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剪春愁 · 第五回 履險如夷知離虎口 花明柳暗疊起罡風

馮玉奇 《燕剪春愁》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韋燕琴這時候心裡難受,真有這樣的情景了。她獨個站在一叢花塢的面前,滿頰是沾著晶瑩瑩的淚珠,明眸脈脈地凝望著那已將凋謝的花朵,偶然從綠葉叢中驚飛起的小鳥,她想著哥哥的逃亡、逢春的被捕,生離死別,一顆芳心猶若刀割。她只覺得隱隱地有些作痛,把那方小小的絹帕掩住了臉,忍不住悶聲嗚咽地哭泣不停。春天的陽光雖然是十分暖和,但此刻卻被天空一朵烏黑的浮雲遮蔽了大半,使滿園裡的景物都籠罩了一層黯淡的陰影。這在燕琴那顆善感的心靈里,更會激起了一陣無限的悲哀。默默地哭泣了一會兒,抬頭忽然瞥見天空中追逐著兩隻燕,在灰白的雲堆里迴環繞飛。燕琴心有所感,忍不住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時僕婦匆匆走來喊道:「二小姐,老爺喊你進去呢!」 燕琴聽了,遂忙收束淚痕,便慢慢地步到室中。只見爸爸長吁短嘆地在室內踱圈子,見了燕琴,便忙說道:「琴兒,你不是說有個同學的爸爸在軍部里做秘書長嗎?那麼你為何還不去想法子呢?」 燕琴聽了,頓了一頓,兩頰一陣紅暈,倒是愕住了一會兒,但立刻又鎮靜了態度,烏圓眸珠一轉,點頭道:「我正想去了,那麼我此刻就走了。」 柏村道:「快去快回,別讓爸爸等在家裡乾急。」 燕琴連聲稱是,便三腳兩步地匆匆地奔出了大門。既到了大街上,她又停止了步,暗想:昨天我原是在無可奈何中安慰他老人家而已,豈真的有秘書長認識嗎?唉,爸爸叫我去想法子,叫我到什麼地方去想法子好呢?燕琴自語到此,無限悲酸陡上心頭,她那滿眶子的熱淚早又撲簌簌地滾了下來。一個年輕的姑娘,站在大街上只管淌眼淚,那自然會引起路人的注意,所以大家不免回眸過來向她逗了那一瞥猜疑的目光。燕琴這就覺得自己是站在大街上,並不是在家裡,給熟人瞧見了,那可不是笑話嗎?遂抬起手,在眼皮上揉擦了一下,裝作毫不介意的神氣,低了頭,急匆匆地向前走了一程路。在燕琴所以這樣快速地走了一程路,她並不是有什麼目的地,原不過避免路人的注意和自己的難為情罷了,所以她在走路的時候,絕對不會去注意東西南北。她只曉得前面有路可走,便一直走了過去。當她抬頭起來向四面一瞧,不料已走到西城了。燕琴這就想到,再過去一些便是逢春的家裡了,可憐他的母親和妹子還都在夢中哩。照理,我今天原應該去望她們一次,不過叫我怎麼能夠開口來告訴這件惡消息呢?我猜疑著,假使她們得到這個消息,他母親就有昏厥的可能,我如何能忍心瞧這一幕悲慘的情形?但是這豈可以永久瞞了她們嗎?事情終有明白的一天,我若今日不去竭力地安慰她一番,我還能算是一個人嗎?唉,逢春啊,你是為我而犧牲了,叫我拿什麼來才能報答你的大恩?燕琴想到這裡,眼淚忍不住又像泉水一般湧出。在這樣的情形之下,燕琴真覺得不敢到逢春家裡去,但又不忍不去,因此呆呆地又出了一會兒神。最後,她鼓著十二分的勇氣,終於向第四胡同十六號的大雜院裡走。她的兩腳雖然向前一步一步地移動,但那一顆芳心卻是萬分緊張,仿佛有塊鉛質似的東西重壓著,幾乎使自己的呼吸也感到有些侷促。她心裡想著,我見了楊老太,第一句開口的該說些什麼?