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剪春愁 · 第八回 避禍殃全家人渙散 起誤會痛挖一寸心
燕琴在中山公園裡突然瞧見一個美麗的姑娘,把自己的心上人緊緊抱住了,當時她的芳心裡,不但是酸溜溜地難受,而且是更覺十分心痛。她心裡想著,怪不得逢春脫險後,他就一次不來,原來他已結交了一個美麗華貴的女朋友了。唉,我一片痴心對待他,不料他竟忘記我了。可見世界上的男子,都是見一個愛一個的多,絕沒有一個肯講真正愛情的人的。燕琴今天去華華中學找逢春,原是和他商量解救黃強強迫結婚的辦法,不料無意中被她發覺了逢春另有愛人的秘密,一時她萬念俱灰,便回身急急地奔出公園去。燕琴奔了四五步,忽然她又停住了,暗想:莫非我瞧錯了人嗎?因為在我的印象中,似乎逢春絕不是那樣一個愛不專一的青年。所以她把身子躲在樹叢里,俏眼又偷偷地張望過去,只見那個西服少年還不是楊逢春嗎?旁邊那個少女的舉動,真是十二分的肉麻。
諸位,你道燕琴瞧見了什麼?原來正是夏霞抱住逢春當作燕士的當兒,夏霞把臉緊緊地偎著逢春的頰邊。你想,這種親熱的情形瞧在燕琴的眼裡,不是要氣得妒火中燒了嗎?所以她恨恨地啐了一口,暗自罵聲「好不要臉的東西」,遂轉身真的奔出公園去了。燕琴走在歸家的路上,腦海里兀是映出逢春和那姑娘臉偎臉親熱的情景,真是愈想愈氣,愈氣那心也愈悲傷,因此那淚珠終於拋了下來。燕琴覺得自己和逢春的認識,足足已有五個年頭。在這五年中,我們雖然心心相印,但連握手的時候也很少,想不到他和那個姑娘竟有這種親熱的表示。從這一點猜想,很顯明地他們感情要比我深厚得多了。逢春往日對我所說的話,可見也全都是虛偽的了。燕琴心中既然有了這一層誤會,覺得自己被黃強看中,已經是受了一重刺激,如今在一度刺激後又加上了一重刺激,她那顆脆弱的小心靈怎能經受得住?所以她的神經有些模糊,她只覺心是有人在摘一樣地痛,她想哭一場,但是在大街上她又怎能夠哭得出?因此她把無限的悲痛只好悶在心坎里,把傷心鬱悶著,那是一件最痛苦的事情。這時候的燕琴,她倒有死的念頭,她想:反正自己的知心人又被人奪去了,後天若不逃走,必定要遭黃強的侮辱,那叫我做人還有什麼趣味呢?燕琴低了頭一路急急地走,一面胡思亂想地忖著,自己也不曉得到底走了多少路,同時也不知道走的可是回家那一條路。直等有人拉住了她,她方才清醒過知覺來,連忙回眸去望,不料卻是自己的要好同學鍾雪影。
雪影見她面頰含淚,心中倒暗吃一驚,急忙問道:「燕琴,你到什麼地方去?幹嗎這樣地傷心?莫非家中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燕琴聽她這樣問,向四周望了一眼,原來自己是走錯了方向,若再走下去離家的路就愈走愈遠了,這就愕住了一會兒。因為在一個同學面前,終不好意思把自己愛人變心而所以淌淚的話告訴。於是她且不作答,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抬上手去,在頰上擦乾了眼淚,然後方說道:「雪影,這事情說來話長,我真氣糊塗了。」
雪影凝眸含顰地望著她一會兒,似乎有些奇怪,又問道:「昨天上午你不是還好好來學校讀書的嗎?到底為了什麼事情呢?你竟氣得這個模樣。」
燕琴說道:「這兒大街上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且找個坐處談吧。」
