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剪春愁 · 第七回 換巢鸞鳳事本離奇 入室豺狼勢成玉石
楊逢春自從答應了小冬的婚事後,他的一顆心想起了燕琴的深情蜜意,種種的好處,終感到了極度的不安。所以他雖然想到燕琴家裡去一次,但為了避免內心的痛苦起見,因此他始終鼓不起這個勇氣。在這種萬不得已的情形之下,他也只好忍痛割了燕琴的愛,心中暗想:好在我和燕琴是並沒有什麼婚約,所以這次我的答應小冬婚事,終也不能怪我負心的,況且這次我的被捕,完全是為了救燕琴爸爸的性命。我是因為愛燕琴,所以不願他們父女拆散,不過我既然有了不死的希望,我終要做一個人。假使我為愛燕琴,終於情願把性命犧牲掉,這真如小冬所說,不免太愚情了一些。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我若為了不肯忘記愛人而寧願死於槍下,這到底是死得太沒有價值了。我知道燕琴是個真心愛我的人,她當然也能夠原諒我的苦衷,況且愛的範圍極廣,我和燕琴雖不能達到夫妻的愛,只要我心裡愛她、精神愛她也就是了。逢春這一種思想,原是慰情聊勝於無的辦法。不過他雖然有這一種譬解,內心到底還是感到萬分的煩悶,所以這兩天他在學校中教書,終有些局促不安,仿佛心中壓著一塊大石般地難受。今天是星期日,而且又是各學校開始放春假的一天,逢春原想回家裡去望母親,但是他又怕回家後也是感到同樣的苦悶,所以他拿了一本書,匆匆走到中山公園來閒坐。既到了公園,心裡依然是十分煩躁,於是他不得不借重手中這一本書來壓制自己紊亂的情緒。他想把自己的思想和精神完全集中到那本書上去,藉此解去了自己內心十分的苦悶,不過有心事的人,無論用怎樣的方法來約束自己,始終還是沒有效驗。逢春名義上是在瞧書,但書中究竟說些什麼,他簡直可說一些也不知道。當他突然被夏霞抱住的時候,他的心裡以為是燕琴。誰知抬頭望的時候,卻並非燕琴,是個毫不相識的女子,這就吃了一驚,倒是愕住了一會兒。
夏霞既把逢春認作了燕士,她就心酸十分地淌下淚來,嗚咽著泣道:「唉,燕士,你不能忘記我呀!你怎麼跟別人結婚了?那你心中對得住我嗎?」
這兩句沒頭沒腦的話聽到逢春的耳里,當然是弄得莫名其妙,急忙把夏霞的身子推開了,向她臉細細打量了一會兒,實在並不認識。心中奇怪得什麼似的,皺起了雙眉,也急忙說道:「你……你到底是什麼人啦?我並不認識你呀!」
夏霞聽他這樣說,還以為他是和小冬結婚了後,所以便假裝含糊不肯相認了,一時又氣恨又悲傷,哪裡肯依他?兩手更緊抱了他的脖子,還把粉頰直偎到他的臉上去,泣道:「你好狠心的人!忘記了我也罷了,為什麼偏偏要裝作不相識呢?唉,燕士,你有了我的表姐,你竟拋棄了我嗎?」
逢春對於她第一聲喊燕士並沒理會,此刻他聽明白了,心中這才恍然大悟,暗想:原來是韋燕士在外面鬧的三角戀愛,因此纏夾二先生似的竟錯認到我的身上來了。心裡真是感到了萬分的有趣,便慢慢地抬起夏霞的粉頰,只見那位姑娘倒也是個挺好的模樣,此刻兼之淚珠沾滿了粉紅的兩頰,更仿佛雨後海棠,頗令人楚楚可憐。夏霞被他這一陣呆望,還以為他的良心發現了,便把明眸脈脈含情地在他俊美的臉上逗了那一瞥哀怨的目光,搖了搖頭,悽苦地說道:「燕士,你不用望我,你難道還會不認識我嗎?那天夜裡,你對我說些什麼來?我把心都交給了你,你到底還要變心啊!這不是太叫我傷心了嗎?燕士,你說,你說,叫我怎麼樣地做人呢?」夏霞愈說愈傷心,她猛可地又把逢春脖子抱住了,臉偎在他的肩頭上,又哭泣不停。
逢春聽她還是一味地把自己當作燕士,便忍不住笑起來,低低說道:「姑娘,你認錯人了,我可並不是燕士,我乃是楊逢春呀!」
夏霞怎麼肯信,還把身子扭捏了一下,表示怨恨的意思,說道:「什麼羊逢春馬逢春,你不必假造名姓,我並不是瞎了眼珠,難道會不認識你嗎?雖然我也明白自己和你的交情並不深厚,但我女孩的肉身是完全被你赤裸裸地瞧見過了,我就非你不嫁。你即使把我整個忘記,我也情願為你終身一輩子的!」
逢春聽她又絮絮地說出了這許多的話,心中雖然是感到十分可笑,但卻覺得那位姑娘倒也實在是個多情的人,便把她臉又捧起來,噗地一笑,說道:「姑娘,你且抬起頭來仔細瞧瞧我,我到底是不是韋燕士啦?」
夏霞被他抬著粉頰,兩人明眸就瞧了一個正著。因為夏霞和燕士的相遇一共也只不過兩次,一次是在黑夜,而且室中燈光又特別地暗淡;一次雖在白晝,但兩人還沒有談上幾句話,燕士就被小冬綁架了去。所以在夏霞的腦海里,對於燕士臉蛋的印象,實在並不十分清楚。今聽逢春這樣說,她細細地把逢春臉凝望了良久,說也有趣,她自己也有些糊塗起來,這少年到底是不是韋燕士?
