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剪春愁 · 第十回 奪妻盜車中欣攜手 劫夫犯階下舊情人
楊逢春到底為什麼要搬家呢?對於燕琴的負心固然也是其中的一個原因,而大半還是為了自己的打死黃強,恐怕連累了家庭,所以在他未出走之前,把家中一切都安排舒齊了。逢春奔出雪影家裡的時候,他心裡是充滿了萬分的憤怒,但他有了一度深切的覺悟以後,跨進大雜院的時候,他胸中的氣憤完全平靜了,裝作毫沒事的樣子,慢慢地步進屋子裡去。當他還沒有步入屋子以前,就聽妹妹和一個女子的聲音在談話,心裡有些奇怪:這女子是誰?玉春在房中聽到外面有皮鞋腳步聲,便探首來望,見是逢春,便笑叫道:「哥哥回來啦?夏小姐等候你好多時候了。」
逢春這才知道是夏霞,遂加快了幾步,只見夏霞已笑盈盈地站起身子來。因為夏霞的服飾是非常華貴,瞧著自己屋子的家具又那樣簡陋,所以在逢春心裡很感到有些侷促。這就紅了臉,搓了兩搓手,笑道:「原來是夏小姐,家裡不成樣,你別見笑,請坐請坐。」
夏霞聽他這樣說,便把秋波微含嗔意地逗給了他一個媚眼,笑道:「你說這話,可不是不願意我來嗎?」
逢春聽她這樣說,便彎了腰,連聲地笑道:「哪裡哪裡,我說的是實話,夏小姐喜歡來,我就高興還來不及呢,哪裡會不願意你來?」
夏霞才嫣然一笑,便退身到桌邊坐下,問他道:「妹妹說伯母有些貴恙,不知可曾瞧過大夫嗎?」
逢春道:「原是受了一些感冒,大概不要緊。」說著,回頭又問玉春道,「母親還不曾醒過嗎?」
玉春道:「醒過一會兒的,我問她怎麼樣,母親說好多了,後來她又睡著,此刻沒聽什麼動靜,想來還不曾醒。」
夏霞道:「上了年紀的人,身子到底衰弱些,我說該進些補藥才是。」
逢春道:「可不是,偏母親平素就不贊成吃藥的,她說拿了錢去換苦味,這無論如何也不情願的。」
夏霞聽逢春這樣說,倒又忍不住微微地一笑,說道:「你剛才在什麼地方?學校里大概放春假了吧?」
逢春頓了一頓,說道:「去瞧個朋友的。」
夏霞見他微蹙了眉尖,仿佛有什麼心事般的,自己問一句,他才答一句,這未免有些冷淡了自己。這就感到他一定在燕琴那兒,心裡因此也有些怨恨,慢慢地垂下頭,明眸望著自己高跟皮鞋的腳尖,卻是愕住了一會兒。玉春見他們都沒說話,覺得空氣是太沉寂了,便悄悄地和逢春說道:「哥哥,要不要叫黃媽去買三毛錢的瓜子來?」
逢春這才理會自己那樣子對待一個客人,叫人心裡會生氣,便一面點頭,一面回過臉來,向夏霞的嬌靨望了一眼,搭訕道:「夏小姐怎不脫了大衣?」
夏霞抬頭見玉春已不在房中,遂把哀怨的目光向逢春臉上掠了過來,說道:「你是不是願意我多坐一會兒?」
逢春知道她已經有些生氣了,遂走到她的身邊,把兩手伸過來,意思是親自給她脫大衣,說道:「當然希望你多坐一會兒。假使你不嫌地方小,我就希望你吃了晚飯去。」
夏霞見他這個舉動,方才回過笑臉來,也就老實不客氣地站過身子,讓他把自己的大衣脫了,掛到衣鉤上去。當逢春轉身過來的時候,瞧到了夏霞的人,眼前仿佛會亮了一亮。她穿著一件百蝶綢的旗袍,袖子是短短的,那兩條粉嫩白胖的玉臂,確實有一種勾人的魔力,所以逢春自不免出了一會兒神。夏霞被他瞧得不好意思,秋波羞澀地瞟他一眼,微紅了兩頰,掩嘴笑道:「幹嗎老望著……」夏霞還未把「我」字說出,忽然又想著床上還睡著一個楊老太,萬一她已醒著了,給她聽了這個話,那不是太難為情了嗎?因此她把「我」字也就咽了下去,卻送給了他一個甜笑。
逢春當然也感到自己態度有些不對,慌忙笑了一笑,走了過來,說道:「夏小姐,你坐著,茶涼了,我給你換一杯吧。」