是不是就可以立刻告訴逢春被捕的話?假使告訴後,楊老太有昏厥的事情發生,那又叫我怎麼樣安慰?怎麼樣辦法?燕琴心中既有了這一層考慮,她是愈想愈害怕,那顆芳心也就愈像小鹿般地亂撞。所以她走到大雜院的門口時,那兩隻腳再也跨不進去,好像生了根子似的不會移動了。約莫有了三分鐘的時間,忽然在陽光罩滿了的地上有一個黑影子一閃,接著就奔出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來。她見燕琴淚眼盈眶地呆站在門口,小心靈中似乎感到了驚異,便叫道:「咦,燕琴姐姐,你幹嗎不進裡面來呀?」 燕琴定睛一瞧,這女孩原來是逢春的妹子玉春,一時忙又抬上手去,去把頰上的淚水拭去了,鎮靜了態度,說道:「玉妹,你媽可在家裡嗎?」 玉春對於燕琴的問話倒不注意,她所注意的是燕琴臉部的表情,仿佛是罩了一層愁雲似的。忽然烏圓的眸珠一轉,她理會過來了,便奔上兩步,拉了燕琴的手,笑盈盈地說道:「燕姐,你是不是因為我哥哥被捕所以心中不快樂嗎?」 這一句話驟然聽進燕琴的耳里,倒是猛吃了一驚,粉臉立刻變了顏色,不過瞧著玉春滿臉含笑的意態,心中又感到奇怪,遂急忙問道:「玉妹,你……你怎麼會知道了呀?」 玉春似乎也明白這事情重大,所以向四面張望了一下,見沒有什麼人,方低聲說道:「燕姐,你不用擔心,哥哥昨夜已經逃出了,他昨晚還在家裡睡一夜的,我們快進去,到房子裡坐著談吧。」 燕琴一聽這個消息因為是歡喜過了度,倒忍不住又眼淚奪眶而出了,掀著酒窩,只感到心頭輕鬆了許多,笑道:「真的嗎?那真是上帝保佑的了。」 玉春頻頻地點了一下頭,笑道:「我不騙你。媽媽,琴姐來了。」玉春說到這裡,又回過頭去,仰起了脖子,向屋裡高聲地喊著。這時兩人已步進了室中,楊老太早已站起來迎著了,笑道:「韋小姐,你好久不來玩了,快請坐吧。」 在燕琴未到逢春家裡之前,她的預料中彼此一定會痛哭流涕的,想不到齊巧出乎意料之外地會給她一個歡躍的消息。聽了楊老太的話,也不禁破涕為笑,說道:「老太太,為了這件事情,我昨夜裡就一些也沒有合過眼,真是天可憐的,他……他已逃出了嗎?」燕琴也許有些樂而忘形了,所以她情不自禁地連喊了兩個他字。但既喊出了口,覺得在一個男朋友的母親面前,和她的兒子表示這一種親熱的口吻,實在太不好意思了一些,因此她的兩頰立刻又蓋上了一層紅暈,顯出十分羞澀的神氣。 楊老太因為已到桌旁拿玻璃杯斟茶去了,所以倒也沒理會她的羞澀,回身過來,一面叫聲「韋小姐喝茶」,一面皺起滿額的波紋,苦笑了一下,說道:「可不是,這個年頭做人就危險,昨夜春兒回來已在半夜了,我和玉兒從睡夢中驚醒,倒是唬了一大跳呢。」 燕琴聽了,嘆了一口氣,說道:「對於楊先生的被捕,爸爸和我真是擔著十二分的抱歉,心中的不安也不知怎麼是好,我想著萬一不幸的話,那我真沒有臉再活下去了。因為從此以後,叫我們父女倆怎能對得住老太太呢?」 楊老太聽見她這樣說,同時又見她兩眼紅腫的樣子,顯然她昨晚上是哭了一整夜的,遂說道:「這是環境的不良,怎麼能夠怪韋小姐呢?昨夜春兒告訴我說,你哥哥幸虧事先逃走了。不過他的手是已受了傷,他擔心你哥哥不知逃到什麼地方去了。」 燕琴聽了這話,一時把逢春的心事放下,但哥哥的心事又勾引上來,嘆道:「但願吉人天相,能夠平安無事,那真叫人謝天謝地了。」說著,忽然又想著逢春既然已被捉,他怎麼還能夠逃出來呢?