逢春被她這一陣子呆瞧,心裡也奇怪起來,暗想:我和燕士的臉雖然酷肖,但她既然是燕士的愛人,兩人的交誼當然不錯,換句話說,他們友誼的時間至少在半年一年以上的。在一時之間,把我認作了燕士,也許這是可能的事。不過她現在瞧了我這許多的時候,還不能肯定我是不是燕士,這豈不是笑話呢?遂又笑道:「姑娘未免太糊塗一些了,怎麼連自己心愛的人也瞧不清楚了嗎?我沒騙你,我乃是真正的楊逢春。不過韋燕士這個人我也認識他的,你且告訴我,他怎麼會負心了你?」
夏霞聽他這樣說,一時凝眸含顰地沉吟了一會兒,她似乎還有些信不過他。忽然她有了一個主意,立刻把逢春的左手拉起來一瞧,果然並沒有紗布包紮著。但她還以為是三天的隔別,也許他的槍傷是痊癒了。所以她又把逢春的手翻來覆去地瞧了好久,卻連一些的傷痕也沒有。一時她有些奇怪了,芳心別別地一跳,兩頰立刻便熱辣辣地紅起來。
逢春對於夏霞這一種舉動,真是又奇怪又好笑,忍不住問道:「你還不相信嗎?把我的手瞧什麼?難道我的手有什麼花朵不成?」
夏霞這才明白是認錯了人,她心中這一羞澀,立刻放脫了他的手,身子便猛可站起來,驚訝地問道:「你……你真的不是韋燕士嗎?」逢春見她滿面嬌紅,仿佛萬分羞澀的意態,這才知道她已明白錯認了人,忍不住哧哧地笑道:「姑娘,你這人真有趣極了,怎麼把自己的愛人也會認錯了?不過這也難怪了你,我和燕士的臉實在太像了。姑娘,我告訴你,燕士和我的分別是有一點的,我的眉角旁有一顆黑痣,他是並沒有的,你快認認清楚,那麼以後才不會發生錯認的趣事了。」逢春說著,還把手指到自己的右眉角旁去給她瞧。
夏霞看他半認真半取笑地說著,一時想著摟抱他的情形,真羞澀得無地自容,最好此刻有一個地洞的話,她便立刻會鑽了下去的,因為聽他說眉尖旁有一粒黑痣,遂把俏眼隨著他手指的地方偷瞧了過去,果然有一顆黑痣,隱現在他眉尖的旁邊。這時候夏霞心中的難為情,真非作者一支禿筆能形容其萬一的了。一個美麗的姑娘,錯認了她自己的情人,這在無論哪個青年的心中都會感到十分有趣和甜蜜。何況逢春知道那個姑娘還是自己要好同學的情人,所以他倒要把這件事來明白一個詳細,遂伸手把椅子的一端拍了一拍,望著夏霞不勝嬌羞的臉,笑道:「姑娘,你請坐下來,我也許可以給你知道一些關於燕士的事情。」
夏霞聽他這樣說,因為見他實在很像燕士,遂羞人答答地在他的身旁又坐了下來。可是這回她卻坐在離逢春身子有五寸遠的椅子上,無限嬌媚地向他一笑,說道:「楊先生,請你恕我冒昧,我實在覺得很不好意思……」她說到這裡,低下頭,卻再也說不下去了。
逢春笑道:「這倒沒有關係,姑娘貴姓?和燕士不知是什麼關係?」
夏霞這就又抬起粉臉,繞過媚意的俏眼,向他瞟了一下,說道:「我姓夏名霞,和燕士是……」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暗想:這叫我說什麼關係呢?因此臉又熱辣辣地發燒起來。逢春見她這個模樣,心裡不免感到了可愛,笑道:「你怕難為情,那麼就別說下去了。我覺得奇怪,燕士既然和你是十分親愛,他怎麼又會忘記你?你說燕士他又愛上了你的表姐,你表姐究竟是姓什麼叫什麼的?她如何會奪你的愛人呢?夏小姐,你能不能詳細地告訴我嗎?」
夏霞聽他這樣問,遲疑一會兒,方才低聲說道:「楊先生,我先問你,燕士你到底可真的認識嗎?」
逢春知道她生恐我騙她,遂很正經地說道:「夏小姐,你放心,我絕不是個浮滑的青年,你不信,我可以說證據給你聽。韋燕士他是二十二歲了,清華大學畢業的,家裡有爸爸和妹妹兩個人,你聽我說的可是?我和他是自小的同學呢,難道還有個不認識的嗎?」
夏霞聽他這樣說,忽然烏圓的眸珠一轉,心裡立刻有了一個感覺,便秋波脈脈地凝望著他的臉,急急地問道:「楊先生,那麼你是不是也二十二歲?和燕士同校畢業的嗎?家裡可也有一個妹子?」
逢春見她十分驚異地問出了這三句話,一時也奇怪得了不得,定住了眼珠,反問道:「咦,你怎麼知道得這樣詳細?」
夏霞聽了這話,心裡已有七分明白,不過她還疑惑著,遂又急急問道:「楊先生,我問你一句話,你別害怕,不用隱瞞,要老實地告訴我。」
逢春聽到這裡,一顆心忐忑地倒是亂跳著,但他竭力鎮靜了態度,臉不改色地說道:「你只管問,憑我所知道的,我終可以告訴你。」
