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剪春愁 · 第九回 心灰意懶不盡相思 人去樓空詩成淚血

馮玉奇 《燕剪春愁》
「愛」這樣東西若到了極頂的時候,便會產生出一個「妒」字來。所以燕琴瞧到逢春被別個姑娘擁抱親熱的情形,因為本身也是一個愛逢春的人,於是由愛生妒,由妒而變成了恨。她為了逢春的另愛他人,曾經痛哭,也曾經至於不想飲食地痛哭。唉,燕琴這個可憐可愛的姑娘是多情的,是痴心的,但是為了太多情的緣故,往往也會使對方發生感到她不情的誤會。所以逢春接到了這封信,他便誤會燕琴是愛上了鍾師梅,因為師梅有的是金錢,比自己富裕得多。逢春這才感到愛情的可貴,還是金錢的魔力。於是他又想到有金錢才能博得美人的愛和熱情,換一句話說,美人也只配有錢的人去享受。他由愛燕琴而變成恨燕琴,更至於痛和憤的地步。他不想和燕琴再明白地解釋,他認為燕琴這一封剪刀似的信,是有意挖苦他,是存心打擊他,所以他十分痛憤地奔出了鍾家。在大街上發狂似的奔了一陣,當他和街上一個摩登太太撞個滿懷,摩登太太認為他是有意調笑,量他一下耳刮子的時候,這仿佛是給他吃了一顆清醒丸,逢春的心裡這才清醒了許多。他感到自己究竟太可憐了,他又覺得這一記耳光也許便是戀愛的結果。他又瞧見街上的小百姓,被這班虎狼似的大兵欺侮著、辱打著,於是他想:我不能把我心頭火樣熱的愛火,專門愛到女人的身上去。我要愛大眾,我要愛人群,我至少要步燕士的後塵。逢春既然有了這個猛省,他亦覺得這個北京城絕不是自己所留戀的地方。 本來男女間的愛情,最怕的是一個誤會。這不但是書中燕琴和逢春的不幸,同時也是世界上有情人的一件憾事。不過造成這件憾事的由來,還是為了彼此太愛了的緣故。燕琴正在萬分痛憤之餘,忽然聽到逢春來望她,她覺得這種虛偽的敷衍,還是索性不見面的好,免得使自己一顆脆弱的心靈更感到了傷心。所以她請雪影哥哥去招待逢春,自己立刻寫了這封信。雖然雪影在旁邊是曾經勸她不要誤會,但燕琴並不肯聽從,她猶憤憤地說道:「這是我親眼目睹的事情,我怎麼會弄錯?傳聞的消息也許是不可靠,不過這是事實,我絕不冤枉他。」說到這裡,心中一陣悲酸,幾乎又要淌下淚來。雪影沒有話說,只好把信叫老媽子拿下去。等師梅回到樓上,雪影先忍不住開口問道:「楊先生來找燕琴有什麼事情?這封信可曾交給他嗎?」 師梅點頭道:「楊先生說有要緊事情和韋小姐面談,我叫他告訴自己轉達,他卻不答應。後來韋小姐怎的又送下一封信來?楊先生也是個挺性急的人,他就急急展開看了。我見他瞧畢時候的神色非常不好,似乎有萬分的憤激之意,便匆匆地走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信中寫了些什麼?我給你們做了一個木人,此刻終該告訴我明白了。」 燕琴聽師梅說逢春有要緊事情和自己說,一時芳心倒又怦然一動。雪影卻把這事情向師梅告訴了,回眸又向燕琴瞟了一眼,埋怨她道:「你這人也未免太拗執一些了,我叫你自己下去招待,你偏不答應。就是他另愛了別個姑娘,你不是也可以向他直接責問嗎?現在楊先生瞧了這一封信,我知道他心裡一定很不高興的,所以他臉上才有憤激之意呢。」 燕琴被她這一頓的埋怨,心裡因此更加懊悔,愈懊悔也就愈傷心。但是礙著師梅在旁,所以她又不得不鎮靜了態度,裝作毫不介意的樣子,說道:「管他呢!況且這個年頭,也不是我們年輕男女談情說愛的時候,我想著,我終要替國家出一些力。」 