逢春把手去拿玻璃杯的時候,不料夏霞卻把縴手先來和他握住了,明眸含了無限的柔情蜜意,凝望著他俊美的兩頰,笑道:「你別忙,我不喝茶。」因為兩人的距離是很近,所以彼此的臉就瞧了一個夠。逢春見她會來握自己的手,可見她心中確實是很愛我。一時又想起中山公園以及萬家春館子的一幕,雖然當初她原是認錯了人,不過後來她所說的一片話,不是和我也生出真正的愛情來了嗎?我為了燕琴的緣故,所以任她怎樣地相愛,我終漠然無動於衷。早知燕琴是個嫌故喜新的不情女子,那我不是可以答應夏霞的婚姻嗎?夏霞又不是一個醜陋的姑娘,為什麼我不愛她呢?這不是太辜負了人家一片深情了嗎?逢春既然這樣想著,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瞧著夏霞的剪水秋波、淡淡春山,尤其那張殷紅的小嘴,更令人感到了十分的可愛。握著手,正在含情脈脈的當兒,忽然玉春笑盈盈地走進來了,瞥見了哥哥和夏霞的神情,心裡倒是一怔,但在一怔之後,卻又忍不住哧地笑了。兩人慌忙分開了手,都覺得十分難為情。尤其是夏霞一顆處女的心靈,真羞澀得連耳根子都通紅起來,退到椅上坐下,握了杯子,湊到嘴邊去喝一口。夏霞這舉動是聊以解羞的意思,幸虧這時黃媽已把一盆瓜子拿到桌上,逢春這才有了手勢,把瓜子抓了一把,放到她的面前,說道:「夏小姐,別客氣,解個悶兒。」
夏霞繞過嬌媚的俏眼,瞟了他一下,笑道:「楊先生,你這不是太客氣了嗎?」說著,又向玉春招手,叫道,「妹妹,你來,大家嗑幾顆吃。」玉春因為夏霞這人還生得不討厭,同時又因為她很親熱地叫著自己妹妹,所以也會表示好感起來,遂笑著挨近到她的身子邊。夏霞把她拉到懷裡,撫摸著她白胖的小手,說道:「妹妹今年幾歲了?」
玉春笑道:「十三歲,姐姐呢?」
夏霞紅暈了臉,笑道:「十九歲,比你要長六歲。」
玉春道:「可是你比我哥哥卻小三歲。」
夏霞聽了這話,芳心真有說不出的喜悅,把秋波向逢春偷窺了一眼,不料逢春也在望著自己憨憨地笑,一時把剛才怨恨逢春冷淡自己的意思,早已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她想著,只要自己對他真摯,也許逢春真會感動得愛我的。夏霞有了這個希望之後,她一顆芳心是甜蜜無比。玉春見她凝眸憨笑的意態,和燕琴相較,真有一樣的嫵媚可愛,遂把瓜子拿著交到她的手裡,笑道:「姐姐,你吃呀。」夏霞這才從甜蜜的幻想中驚醒過來,於是笑著,一面自己嗑了一顆,叫玉春也吃著。逢春回家的時候,已經很不早,此刻房中已籠罩了一層薄暮,顯然夜色將降臨了大地。夏霞覺得第一次就吃飯,那可不好意思,何況人家的母親又病著,所以她瞧了瞧手錶,便起身道:「我走了,吵擾了大半天,伯母回頭醒來,就請你代問個安吧。」
逢春笑道:「吃了晚飯走,也許我母親就可以醒來了。」
夏霞聽他這樣說,倒是遲疑了一會兒,但她不知又有個什麼感覺,就笑道:「反正明後天我還可以來的,學校里放春假,你不是終在家裡嗎?」
逢春一面點頭,一面也不和她客氣,就在衣鉤上取下大衣,提著衣領,笑道:「那麼我不和你客氣,你有空常來玩玩。」
夏霞說聲「勞駕」,就他手裡穿上了大衣,一面和玉春握手說聲「再見」,一面身子已跨出房門去。逢春當然是跟著送出大門來。在大門口,夏霞很親熱地又把逢春手握了一陣,笑道:「逢春,我很感激你,你進去吧。」說著,很羞澀地嫣然一笑,便匆匆地走了。
逢春聽她說很感激自己,一時有些不解她的意思,眸珠一轉,似乎有些理會了,覺得夏霞這位姑娘真有一片痴情向著自己,心裡不免怦然地一動。但他心中因為已經受到了一重刺激,覺得女子大半都是崇拜金錢的多,像燕琴和我有五年相識的姑娘尚且如此,那更何論夏霞一個僅僅只有兩次見面的姑娘,當然更談不到愛情兩字了。於是他想著和夏霞不能結合的理由有三:第一,她是田將軍的外甥女;第二,她平日是個享受慣的姑娘,只怕我沒有能力養活她;第三,她原是燕士的愛人,燕士雖被小冬強迫結婚,也許他還愛著夏霞,我不能奪他的愛。逢春心中既有了這三個感覺,他把一顆蕩漾的心立刻又平靜下來。於是他決心預備實行他出走的計劃。