夏霞於是又挨近了一些身子,還把明眸向四下望了一眼,見並沒有什麼人走過來,方才湊過頭去低聲問道:「楊先生,三天前的夜裡,你是不是被人捉到軍部里去過的?」逢春聽她問出這個話來,臉也不免變了顏色,倒是頓住了。夏霞見他驚慌的神情,也就理會了他的意思,便又微笑說道:「楊先生,你別害怕,我假使有什麼歹意的話,何必和你說得這樣輕呢?你放心,只管大膽地告訴我。因為其中有一件非常要緊而錯誤的事情,恐怕和你也有連帶關係的。」
逢春聽她這樣說,一時真弄得莫名其妙,不過瞧她的意態,顯然是並無惡意,遂在她粉臉上逗了那一瞥猜疑的目光,蹙了眉尖,也問道:「夏小姐,你這話說得使我太不明白了。你不是為了燕士的負心,所以你心中感到怨恨嗎?對於我這個姓楊的又有什麼關係?」
夏霞聽他兀是不肯實說,一顆芳心真是十分焦急。忽然她有個主意,便瞟他一眼,又問道:「我爽爽快快地問你一句話吧,你和田小冬可不是訂過嫁娶的盟約?」
逢春聽了這句話,更加奇怪得目定口呆,說道:「夏小姐和田小姐是個什麼關係?」
夏霞見他守口如瓶,這樣地仔細,真是又急又恨,遂說道:「田小冬就是我的表姐啦!你那天夜裡是不是被小冬放出的?」
逢春聽了這話,猛可想起夏霞說的燕士又愛上了她的表姐,一時心裡也焦急起來,暗想:果然和我也有連帶關係的。遂忙說道:「不錯,田小冬和我有婚約的,但她……她……怎麼也會去愛上燕士呢?」
夏霞聽他說出這話,覺得這一件神秘的稀奇事情,立刻就可以明白了,不過她忽然想著小冬已和燕士結過婚的話,芳心這一焦急,她便把兩頰漲得緋紅,頓時柳眉緊鎖,杏眼微睜,恨恨地伸手打了他一下肩胛,滿面嬌嗔地責罵他道:「你這人真是個該死的東西!你既然名叫楊逢春,為什麼在我表姐面前要冒名韋燕士呢?這你算什麼意思?不是明明地來拆散我和燕士這一頭美滿的姻緣嗎?」夏霞愈說愈氣,她那柔和的明眸里幾乎要冒出火星來。
逢春見她這樣盛怒的樣子,同時聽了她這個話,到此方才猛可地理會過來了,不禁「啊喲」了一聲,暗想:我這人太糊塗了,當初我以為自己必死,冒名韋燕士,原有一層深刻的意思。不過在小冬既放了我之後,理應和她說明才對,誰知心慌意亂的,竟把這個冒名的事情壓根都忘記了,那可怎麼是好?遂也急急地說道:「夏小姐,你且別發怒,事情終會有明白的時候。我先問你,燕士難道在那夜也被捕了嗎?」
夏霞聽他倒說得安閒,便恨恨地啐他一口,淌淚說道:「還說哩!現在明白又有什麼用?你不知道嗎?小冬和燕士他們已經結了婚啦!」
逢春這就也急得跳起來了,「喲」了一聲,說道:「什麼?已結過婚了?統共也不過三天的日子,哪裡有這麼快嗎?」
夏霞瞅他一眼,說道:「我騙你幹嗎?誰不曉得小冬這妮子是多麼武斷,說干就干,肯放得過人嗎?」
逢春道:「縱然小冬認錯了人,那麼燕士可也有嘴喲,難道不可以辯白嗎?」
夏霞聽他這樣說,更嬌嗔滿面,怒道:「你還怪燕士嗎?假使你不冒名的話,小冬如何會把真燕士當作假燕士呢?小冬問燕士的年齡並何校畢業,偏偏你倆固然是同庚,而且又是同學。燕士雖然不承認,小冬肯放得過他嗎?你也該明白小冬是個軍部的秘書長,又是田將軍的女兒,她是多麼有勢力。燕士在她權威之下,你叫他不答應,他還有什麼辦法的嗎?唉,這真是可恨極了!楊先生,我倒要問你一個明白,你既然被捉,為什麼要冒名韋燕士?可不是存著不良的心腸嗎?」
逢春聽她這樣說,一時想起小冬那夜握槍相逼的情形,也覺得小冬是個很有武斷的姑娘,夏霞所說的話,真是一些不錯。猜想過去,燕士的答應和她結婚,也不是用強迫的手段嗎?不過仔細想來,事情雖然是誤會的,但也可見田小冬是那樣真心地愛我,只可惜是弄錯了人罷了。逢春正在嘆息,忽然又聽夏霞說自己冒名是存著不良的心,這就又急得漲紅了臉,便仍舊在椅子上坐下了,明眸望著她帶雨梨花似的粉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夏小姐,請你原諒我所以冒名的苦衷,我可以告訴你一個詳細。我和燕士的感情仿佛同胞手足,他的確是革命軍部下工作的,不過我倒並不是對於政治有關係的人。那天晚上,我在燕士家裡吃飯,忽聽槍聲四起,不一會兒,見燕士受傷逃來,謂機關破獲,街上正在大肆搜抄,所以他逃進家裡來躲一躲。