師梅既明白了後,倒又很抱歉地說道:「那是我的不好,我實在不應該給你下去代招待。不過我當初實在不知底細,以為楊先生必是個品貌不揚的少年,所以韋小姐不願接見。不料我一見之後,我心裡就覺得奇怪,原來是韋小姐生氣他的另愛他人,我想那一定是你誤會了,假使他果然另有愛人的話,他又何必要來找你?韋小姐,照我意思,你還是趕到他家裡去向他解釋一番,那麼誤會不是立刻就可以消滅了嗎?」 雪影見燕琴聽了哥哥的話,垂下了粉頰,並不作答,知道她是為了害羞的緣故,遂向師梅丟了一個眼色。師梅會意,便悄悄地自管退了出去。雪影這才走到她的身邊,和燕琴一同在沙發上坐下,拍了拍她的肩胛,低聲說道:「燕琴,哥哥的話你聽到了沒有?我想哥哥這意思很不錯,你應該到楊先生家裡去解釋一次的。他不是還有要緊事跟你說嗎?」燕琴依然不答,良久,方才抬起粉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事到如此,也只得算了,反正我覺得應該努力的事情正多著。」雪影見勸她不醒,因事不干己,遂也罷了。 夜裡,燕琴躺在床上,聽著旁邊雪影微微的鼾聲,顯然是睡得很熟。但自己無論如何卻不能合眼,想著白天裡拒絕接見逢春的事情,正是愈想愈不該,覺得自己給他這一封信,尤其是大錯而特錯的事。假使不給他的信,我明天到他家裡去望他,這是一些也沒有關係的事,也許逢春心裡還很喜歡。因為我既出去了,回來得逢春望我的消息,所以我第二天便趕了來,這不是很合乎情理的事情嗎?但是我偏會寫這麼一封信,那仿佛斬釘截鐵地和他絕了交,我如何再有臉去見他呢?於是又想起他有要緊事情和我說,不知是什麼事?照師梅說,他見了這封信,臉上便顯出憤激的顏色,那麼他不是仍舊很愛我嗎?唉!想到這裡,忍不住又嘆了一聲,那眼淚便像泉水一般滾了下來。燕琴低低地哭泣了一會兒,忽然又想起中山公園裡的一幕,於是她開始疑惑起來。假使逢春不變心的話,這個姑娘又是他的誰呢?除了心愛的情人外,哪裡來這種親熱的舉動?逢春對於她這種舉動,為什麼並不拒絕?他不拒絕,就是他愛上了那姑娘。一個男子,豈可以愛上兩個姑娘?有了她,就要沒了我。我和逢春既沒親熱到這種地步,顯然他們的感情是較我好了十倍,那麼我終是個失敗的人。與其是將來成個情場的失意人,倒不如現在爽爽快快割斷了情根不好嗎?燕琴左思右想地忖了一會兒,想來想去終是一件傷心的事,當然結果還是泣了半夜。 不料雪影卻被她泣醒了,便偎過了身子,把她的脖子摟住了,說道:「燕琴,你還不曾睡嗎?唉,這又何苦來?假使你愛他的,你就聽我的話,明天和他去解釋。不然,你也得想明白一些,自傷身子,那是智者所不取的。」 燕琴聽她這樣說,便假裝從睡夢中哭醒似的,好在室中燈光熄著,雪影也不會曉得。她便含糊地說道:「雪影,你別誤會了,我是夢魘呢。」 雪影道:「就是夢魘了,還不是為了白天裡楊先生的事情嗎?」 燕琴芳心一跳,臉微微地紅了紅,眸珠一轉,便辯著道:「不,我是為了黃強到我家來的事,可憐爸爸他不知逃出了沒有?黃強見我們都逃跑了,不知他又有什麼手段來害我們呢?」 雪影雖不明白她的話是否說謊,不過這一件事也確實很憂愁,遂安慰她道:「你放心。老伯一定是早躲避到朋友家裡去了,至於黃強見你們都逃脫,他當然憤怒,所以這幾天裡我倒認為你不要走到外面去才好。」 燕琴說道:「可不是,幸好這兩天放著春假,我們是不上學校去的。」兩人談了一會兒,這次燕琴和雪影又都沉沉地熟睡去了。 