雪影忙道:「那麼你就到我家去坐一會兒吧,我家離此不遠哩。」
燕琴點頭道:「也好,我也好久沒來拜望你的爸媽了。」
兩人說著話,已是攜手轉入一個胡同,約莫四五十步路,走到一個石庫門的面前。雪影伸手按了電鈴,不多一會兒,老媽子來開門,一見燕琴,便笑道:「韋小姐好久不來玩了。」燕琴含笑點頭,一面跟雪影到書房間,只見鍾老太和雪影的嫂子陳月英都坐在裡面。月英手裡拿著活針,還在刺繡。她見姑娘和燕琴進來,便笑盈盈地站起,把活針放過一旁,說道:「韋小姐,今天是什麼風吹過來的?莫非姑娘到你府上來請的嗎?」
燕琴一面向鍾老太請安,一面向月英逗了一個嬌嗔,笑道:「大嫂又要挖苦人家了,你問問雪影,前幾個星期學校里功課忙不忙?」
月英一面抿嘴笑,一面親自在白銅暖壺裡開了四杯玫瑰茶,一杯給鍾老太,兩杯放桌上,一杯又親手捧給燕琴,說道:「我和你開玩笑,你怎麼就給我白眼看了?快喝杯茶,消消你的氣。」燕琴忙著接過,連說多謝,忍不住嫣然笑了。
鍾老太這時笑問兩人怎麼遇見的,雪影道:「我路上遇見她的,不料她走路上,一個人暗暗地傷心著。燕琴,到底為了什麼事?你現在不是可以告訴我了嗎?」
鍾老太和月英聽雪影這樣說,一時都很奇怪,四道目光都向燕琴臉上望來,只見此刻她的柳眉果然顰蹙了,同時粉頰上還籠罩了一層憂容。燕琴坐在桌旁,放下手中的茶杯,低低地又嘆了一口氣,方才說道:「那天晚上為了搜查革命軍的人,不是挨戶地都來抄搜過嗎?」
雪影忙道:「是呀,第二天報上我也瞧到這一件消息,但我們這一段卻沒有來搜查過。你且說下去,後來怎麼樣?」
燕琴道:「到我家來搜查卻有二十多個衛兵,其中一個衛隊長叫黃強的,他當時見了我,便起了歹意。過了幾天,他便來和我爸爸商量,說要娶我做妻子。我爸怎麼肯答應,所以推說我已許配了人家的。不料這個毫沒人格的強盜,便拔出槍來威嚇爸爸,說不管許人不許人,他終要娶我做妻子,假使不答應,便一槍把我爸爸打死。我因為恐怕這種蠻不講理的王八真的下了辣手,只好假意先答應他,叫他三天後來成親,他方才冷笑著走了。不過答應是答應他了,現在用什麼方法來避過後天的難關呢?我和爸爸商量之下,便決定大家暫時到外面去躲避一下。但我想著自己一個很自由的人,為什麼要受這樣的束縛呢?豈不是叫我心裡傷心嗎?」
三人聽了燕琴的告訴,大家都不勝憤怒,連罵豈有此理,一個軍隊里可以那樣倚勢欺人,這還能成功大事嗎?雪影更倒豎了柳眉,咬著銀齒,恨聲不絕地道:「那麼你爸不會到軍部里去告他的嗎?這種事情若給他做慣了,北京城裡年輕的姑娘也不是都要膽寒了嗎?唉,這還成什麼世界?他們真比強盜土匪還兇惡哩!可殺!可殺!我就希望革命軍能夠早一日到北京,這真是我們小百姓重睹天日的時候了。」
月英也很生氣地道:「唉,想不到田將軍部下的軍隊竟有這樣地腐敗。韋小姐,那麼你預備到什麼地方去躲避呢?不知你們在北京可有什麼親戚嗎?」
燕琴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說道:「北京城裡我們就沒有什麼親戚,照爸爸的意思,他說索性遷居到上海去,看他還有什麼辦法嗎?不過時間又這樣侷促,所以我心裡焦急真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哩!」