不料我們正在驚慌之間,外面有衛兵叩門而入,前來搜查亂黨。所以我和燕士的妹子急叫他從屋頂逃出,而我卻被衛兵捕去。我因為反正自知必死,假使他們捉人有名單的話,所以我冒認燕士,原意是代他犧牲,那麼燕士便從此不會再遭他們的捕獲了。夏小姐,你想,當初我不是一片好心嗎?但哪裡曉得我這人會被小冬愛上了,她便把我提到房中,要我答應她的婚姻,便情願放我出險。我不瞞夏小姐說,我實在是愛上了燕士的妹妹燕琴,所以絕對地不肯答應。後來經不住田小姐的勸說,一個人性命終要的,因此我在萬不得已的情形下終於答應了她。不過我這人太糊塗了,在答應婚姻之後,照理是該把真姓名告訴了她,但是我竟忘記了,唉……這……這可如何是好呢?」
夏霞聽了他這一篇話,方才明白他和燕士竟是個生死之交,一時對於他的人格,也不免肅然起敬。同時覺得表姐倒也不能怪她無理奪愛,因為昨天她和我所說的話也都是實在情形。千錯萬錯的也都是逢春冒名的錯,但是小冬和燕士生米已煮成了熟飯,這難道還有什麼挽救的辦法嗎?夏霞這樣想著,那滿眶的眼淚忍不住如雨一般地落下來。逢春見她這樣悲傷,心頭雖然也很難受,但對於燕士如何會被小冬瞧見的事情,卻仍茫無頭緒,遂又急急問道:「燕士既然逃出了,他如何又會被小冬捉獲了呢?夏小姐,這事情你也得告訴我一個詳細。」
夏霞聽了,遂也從實地把燕士如何逃入自己房中,又如何訂互不相負的誓約,並約在次日公園相晤,被表姐誤會架往西山別墅成親的話,詳詳細細地告訴了一遍。說完了後,又眼淚鼻涕地哭道:「現在事情已到這個地步,推其原因,都是你的不好。今天我既遇到了你,那你就跟我一塊兒去見小冬,把這件錯誤的事情弄明白了。我只要燕士仍舊歸還我,那我就什麼都不管。」
逢春聽她告訴後,方知她是為了救燕士而認識的,此刻又聽她要和自己去見小冬,這就大吃了一驚,暗想:那事情可糟糕透了。便急得兩頰緋紅道:「夏小姐,你是一個明白的人,雖然事情的錯誤原是為了我冒名而起的,不過我之所以冒名,完全是為了一片真摯的友愛。假使我那時候果真為燕士而犧牲了性命,夏小姐是否讚揚我?還是痛恨我?」
逢春這兩句話,倒是把夏霞問住了,不禁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逢春見她回答不出,便又接著說道:「所以我說最有缺點的人是小冬,第二是燕士。小冬縱然恨燕士不該去愛上了你,但也沒有這樣性急地就結婚了。燕士既然和夏小姐有著互不相負的盟約,他又如何能夠可以輕易地答應小冬?夏小姐,你仔細想想,這話可對嗎?」
不料夏霞聽了,卻立刻反對著說道:「你怪小冬太性急,那你簡直是個沒有良心的人。在小冬的心裡,她把燕士這個人完全當作了你,生恐你要不愛她、負心她,所以她急急地一定要和你先結了婚,使你和她的身子變成了一個。她既把處女都交給了你,那麼你還能負心她嗎?所以我在未明白這事的真相以前,我是非常痛恨表姐。但我已明白了之後,我卻又和她表示萬分的同情,一個女孩家其所以出此下策,也無非是一片痴心罷了。可憐小冬是多麼愛你,你不給予以同情,還要責怪她,那你還能算是個人嗎?至於燕士的答應小冬,我卻也認為情有可原,我猜想燕士當初一定不答應的。不過他愈不答應,這是更給小冬疑心他要負自己的誤會,所以小冬的手段一定軟硬兼施,說不定這妮子會拿槍來威逼他。真如你所說,一個人的性命終要的。你既然會答應她,那麼燕士難道就不該答應她了嗎?所以照我的意思,說來說去,最大缺點的人還是你自己,你想想到底是不是?」
夏霞這一大篇的話也是把逢春問住了,紅了兩頰,呆了一呆,但立刻又辯解道:「夏小姐,我之所以答應小冬,因為是並沒有和人訂過盟約。但燕士既和你有互不相負之誓,豈能夠再和小冬結婚嗎?」
夏霞聽了,烏圓的眸珠一轉,把手背去擦了一下眼皮,說道:「不過我心中能夠原諒他的苦衷,所以你只管和我一塊兒去見小冬,我們四個人不是又可以成為原有的兩對美滿姻緣嗎?」
夏霞說著話,便去拉了他手,要他站起來。逢春聽了她這幾句話,心中一急,這就急出滿頭大汗,緋紅了兩頰,賴著屁股不肯站起,急道:「這……這……如何可以呢?他們不是已做過夫妻了嗎?」