次日起身,燕琴和雪影姑嫂倆正在房中閒談,忽見師梅拿了一張報紙進來,口裡連聲喊「奇怪、奇怪」。月英秋波斜乜了他一眼,笑道:「有什麼奇怪?北京城裡可不是又出了一樁新鮮事情了嗎?」 師梅且不答話,把報紙攤在百靈桌上,向三人招了招手,說道:「你們快來瞧,黃衛隊長昨夜被刺在軍部門口,你想這事情可奇怪嗎?」 燕琴聽了這話,又驚又喜,遂慌忙拉了雪影的手,一同到桌旁,向報上瞧去,只見有挺大的標題道: 軍禁森嚴之地殊駭人聽聞之血案 衛隊長黃強遇害 昨夜一時三十分,軍署附近約二十碼街旁,巡邏隊突然發現身衣軍服屍體一人,頭部血肉模糊,細認之下,乃田將軍之衛隊長黃強。時在昨夜,街上一無行人,故而兇犯無從捕獲。當由巡邏隊將黃氏遺體車送藍十字會。田將軍聞報,即親往驗視,並發現黃氏身上尚有一紙,知系遭亂黨所害屬實。因念黃氏為國犧牲,田將軍特以厚禮葬之。各界得訊,均莫不為之扼腕,聞當局已從嚴偵緝兇犯雲…… 當時三人瞧畢這則新聞,都不勝奇怪。燕琴口裡雖不說話,心中卻暗暗地想著:這事情就顯見得十分稀奇,黃強忽然昨夜遭人暗殺,那麼他昨天是否到我家去過?暗殺他的人究竟是誰?報上登的是亂黨,所謂亂黨者,就是指革命軍而言。這……這莫非是我的哥哥嗎?也許不錯吧,因為那天我哥哥是知道這一回事的,他心裡痛恨黃強的無恥,所以動手把他結果了嗎?但是我奇怪的,黃強遇害的地點卻並不在我的家裡,會在軍署的附近,那不是太令我稀奇了嗎?燕琴想著,這時月英早笑道:「為國犧牲四字那才是笑話,韋小姐,真是你的幸運,這種賊子死了,不是大快人心嗎?」 燕琴凝眸含顰地沉思了一會兒,說道:「不過我有些不明白,這賊子昨天不知道到我家裡可曾去過?所以我想回家去問一問詳細。」 雪影聽了忙攔阻她說道:「這個你是去不得,我想事情在未明白真相之前,你是應躲避幾天的。反正有什麼消息,你爸爸不是也會到這兒來告訴你嗎?」燕琴聽了這話,倒也不錯,於是在雪影家裡靜靜地住了四天。在這四天之中,真是今日等明日來,明日等後日來,但是等來等去終不見爸爸到來。 在第五天的下午,她心中這就非常焦急,因為再過兩天,校中也要開課,自己早晚要出外的,所以也管不得許多,就再也忍不住地坐車回家去探問。阿三見小姐回來,便很驚訝地問道:「小姐,你怎麼回來了?外面捉兇手可緊呢!」 燕琴聽他這樣說,倒是愣住了一會兒,忙也問道:「又不是我打殺他,他們捕捉兇手,干我甚事呢?」 阿三聽了,倒笑起來,說道:「這話也是,不過這事情原是我乾的,所以我心中終有些提心弔膽地感到了害怕。」 燕琴一聽這話,大吃一驚,粉臉變了顏色,急道:「什麼?是你乾的嗎?這……你用什麼方法打死他?爹爹現在可在家裡嗎?」 阿三道:「這事情說來話長,小姐且到裡面坐著,我慢慢地告訴你吧。」 兩人說著話,已由院子裡步入會客室。朱媽見了燕琴,也連忙招呼了,一面接過燕琴的大衣,一面便絮絮地先告訴道:「小姐,真危險哪!兩顆子彈直落到我的身旁。若再歪斜一些,那我今天還能夠和小姐見面嗎?」 朱媽這幾句沒頭沒腦的話,聽進燕琴的耳里,當然不會明白,但是那顆芳心的跳躍卻愈加快速了,急急地道:「朱媽,你這是什麼話?我可聽不懂,你還是快快地詳細告訴我吧。」 阿三道:「朱媽,你還是給小姐去倒一杯茶,詳細的情形還是我來告訴吧。」 燕琴於是把臉又轉向阿三,顯出很驚慌的神氣,說道:「那麼你快說呀!」 阿三這才告訴道:「那天早晨小姐走後,老爺忽然會病起來了,因此他只好躺在家裡,沒有到外面去躲避。」 燕琴聽到這裡,先急得說道:「那麼你為什麼不來通知我?後來黃強到我家,爸爸怎麼樣辦呢?」 