫贖矣。竊思人子,莫不愛其親者也。今君能一再保全老父,則琴亦唯有以君之老母侍奉甘旨為報。蓋一以代君之職,一以待子之來為止。君一意國事,請無憂也。至兒女之私,人各有志,愛我與否,絕不勉強。琴本塵世恨人,只求老父無恙,得終天年足矣,他非所計較也。區區寸衷,如是如是。伏祈鑑察,余維心照不宣。
受恩女子韋燕琴九頓首
十一月一日夜
逢春把這封信反覆地瞧了好多遍,這才恍然大悟。不禁把手拍了兩下額角,連連地響了兩聲「哦哦」,暗想:原來燕琴和妹妹是遇在一塊兒了。於是又把「既誤夏霞於前,復弄燕琴於後,彼中山公園者,實為琴目睹之傷心地也」這四句話細細回味一下,覺得燕琴不但已知田小冬的事情,而且那日夏霞錯認我當燕士的時候,她一定也在公園裡的,這就「啊喲」了一聲,自語道:「這就怪不得燕琴給我這樣一封信,原來她疑心我愛上夏霞哩!唉,我錯怪了燕琴,可憐的燕兒!可愛的燕兒!你實在是一個多情的姑娘啊!」逢春說到這裡,把她的信箋親親密密地吻了一會兒,腦海里立刻又浮映出燕琴修短合度的倩影、秀麗的面龐、傾人的笑窩。他想了一會兒,臉上顯現了笑。這半年多日子來的滿腔怨恨和憤怒,此刻都消滅了。於是他又急急地展開妹妹信箋,不料裡面尚裹著一張冰琅雪箋,展開一瞧,只見淚血斑斑,漫紙皆是。逢春大吃一驚,仔細看去,原來是燕琴作的一首古風,題名為《悲落花》,遂琅琅地念了一遍,念到「處處啼殘杜宇聲,落紅片片別春行,行不得也喚哥哥,報道一聲去北平」,逢春到此,再也念不下去,他那喉間早已哽住,淚水便掉了下來。一會兒,方又念了下去,直念到「明歲逢春能再發,燕兒莫要淚偷彈」的時候,他的心裡又想到燕琴的可愛,幾乎為之破涕失聲矣。一面又把玉春的信看了一遍,只見寫的是:「在上月二十日,母親病了十天,病勢頗危,妹正憂煎萬分,幸遇琴姐於南車站路,同到我家,請醫診治,服侍母親,幾至衣不解帶,情深誼厚,直令妹感激流涕。間春哥謂琴姐負心,此實彼此誤會。今琴姐附上一函,哥閱讀後,還請諒其苦衷。妹在這兒希望哥哥和琴姐和好如初,則母親與妹亦甚安慰矣。」
逢春瞧畢妹妹的來信,方才又明白母親病中,全仗燕琴盡心服侍湯藥,才得愈可。一時更加感動,恨不得此刻就和燕琴相見在一塊兒,互訴苦衷,親熱一場。但猛可又想著自己答應小冬的介紹夏霞之事,這就急得「喲」了一聲叫起來,暗想:那可怎麼辦?而且小冬明天就要動身哩!逢春這樣一想,他滿頭的汗珠就像雨一般地滾下,只覺坐立不安,心亂如麻。逢春在此情景之下,真有些哭笑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