鍾老太聽燕琴這樣說,便很憂愁地說道:「韋小姐和我雪影不是這學期都可以畢業了嗎?你若到上海去,就不能畢業了,這是多麼可惜。所以我的意思,假使韋小姐願意到我家來住的話,這我倒很喜歡的。」
雪影原也有這個意思,只不過自己不敢做主,不料聽母親這樣說,心裡便十分地喜歡,拉了燕琴的手,瞟她一眼,笑道:「燕琴,你就準定住到我家裡來,我一個人正苦沒有做伴哩。」
燕琴想不到雪影母女倆有這樣的熱心,遂笑盈盈地站起身子,走到鍾老太的面前,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說道:「多承伯母這樣見愛,我心裡感激還來不及,哪裡還會不願意嗎?」
鍾老太忙說道:「韋小姐,你別客氣,不過你雖然有住處了,你的爸爸怎麼辦呢?」
燕琴凝眸沉思了一會兒,說道:「爸爸倒有法子可以想的,因為在北京他也有許多的好朋友,想來終可以去躲避幾天的,而且他也許要到上海去一次。」
鍾老太點頭說道:「這樣很好,那麼我也不留你吃晚飯,你此刻快回家去告訴你的爸爸,整理一些衣服和書本,明天就一早到我家來好了。」燕琴點頭答應,於是作別而去。雪影親自送到門口,燕琴握著她手,很感激地說道:「你待我這一份情意,我心裡感激著你是了。」雪影笑道:「你別說這樣的話,我們同窗多年,原像自己姐妹一樣的。」燕琴連連搖撼了她一陣手,方才坐車回家去。
到了家裡,柏村問道:「你可是在逢春的家裡嗎?碰到了他沒有?」
燕琴聽爸爸還提起逢春這個人,心裡這就十分地怨恨和憤怒,不過爸爸既不知逢春已另有愛人,他如何曉得我心裡痛恨他呢?遂裝作毫不介意的模樣,絕對不顯形於色,說道:「我沒有在楊先生家裡。爸爸,剛才我曾到同學鍾雪影家裡去,和她們談起這件事情,鍾伯母很同情我,她叫我住到她家裡去。我想這學期是可以畢業了,若就此輟學,那很可惜,所以我已答覆她明天早晨過去,爸爸的意思怎樣?」
柏村聽了,很是歡喜,說道:「我心裡擔憂的就是你一個人,現在你既然有安身之所,我一個人就什麼地方都可以去。不過那姓鐘的同學家境怎樣?平日和你是否很知己?」
燕琴點頭道:「我們一級里兩人算最要好了,她家是住在南城紫金街第一胡同里,爸爸是銀行里做經理的,家裡有母親有哥哥嫂嫂和她自己,一共五個人,是很富裕的。」
柏村道:「那很好,你就準定住到她家裡去吧。不過人家這樣好,我們該拿什麼謝謝他們呢?」
燕琴道:「這個以後再說吧,反正他們是有錢的人家,她所以留我住,完全是彼此感情好,豈要我什麼謝她們嗎?」
柏村吸了一口雪茄,點了點頭,低頭又沉思了良久,忽然他抬頭說道:「那麼你此刻該快去理衣箱了。」
燕琴見爸爸仿佛在計劃以後的事情般的,正欲動問,忽聽他這樣說,於是站起身子,走了兩步,但立刻又回頭說道:「那麼爸爸預備怎麼樣呢?」
柏村道:「我想先到朋友家裡去暫時住兩天,然後預備到上海去一次。唉,在這暗無天日的北京城裡也沒有什麼可以留戀的了。」柏村說完了後,又連連嘆氣,若有無限扼腕之意。
燕琴聽爸爸要到上海去,一時也不曉得為什麼,心裡只覺得十分悲酸,眼皮一紅,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暗想:好好的一個家庭,為了環境的不良,使我們三個人各自東西,哥哥那天走後,不知又在什麼地方?是否動身到廣東去了?自己在不幸遭遇之後,又受到了一重失戀的打擊,這仿佛屋倒碰著連夜雨,思想起來,覺得無一不是傷心的資料。因此她滿眶子裡的眼淚,便再也忍不住淌了下來。柏村見女兒淌淚,也暗自傷神,說道:「你別難受,我們暫時分離,將來終有長聚的日子。我希望著,終有那麼一天,光明會顯現在我們的眼前。」燕琴沒有話說,呆住了一會兒,方才到樓上整理衣箱去了。