阿三道:「你別急,後來真危險哩!我見老爺病了,便和他說,原要來告訴小姐的,老爺卻不答應,說小姐好容易脫離虎口,怎麼再可以叫她回來?也許睡一夜明天就好了,那麼一早不是還可以避開了嗎?誰知到了次日,老爺病既沒有好,那狗賊倒來了。這時候我心裡真焦急,但又有什麼方法想?幸喜不多一會兒,楊家少爺也來了。他聽我告訴這個消息,便氣憤憤地奔進裡面去了。」 燕琴聽到這裡,「啊喲」了一聲,急又問道:「什麼?楊少爺來過這兒嗎?」 阿三點頭道:「若不是楊少爺趕了來,老爺的性命就恐怕沒有了。」 阿三這兩句話仿佛是兩枚利箭,聽到燕琴的耳里,她一顆芳心頓時感到了萬分的疼痛,她懊悔極了,她覺得自己是太對不住了逢春。逢春既然是另愛了他人,但他到底是救過我爸爸兩次性命的恩人,我不該寫這一封信去打擊他。燕琴悲酸極了,她的眼淚便撲簌簌地滾了下來。阿三對於小姐的淌淚,似乎有些感到意外的奇怪。老爺既然被少爺救了性命,你應該歡喜才是,怎麼反而傷心起來?所以他望著燕琴海棠著雨一般的臉龐,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 燕琴被阿三這一陣子的呆瞧,她有些理會過來了,便抬上手去,揉擦了一下眼皮,問下去說道:「你且說下去,後來怎麼樣?」 阿三方才說道:「我見楊少爺奔了進去,心頭才算安慰了一些。不料沒有五分鐘後,朱媽就氣急敗壞地奔進來告訴道,樓上已經在開槍了,有兩顆子彈落到樓下,幾乎打中了朱媽的身子。想來楊少爺一定已和那王八格鬥了,叫我去幫忙。我一聽這話,遂和朱媽急奔樓上。到了樓上老爺的房中,卻見楊少爺和那王八扭作一堆,在地上滾來滾去地都要搶那支手槍。我急忙先把手槍拾起,待要開放,不過怎樣開法也不知道,同時又怕誤傷了楊少爺,所以放下手槍,在花架上捧了那盆花,直向那王八的頭頂敲了一記。經此一敲,他便昏厥過去。楊少爺這就立刻翻身爬起,把我手中那盆花搶過,望著那王八的腦袋擲了過去。只聽嘩嗒一聲,那王八就命赴幽冥了。」 燕琴聽到這裡,倒又破涕為笑,說了一聲「該死的東西,那就叫人痛快」,一面又問道:「那天報上登著這王八是軍署附近遇害的,還說是革命軍把他殺了的,這到底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阿三笑了一笑,說道:「楊少爺既把黃強打死,他又恐怕連累老爺,所以願意去自首。你想,老爺如何肯答應他?我見楊少爺這樣義重如山,叫人感動,所以出了一個主意,請楊少爺伴著老爺到生生醫院去養病。到了夜深的時候,我就把這王八的屍體移到街上去,假使沒有人發覺,那固然是大幸,就是被人瞧見,我就前去認罪,那麼老爺和楊少爺不是都可以安然無事了嗎?楊少爺還深恐連累街上的行人,所以寫了張紙,貼在他的臉上。真是老天爺保佑,那晚我把王八屍體移到軍署附近的街上,卻是無一人知曉,那不是天大的幸事嗎?」 阿三說完了這篇話,他內心是非常痛快和興奮,所以忍不住哈哈地大笑起來。不料笑聲未完,突然見小姐伏在沙發臂胳上,卻是嗚嗚咽咽地啜泣不停。阿三既不明白小姐的心事,他自然奇怪得呆了起來。可是燕琴卻愈哭愈傷心,她心中明白,逢春這天來找我,便是和我告訴這一件事。他為了愛我,不惜任何重大的犧牲,兩次拚命相救我爸爸的性命。在他意思,救我爸爸,即是救我一樣的。可憐他這一份情分對待我,我還要疑心他另愛他人,唉,這叫我良心上如何說得過去?他連自己的性命都不甚看重,他難道還會去愛上別個女人嗎?