玉春見哥哥反剪著雙手,低了頭慢步地踱進來,便咯咯笑道:「哥哥,母親並沒睡著,她躺在床上故意不作聲,因為睡在床不便和一個陌生的姑娘見面哩。」
逢春抬頭望去,果然見母親已倚在床欄上了,這就搶步坐到床邊,先摸著母親的手,問道:「媽可沒有病了?」
楊老太笑道:「你摸我手不是已沒有熱度了嗎?」逢春點了點頭,卻不作答。楊老太又問道:「這個夏小姐不是昨天在中山公園遇見的一個嗎?玉兒告訴我,說很美麗的。」逢春「唔」了一聲,依然不回答。楊老太瞧他這個態度,似乎感到了奇怪,又問道:「你剛才到哪裡去的?為什麼一臉愁容?可不是為了既丟不了韋小姐,又拋不得夏小姐嗎?」
玉春聽母親和哥哥這樣說,一時向逢春逗了一個媚眼,便咯咯地笑得彎了腰。逢春紅了兩頰,不免也好笑起來,說道:「這個年頭還談得上這些?母親,你別誤會了,我現在正有一件事,要想和母親告訴,但卻又不敢告訴。」
楊老太聽他這樣說,臉上顯出驚異的神色,說道:「什麼事情?你就告訴我吧。」
逢春沉吟了一會兒,方才說道:「我想離開北京,到外面去干一些事。」
玉春挨近身子來,也急急地問道:「那麼哥哥要到什麼地方去呢?」
逢春道:「我要到廣東去,假使不離開北京的話,將來也許有殺身之禍。」
楊老太更吃驚了,忙又說道:「你這話說得奇怪,你到底幹了什麼事?我們好好的小百姓,如何會有殺身之禍?你快告訴我吧。」
逢春道:「母親,你別害怕,因為我打死了一個軍部里的衛隊長……」
果然,楊老太和玉春的臉都變了顏色,愕住了一會兒,急道:「什麼?你……打死了衛隊長……他們不是要來捉你嗎?」
逢春拍著母親的肩,笑道:「你別怕,我詳細地告訴你吧。」說著,便把自己到燕琴家裡去的經過事情,細細地向母親訴說了一遍。
楊老太這才明白,原來他又救了燕琴爸爸的性命,遂說道:「那麼韋小姐你可曾碰見她?」
逢春搖了搖頭,又嘆了一口氣,說道:「人各有志,從此以後,我們就別再提起韋小姐了。」
逢春這兩句話聽到楊老太和玉春的耳中,當然又感到萬分奇怪。玉春先忍不住開口問道:「哥哥,你和琴姐吵過嘴嗎?為什麼你又恨她了呢?」
逢春強裝笑顏,說道:「我並不恨她,我只有感激她給我一個教訓,使我可以明白女子的心理,就是這麼一個。」
楊老太聽逢春這樣說,心知兩人一定吵過了嘴,不過逢春既然救了她爸爸的性命,照理,就是逢春有十分的錯,韋小姐也應該忍耐三分才是。楊老太因為心裡有了這個感覺,不免也有些生了氣,說道:「說得來,大家多走動;說不來,就遠開些。只要你待他們一家都不錯,你也對得住自己的良心了。」
逢春點頭道:「母親這話不錯,而且在目今這個局勢之下,我覺得應該拋棄兒女之情,至少有一個最後的掙扎不可。」
玉春偎在哥哥的膝踝旁邊,眸珠眨了兩眨,似乎還有些奇怪,說道:「哥哥,我想琴姐是個溫柔的人,她如何會和你吵嘴?不要你對她有什麼錯處吧?」
逢春握著妹妹的手,搖了搖頭,笑道:「你別胡猜,你不懂這些的。」
玉春噘了嘴,說道:「你自己不說出一個原因來,怎麼反說我不懂呢?叫人悶著,心裡不是難受嗎?」
逢春笑道:「這妮子,要你管什麼閒事呢?我告訴了你,琴姐她已愛上了別人哩,那麼你終可以知道了。」
楊老太嘆了一口氣,很感觸似的說道:「所以我說人心難料。你和韋小姐認識的日子也可說長了,而且你不惜生命危險,救了她爸爸兩次性命,她也不該再去愛上了別人,所以女孩家的心腸硬起來也真硬。我想不到韋小姐這麼一個姑娘,會使人感到絕對的失望。上次對於田小姐的事情還沒和她明說哩,否則,她不是早和你絕交了嗎?」