夏霞鼓著兩腮,雪白的牙齒微咬著殷紅的嘴唇皮子,聽他這樣說,便「呸」了一聲,秋波恨恨地逗給他一個白眼,說道:「哼!你這是什麼話?我既能夠原諒燕士的苦衷,你難道就不能夠原諒小冬的苦衷嗎?小冬雖然已被燕士做過了妻子,但她的心靈中是只有你一個人。當她和燕士新婚初夜的時候,燕士只不過代你做個肉身罷了。我相信小冬的精神上、靈魂上還完全是愛著你,你豈能夠因了她並非完璧而遺棄她了嗎?我告訴你,小冬還是你的妻子,她並沒有一些錯處,她也並沒有一些罪惡。她是純潔的,她是可愛的,你不能負她,你應該仍舊履行你們的盟約,你得跟我一塊兒到表姐處去說明了,那麼燕士的人他依然是屬於我的所有。」夏霞怒氣沖沖地又說出了這一篇理由,一定要逢春仍舊娶小冬做妻子。同時她把逢春的手拉得更有力一些,叫他站起身子一塊兒走。
逢春雖然覺得夏霞的話未免近乎有些荒乎其唐,但未始沒有相當的理由。小冬的確是太愛我了,她所以肯把處女交給了我,就是來換我一顆愛她的心。可惜她是弄錯了人,把燕士當作了我。唉,這真是一件遺憾的事情雖然在特殊的情形之下,對於女子的貞操問題,是不應該有嚴格的考究,不過我生平是個守身如玉的青年,絕對不贊成犯二色的人。現在要把已做過人家妻子的姑娘來做自己的妻子,這當然是使自己心有未甘的一件事情;就是以田小冬那樣身份的姑娘而說,她也未必希望把一個女孩家清白的身子,去嫁給兩個男子的。逢春這樣想著,他便用了一些氣力,欲反而把夏霞的身子拉了過來,說道:「夏小姐,你且不要性急,坐下來我再和你說幾句話。」
夏霞想不到自己費了許多氣力,卻一些拉他不動,誰知他輕輕一拉,自己身子就被他拖了過去,一時站腳不住,幾乎倒向他的懷裡去,不免紅暈了兩頰,就在他身旁坐下了,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恨恨地說道:「你還有什麼話可說的嗎?那麼你就說吧!」
逢春見她兀是薄怒含嗔的神情,這是更增加她嫵媚的意態,便笑道:「夏小姐,你這話雖然說得不錯,不過田小冬她也是學校中人,當然也明白一女不事二夫的話,雖然現在的時代不同了,但廉恥兩字絕不會變更的。所以我想田小姐恐怕也未必會喜歡這樣子,倒不如索性將錯就錯地給他們成功了一對好嗎?」
夏霞聽了這話,以為他放著和尚面前罵賊禿,一時氣憤得柳眉倒豎,啐他一口,說道:「是不是你罵我不知廉恥?其實對於你們的事情我原不管賬的,我完全是為了我自己的終身問題著想。小冬所以把我的燕士奪了去,這就是你冒名的罪惡。你倒說得好容易的,給他們索性成功一對?那麼你把我這人將怎樣安排?我現在什麼都不管,只要你給我向小冬去聲明一聲,把燕士歸還了我,對於你們的結合不結合,這可不干我的事。」
逢春聽她這樣說,一時倒愕住了一會兒,暗想:這事情可怎麼辦?不免把兩手搓了一搓,凝望著夏霞的粉臉,說道:「你何必這樣專心地愛燕士?難道除了燕士之外,就再沒有別個好的青年了嗎?燕士既然會答應小冬結婚,可見他也未必真心地愛你。」
逢春所以這樣地和夏霞說,他就是希望夏霞能夠不要把自己拉到小冬那裡去;但是聽到夏霞的耳里,她卻是引起了誤會,以為逢春這兩句話至少是含有些神秘的意思,一時芳心不免忐忑了一下,低了頭,暗自想道:本來逢春和小冬、我和燕士原是兩對美滿的姻緣,現在小冬硬生生地把燕士奪了去,就是再可以換回來的話,逢春當然也不再情願和小冬結合。我雖然和燕士再可以結婚,但到底也有些遺憾。聽逢春這兩句話,莫非他願意和我倆成功一對嗎?假使他果然有這樣的意思,那倒也未始不是一件好事。因為像逢春這樣俊美的少年,實在可說是燕士第二,我能嫁逢春,也不是等於嫁燕士一樣嗎?不過這樣羞人答答的事情,叫我一個女孩家怎好意思先開口呢?夏霞心中既然有了這一個存心,她當然感到萬分難為情,兩頰就熱辣辣地紅起來。
逢春見她聽了自己的話,垂了粉頰並不作答,好像在想什麼心事般的,遂又說道:「夏小姐,我想燕士和小冬既然已成夫婦了,那麼我們又何苦一定要拆開他們?像夏小姐這樣才貌兼備的姑娘,要再配一個如意郎君,那也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所以我的意思,你就別和他們辦交涉去了,不知你肯答應嗎?」