不過所奇怪的,我在中山公園裡瞧見的是事實,當初我也曾為了恐怕瞧錯所以又仔細瞧一會兒,不是逢春還有誰?那實在太令人稀奇了,唉,難道是魔鬼在捉弄我嗎?像阿三那樣人,他也曉得楊少爺義重如山,這何況我是逢春唯一的知己呢?唉,枉為有了五年相識的歷史,我竟寫了這封沒情沒意的信去刺激他,他如何不要痛憤到心頭?他如何不要怒憤於形色?燕琴想到這裡,仿佛她本身已由自己變成了逢春,她同情逢春,她可憐逢春,同時她又怨恨燕琴,怒罵燕琴。要不是阿三和朱媽站在旁邊的話,她會撩上手來打自己的額角。 朱媽見小姐哭了多時,還不肯停止,遂去倒了一盆臉水,給小姐擦眼淚,說道:「現在我們都沒有什麼干係了,小姐,你還傷心做什麼啦?」 這兩句話終算把燕琴提醒了,暗想:這話倒是真的,我不能太傷心讓兩人看著笑話。於是拿面巾拭去了淚水,又取皮匣子裡的香粉,撲上了一層,向阿三問道:「爸爸現在仍在生生醫院裡養病嗎?」 阿三點頭道:「不錯,在頭等病房十四號房間,小姐這時候去瞧老爺嗎?」燕琴點了點頭,她已站起身子,披上了大衣,挾著皮匣,又向兩人叮嚀了幾句,她便坐車到生生醫院裡去。 找到了十四號病房,推門進去,只見爸爸已經起床了,他背著自己,似乎在整理什麼東西般的。燕琴這就開口叫道:「爸爸……」在燕琴的意思,她叫了一聲爸爸後,下面還要說句什麼話,但她喉間仿佛有骨鯁住著,便再也說不下去。 柏村聽了喊聲,立刻回過身子,一見燕琴,臉上顯出欣慰的微笑,叫道:「琴兒,你來得正好,否則,我也要來瞧你了。」燕琴早已奔向柏村的懷裡,偎著爸爸的身子,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傷心,她竟是淌下淚來。柏村撫著燕琴的美發,抬起她的粉頰,見了她帶雨海棠似的臉龐,便笑道:「孩子,別傷心,爸爸的病是好了,對於這件事情,逢春大概一定來告訴過你,第二天報上又登著這種消息,我知道阿三大功告成,我心裡真喜歡得什麼似的,所以病占勿藥,立刻好起來。」 燕琴聽爸爸這樣說,可見逢春來瞧我,爸爸也是知道的,一時叫自己說什麼好呢?所以她表面上雖然是點著頭,眼眶子裡的眼淚卻只管不停地滾下來。柏村見女兒這樣傷心,似乎也有些奇怪,便拿手帕給她拭了淚,說道:「楊先生他可曾告訴你詳細的情形?唉,我的性命可說完全是楊先生的所賜。我覺世界上具有俠腸的人,除了楊先生外,恐怕再也找不出一個了。燕琴,對於楊先生這樣的大恩,我們真不知道應該如何報答他才好呢。」 燕琴的芳心是只覺刀割一樣地疼痛,她想抱住爸爸的身子痛哭一場,但是她又不敢哭。她覺得女孩家鬧這種醋瓶的事,是失了姑娘的身份,而且羞人答答的,又怎好意思給父親知道?因此她又不得不竭力熬住了傷心,忍住了眼淚,點了點頭,烏圓的眸珠在長睫毛里滴溜地一轉,說道:「可不是,他救了爸爸兩次性命,這樣大恩哪裡報得盡呢?爸爸,我本來原早想來望你的,因為外面風聲很緊,雪影叫我在家裡躲避幾天,不要出外。我生恐又鬧出是非來,所以只好靜住了幾天,可是我今天無論如何忍不住了。爸爸,你心裡不知怪女兒沒來看望你嗎?」燕琴忽然又想著我既得了逢春的告訴,為何直到今天來看望爸爸呢?那爸爸不是要怪女兒一些也沒有心嗎?所以她又不得不撒了一個謊,微含了笑意向柏村說著。 其實一切的事情,燕琴可憐還只有從阿三口中說出方才明白。假使她和逢春曾經有一度談話的話,外面風聲無論如何緊,她會不立刻就來探望柏村嗎?所以燕琴雖然表面裝作微笑,她內心的痛苦真甚於刀割。