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剪春愁 · 第六回 霞姑娘淒涼陳心事 田小姐哀怨賦新愁

馮玉奇 《燕剪春愁》
話說夏霞和燕士在中山公園裡見面之後,兩人的心中是多麼甜蜜和快樂,尤其在夏霞一顆處女的小心靈里,更是感到無限興奮。她心裡想著,燕士這麼一個俊美而且又勇敢的青年,真是我理想中的夫婿,我應該把蘊藏十九年未曾爆發的火樣的熱情,完全愛到他的身上去,那麼使他可以知道我是多麼真心地愛上了他。但是在她這個感覺還沒到十分鐘後,驟然來的打擊,真仿佛迅雷不及掩耳地突然竟把她的理想之夢打得粉碎。她覺得表姐小冬會把燕士用武力奪了去,這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表姐平日雖然的確是待我十分好,不過有著今日這一種狠毒的辣手,十分的好也會變成十分的壞。在夏霞此刻的心裡,她不相信小冬就是平日愛護自己的表姐,她只感到小冬是自己唯一的仇敵。不過世界上的事情,強權就是公理。夏霞雖然理直氣壯地和小冬交涉著,但是因為她缺少武力做後盾,終於眼瞧著心愛的燕士給表姐硬生生地奪了去。當她見小冬不理睬地奔出了公園,她的臉由緋紅已氣得鐵青,倒豎了柳眉,圓睜了杏眼,咬緊了銀齒,恨得咯咯地作響,但無限的悲痛到底抵不住她內心無限的憤怒。於是她獨個頹然地倒在椅子上,掩了粉頰,忍不住悶聲啜泣起來。 夏霞默默地哭泣了一會兒,她終於停止了,把絹帕擦了眼淚。這時她的一顆芳心,除了怨恨外,同時又感到奇怪起來,暗想:小冬她說燕士是她的愛人,這豈難道會冒認嗎?不過昨天夜裡,燕士很真摯地和我說,他生平沒有一個女朋友,今夜遇到了我,便認我是他唯一的知心人了。我相信燕士是個血性的青年,他絕不會瞞騙我的。那麼他既然連一個女朋友都沒有,哪裡還來什麼愛人嗎?從這一點猜想,可見表姐仗著她的勢力,存心奪愛。夏霞想到這裡,她覺得可恨極了,想不到表姐的行為是這樣卑鄙和無恥。她心頭只感到無限的痛苦,仿佛那顆血淋淋的心已被表姐摘去一樣了。到公園來的時候,是多麼喜悅和興奮,但回家去的時候,又多麼傷心和慘痛。那天夜裡,小冬和燕士在西山的別墅里享受著魚水之歡,可憐的夏霞呆坐在燈下,如醉如痴地卻是只管淌眼淚。她的腦海里浮映著昨夜的一幕,燕士突然在房中發現了,當時我是多麼驚駭,同時為了自己還是一個光身,所以心頭是更感到了害怕。我以為自己若不失掉女兒的清白,必定是死在他的手槍下了。不過當我曉得他是一個革命軍的時候,我那顆緊張的心立刻又會鬆弛了許多。果然沒有使我失望,他的人格是多麼偉大,同時他的臉又使我感到多麼可愛,因此我不知不覺地就熱愛上了他。雖然我和他只有短短的一度談話,我已明白他是一個有真性情的青年。因為沒有真性情的人,他也絕不會替大眾幹這一種冒險的工作。他的確是我心愛的人,是我理想中的丈夫。但是我粉紅色的美夢,被表姐擊得粉碎了。「我恨!我憤!我痛!我……」夏霞連說了三個我字,待她說到第四個我字的時候,她再也說不下去了,伏在那張單人寫字檯上,忍不住又嗚嗚咽咽地泣個不停。 夏霞這一哭不打緊,把正推門進房的李媽倒是吃了一驚。李媽是夏霞幼時的乳娘,她因為夏霞房中的丫鬟銀菊這兩天為母喪請假回家去哭祭,所以她是很小心地自己服侍著夏霞。此刻正端了一碗銀耳茶來給姑娘吃,忽然見姑娘嗚嗚咽咽地悲泣著,便三腳兩步地走到她身旁,把銀耳茶放在桌上,拍了拍夏霞的肩胛,低聲說道:「姑娘,你為什麼傷心啦?