夏霞聽他這樣說,芳心不免蕩漾了一下,慢慢地抬起螓首,在淡淡的春陽光芒下繞過無限媚意的俏眼,向逢春的臉上逗了那一瞥多情的目光,嫣然地笑道:「楊先生,你這個話說得有趣,像我夏霞那樣才貌醜陋的女子,要再找個像燕士那麼勇敢俊美的少年,恐怕是很不容易。我想除非你楊先生給我介紹一個吧。」說到這裡,很羞澀地一笑,卻又盈盈地瞟了他一眼。
逢春再也想不到她會和自己說出這一句話,一時倒望著她愕住了一會兒,窺測她嬌羞的意態,似乎她末一句話是含有神秘的意思,心中也不覺蕩漾了一下。但是他腦海里立刻有一個感覺,自己第一次答應小冬的婚事,實在是出於萬不得已的,因為我的良心,終感到很對不住燕琴,這真是老天可憐我的,所以小冬會把燕士錯認了我,那麼使我不是仍舊和燕琴有結合的希望了嗎?現在我和夏小姐若再發生愛情,這不是明明地在自尋煩惱嗎?逢春心中這樣一想,他便假裝木人似的呆了一呆,望著夏霞又笑道:「夏小姐,你這話真太客氣了,像你這樣美麗的姑娘再說是醜陋的,那麼醜陋的姑娘不是更多了嗎?至於你要我介紹一個勇敢而俊美的少年做朋友,這我一定可以答應你的。因為我的同學大都和燕士一樣俊美的。」
夏霞聽他並不表示一些意思,芳心好生怨恨,暗想:我和你說的話是再明顯也沒有了,不料你這人好呆笨,難道一些也不懂我的意思嗎?假使要我再說得明白一些,這我一個女孩家到底太不好意思了。夏霞心中正在猜想逢春所以不表示意思,還是真的不敢冒昧呢?抑是故意裝作含糊來刁難我?誰知逢春卻站起來,說道:「夏小姐,我還有一些事,要先走一步了,對不起,我們改天再見吧。」
夏霞突然聽他要走了,這才理會他是假意敷衍,其實原明白自己的意思,不過有些奇怪,像我這樣的姑娘,哪一處長得不好,他要不愛我?就在這個疑問之後,她猛可理會了。因為剛才他自己也告訴過我,說所以答應小冬婚事也是萬不得已的事,他最心愛的人還是燕士的妹子燕琴。夏霞既明白了後,她一顆芳心真有說不出的怨恨和羞慚,一時也管不得許多,伸手立刻把逢春拉住了,說道:「慢著,你且坐下,我還有許多話要跟你說。」
逢春是個多麼聰明的人,他所以要走了,還不是為了避免她的纏繞嗎?不料她竟拉住了自己,一時覺得走又不好,不走又不好,那可為難極了,眸珠一轉,忽然計上心來,笑道:「夏小姐還有什麼話要跟我說?我想改天再談吧。這兒我可以給你留個地址,因為今天我實在還有些要緊事。」
夏霞雖不知他是否真有要緊事,不過猜想起來,終是虛構的成分多,心中由怨恨不免變成惱怒起來,柳眉倒豎,杏眼向他一瞪,嬌叱道:「你不要推三阻四地騙我,快給我坐下,我只和你說幾句話,就準定給你干要緊事去!」
逢春被她動了怒,心中不知怎的也會害怕起來,只好又在她身旁坐下,對她賠了笑臉,說道:「夏小姐,你切勿誤會,我真的有要緊事情在四點鐘的時候。現在三點三刻,我就和你再談一刻鐘的話。」說著,還把手腕伸到夏霞面前,給她瞧表上的時間。
夏霞卻並不作答,冷笑了一聲,說道:「楊先生,我老實地和你說一句話,一個年輕人不能太無人道。我和燕士原是一對美滿姻緣,現在小冬給我拆散了,換句話說,就是你楊先生給我們打開的。楊先生沒有小冬做妻子,反正還有一個燕琴小姐在著。不過你也該為我終身著想,叫我到哪裡再去找一個燕士來哩?今天我不遇到你也罷了,既遇到了你,這個問題就得你給我解決,不然,我就死在你的面前。」
逢春聽她說到這裡,見她眼淚盈眶地似乎欲掉下來的神氣,一時真急得滿頭大汗,說道:「這……這……我有什麼解決的辦法呢?你不能向我交涉,你應該向小冬去交涉呀!」
夏霞見他這樣無情,把要淌下來的眼淚又收住了,哼了一聲,鼓著小腮子,怒氣沖沖地說道:「你把干係都脫盡了,天下沒有這樣容易的事情。我現在給你兩條路,任你走哪一條。第一,我和你一塊兒到小冬那裡去說明,把燕士仍舊歸還我。第二,你假使不肯去說明,那麼我就代小冬的地位,依然履行你倆所定的盟約。你說,你到底喜歡走哪一條路?」逢春見夏霞手緊緊捉住了自己,微側了粉臉,把兩眼又盯住著自己,要自己回答她一句話。心中這一焦急,把兩頰便漲得緋紅,望著夏霞的嬌容,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了。夏霞見他不答,真是又羞又恨,便說道:「逢春,我告訴你,我這個意思,你絕不能怪我無恥。燕士既代了你的地位,我當然便代了小冬的地位,這是一個很充足的理由,你豈能不答應?你若不答應和我結婚,那你就是不答應和小冬結婚,換句話說,你就是遺棄我。遺棄這是法律所不允許的,你難道要犯罪嗎?」