逢春這時心裡倒並不十分氣憤,他已看穿愛情兩字的不值錢,所以他正了臉色,說道:「不過我和燕士的友誼也太好,所以你們倒不要以為我之相救柏村性命,是為了燕琴的緣故。我覺得除暴安良、鋤強扶弱是每個青年應盡的責任。」
楊老太點了點頭,心裡仿佛很得些安慰,說道:「看你有志氣,母親心裡當然喜歡。那北京城裡你確也不能再住下去了,我想你要走的話,還是早些走。教員的生活,也不是一個青年一輩子的出路。所以我不應該為了愛惜你,而誤了你終身的前程。」
逢春對於母親這兩句話,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忍不住投入母親的懷抱,笑道:「我知道母親是無時不希望她的兒子有進展的一天。所以我這次到廣東去,假使還能到北京來的話,是絕不會使你老人家感到失望的。」楊老太聽了兒子的話,心裡真是又喜悅又悲傷,撫著逢春的背脊,忍不住眼皮有些潤濕起來。
母子親愛了一會兒,逢春又坐正了身子,說道:「我因為是已成了殺人犯,我走之後,萬一破了案,那是要連累母親和妹妹吃苦的。所以在未動身之前,我終得想一個萬全的辦法,不過我想來想去,唯一的辦法是只有搬一個家,不知母親的意思以為怎樣?假使你認為好的話,我連夜地就去找房子,明天一早便搬,安排舒齊了後,我就可以立刻動身到廣東去了。」
楊老太聽兒子既然這樣考慮著,當然是小心一些的好,遂點頭說道:「事到如此,除了這個辦法,還有什麼好想呢?」
逢春見母親答應,心裡很喜歡。這時黃媽把晚飯端出,逢春攜了玉春的手,兩人到桌邊坐下,低頭吃飯。這裡黃媽又盛了一碗飯,揀了一些菜,給楊老太就在床上吃了一些。逢春兄妹吃畢飯,只用手巾拭了一下嘴,便要去找房子。黃媽倒了面水進來,笑道:「少爺小姐到什麼地方去?臉洗了去吧。」逢春這時一顆心,只覺無牽無掛,他也不要洗什麼臉,早已和玉春匆匆地奔出去了。
約莫兩個鐘點後,逢春和妹妹這才回家來,向楊老太告訴道:「房子尋好了,在南車站路一個胡同里,房東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她很慈和的。西首一間統廂房,倒也很清潔,給母親、妹妹和黃媽三個人住,也就很舒服了。」
楊老太忙道:「房金貴不貴?」逢春道:「貴不了什麼,每月十四元,較這兒還便宜一塊錢哩。」楊老太聽了,很是喜歡。於是當夜兄妹倆和黃媽三人就整理一切,包紮舒齊。
到了次日,楊老太的人也完全好了,於是向房東告訴了。房東因為他們原沒有住足,自然沒有話說。這兒逢春已把搬家的車子喊來,由腳夫把家具一件一件地搬了上去。逢春又到屋子裡來望了望,見並沒遺忘了什麼,遂和母親、妹妹、黃媽坐了人力車,一同押著到新屋裡,再由腳夫一件一件地搬進來。直待把房中一切都布置完畢,時已下午三時左右了。逢春怕母親累乏了,催促她躺在床上休息了一會兒。他自己坐到寫字檯旁,寫了一封辭職信,出外去丟入郵筒。忽聽街上行人在議論道:「革命軍可真了不得,在軍署附近,膽敢把衛隊長暗殺了,那真是驚人的事。」逢春聽了,知道昨夜阿三的計劃成功了,心裡又驚又喜,因為自己忙著搬家,所以忘記了看報。於是他走到報販旁,買了一張報,把這則新聞看了一遍,心裡暗暗痛快,遂回家裡去。
玉春見逢春回來,便拉了他手,似乎想起了一件什麼似的,烏圓的眸珠一轉,說道:「哥哥,我們搬了家,夏小姐她可沒有知道呢,你不是應該寫封信去告訴她嗎?」
逢春笑道:「告訴她做什麼?」
玉春含了微笑,望著逢春的臉,說道:「琴姐負心了你,夏小姐不是很愛你嗎?你為什麼不和她要好呢?」