有什麼不如意的事情,你就和嬤嬤說吧。」夏霞也許還脫不了孩子氣,聽李媽這樣問,這就抽抽噎噎地哭得格外傷心。李媽拉著她手,笑道:「別孩子氣了,一個姑娘可有那種小性兒嗎?你心裡有什麼委屈,你只管和嬤嬤說,嬤嬤會給你想法子的。」 夏霞暗想:我的心事,你哪裡知道?遂把手背擦乾了眼淚搖了搖頭,說道:「我沒有什麼委屈,你別理我好了。」 李媽道:「沒有委屈會哭嗎?你是我從小撫養長大的呢,你不和嬤嬤說,你還跟誰去說呢?」 夏霞秋波望她一眼,說道:「我真沒有什麼事情可說,我心裡喜歡哭一場,我就會哭起來的。」 李媽把手帕給她拭淚,又把銀耳茶拿到她的面前,笑道:「別說傻話了,什麼事情終要想開些,你要是病了,我心裡又要急得向天叩頭了。姑娘,你快吃了點心,我服侍你睡吧。」李媽說著,輕輕拍了拍她肩胛,便拿了面盆到外面去舀水。 夏霞哪裡就吃得下這些東西?對燈兀是淌淚。忽然聽到窗外一陣風聲,接著灑灑地落了一陣細雨。聽了這淒風苦雨之聲,夏霞渾身感到了一陣涼意,她覺得自己真仿佛做了一場春夢,她又想哭,但是喉間有骨鯁住著,滿腹悲戚的情緒只覺得像潮水一般地湧上來。她把那碗銀耳茶放過一旁,抽出一張素箋,提筆簌簌寫道: 有所憶 樂只君子,驟入我室,縱彼逸去,欲留不得。 言念君子,負罪行役,心乎憂兮,感集心曲。 視天夢夢,道路且賒,我憂我愛,其亂如麻。 人海茫茫,風波險惡,心隨且遠,何止何宿? 垂柳蔭下,促膝話心,於兮被執,中心如焚。 想彼小冬,實我情敵,剪我所歡,不知何冤何孽? 夏霞寫到「何冤何孽」之句,她的眼淚早又滴濕了衣襟。這時李媽端著臉盆水進來,擰了一把毛巾走到她的身旁一瞧,不禁「喲」了一聲,叫道:「姑娘,你還不曾吃嗎?冷了可不好吃哩。」 夏霞道:「我不想吃,你拿走好了。」說著,接過了面巾,擦了一把臉。 李媽道:「天在下雨了,氣候冷了不少,你既不要吃,那麼就睡吧。」 夏霞點了點頭,把面巾放在桌上,說道:「我自理會得,你也去睡吧。」 李媽卻把筆套上,素箋藏入抽屜,拉了她手,到床邊去,說道:「夜已深了,你還寫什麼字,不聽我的話,我心裡就會不高興。」 夏霞沒法,只好讓她脫了旗袍,鑽身睡進繡花被裡去。李媽給她把被塞塞緊,放下紫羅紗的帳子,關了房中的那盞大燈泡,給她單亮了床邊那盞紫紗罩的檯燈,向她笑道:「你給我閉了眼靜靜地睡著了。」夏霞索性把身子轉了一個側面。李媽笑了一笑,方才悄悄地退了出去。但是夏霞並沒有熟睡,她兩眼望著圓形的帳頂,心裡想燕士不知被小冬捉到什麼地方去了,剛才晚飯後我曾去找小冬,不料小冬固然沒有在房中,連丫鬟小玲也不見她影,這可奇怪嗎?莫非她這不要臉的妮子,把燕士捉到松雲別墅里強迫和他結婚了嗎?也許是的吧。但是燕士和我雖未曾有個嫁娶的婚約,好在他是赤裸裸地曾經表示過愛我的,我想小冬雖強迫他結婚,大概他也一定會拒絕的。夏霞想到這裡,芳心似乎安慰了一些。可是不到三分鐘後,她腦海里立刻又浮上了一個感覺,小冬也是一個美麗的姑娘,假使她用種種柔媚的手腕打動他,那麼燕士到底是個年輕的男子,難道會一些不動心嗎?我和他究竟不是三年五年的認識,萬一燕士答應了小冬,那我不是一場空歡喜嗎?夏霞心裡忽然既又憂慮到這一層,因此她忍不住又整整地哭了一夜。 第二天銀菊從家裡回到公館,只見李媽愁眉苦臉地在嘆氣。銀菊急問什麼事,李媽嗔怪她道:「都是你不好,回家去住了兩天,姑娘就病了。」 銀菊一聽小姐病了,急得三腳兩步地奔進房來,只見夏霞雲發蓬鬆,兩眼紅腫,躺在床上,兀是暗暗地拋淚。