這天晚上,燕琴躺在床里,腦海里不免又浮起公園裡逢春和那姑娘親熱的一幕,一顆芳心只覺疼痛異常,抱著被子,卻是暗暗又哭了一夜。因了這一夜的哭泣,第二天早晨就起得遲了一些。燕琴還只有在對鏡梳妝,見爸爸已踱進房來,他手裡拿著一個存摺,向燕琴說道:「這是一千塊錢,琴兒,你拿著,萬一有什麼急用,也不至於發生什麼困難了。」
燕琴把面巾拭了一下嘴唇,當她回身過來的時候,父女倆臉就瞧了一個正著,於是各人的腦海里都有一個感覺。柏村心裡想:女兒的臉上雖敷有一層香粉,但到底掩不住她紅腫的眼皮,顯然昨夜是哭了一夜。在柏村雖不曉得女兒的哭是為了多種的刺激,但自己的心靈上就會更感到十二分的慘痛。燕琴心裡也在想,只不過三天的時間,爸爸的臉不但是瘦,而且是黃,可見他老人家表面雖沒有什麼,內心的煎熬真比我們做兒女的更加厲害著十分哩。說起來當然是很傷心的,一年以前,哥哥和我都在他老人家那裡依依膝下;一年以後的今日,卻要各奔東西,勞燕分飛。也不曉得到什麼時候,再能夠父子兄妹相聚在一塊兒呢?兩人心中既然都有悲思的情緒,各人的眼眶裡也就貯滿了不少的淚水。柏村見女兒並不來接存摺,只管呆望自己出神,仿佛盈盈淚下的神氣,為了避免彼此心痛起見,他是竭力忍住了眼淚,很自然地說道:「琴兒,你不用傷心,在同學家里住著,一切都自己小心。回頭你到我房中來吃早點……」
柏村說著,把存摺已塞到她的手裡去。他似乎不敢和燕琴多說話,為的是又怕引起各人的傷心,所以他又很快地走出房去了。燕琴雖然也要說幾句保重的話,但喉間始終有骨鯁住著。她也明白父親所以急急退出房去的原因,於是在柏村身子消失了之後,她那淚珠便像泉水一般地湧上來。燕琴和柏村臨別的時候,是緊緊偎在爸的懷裡。柏村撫著女兒的頭髮,雖然是竭力鎮靜了態度,但喉間兀是有些顫抖,說道:「孩子,不要難受,假使我在到上海去之前,一定還會來望你的。車子等著,你快去吧。」燕琴在萬分依戀不舍之下,只說得一句「爸爸也快離開家吧」,便灑淚走了。
柏村待燕琴走後,他便把門役阿三和僕婦朱媽喊來,說道:「我預備到上海去一次,家裡就由你們兩人好生看管,切勿有誤。明天假使這個黃隊長來,你只說這座房子已讓渡給別人家是了。」阿三和朱媽聽了,連聲地答應。這裡柏村正預備動身到朋友家裡去,誰知忽然頭暈目眩,一陣泛漾,頓時把早晨吃下的點心全都嘔了出來。經此一嘔,臉色灰白,身子有些搖搖欲倒。急得阿三連忙把他扶住了,急問「老爺怎麼了」。柏村這時頭暈更劇,兩眼昏暗,自知難以支撐,遂忙說道:「你快扶我上樓去睡吧。」阿三朱媽於是把柏村扶到樓上,給他躺到床上。誰知這一睡下去,柏村肌身發熱,竟病了起來。
那時柏村心裡固然焦急,就是阿三和朱媽也急了起來。朱媽道:「老爺既然病了,要不要把小姐去喊回來?」
柏村搖頭道:「她已脫離虎口而去,這怎能把她再喊回來?你千萬別去喊。」
阿三道:「我想請個大夫來瞧瞧吧,吃些藥水,也許明天就好起來,那不是大幸嗎?」
柏村對於阿三這個主意倒很贊成,便點了點頭,說道:「那麼你快去請章伯雲西醫,他和我是認識的,你說是我病了,他就立刻會來的。」
阿三答應一聲,便匆匆去了。約莫一個鐘點,章伯雲果然來了。因為是相識的,所以免不得先問候了一番。然後診過脈息,用聽筒聽過胸部,說這病是因為內受積鬱,外感風寒,所以是沒有什麼危險。只不過要放開胸懷,靜靜休養,自然愈可。說著,又配了兩瓶藥水。因為醫務很忙,所以就匆匆別去。