逢春笑道:「那麼琴姐從前不是也很愛我嗎?所以我說女孩家都靠不住的。」玉春聽哥哥這樣說,因為本身也是個女孩家,這就紅暈了雙頰,卻逗給了逢春一個白眼。逢春仔細一想,忽然理會過來,忍不住哧地一笑,撫著玉春的手,笑道:「妹妹,你幹嗎給我白眼看?可不是我得罪了女孩了嗎?不過我希望妹妹將來長大了,愛上了一個人,千萬別三心兩意的才好。因為一個愛不專一的女子,是絕不會得到一個忠實的丈夫。」
玉春聽了這些話,她那蘋果般的兩頰也就更紅暈得好看了,俏眼瞟他一眼,笑道:「我不懂得這些,哥哥別向我胡說。」說著,立刻掙脫了哥哥的手,一骨碌轉身,便逃進裡面一間房中去了。
晚上,逢春和楊老太說道:「母親,我明天準定動身走了。孩兒在外面應省的地方就省,絕不會浪費一個金錢,有可以寄錢回家,我終會寄奉的。所以母親在家,是只管放心是了。」
楊老太聽他這樣說,倒反而安慰他道:「我以為應用的地方就該用,寄錢不寄錢並不是個問題。只要你能努力工作,為人群謀幸福,為國家爭光榮,那我雖然三餐薄粥,也覺心滿意足的了。」
逢春聽了,正色道:「母親金玉良言,已深銘我的心版,孩兒絕不有負你老人家的期望。」楊老太這時忽然眼皮又紅起來,似有淚下的神氣。逢春不敢勾引母親的傷心,所以不再多談,就道聲晚安,脫衣就寢。
次日起身,漱洗完畢,用過早餐,逢春提了昨夜整理好的一隻皮箱,向楊老太拜別,說道:「母親,我走了,你老人家千萬保重!」說著,又攜玉春的手,說道,「妹妹好生侍奉著媽,哥哥心裡是很感激你的。」
玉春聽了這話,要想祝頌哥哥幾句,卻是再也說不出來,心中一陣悲酸,淚珠先滾下了兩頰。逢春見妹妹哭,自己也不免傷心,眼皮有些潤濕,回頭見母親,也早老淚縱橫了。但她見兒子回過頭來,立刻拭了淚水,還竭力鎮靜了態度,向玉春說道:「玉兒,你別勾引哥哥的傷心,這是一件喜歡的事情,你應該向哥哥說幾句祈祝的話才是。」
玉春聽母親這樣說,把小手抬上來,立刻在眼皮上揉擦了兩下,掙出一句來道:「哥哥,妹妹祝你鵬程萬里……」那個「里」字是勉強說出來的,她喉間已是哽咽住了。
逢春也不禁破涕笑道:「多謝妹妹,我也希望妹妹永遠跟黃鶯一樣活潑。」楊老太聽了兄妹倆的話,這才略為開顏一笑。逢春雖然有依戀之情,但也不得不硬著心腸,放了妹妹的手,匆匆地走了。玉春含淚站了一會兒,見哥哥的身子在門框子裡消失了後,她忽然急急地趕了出來,站在大門口,舉起手來搖了搖,叫聲「哥哥」。逢春回頭來望了一眼,只見妹妹的身後,母親也顫巍巍地走出來。逢春有些心酸,他只裝沒有瞧見,很快又迴轉頭去,放大了步伐,急急趕到車站裡去了。
當逢春到車站的時候,正是夏霞又到他家裡來的當兒,誰知一腳跨進院子,卻是人去樓空。一時還以為自己走錯了路,後來由房東告訴,方知逢春已在昨天搬走了。問搬到什麼地方去了,房東卻是不知道。夏霞心中只覺得十分奇怪,只不過兩天的工夫,他就搬了家。那麼前天我來的時候,他為什麼不告訴我?莫非臨時發生了什麼意外的事情嗎?覺得這是不會的,找房子不是也要一天的時間嗎?可見他是故意不告訴我。為什麼要故意不告訴?那當然是無意於我。想到這裡,不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自己是太痴心了,他心裡並不愛我,我如何只管去纏繞他呢?這就無怪他要遷居了。夏霞感到自己痴心得太可憐了,眼淚這就像泉水一般地湧上來。但是她還原諒逢春心中一定有什麼苦衷,所以她又到華華中學去詢問。不料逢春的辭職信齊巧寄到校里,因此校中也已知道逢春辭職的事,把這消息再觸送到夏霞的耳鼓,這叫夏霞一顆芳心更弄得莫名其妙。不過細想起來,我的對待逢春,真所謂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其實我心愛的人原是燕士,對於逢春根本毫不相關。現在我要把逢春來當作燕士,那原是自己的傻,何必怪人家無情?臉縱然相同,他的心也怎麼會一樣呢?夏霞既然這樣一想,她不再傷心,倒反而感到可笑起來。