一時又驚又奇,連忙走到床邊,低低叫聲:「小姐,好好的怎麼就病起來?」夏霞見了銀菊,因為主婢兩人平日的感情很好,所以夏霞說句「你回來了」,那眼淚更滾下了滿頰。銀菊把手去按了按她的額角,卻並不感到有十分的熱度,一時心裡就覺得小姐的傷心至少還含有別的原因,遂柔聲問道:「小姐,你別傷心呀,到底有什麼不舒服,也該請個大夫來瞧瞧才是。」 夏霞搖了搖頭,把手背揉擦了一下眼皮,說道:「我沒有什麼病,你給我倒盆臉水,我就起床了。」夏霞說著話,身子已從被窩裡坐起來。 銀菊似乎也感到小姐是並沒有什麼病,便附著她耳朵,低低地笑道:「是不是昨夜的月水來了,所以小姐就賴在床上不肯起來了?」 夏霞聽她這樣說,兩頰立刻泛起了一朵紅雲,俏眼瞅她一眼,嫣然笑道:「你別胡說,給我櫥里那件梅紅條子花呢的旗袍拿來吧。」 銀菊見小姐這樣嬌媚不勝的意態,心中暗想:也許我的猜想不錯吧。遂很神秘地笑道:「既然肚子疼著,就別起來了,我泡碗糖薑茶你喝吧?」 夏霞聽她一味地只把自己當作女孩特種病來了,遂啐她一口,笑道:「沒有哩,你別胡猜了。」 銀菊笑道:「我是好意,你要起床我也阻不了你。」說著,便把旗袍從三門大櫥里取出,放到她的床旁,便匆匆地到外面去舀臉水。待銀菊把洗面水端來,夏霞已披上旗袍,並套上了一雙軟綢的皮底鞋子,她坐到梳妝檯的面前,便慢慢地梳洗。銀菊道:「你喜歡先喝牛奶,還是銀耳茶?我還是先把牛奶去給你煮了來好嗎?」夏霞一面撲著香粉,一面毫不在意地點了點頭。銀菊於是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夏霞梳洗完畢,把面巾在眉毛上揩了揩,回身站起的時候,只見門外推進一個姑娘來,滿面春風地笑道:「懶丫頭!什麼時候了,還只有起來嗎?」夏霞見是表姐小冬,在平日她便會很親熱地迎上去招呼她,但此刻夏霞的心裡,見小冬仿佛見到仇敵一般可恨,因此鼓著兩腮,不理睬她。自管走到落地玻璃窗的面前,望著下面院子裡的柳條,隨著春風的飄蕩,飛舞著可愛的綠波,呆呆地出神。小冬見她薄怒含嗔的神情,偏走到她的背後,拍了拍她的肩胛,笑道:「霞妹,你這人好沒道理,你奪了我的愛人,我不來責怪你,誰知你倒反而和我生氣嗎?」 夏霞聽她這樣說,氣得柳眉倒豎,猛可回過身子,恨恨地啐她一口,說道:「表姐,我和你說句老實話,一個人不能拿勢力來欺壓人的。燕士明明是我的愛人,你奪了去不算,還要拿這種話來反誣我,你只要對得住你自己的良心也就罷了。」夏霞說到這裡,萬分哀怨的目光,在小冬的粉臉上逗了那麼一瞥。但她心中是覺得太受委屈了,終於把眼淚又沾上了兩頰。 小冬聽她罵自己仗勢欺人,心裡也很惱怒,意欲翻臉和她吵鬧,但忽然又見她傷心地哭起來,這就把憤怒又消了下去,芳心暗想:表妹昨日在公園裡向我說燕士是她從小的情人,今日瞧了她這樣悲痛的神情,莫非這話是真的嗎?因為燕士那夜我救他的時候,他就不答應我的婚姻,後來我說得口中出了蓮花,他方才答應了。從這一點猜想,燕士所以不肯而情願犧牲性命,就是為了表妹的緣故嗎?小冬既然有這一陣子的思忖,她就凝眸含顰地問道:「表妹,你這人實在好傻,假使我不認識燕士的話,我怎麼會把一個陌生的男子架了去?現在我且問你,你和燕士到底是打從什麼時候認識起的?你得實說,不能夠說謊的。」 