柏村吃了藥水後,滿想預備第二天終可以好了。不料頭暈雖瘥,而全身無力,要想勉強起身,也是萬不可能。一時心中倒又暗暗焦急,今天是黃強來結婚的日子,他見燕琴不在,萬一發起獸性來,我的性命不是要完了嗎?不過仔細一想,覺得國有國法,軍有軍法,無論黑暗到如何地步,難道他就不怕軍法懲辦嗎?他若將我打死,他自己恐怕也是犯了死罪哩。柏村這樣一想,他心裡就膽壯不少,不過在黃強未到之前,他那顆心就會別別亂跳著。
時間這樣東西也很會作怪的,假使你嫌它過得慢,它真像爬一樣十分慢;倘然你嫌它過得快,它偏偏像飛一樣快。所以在柏村心中只覺一剎那間,時鐘已是噹噹敲著下午二時了。這時候柏村的心是到了極度的緊張,身子睡在床上仿佛有針刺,他覺得渾身都感到不舒服。已經是生病的人,再要加這一陣子的恐怖和焦急,你想柏村的痛苦,還能夠形容得出其萬分之一的嗎?但是魔鬼一樣可怕的黃強的身子,終於由朱媽伴到了柏村的眼前。柏村既見到了黃強,他的心倒反而安定了許多。只見這王八今天還新剃了頭,把面部上的鬍子都修光了。他見柏村躺在床上似乎還不信他真有病,伸手把他摸了摸額角,果然有些燙手,這才退到椅子上去坐下了,向柏村望了一眼,似乎很關心的樣子,問道:「韋老伯,你好好的怎麼病起來了?大夫可曾瞧過沒有?」
柏村把手指著桌上的藥水瓶,很吃力似的說道:「大夫瞧過了,可是也不見什麼效驗。」
黃強卻並不注意他這幾句話,他把朱媽倒出的茶杯拿著喝了一口,那雙賊眼斜溜了過來,說道:「韋小姐呢?她可是躺在房中怕難為情嗎?」
柏村聽了這話,心頭開始又跳了跳,把眼睛望望對過櫥門邊站著的朱媽,只見她也在皺了眉發急。柏村在這一急之下,倒是急中生智,便微笑道:「黃隊長,這事情很抱歉,為了我的病,女兒已到上海去請有名的醫生去了。所以對於結婚的日期,不得不延期幾天,待我病癒之後,我還預備好好地熱鬧一下哩。」
黃強聽他這樣說,便凝眸做個沉思的樣子,心中暗想:這老東西病倒是真的病,不過北京城裡的醫生可也不少,難道偏要到上海去請的嗎?從這一點猜測,這事情就有些靠不住。便瞪他一眼,說道:「你別胡說,北京城裡難道就沒有好的醫生了嗎?韋老伯,我關照你,彼此說好了的婚約,你不能賴的。否則,哼!任她生了翅膀,可也逃不出我的手中。」黃強說到這裡,把右拳在左手心裡一擊,表示很有把握的神氣。
柏村竭力鎮靜了態度,微微地一笑,說道:「黃隊長,你不要發怒,小女已經動身到上海去了,那又有什麼辦法?就是要結婚,不是也要等她人回北平來嗎?」
黃強一聽這個話,他心裡開始焦急起來了,覺得在北京城裡固然是自己的勢力,可是出了北京城,那事情可就糟啦!於是他猛可站起身子,把皮靴在地板上狠命地一頓,大喝道:「什麼?你把女兒放走到上海去了嗎?那你這老王八蛋不是存心毀約嗎?我當初可給你五百元聘金的,你既不答應了,何以卻把聘金收了?真是該死的東西,你難道是不怕死的?」
柏村聽了這話,不禁冷笑一聲,把手又指到床邊的那張梳妝檯去,說道:「聘金?那可不是笑話?你瞧,放在這兒,分文未動。假使你信不過我,那麼你請拿去。」
黃強一聽這話,真是火星穿頂,立刻把手槍拔出,走到他的床邊,對準了他的腦袋,罵道:「媽的!你這老狗賊!要死要活?快快把實話說出,你到底將女兒藏到哪兒去了?」