回到家裡,意欲把逢春的事情再向小冬辦交涉,無奈這幾天小冬特別忙碌,整日未獲一面。過了三天,她又去找小冬,不料丫鬟小玲告訴,說小姐奉老爺之命,已動身到廣西省陸將軍那裡祝壽去了。夏霞知道陸將軍是小冬的舅父,和自己舅父田將軍原是一隻褲腳管的。想著自己這次美滿的姻緣,完全被小冬硬生生地破壞,心中真是又氣又恨,這夜躺在床上,忍不住暗暗地泣了一夜。
逢春乘的是三等車廂,當火車在青青的草原中駛行了後,他望著田野間一株一株倒退的樹,心裡想著慈母弱妹,同時又想起燕琴的負心、夏霞的痴情,真是有說不出的感觸。不料就在這個當兒,忽然見前面一節三等車廂里走來一個面戴黑眼鏡的西服少年,他慢慢地在逢春身旁的座位上坐了下來。逢春的臉是因為望著窗外,所以也並不注意他。但那戴黑眼鏡的西服少年,卻伸手拍了拍逢春的肩胛,說道:「喂,老兄,你到什麼地方去?」
逢春冷不防被他一拍,倒是大吃了一驚,立刻回過眸來向他望了望,卻並不認識他。因為他還留了一小撮的鬍鬚,看來是個陰險之人。自己原是心虛的,一顆心這就別別地亂跳。但他猶竭力鎮靜了態度,瞪了他一眼,說道:「你管我到哪兒去!你是誰?」
那少年冷笑了一聲,說道:「哼!你瞧我是誰?」他說著,便立刻把黑眼鏡脫下了。
逢春仔細一認,這就「撲哧」的一聲笑起來,猛可把他手握住了,笑道:「啊喲!我道是誰?原來是你,真巧!真巧!那夜分手後,想不到會在火車裡見面了。你這人真惡作劇,為什麼不好好地招呼?可把我唬了一大跳哩!」
諸位,你道那戴黑眼鏡的少年是誰?原來就是韋燕士。燕士此刻奉上峰密電,所以也到廣東去。誰知兩人會遇在一起,那不是叫逢春心裡喜歡嗎?燕士聽逢春這樣說,便哈哈地笑起來,說道:「你這人好糊塗,怎麼連最要好的同學都不認識了呢?還要問我是誰,那可不是笑話嗎?」
逢春知道他為避人注目起見,所以故意化裝這樣子的,便笑道:「我到四方之首去,你呢?」
燕士聽他這樣說,知道是廣東的意思,便點了點頭,也笑道:「我和你是相同的,不過我奇怪,你幹嗎也會到那邊去呢?」
逢春噘了噘嘴,笑道:「這才是笑話,你去得,我就去不得嗎?」
燕士笑道:「不是那樣說,因為你家裡的母親和妹妹怎麼辦呢?」
逢春道:「沒有關係,這回母親特許的。我一個人正苦沒伴侶,不料會遇到了你,那真是叫人感到一件喜歡的事。」
燕士笑道:「可不是,我就和你有同樣的感覺。」說到這裡,又湊過嘴去,低低地說道,「關於我爸爸和妹妹的事,你可知道一些?本來我原想去家裡探問一次,後來因時間侷促,也就來不及了。還有那隻黃牛的死,我也感到十分奇怪,不知你可曉得詳細的情形嗎?」
逢春點頭笑道:「為什麼不曉得詳細呢?我這次的出走,也就是為了黃牛的死呀。」
燕士聽了這話,心裡已有幾分明白,便點了點頭,笑道:「原來如此……」說著,向四周望了一眼。逢春見沒有什麼人對自己注意,兼之車輪軋隆軋隆的聲音很響,諒來說得輕一些,別人也不會聽見的。於是悄悄地把黃強被殺的一節事情,向燕士告訴了一遍。對於自己和燕琴愛情破裂的話,卻瞞住了。燕士方知黃強是逢春殺死的,並且又救了我爸爸的性命。一時既感激又痛快,握了逢春的手,緊緊地搖撼了一陣,表示感謝的意思。逢春這時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哈哈地先笑起來。燕士倒愕住了一會兒,望著他臉,問道:「你為什麼這樣高興?可不是想起一件得意的事情了嗎?」
逢春「呸」了他一聲,笑道:「得意兩字休提起,一提起,我痛哭還來不及哩。」
燕士這就更加奇怪,蹙了眉峰,又問道:「既然要痛哭,為什麼偏大笑呢?」