夏霞這種近乎滑稽的理由倒也說得十分充足,把個逢春竟說得無話可答。良久,方說出一句道:「她是她,你是你,這怎麼可以呢?」
夏霞見他兀是不答應,一時覺得女孩家在一個年輕男子面前有這一種要求,實在已是很失了姑娘的身份,現在被他一口拒絕,這叫我怎能丟得下臉呢?因此心裡悲酸已極,猛可投入逢春的懷裡,嗚嗚咽咽地哭得很傷心道:「逢春,你害了我!你害了我的終身!我不要再做什麼人,我就死在你的面前好了!」
逢春被她這麼一來,真也弄得啼笑皆非,暗想:像你這麼一個美麗的姑娘,照理我是很喜歡答應你。不過我既一錯在前,豈可以再錯在後?以前的答應小冬,這我在燕琴那裡還可以說一句情有可原;這次我若答應夏霞,那我真太對不住燕琴了。逢春既然這樣想著,所以夏霞無論哭得怎樣傷心,他除了可憐她的痴心外,卻再也不肯答應和她結婚。
不過公園是一個公眾遊玩的場所,他們兩人這樣地一哭鬧,不免有許多遊客來注意。逢春這一焦急,真是非同小可,急忙扶起她身子,柔聲說道:「夏小姐,你快別哭,這是公園裡呀!被人家瞧見了,那可不是笑話嗎?」夏霞抬頭向四下一望,果然有許多遊人在停步注意,這就慌忙收束淚痕,不免也羞得兩頰緋紅。逢春因為遊人們並不走開,而且還在竊竊私議,因此拉了她手,站起身子,說道:「夏小姐,我們到外面去談吧。」夏霞也覺得再不好意思讓人家注意下去,於是點頭答應。逢春便夾了書本,和夏霞一同步出了中山公園。
兩人出了公園,夏霞道:「我們且到萬家春館子裡去吃一些點心,你不能拒絕。」逢春因為她已聲明在先,叫自己開口不得,只好含笑答應。於是坐車到萬家春,兩人攜手登樓,侍者招待入座。夏霞點了蝦仁水餃、雞肉大包等點心,然後又向逢春說道:「你到底答應不答應?」
逢春握了茶壺,先向她杯中倒了一杯,望著她粉臉笑道:「你且別性急,我好好和你談一談。」說著,便自己也倒了一杯,很安閒地喝了一口。因為見夏霞兀是呆望自己,便笑道:「夏小姐,你話也說得許多,你快喝杯茶。」
夏霞聽他這話,倒又像很多情,不過瞧他態度,似乎在想什麼計劃,因又急急地道:「逢春,我不渴,你既然好好要和我談一談,那麼你就快談啊!」
逢春見她性急到這份模樣,不免撲哧地一笑,說道:「像夏小姐那樣的人,我實在也很愛你。」
夏霞聽這話,兩頰一紅,不禁嫣然一笑,但立刻又嬌嗔道:「我不要你說那種虛偽的話,你到底願不願意答應我的要求呢?你說,你快說!」
逢春笑了一笑,瞧著她那種嬌媚的神情,心裡倒也蕩漾了一下,遂很正經地說道:「夏小姐,我認為結婚是人生最最重大的一件事。對象的選擇,必須有個鄭重的考慮,並深刻的認識,那麼才有幸福的家庭。假使盲從的愛情,那實在很不合理,所以你叫我立刻答應你,這我如何能夠答應得下?至於我的答應小冬,燕士的答應你,這是因為我倆得你們的相救之恩,所以這個又作別論。就是小冬的強迫燕士結婚,也是小冬的誤會所致。說到我和夏小姐,既無一些交情,又沒一些誤會,那麼你怎可以強迫要我答應?這個我覺得不近人情。但是話得說回來,夏小姐所以要嫁給我,也因為我和燕士的臉、年齡都相同,這一半是你的痴心,一半是你的多情,我既不是木石,我怎能不動心?不過和你完全是萍水之交,一切還都是茫然。若貿然和夏小姐訂了婚約,我固然不知道你是否是我理想中的妻子,就是你也不知道我到底可是你理想中的丈夫。所以我的意思,結婚的事情且慢談,我們先結個朋友,假使果然情意相投的話,我們再談婚約的事情也不遲,你說我這話對不對?」
夏霞聽他說出這一篇的話,覺得也很有道理,不過他是愛上了燕琴的人,這話也許是緩兵之計,因此也說道:「你這個意思假使真心的話,我當然也很贊成,但我所怕的,你也許是假意敷衍,因為我知道你是很心愛燕琴的。」
逢春聽她這樣說,覺得夏小姐真的也痴心得可憐,遂沉吟了一會兒,說道:「我雖然愛燕琴,但我也不忍不愛你。假使你信不過我,我可以和你立一個約,就是在三年之內,我絕不和任何一個女子結婚。那麼我們有了三年的認識,不是終也可以知道彼此是否有結婚的可能,你說對不?」
夏霞聽他這樣說,一顆芳心倒也甚為感動,不免淌淚說道:「你這話是否真心?假使騙我,那你怎麼樣?」