朱媽睹此情形,知道事情不好,遂悄悄溜到樓下來,不料齊巧遇見逢春,因此又救了柏村的一條性命。
且說逢春抱住黃強身子,使勁地把他槍口向下一掀,槍彈便從樓板穿下,剛剛落到朱媽的身旁。朱媽這一吃驚,真是魂飛魄散,大叫一聲「啊喲」,身子跌到地下。但是她又覺得身上並沒什麼痛苦,想來沒有受傷。這時樓上卻發出砰砰蓬蓬挺響亮的聲音,仿佛是在打架的神氣。朱媽猛可想起楊少爺奔上樓去,大概一定和這個王八在廝打了,但楊少爺是個文弱的人,怎能敵得過他似黃牛那般的身子?心裡一急,她便翻身爬起,急急奔到門房間去喊阿三。阿三一聽楊少爺已和他在動手,於是罵聲「媽的」,便飛一般地直奔到樓上去了。待阿三和朱媽奔到了樓上,只見逢春和黃強扭作一堆,滾在地上,都在想搶離他們身旁約五六尺遠的手槍。朱媽急得跳了跳腳,把阿三身子推了推,說道:「你快上去呀!你快上去呀!把手槍去拾起來!」阿三這才奔到櫥旁,把手槍拾起來,意欲向黃強開去,但不懂如何開法,因此握了手槍,那隻手卻是瑟瑟地抖著。還是朱媽有主意,她便向阿三拉了拉衣袖,急道:「你開不得,你還是拿別的東西。」
這一句話把阿三提醒了,他把手槍交給朱媽,立刻走到花架子旁,把上面那盆花捧來,回頭去一見,只見楊少爺正被黃強壓倒在下面了,黃強用兩手扼住了逢春的咽喉,真是性命交關的當兒。阿三這就不慌不忙地奔了上去,把手中捧著的那盆花,仿佛敲木魚似的,直向黃強的後腦敲了下去,這一下子敲去,至少有二十斤的分量。你想,一個肉做的腦袋,怎禁得住如此打擊?黃強只覺一陣昏黑,他便翻身跌到地下去了。逢春這就一骨碌站起來,搶過阿三手中尚捧著的那盆花,立刻向黃強頭部擲了下去,只聽嘩嗒的一聲,那盆花和黃強的腦袋同時敲得粉碎。在血肉模糊的腦袋上,再加上了一片泥土,更是慘不忍睹。逢春既把黃強打殺了,他心中卻開始又感到萬分的恐怖和害怕。但是他還顧慮到床上的柏村,便猛可回身奔到床邊,把柏村緊緊地抱住了,只見柏村臉如死灰,眼睛也定住了。逢春倒又誤會了他的意思,便說道:「老伯,你別害怕,我雖把他打死了,一切都不會累到你的身上來的。」
柏村聽他還說這一種話,他的眼淚便落了下來,悽然說道:「楊先生,我……我……是害怕你被他殺死呀!現在既然殺死這狗賊,我心裡只覺萬分痛快,我是有病的人,留此殘生又有什麼用?所以一切都由我去承當,我絕不能害你的。」說到這裡,也許感動得太厲害了,所以淚如雨下。
逢春聽了這話,方知他是為了恐怕我的被殺,一時也情不自禁地淌淚說道:「老伯,原來你還有著病嗎?那麼燕琴她到什麼地方去了呢?你別這樣說,我們終得想法子,脫掉這個罪名的。」
柏村道:「燕琴到同學家里躲避去了,昨天我原也想走的,不料卻病起來……」說到這裡,忍不住又一陣咳嗽,把臉嗆得血紅。
逢春道:「老伯,你且靜靜地躺一躺,我問朱媽的詳細情形吧。」說著,把柏村的身子放到床上,回身向朱媽、阿三望了一眼,問道:「這王八就是那夜捉我的一個賊子嗎?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卻還不明白哩,你們告訴我吧。」
朱媽於是一五一十地把黃強強迫結婚的事情,向逢春告訴了一遍。逢春這才知道黃強見色起歹心,一時恨得咬牙切齒地說道:「我今把他打死,真是為民除害哩!賊子死有餘辜,可恨!可恨!」
這時阿三說道:「楊少爺,事既如此,我們終得想一個解決的辦法。」
逢春憤憤地道:「也不用想什麼辦法,現在我就到軍部去自首,把他惡劣的行為完全呈報上去,看軍部把我怎樣發落?」