柏村聽女兒這樣說,便忙也微笑道:「不,爸爸原也希望你不走出外面來,所以我曾經關照楊先生,告訴你的時候,要說我沒有什麼大病的,那天楊先生不是這樣地告訴你的嗎?」燕琴聽爸爸這樣問,點了點頭,卻是逗給了他一個含淚的微笑。柏村當然不知道女兒心中的事情,所以他又說道:「琴兒,這賊子雖然已經死了,不過我也不想再留戀在北京,因為北京的空氣太穢濁了,所以叫我有些悶得透不過氣。我已叫這兒侍役購好了五點班火車,預備動身到上海去一次。原想此刻就來告訴你,不料你先來,這倒叫我省跑了一趟。我想你依然可以住到家裡去,假使怕寂寞的話,也不妨到雪影家去住玩兩天。」 燕琴突然又聽到爸爸今天就要動身的話,她這才把久熬住了的眼淚,讓它痛痛快快地淌了下來,說道:「爸爸此刻就要到上海去嗎?這……」 柏村見燕琴哭了,自然也引起了傷心,眼皮一紅,嘆了一口氣,說道:「反正留在北京也沒有事,我以為多住一天,也許使我壽命能減少一天。我想待你畢了業,那時候我一定可以接你同到上海去……不過看時局怎麼樣,也許我仍會回北京來……」 說著,又回身轉去整理剛才還沒有舒齊的衣箱。燕琴於是蹲著身子,也幫同整理。一切舒齊,見時鐘已四點十分了。柏村遂叫侍役代喊一輛汽車,燕琴便送爸爸上火車站去。 在火車將開的時候,經柏村連連地催促,她是在萬分依戀不舍之下,就只好含淚跳下車廂。當火車的影子已在眼帘模糊了後,燕琴的兩頰是早沾滿了無數晶瑩瑩的淚水。踏著淡淡的斜陽,走在歸家的途上,燕琴想著爸爸的遠去上海,哥哥的不知何處,逢春又被自己斬釘斷鐵似的絕了交,思想起來,覺得自己的身世,此刻已變成了一隻失群的孤雁,她一路走,把眼淚一路滴了過去。晚風是吹得很緊,把她的雲發都吹得絲絲地飄起來。她用手按著鬢髮,兩眼望著落日的餘暉,心頭會感到無限的淒涼。燕琴覺得逢春不管他是否另有愛人,我對待他的態度終是錯的,但是這封信已經發了出去,可不能再收回來,我將怎樣才可以挽救我和逢春的感情呢?那除非去向他解釋自己的誤會,請他原諒自己給他這封信的過錯。不過他是否能夠原諒我呢?我想只要我肯向他認錯,他是絕不會再生氣的。燕琴打定了主意,便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氣,決心向逢春去賠個不是。順路先經過華華中學的大門,燕琴於是彎了進去。到傳達室,就有校役上前問道:「請問找誰?」 燕琴微微點頭,說道:「找楊逢春先生,他可在校里嗎?」因為這幾天春假已將結束,有大半先生都已回校了。 校役不曉得楊先生是否也已回校,遂凝眸想了一會兒,說道:「這位小姐貴姓?你且隨我到會客室去坐一坐,我給你到教務室問一聲吧。」 燕琴一面告訴了姓字,一面就跟他到會客室坐下。校役便匆匆自去,不多一會兒,只見校役伴著一個西服的中年男子進來,他唇上還留了一小撮鬍鬚,望著燕琴微微一笑,說道:「這位是韋小姐嗎?」 燕琴起初還以為是逢春,及至瞧明白了,已經是很奇怪,現在聽他向自己招呼,於是不得不站起身子,點頭道:「不敢,請問貴姓?楊先生沒有在校嗎?」 那人笑道:「敝姓陸,原是這兒教務主任。對於楊先生的人,我也真感到奇怪。在三天前,他忽然給我一封辭職信,只說有要緊事情到外埠去,未能執教至學期終結,他是非常抱歉的話。所以不知為了何事,是否嫌這兒待遇不好?我還莫名其妙呢。」 燕琴聽了這話,心中早已明白,她只覺有尖刀剜自己的心一樣痛苦,便「哦」了一聲,也不說什麼,就匆匆告別出來。待她步出華華中學大門的時候,那淚珠就直拋了下來。