夏霞聽她這樣問,一顆芳心以為小冬一定又要想陰謀來陷害自己了,這就傷心到了極點,便猛可在她的跟前哭道:「表姐,你不用問我,你要叫我犯法,可以不用繞這麼一個圈子的,反正你是有軍權的人,乾脆地就拿槍來殺了我吧!」 夏霞為什麼會說出這兩句話?原來她是太聰明了,所以又引起了誤會。在夏霞的心中,以為燕士把真心話全都告訴了小冬,所以小冬今天假意又來哄我說出那夜的真情,假使我自己招認了後,她立刻就可以和我翻臉,說我私通亂黨,不是可以治我的罪了嗎?我既犯了罪,她便可將燕士占為己有,這她就是一個斬草除根的狠毒辦法。夏霞心中這個會誤會的意思,小冬自然不知道。她想不到自己這樣問兩句,表妹就有這樣悲慘的舉動和說話,一時倒不禁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想表妹十二歲就沒了爸媽,父親就把她收留在家,和我可說是個同病相憐,所以自小一塊兒青梅竹馬,仿佛同胞姐妹一樣地親熱。如今為了一個愛人,姐妹的感情竟惡劣到如此地步,這對於良心上到底說不過去,因此她的眼皮也有些潤濕。她親手把夏霞的身子扶起來,哽咽著道:「表妹,你這話算什麼意思?不是太挖苦我了嗎?我問你這兩句,難道就算叫你犯法了嗎?那我可有些不懂了。」 夏霞因為心裡是把小冬痛恨到了十分,所以認為小冬的一舉一動都是戴著假面具的,遂冷笑了一聲,兀是怒氣沖沖地說道:「你不懂?哼!何必假惺惺作態?我絕不會挖苦你,你的陰謀瞞不了我,你要我死那是極容易的一件事。而且我也不想做人,在這種世界上受痛苦,倒還不如死了乾淨呢!」夏霞說到這裡,傷心得嗚咽不止。 小冬聽她聲聲口口說自己要害死她,一時也急得漲紅了兩頰,說道:「表妹!你這人變了,我怎會想害死你?我若要害死你的話,我怎對得住已死的姑爸和姑媽?同時我又怎能對得住自己的良心?」 夏霞聽她提起了自己的父母,這就更加慘痛,便離開小冬的身子,奔到長沙發上坐下,伏在沙發的臂胳上,悲悲切切哭起來。小冬被她哭得傷心,忍不住也落了許多眼淚,望著夏霞一聳一聳的肩膀,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暗自想道:早知道燕士是表妹的從小情人,我也不該去奪她的愛了,但現在我的處女是已交給了燕士,這……這又如何是好呢?不過話又得說回來,燕士他被捕入獄,完全是個死罪,假使沒有我把他救出的話,表妹就是要愛他,不是也無從愛起了嗎?所以我這一層意思,倒要和表妹表白一番的,叫她明白我所以把燕士奪了去,也並不是沒有理由的哩。小冬既然這樣想著,她便湊近到夏霞的身邊坐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脊,低聲叫道:「表妹,你別哭呀,我還有許多話要跟你說哩。」 夏霞並不回過身子,一面哭泣,一面說道:「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左不過是要我死罷了!」 小冬聽她還是這樣說,也急得哭出聲來,道:「霞妹,你存的什麼心腸?幹嗎老說我要害死你呢?假使我要有這樣狠毒的心,我就立刻死在槍彈下面的。我發了這樣的重誓,那你難道還信不過我嗎?」 夏霞聽她這樣說,一時倒很奇怪,便回過身子來望她一眼,不料四目就接了一個正著,這就瞥見到小冬的臉上也是沾滿了淚水。夏霞想不到小冬也會落淚,一顆芳心倒又軟了下來。因此兩人不說話,相對著撲簌簌地哭起來。正在這時候,銀菊端了一杯牛奶走進房中,忽見自己小姐和表小姐都在默默地哭泣,一時倒吃了一驚,急忙問道:「咦,你們這是為了什麼啦?