柏村聽了這話,在床上先急得連嚷「去不得」。阿三沉思一會兒,方才說道:「楊少爺,你何苦憑一時之憤怒,去自投羅網,這可不值得。如今我倒有個萬全之計,老爺是有病的人,你此刻先把他車送生生醫院裡去住院醫治。這王八的屍身,在今夜十二時後,我可以設法把他拋到街上。沒有人瞧見,當然是大幸;就是給人發覺,我情願去抵罪。想我阿三跟隨老爺十有八載,蒙老爺多少恩惠,今日我以為正是報答的時候了……」阿三說著,臉不改色,聲音洪亮,顯然是非常激昂慷慨。
柏村和逢春聽了這話,心裡感動得什麼似的,卻是說不出一句話來。柏村嘆道:「事到如此,也只有這個辦法。阿三,你肯冒這樣危險,我感激不盡,但是我終希望你能夠不給人發覺。」
逢春凝眸想了一會兒,忽然說道:「我寫幾個字貼在他的臉上,免得連累路人。」
阿三點頭說道:「這話倒也說的是。」
於是逢春在寫字檯上取過一張西式信箋,揮筆寫「奸盜詐偽,殺不可赦」八個大字,下面又寫「革命軍示」幾個小字。阿三接過,便貼在黃強的臉上。一面打電話去喊汽車,柏村勉強披上衣服,逢春負他下樓,朱媽提了一隻皮箱,跟著下樓。
不多一會兒,汽車到來,逢春於是伴柏村到生生醫院,住在頭等病房,先由醫師診治一過,注射了一枚定心針,給他靜靜休養。逢春道:「老伯,我此刻就給你去喊燕琴好不好?也好叫她放心你老人家是住在醫院裡養病了。」
柏村點頭道:「好的,不過你別叫她立刻就來,同時把這件事情也可以悄悄地告訴了她,說我這病是極輕極輕的。」
逢春說道:「我理會得,那麼我走了。」
柏村見他已步到門口,忽然又問道:「那姓鐘的同學家里地址可知道嗎?」
逢春回頭道:「朱媽剛才告訴過我,我已經曉得了。」說著,便急急地出了生生醫院,坐車到南城紫金街跳下,付了車錢,轉入第一胡同,只見有個石庫門,黑漆的大門上有一塊銅牌,上書「鍾寓」兩字。逢春知道這家不會錯的,遂叩門而入。
不一會兒,有個老媽子出來開門,見逢春並不認識,便望他一眼,問道:「你找哪個?」逢春含笑道:「這兒不是鍾雪影小姐的府上嗎?我是來找她的同學韋燕琴小姐的,請你通報一聲,好不好?」
老媽子把逢春打量了一下,又問道:「你先生可有名片嗎?」逢春聽了,點了點頭,遂在袋內摸出一張名片,交給了她。老媽子方才請他入內,到會客室坐下,便對他說道:「請坐會兒,我到樓上去告訴小姐吧。」
逢春點頭,只見那老媽子便匆匆地走上去。約莫五分鐘後,方才有陣皮鞋聲響到耳中。逢春心裡雖然覺得燕琴的架子太大一些,但也不得不站起身子來。不料逢春發覺那進來人的時候,心裡倒是呆住了一會兒。你道為什麼?原來不是燕琴,也不是別個女子,卻是一個很風流貌美的西服少年。他見逢春十分奇怪的神情,便向他微微地一笑,彎了彎腰,說道:「這位就是楊先生嗎?」
逢春雖然稀罕,但人家已在招呼,遂也不得不微笑道:「正是姓楊,請問你貴姓?」
那少年已走到逢春面前,說道:「敝姓鍾,號師梅,雪影就是我的妹妹。楊先生,你請坐。」他說著,又把手一擺,請逢春坐下。這時就有丫鬟送上香茗,逢春略欠了一下身子,表示謝謝。師梅也遞過一支菸捲,還親自劃了火柴,給逢春吸菸。
逢春連說了兩聲「勞駕」,他的心裡真有些奇怪,暗想:我是找燕琴來的,為什麼卻叫雪影哥哥來招待我呢?因此再也忍不住問道:「鍾先生,不是有一個韋燕琴小姐住在你們府上嗎?我因為有一件要緊事情跟她告訴,不知她可在府上嗎?」
師梅說道:「不錯,韋小姐是住在舍下,但她今天出去了,不知楊先生有什麼要緊事?請你不妨告訴了我,我可以給你轉達的。」