她想哭一場,但是在大街上,她又怎能哭得出?她明白逢春的辭職,完全是為了自己的一封信。可憐他突然遭到了這個刺激,心中真不知道是多麼悲痛呢。一個人也要替別人想想的,假使他給我這樣的一封信,那麼我心裡又將怎麼樣呢?陸先生說他要到外埠去,唉,不知道他動身了沒有?但願老天爺保佑他還沒有動身,那我一定留住他,央求他,請他饒恕我的罪惡,千萬別生氣了。假使他不答應,我寧願跪死他的面前,那麼他難道會一些不動心嗎?我想不會的,逢春是個溫文多情的人,他見我跪在他的面前,他一定會可憐我,他一定會饒恕我的。不過所憂慮的,不知他已經動身了嗎?萬一他果然已經動身,那我一個人留在北京,真變成一隻孤雁了。燕琴想到這裡,她便迫不及待地跳上人力車,立刻叫他拉到逢春家裡去。 待到了逢春家裡的時候,天空蓋上了一層灰靄的夜色,街上已經是萬家燈火了。燕琴跨進大雜院,她那顆芳心是跳躍得厲害,心裡想著:假使在楊老太的面前向逢春求饒,這到底有些難為情,不過為了愛,我也顧不得羞澀兩字了。大雜院裡是這樣黑暗,燕琴為了避免自己不好意思先見逢春的面,所以連連地喊了兩聲玉春。誰知卻並沒有人答應,在平日玉春是早已笑盈盈連奔帶跳地跑出來了,今天卻不見她活潑的影子。燕琴還以為她也代哥哥生氣,所以故意不理睬我,一時停住了步,倒是愕住了一會兒。就在這個時候,忽然西面屋子裡奔出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子來,他向燕琴道:「你找玉春嗎?玉春……她……她已經搬家了呢。」 這消息仿佛是晴天中的一個霹靂,把燕琴驚得呆住了。那孩子見燕琴出神,便又說道:「你不相信嗎?我可以伴你去見見,已變成了兩間空屋子哩。」他說著話,已搶先奔到玉春從前住的屋子裡去。燕琴心中真有些不相信,待她跟著步進屋子裡的時候,那孩子已開了屋中的電燈,在十五支光的燈泡下,只見果然是個空房子了,剩下的是滿地的報紙和灰塵,在暗沉沉的光芒下瞧來,更覺淒涼得動人。燕琴到此,心裡的難受真是難以筆述。她奇怪著,在這短短的五天日子中,逢春會有這樣迅速的舉動,學校里既然辭了職,而且又搬了家,這到底算什麼意思?辭職到外埠去,這是受到了刺激後的一種憤激的辦法,那是為了我,不過搬家難道也是為了我嗎?就是怨恨我的負心,也沒有搬家的必要呀!燕琴含了滿眶子的眼淚,只管呆呆地出神。忽然那孩子從破報紙堆里尋出一張圖畫來,交到燕琴的手裡,說道:「你瞧,這就是玉春畫的呢。」 燕琴接來一看,只見裡面畫的是個半身小像,還有一行小字,寫的是:「這是我的哥哥,玉春畫。」燕琴仔細瞧那個面目,果然是很像逢春,因此她那眼眶子裡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滴了下來。回眸瞧那孩子,只見他臉上似乎也有淚痕,一時不免怔了怔。忽然想起他口口聲聲地念著玉春,這就猛可理會那孩子和自己倒是個同病相憐的人,不免長嘆了一聲,把那張圖畫已從手中落到地下去,懶懶地回身步出了大雜院。 大街上很是靜悄,春天的風雖然是那麼溫和,但燕琴卻感到無限的寒意。回到雪影的家,他們正等著燕琴吃晚飯。燕琴因為在同學家里,所以依然裝作毫沒事的模樣,只劃了半碗飯,就匆匆到雪影的房中去。大家等燕琴走後,紛紛議論她今天一定是痛哭過的。雪影也無心吃飯,就急急跟她上樓,只見燕琴伏在枕上,嗚嗚咽咽很低聲地哭著。雪影見了,心裡當然很難受,便坐到床邊,輕輕拍著她的肩胛,叫道:「燕琴,你今天不是回家裡去嗎?伯父可曾碰見嗎?