逢春笑道:「哭不出,只好笑。你不知道,那笑可是苦的哩。」
燕士見他這意態,不像有什麼悲傷的事情,於是搖了搖頭,有些不相信,說道:「我卻有些不信,你還有什麼傷心的事呢?你倒給我說出來聽聽。」
逢春正色道:「誰騙你?我的妻子被人家搶去了,安得不傷心嗎?」
燕士聽他這樣認真地說著,反而咯咯地笑彎了腰,說道:「虧你想得出這一句話,你的妻子在哪裡?別說笑話了。」
逢春哼了一聲,說道:「你以為我和你說笑話嗎?我的妻子真被人搶去了。」
燕士把黑眼鏡又戴起來,向他「呸」了一聲,笑道:「你這話只好讓我黑眼鏡戴起來說才對,你既不曾結過婚,哪裡就來妻子?」
逢春道:「這個你且別管他,我的妻子真的被人奪了去。假使你是個法官的話,應該把奪我妻子的人怎樣處罰?」
燕士笑道:「若真有這樣的事情,我先量他幾個耳刮子,怎樣老弟的媳婦可以給人家奪了去?」
逢春聽了這話,倒也忍不住哧的一聲笑出來,把手去握著燕士的手腕,叫他自己量自己的耳光,笑道:「憑你所說,你就先給我自己打了兩記耳光再作道理。」
逢春這個舉動和話,燕士真所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凝眸含顰地望著逢春臉,怔住了一會兒,問道:「你這是什麼話?我奪了你的妻子嗎?你的妻子是誰呀?」
逢春望著他很神秘地笑道:「我的妻子就是田小冬,現在不是已經做了你的妻子嗎?」
燕士聽他說出田小冬的事情,一時覺得其中必有蹊蹺,便急急問道:「什麼?田小冬是你的妻子嗎?你別胡說吧!你和她怎樣認識的呢?」
逢春卻不肯立刻就說,笑了一笑,道:「你要我告訴,我慢慢地自然可以告訴你。不過你得先打自己兩下耳刮子,因為這是你自己說的。」
燕士聽他這樣說,只好握了他的手,央求道:「我的好兄弟,你別為難我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快快告訴我吧!」
逢春道:「我問你,你既然愛著夏霞小姐,你為什麼可以答應田小冬的結婚呢?」
燕士聽他連夏霞的事情也知道了,一時真奇怪得目定口呆,暗想:我是一個干情報工作的人,不料所做的事情,卻都被他知道了。假使他是我敵人的話,那我還幹什麼情報工作呢?因此他又把黑眼鏡除了下來,放入西服袋內去,望著逢春急道:「奇怪極了,你什麼全都知道了?哦哦,是不是我妹妹和你說田小姐的事情嗎?不過夏小姐的事情又是哪個和你說的?因為這事情我並不曾向任何一個人告訴過呀。」
逢春聽他這樣問,也奇怪地說道:「燕琴她怎麼知道?你告訴過她嗎?」
燕士點頭道:「是的,我曾約略和她說起。不過你說小冬是你的妻子,這我可實不明白,你快快告訴我一個詳細吧。」
逢春沉吟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道:「事情是這樣的,那夜你走後,黃牛把老伯拖著走,我心中一急,便冒認我是老革,所以他便把我押去了……」
燕士不等他說完,立刻又握著他手緊搖了一陣,說道:「啊喲!原來你是曾給我做過替身的,那么妹妹怎的卻不曾和我說起呢?莫非當初因時間侷促,就忘記告訴了嗎?後來怎麼樣?你快告訴我。」
逢春聽他這樣說,暗想:原來燕琴並不曾把自己被捕的事情向他告訴過,這就無怪他一些也不接頭的了。遂把小冬救自己及私訂婚約的事,向燕士又告訴了一遍。燕士聽了這話,因此也急得直跳起來,說道:「這就奇怪了,小冬她認得我是燕士,把我架到西山別墅,強迫我結婚,當初我原不答應,誰知我愈不答應,她卻咬定我負心,一定要我結婚,否則便把我送往軍部處死。我沒了辦法,因此只好忍痛答應了她。可是直到現在,我還莫名其妙呢。如今聽了老弟的話,方知小冬那夜訂婚的是你,她原認錯了我。不過這兒有一點疑問,就是小冬為什麼不說楊逢春,卻說韋燕士呢?難道是你冒我的名嗎?」