逢春聽了,這才明白,原來燕琴出去了,剛才我怪她架子大,倒是誤會了。他說要我把事情告訴他,這倒有些為難了。因此故意「哦」了一聲,裝作不理會似的說道:「韋小姐出去了,不知她什麼時候可以回來?」
師梅見他不肯告訴,遂也不一定要他說出,說道:「韋小姐和舍妹一同出去的,什麼時候可以回來,這倒不知道。」
逢春站起道:「那麼我想晚上再來吧。」
師梅跟著站起,微笑道:「那也好,晚上大概終可以回來了。」說話時,忽然間剛才開門的那個老媽子匆匆走進來,手裡拿了一張字條,說道:「韋小姐臨走的時候,曾有一張字條留出的,大概是給楊先生的吧。」
逢春接了那張字條,倒是愕住一會兒。他是個多麼聰明的少年,心裡立刻有了許多疑問,燕琴既然和雪影出去了,那麼老媽子在開門的時候幹嗎不先回絕我?燕琴在出去之前,何以就知道我今天要來望她?這不是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情嗎?從這兩點猜想,燕琴的人是在樓上,並沒有出去。她為什麼不肯接見我?這當然有個緣故,但究竟是什麼原因,在未瞧那張紙條之前,當然不會知道。逢春為了迫切地要明白一個詳細,於是他立刻把紙條展開,低頭瞧道:
楊先生:
那天夜裡,承蒙你搭救我爸爸的性命,這真使人感到心頭。在未得到你脫險的消息之前,我曾為你痛哭流涕,我也曾為你不想再活在這個世界上。不過我想著你的老母親和弱妹,我覺得我還有重大的責任,所以我是不能死,我應該還得好好努力做一個人。但我雖不死,我亦必將終身侍奉著你的老母,以報答你為我老父代去犧牲的大恩。我是有這樣的存心,但這存心是悲慘的,是心痛的,也許老天可憐著你一片真摯的友愛的心吧,所以軍部里的秘書長會把你釋放了。啊!我得到了這個欣慰的消息,我是多麼快樂!我是多麼興奮!我為你感謝蒼天,我為你喜歡得流淚!不過人心是不可捉摸的,你待我怎樣好,在我只有增加無限的慚愧。現在我祈祝你有光明的前途、幸福的樂園,讓我那顆破碎的心靈,永遠嘗著酸苦的滋味,永遠沉溺在這黑暗的世界中,過著無聊的生活。祝你倆雙安。
韋燕琴手啟
即日
楊逢春一口氣念完了這封信,他的心是別別地亂跳,他的兩手有些顫抖。但他還有些不明白燕琴的意思,她說我有光明的前途、幸福的樂園,同時還說祝我倆雙安,這不是太奇怪了嗎?難道她已知道田小冬的一回事了嗎?不過妹妹既然告訴我並不曾向她說起,她哪裡會曉得?況且她信上也沒寫明有田小冬的事,假使真為了小冬的事,那我倒可以和她說明的。逢春這樣想著,偶然抬頭望見了師梅站在旁邊,還微微地笑著,因此一望,逢春這就恍然大悟了。但是很可惜,因為逢春這個大悟也是誤會的。他想:原來燕琴瞧見師梅比我漂亮,比我有錢,所以她就負了我,愛上了師梅。這信中的話,顯然全是挖苦我、氣我。唉!想不到女子都是水性楊花的多,我為了燕琴,不答應夏霞的婚姻還是小事,我連性命都願意為她犧牲,可見我是多麼痴心,誰知她竟狠心到這個地步!燕琴,燕琴,我真錯認你是一個有思想有人格的女子了。逢春想到這裡,內心的痛憤真是到了極點。但他表面上猶竭力鎮靜了態度,向師梅點頭說聲再見,便匆匆地奔出了大門。當他奔出大門的時候,方才把那張紙條撕得粉碎,捏成一團,恨恨地擲到路旁去。在一抹斜陽淡淡的光輝下,逢春蒼茫的人影就慢慢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