為什麼又要這樣傷心呢?」燕琴見了雪影,便也從床上坐起,雖然是停止了嗚咽,但眼淚兀是淌下來。女孩家終是心腸軟得多,雪影見她傷心得厲害,不免也落了幾點淚水,說道:「你別傷悲了,叫我瞧著不是也心酸嗎?你快告訴我,到底為了什麼事情呢?」 燕琴聽她這樣說,心裡很感激,遂止了淚,說道:「爸爸今天下午已動身到上海去了,我想明天仍住到家裡去。」 雪影忙道:「你一個人在家不是更會寂寞嗎?反正我家又不多著你一個人。假使你不放心,就每星期回家去望一次好了。」 燕琴握著她手,明眸脈脈地凝望著她臉,很感激地道:「承蒙你如此愛我,我真不知如何感謝你才好。」 雪影忙道:「你別說這樣話,世間最難得者知己也。我和你情同骨肉,你千萬不要客氣。不過我瞧你今夜的傷心,絕不單為了父親的遠別。假使你認我是個知己的話,你就應該告訴我一些知道。」 燕琴聽她這樣說,也就含淚把黃強被殺的真相以及逢春辭職遷家的事情告訴了一遍,並說道:「你想,他救了我爸爸的性命,我卻還給他這封信,叫他怎麼不痛憤到心頭呢?現在既不知他是否到外埠去了,又不知道他家搬在何處,我怎能不傷心?」 雪影聽了,良久,方長嘆道:「若早肯聽從妹妹的話,豈有今日的事情?」燕琴聽了這話,更加傷心,便又嗚咽而泣。雪影被她一哭,倒又焦急了,含淚忙又勸了一會兒,這才把燕琴勸住。 這夜燕琴如何睡得著?她見雪影熟睡了,便索性悄悄地起床,坐到寫字檯旁,瞧著桌上那膽瓶里幾枝桃花,花瓣已散了半桌子,還有水盂上也漂了幾瓣,顏色是非常憔悴。燕琴睹此落紅,因此而想起身世的可憐,一時百感叢生,遂提起筆來,一面哭,一面地寫著。當燕琴在寫的時候,雪影也醒來了,見她對燈伏案而坐,仿佛在寫什麼東西。因為在靜夜的緣故,還聽到她細細的抽噎之聲。本欲喊她,但生恐驚斷她的思潮,遂索性假裝熟睡。只聽燕琴低低地哭一會兒,念一會兒,其聲淒切若午夜鵑啼,一時蒙著被,也不禁簌簌淚下。約莫一個鐘點後,方才聽燕琴移步到床上睡了,雪影不理睬她。燕琴只道她是睡著,也就熄燈安睡。因為是倦怠過了度,所以燕琴這一睡下去,她就沉沉地熟睡了。雪影這才開了電燈,披衣偷偷地起來,走到寫字檯旁,又扭亮了檯燈,抽開抽屜,果然有一張粉色的信箋,取出一瞧,芳心頓時大吃一驚,只見信箋上斑斑點點的也不知是淚是血。雪影嘆了一聲,遂偷偷地瞧著道: 悲落花有所感也 濕雲不飛花欲落,樹枝憔悴胭脂薄。怨白愁紅泣暮春,晝長無奈飄簾幕。處處啼殘杜宇聲,落紅片片別春行。行不得也喚哥哥,報道一聲去北平。裊裊垂楊拖翠線,天涯芳草蝶夢邊。公子金鞍嘶落日,誰憐紅袖泣啼鵑?鵑啼日落春茫然,淒涼哀怨晚風前。桃花枝上更多情,遊絲千丈繞樹迎。薔薇架上遲新月,芍藥闌前度曉鶯。曉鶯啼不歇,夢破關山月。風月暗銷魂,憔悴悲華發。妝鏡偷窺雙鬢蓬,花開爭如夕陽紅。夕陽千里還相送,花落空隨逝水東。東流逝水日悠悠,流盡春燕一片愁。錦字不傳紅葉恨,燕剪春愁空自憂。我偏多愁不忍看,可堪春去眾芳殘。風前歷亂吹腸斷,落盡蒼苔淚滴丹。明歲逢春能再發,燕兒莫要淚偷彈。 雪影偷偷瞧完這首古風,見末兩句把逢春和自己的名字嵌在裡面,覺燕琴不但多情,更屬痴心,真可謂顰兒復生。一時內心不免也勾引起無限悲哀,在已經灑滿了淚血的箋紙上,又加了幾點晶瑩瑩的淚珠。正在如醉如痴地出神,忽聽床上燕琴「唉」了一聲,身子便轉了一個側。雪影生怕她醒覺,遂把箋紙藏入抽屜,也就熄燈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