逢春因為她淌淚,一時被情感所衝動,遂忘其所以地把那根象骨筷拿來,一折為二,說道:「我假使騙你,我就和這筷子一樣。」夏霞見他這樣子,索性把眼淚更淌了下來。逢春既把筷子折斷了,倒又懊悔起來,不過事既如此,我就三年內守約是了,於是反勸慰她說道:「夏小姐,你別傷心,現在你終信得過我了,我寫給你兩個住址,你以後要找我,就請常來玩玩好了。不過我在家的日子很少,所以你還是到我校中來比較好。」一面說著,一面撕了一頁日記簿,取出自來水筆,寫了兩個地址,交給夏霞。夏霞聽他這樣安慰,芳心這才相信了,便把紙藏入袋內,明眸脈脈地凝望著他,表示很感謝的意思。
兩人從萬家春館子吃畢點心走出,時已入夜,於是彼此握手分別。逢春回到家裡,見母親躺在床上,經妹妹告訴,方知母親有些寒熱,一時不免又愁上眉梢。玉春見哥哥憂形於色,便悄悄地說道:「哥哥,您別發愁,母親這病不要緊的。我告訴你,琴姐來過了,她說當你被捕那夜,她哭了整整一夜,幾乎不願再活下去。後來她一聽哥哥已脫險,她又喜歡得什麼似的回家去了。」
逢春聽了這話便拉了玉春的手到窗旁,也低低地說道:「妹妹,你可曾把田小姐的事情告訴過燕琴嗎?」
玉春烏圓的眸珠一轉,搖了搖頭,抿嘴笑道:「母親和我都沒有告訴她,我想著琴姐假使得了這個消息,她心裡真不知要傷心得怎麼樣哩,唉!」玉春說到末了,似乎很悲哀地還嘆了一口氣。
逢春聽妹妹說沒有告訴,心裡真是十分喜歡,便悄聲笑道:「妹妹,你不用代琴姐傷心,現在我和她又有結合的希望了。」
玉春聽了,好生不解,便凝眸含顰地問道:「哥哥,你這是什麼話?你不是說已經答應田小姐的婚事了嗎?」逢春很欣慰地笑了一笑,便把自己遇見夏霞的事情,向妹妹低低告訴了一遍。玉春掀著笑窩,哧地一笑,說道:「天下哪有這種有趣的事情嗎?不過夏小姐要纏繞著你,那你不是又要左右為難死了嗎?」
逢春沉吟了一會兒,笑道:「我想這且別管她,反正我沒答應夏小姐的婚事,那麼將來終有個解決的辦法。」
兄妹倆說了一會兒,楊老太也醒來了。她見兒子回來,似乎很安慰,問學校里可放春假了嗎。逢春坐到床邊,說道:「學校是今天放春假的,母親怎麼會病了?」
楊老太道:「沒關係,明天就好了。黃媽呢?她晚飯做得怎麼樣了?玉兒到院子裡去瞧瞧她,也許你們都餓了吧?」
玉春道:「黃媽正在燒菜,一會兒就舒齊了。媽媽,我告訴你,田小姐被韋大哥做妻子了呢,你想有趣不有趣?」楊老太聽了,也不明白,忙問這話怎樣講,玉春這就絮絮地照著逢春說的再告訴了母親一遍。楊老太聽了這情景,也不禁好笑起來。一會兒,黃媽把飯菜端上。兄妹兩人便坐下吃飯,楊老太只喝了一口稀粥。
一宿無話,到了次日,逢春原想今天去望燕琴,不料母親的熱勢很盛,一時不敢離開床邊,意欲請個大夫瞧瞧,無奈楊老太肉疼金錢,所以不要瞧,幸喜第二天熱度倒又退去了。這日下午,逢春見母親睡著了,妹妹坐在桌邊溫習功課,於是叮囑她好生侍候,他便抽空到燕琴家裡去。門役阿三告訴道:「楊少爺,你來得正好,快快進去瞧瞧我的老爺,比你早一步,那個姓黃的衛隊長又來了呢!啊喲!不過你也不能進去,他不是認識你的嗎?」
逢春一聽姓黃的衛兵到這兒來,猛可想著他莫非在轉燕琴的念頭嗎?一時也管不得許多危險,說聲「不要緊」他身子便飛樣地奔了進去。不料到了室內,卻是靜悄悄地一無人聲,正在奇怪,僕婦朱媽急急從樓上奔下,臉無人色,一見逢春,便忙叫道:「楊少爺!你快到樓上去救我老爺的性命,那個大兵要用槍殺死我的老爺了呢!」
逢春一聽這話,也不問她詳細,就直奔樓上。既到了樓上,他卻又放輕了步伐,悄悄地移到柏村的房門口,只聽有人大罵道:「好大膽的老東西!你敢欺騙我嗎?我若不結果你,怎消我心頭之恨?」
逢春聽了這話,心如小鹿亂撞,跨步入室,只見柏村躺在床上,黃強握著手槍,背著自己站在床邊,對準了柏村預備開槍的神氣。柏村臉似死灰,顫抖著道:「我是有病的人……」柏村話還未完,逢春就奔到黃強的身後,將他一把抱住,同時把手捏著黃強那隻握槍的手腕狠命地向下掀去,只聽砰砰兩聲,那槍彈早已由樓板直穿到樓下而去,齊巧落在朱媽的身旁。朱媽心裡這一吃驚,嚇得魂不附體,她的身子便跌到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