難道是在吵嘴不成?」夏霞、小冬並不回答,各人撩上手來,在眼皮上揉擦了一下,拭去了眼淚,卻是低下了頭。 銀菊今年是二十三歲了,她憑著自己比兩位小姐大了四歲,就很婉和地說道:「二小姐是十二歲沒了爸媽,大小姐也是自小沒了媽媽的,你們從來都很親熱的,為什麼今天就鬧起嘴來了?不是我銀菊說句老氣橫秋的話,兩位小姐不免孩子氣一些。好啦好啦!我銀菊來給兩位小姐賠個不是,千不好,萬不好,終是銀菊不好。你們瞧著銀菊的臉上,就別生氣吧。」銀菊說著話,把牛奶放在桌上,向兩人連連地彎腰鞠躬。夏霞、小冬見她這一副滑稽的態度,倒不禁破涕笑起來。 銀菊見兩人會笑,這才放下了一塊大石,笑道:「大小姐喝過牛奶沒有?」 小冬這才抬頭說道:「我吃過點心,這可不是表妹喝的嗎?拿來。」 銀菊聽了,遂把桌上的牛奶杯交給小冬,小冬又親自遞給夏霞。夏霞見表姐忽然對自己又這樣要好起來,一面接過,一面把秋波脈脈含情地凝望了她一眼。銀菊見兩人的意態,仿佛是小兩口子口角後又和好如初的模樣,這就抹了嘴哧哧地笑起來。夏霞、小冬被她這麼一笑,兩人都感到了萬分的不好意思,因此紅了粉頰,也不禁為之嫣然了。夏霞喝完了牛奶,銀菊把面巾給她拭了嘴,然後她拿了面盆水和玻璃杯又匆匆地走出去了。 夏霞見銀菊走後,便握了小冬的手,很懇切地說道:「表姐,你是素來愛我的一個人,你應該可憐我,那麼請你成全我和燕士的一對,不知你肯答應我嗎?」說著,又淌下淚來。 小冬見表妹這樣說,同時她又淌淚了,顯然她和燕士的感情是那麼好,一時深悔不該在西山別墅里逼燕士結婚的,現在表妹的面前,說又說不出口,那可怎麼是好?芳心又羞又急,兩頰便會熱辣辣地紅起來。良久,方才說道:「表妹,在這裡我要和你詳細地談一談,使你知道我並非無緣無故地奪你愛人,這實在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請你要特別地諒解我才是。」 夏霞聽了小冬的話,當然非常驚訝,顰蹙了眉峰,說道:「你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我倒不解其故,你就告訴我吧!」 小冬望著她雨後海棠似的臉,嘆了一口氣,說道:「前天晚上我們軍部里不是捉獲許多革命軍的同志嗎?其中有一個姓韋名叫燕士的,生得十分俊美,一表人才,看來是個有作為的青年。表妹,我不瞞你說,當時我就愛上了他。所以我把他從監牢里提到我的房中,向他表白我的意思,要他答應我的婚姻,我便可以放他脫險。在當初他是抵死不答應,說情願死去的。我見他這樣地勇敢和有志氣,心裡也就愈加愛他,問他為什麼喜歡死去,是不是為了另有愛人的緣故,他卻沒有回答。因此我又勸他說道,你不能太愚情的,你為了忘不了心中的愛人,卻情願犧牲性命,那麼我試問你,你死之後,你的愛人是否能夠為你守一輩子的節,這當然是一個問題。況且你是有希望的青年,一旦死於非命,豈不可惜。我今愛你救你,全是一片痴情,你偏執意不允,那不是個傻子嗎?他聽了我一篇話,心裡似有所悟,最後他終於答應了我。在我當然不曉得燕士就是表妹的情人,所以還和他海盟山誓地彼此發了咒。你想,我既和燕士有了嫁娶的婚約,次日就在中山公園發現了他又愛上表妹的事。你假使易身而處的話,那麼心中痛恨不痛恨呢?」 小冬絮絮地說了這許多的話,聽到夏霞的耳中,雖然是明白了,但卻感到了萬分的奇怪。