逢春把兩手一拍,哈哈笑道:「對啦!事情的誤會,就在這個冒名的上面。不過我之所以冒名,也有相當的用意。可惜在答應她婚姻之後,依然沒有告訴她真姓名罷了。」說著,遂把所以冒名的意思,又向燕士說了一遍。
燕士這才恍然大悟,一時又感激又慚愧,握了他的手,緊緊不放,說道:「老弟,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那我真太對不住你呢!不過我原沒想到你也被捕的事,否則我也會想到小冬一定是誤會了。現在我為了性命關係,所以只好答應。老弟,我告訴你小冬當時對待我的情形,真叫人有些哭笑不得呢。」說著,遂也把小冬一會兒要拿槍打死自己,一會兒又叫自己拿槍打死她的情形,向逢春告訴,並又說道,「從這點看來,小冬確實是愛你到極點的人,所可惜的是弄錯了人。不過我還奇怪,妹妹既不曾把小冬的事告訴你,你又打哪兒知道我和小冬已結婚的事呢?」
逢春忍不住哈哈笑道:「你聽著,還有更滑稽的事情給我碰到哩。小冬見了你,就會當作我;那麼夏霞見了我,她就不會把我當作你嗎?」
燕士聽到這裡,完全明白了,也不禁為之失聲笑道:「哦哦,這樣說來,你不是也奪了我的妻子嗎?」
逢春啐他一口,笑道:「我可沒有像你那樣臉皮厚,夏小姐把我認作燕士,當時我就跟她說明,我並不是燕士,乃是楊逢春。不料她聽了,似乎也明白了,就大罵我不該冒名,現在她表姐把她愛人燕士搶去了,而且已結了婚,說著,便向我又大哭起來。那時我聽小冬已和你結婚,心中也很焦急,但事已如此,那又有什麼辦法?夏小姐她雖有愛我之意,不過我覺得我們既已明白事情的真相,豈可以將錯就錯呢?所以我和夏小姐是依然十分純潔的。」
燕士聽了,笑道:「事情原是誤會的,不過夏小姐既然有愛你的意思,你為什麼不答應她呢?現在叫我怎麼對得住你並夏小姐?唉,這事情真離奇得極頂了。」燕士說到這裡,忍不住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逢春笑道:「其實說起來大家都沒有錯,所以事情既已錯誤,也就索性錯誤到底了,反正我的答應田小姐婚姻,也是出於強迫的。現在你們能夠成功一對,這也未始不是一頭美滿姻緣,所以你一些不必抱歉,我以為這是你們的緣分,絕不是偶然的事情哩。」
燕士道:「不過我心裡對於夏小姐和你終感到萬分的不安,所以你也索性和夏小姐結成一對好嗎?這樣我才感到安慰一些呢。」
逢春笑了一笑,說道:「得了吧,現在我以為還不是談這個事的時候呢。」
燕士聽他這樣說,猛可想起逢春是愛我妹妹的一個人,所以田小姐雖和我結婚,他並無一些恨意,對於逢春倒反而成全他的願望了,只是夏霞小姐面前,我真太對不住她了。燕士這樣想著,彼此心裡便很不快樂。但逢春兀是向他取笑,說他搶自己的老婆,要他打自己兩個耳刮子,燕士到此真有些哭笑不得了。
在遙長的旅程上,彼此有了道伴,自然解去了許多的寂寞,所以在不知不覺間,火車已到上海。由上海乘船,竟已到了廣東。逢春由燕士的介紹入黨,先擔任宣傳部的工作。燕士卻轉入特別訓練班,努力軍事上的學識。光陰是非常迅速,不知不覺已有半年多了。逢春得上峰所看重,已擔任軍部重要職位。燕士亦已畢業,在白師長部下任旅副之職。這日,燕士隨白師長開拔出發,向漢口而進。逢春前往送行,和燕士握手而別。燕士走後不到一個月,軍部里忽然捉獲一個女間諜。時逢春已任軍法處處長,當他審問那女間諜的時候,一見之下,頓時怔了一怔,原來這女間諜不是別人,卻就是田小冬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