因為小冬身為軍部秘書長,她也居然為了兒女私情,而釋放了革命軍的少年,那麼我當初以為她來設計引我入罪的事,倒是我的誤會了。既然表姐自己也做了這種事,那麼我也從實告訴她好了。夏霞想定主意,這就「咦咦」地響起來,說道:「表姐,你這話可是事實嗎?」 小冬見她臉部顯出十分驚異的神情,便正了臉色,說道:「表妹,我從來不說謊……」 夏霞不等她說完,便忙說道:「表姐,你既然真心告訴了我,我也就從實告訴你。那天晚上,我在浴室里洗好浴,當我走到房中的時候,就發現房內有一個少年,那時我真嚇得魂不附體,正欲大喊起來。不料他卻阻止,並求我救他的性命。我知道他是革命軍的人,一定誤逃入我的房中來了。因為見他生得年少英俊,同時感激他的人格偉大,所以也和表姐同樣起了愛憐之心,遂答應他在房中躲避一會兒,我忙拿衣服到浴室中去穿好了,然後和他彼此閒談起來。在談話中我倆就生出了感情,因此也訂了互不相負的盟約,並且約定第二天在中山公園裡相敘。不料卻被表姐硬生生地綁架了去,那不是叫我心裡怨恨和心痛嗎?」 小冬聽夏霞說到這裡,方知他們也不是從小的情人,一時真奇怪得目定口呆,不禁「喲」了一聲,說道:「那麼照你所說,這事情發生竟在同一個夜裡。奇怪,奇怪!韋燕士的人難道有兩個嗎?這……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夏霞的心裡當然也同樣感到駭異,忙蹙了眉尖,說道:「世界上縱然有同姓同名,那麼臉蛋難道也會相同的嗎?」 夏霞這兩句話把小冬提醒了,忙又說道:「那麼你可曾問過他詳細的情形嗎?我說出來,你聽著,他不是二十二歲了嗎?他不是清華大學畢業的嗎?他不是還有一個妹妹的嗎?」小冬問一句,夏霞聽了點頭。兩人到此,都奇怪得面面相覷。 小冬似乎還有些不相信夏霞的點頭,便追問一句道:「表妹,你不可以含糊地亂點,到底是不是這樣的事實嗎?」 夏霞聽她這樣問,便急起來說道:「表姐,你這是什麼話!我如何會亂點頭呢?他確實二十二歲,清華大學畢業的,只有一個妹子,並無兄弟,這我會聽錯的嗎?」 小冬這就更加不勝奇怪,「啊喲」了一聲,說道:「如此說來,那麼你遇到的韋燕士,和我救出的竟是同一個人了。哦哦,我倒明白了,莫非你把燕士放走了後,他又被黃隊長捉了去嗎?對了對了,一定是這樣的,所以我當初叫他答應婚姻的事,他卻無論如何不肯,這大概就是為了妹妹的緣故吧?不過我並沒有知道妹妹也是愛上了他,所以對於這一點,你應該原諒我才好。」 夏霞聽她這樣說,凝眸含顰地沉思了一會兒,搖頭說道:「你這個猜想也不對的,我把燕士放出的時候已經十點半了。黃隊長把燕士捉來的時候,可不是十點半以後嗎?」小冬被她這樣一說,心裡又奇怪起來,把手在膝踝上一拍,「咦」了一聲,說道:「喲,那又稀奇了,黃隊長把燕士捉來的時候,只不過八點左右罷了,那麼燕士這人難道有分身術的不成?」兩人到此心中都感到大奇特奇,雖然大家也有疑心彼此終有一個是說謊的,不過誰也沒有證據。小冬道:「你不過恨我奪了你的愛,在當初我原不知你們也是心心相印的,假使我早知道表妹這樣愛他的話,我也決心放棄讓給你了。」 夏霞見她硬生生地把自己的燕士奪了去,還要說這一種風涼話,便一面哭,一面冷笑道:「表姐倘然果真有這個慈悲心的話,中山公園裡也不會把他用綁票似的架去了。我以為這種現成的話,不說也得了吧。」 小冬聽她諷刺自己,這就把嘴一噘,也冷笑道:「不過話又得說回來,燕士到底是我把他救出的,他和我結婚,也沒有什麼對不住你吧!」 人家說,愛情這樣東西是最小氣的,無論怎樣要好的朋友,往往為了一同愛上了一個女人,因此弄得變成了仇敵一樣,甚至會發生了情殺的慘案。這兩句話真是一些不錯,兩個男子愛一個女子既是這樣,那麼反轉來說,就是兩個女子愛一個男子也是這樣的。試看本書的夏霞和小冬,她們還是十分親熱的姐妹哩!姐妹尚且如此,假使是朋友的話,那妒性不是更要厲害了嗎?所以我認為世界上最神秘之事者,唯男女兩性而已。當時小冬說完了這兩句話,她便憤憤地站起,高跟皮鞋走在地板上更加響了一些,便恨恨地回到自己的房中去了。 夏霞胸口只覺有股子氣憤塞住著,她若不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她覺得自己立刻也許會悶死的。但是她這樣放聲一哭,倒把李媽和銀菊都嚇得奔進房來。只見小冬已不在房裡,只有二小姐一個人在哭泣。於是一個倒茶,一個擰面巾,急急問道:「霞小姐,你怎麼啦?難道又和大小姐鬥了嘴嗎?剛才你們不是已經和好了嗎?唉!這何苦來?」 夏霞卻不回答,只管哭泣,約莫十分鐘後,方才停止了,長嘆了一聲,說道:「終是寄人籬下的苦……」 李媽聽她這樣說,心裡有些不自在,便憤憤地說道:「姑娘,你別說這種話,老爺太太死下來,家產差不多有五六十萬,姑娘有了五六十萬的家產,難道自己還不能過活嗎?不是我說一句丟他臉的話,舅老爺假使沒有這一筆巨款,他能夠有今日的地位嗎?誰不知道他是做什麼出身的!小冬她敢欺侮姑娘,我和她爸爸去告訴,看他拿什麼話來回我?」 銀菊見她滔滔不絕地還要說下去,急得走上去把她嘴捫住了,秋波瞅她一眼,皺了皺眉尖,說道:「李媽媽,你給我少說兩句話吧!姑娘們年紀輕,吵幾句終有的,你怎麼把舅老爺也牽連到裡面去?現在舅老爺是什麼身份?你敢這樣大嚷,那你真不怕死了。」 李媽聽銀菊這樣責怪自己,她卻認為自己理直氣壯,便囉囉唆唆地說道:「我說的句句是實話,可並沒有編謊派他的丑,管他是什麼身份,就是前清的皇帝,我也得要說上兩句,憑著我這一條老命,看他將我怎麼樣辦?」 夏霞聽她愈說愈響,遂也阻止她道:「媽媽你快不要說下去,銀菊是為的你好,你怎麼如此不明白?我問你有幾條老命,可以和他去拼?」 李媽被夏霞一說,她才住了口,但尚有些不服氣,兀是咕嚕咕嚕地罵了一會兒,這才走出房去了。這裡銀菊又低聲安慰小姐一番,夏霞長嘆了一口氣,到此地步,也只好口念各有姻緣莫羨人了。 從此夏霞便鬱鬱寡歡。第二天下午吃過飯,銀菊見小姐仍是長吁短嘆,遂向她說道:「這樣好的天氣,小姐既然心裡煩悶,何不到公園裡去散一會兒心?卻喜歡在家裡呆坐嗎?」夏霞也覺無聊已極,遂換了衣服,穿上一雙高跟皮鞋,挽了一件夾大衣,便坐車到中山公園裡來遊玩。到了園裡,只見假山旁、茅亭里、柳樹下、池塘畔,無不坐著對對的年輕情侶,談笑生風,真是異常快樂。夏霞睹此紅男綠女,卻是徒增惆悵而已。正在暗自傷神,忽然間前面那個湖旁的濃蔭下坐著一個西服少年,低頭瞧書。夏霞仔細一認,哧!那不是韋燕士是誰?自己正苦不知道燕士的住址何處,今日突然在這兒相逢,這真所謂喜出望外,於是便很快地奔了過去。其實夏霞所瞧見的並不是韋燕士,卻是楊逢春,這在上回燕琴的眼中已經很顯明地告訴了讀者。因了夏霞錯認了逢春,這使燕琴的芳心中又引起了絕對的誤會,從此便引出下面更曲折離奇、可歌可泣的故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