心裡不免又感到很奇怪,凝眸含顰地問道:「老太太,楊先生不知如何會給他逃出的?逃的時候不是也很危險嗎?」 這時玉春已悄悄地掩上了房門,站在桌旁聽兩人的談話,忽然見燕琴這樣問,便欲插嘴告訴她哥哥是被田小姐相救的話。楊老太心中是明白燕琴和逢春的感情很好,昨夜聽逢春的告訴,知道逢春所以答應田小姐的婚事,也是出於萬不得已的,可見逢春確實也很愛燕琴,反轉來說,就是燕琴也很愛逢春的。她生恐玉春不懂事,把逢春已答應田小姐婚姻的事也告訴出來,那麼使燕琴一顆芳心不是要受到一重失戀的刺激了嗎?所以楊老太不待玉春告訴,便向她丟了一個眼色,又對燕琴說道:「聽他說是一個秘書長把他放了的。」玉春原也是個聰明的姑娘,她見母親這個模樣,心裡也理會了,口中雖然不說話,心裡卻暗暗地有一陣感觸,在我常常地想,燕琴姐姐這麼美麗的一個姑娘,將來她終是自己的嫂子了,但事實往往與理想不同的,誰知道哥哥會被捕了,而且會被田小姐救了,因此便硬生生地拆了燕琴姐姐這一頭婚姻。雖然現在我們是瞞著她,但將來燕姐終有知道的一天,可憐等她知道了後,心裡真不曉得要如何傷心呢。而且我也不曉得田小姐是怎麼樣的一個姑娘,她的容貌是否也有和琴姐那樣美麗?她的性情是否也有和琴姐那麼溫柔?假使田小姐是個很兇惡的姑娘,那我怎麼願意有這樣一個嫂子呢?想到這裡,她小小的心靈中有一半固然替燕琴傷心,一半也給自己不快樂。她想哭,但是在燕琴的面前她又不敢哭,因此含了一眶子的淚水,悄悄地走到裡面套房中去了。 玉春心裡的不快樂,燕琴當然是不會知道。她聽楊老太說是一個秘書長放逢春的,一時想起昨夜自己說謊安慰爸爸的話,心裡真感到了萬分的喜悅和有趣,忍不住撲哧地一笑,掀著酒窩笑道:「那秘書長真好,叫人心裡感激。」在燕琴心中自然不知道那位秘書長卻是個姑娘,所以她是非常感激他。不過聽進在楊老太的耳里,她就有些感觸。雖然自己是非常喜歡燕琴,認為燕琴確實是自己理想中的媳婦,但天下的事情終不肯給人個稱心如意的願望,因此她望著燕琴那樣得意嬌笑的芳容,更引起自己心頭的淒涼。燕琴見楊老太的眉是微微地蹙著,兩眼望著玻璃杯中那綠蔭蔭的茶色,呆呆地出神,仿佛在想什麼心事一般的。她那顆善感的心靈,這就開始有些誤會起來,以為楊老太對於逢春的被捕,至少有些怪我們的意思。雖然現在天老爺保佑,人已經放出,不過萬一沒有這位秘書長釋放的話,那麼逢春的性命不是要白白地丟送了嗎?楊老太口裡雖不怨我們,心中一定是怪我們險些害了她兒子的性命,所以她臉上便顯出很冷淡的樣子了。燕琴心中既然有了這一層誤會的意思,她自己也感到了十分慚愧,坐在椅子上,仿佛有針在刺一般地難受,頓時局促不安起來。於是她藏了一顆辛酸的心,站起身子,說道:「楊先生脫險了,這叫我心裡真仿佛落下一塊大石。老太太,我走了。楊先生以後還要叫他隨時小心一些才好,最好不要常常出外,那終可以避去人家許多的注意。」 楊老太聽她要走了,這才如夢初醒般地跟著起來,說道:「韋小姐,你忙什麼?既然來了,你就多坐一會兒。」 燕琴聽她這樣說,同時又見她把手來拉自己的手,似乎很親熱的神氣,一時心裡又覺得自己也許誤會了她的意思。不過既站起身子,也就準定走了,因為爸爸在家裡還等著自己的回話,時候太久了,他老人家豈不是要焦急死了嗎?遂微笑道:「明天我仍可以來的,楊先生脫險了的消息,我也該去告訴了爸爸,好叫爸爸放心。」 楊老太聽她這樣說,也覺得這話倒是正經,便點頭說道:「那麼韋小姐改天來吧,最好上午來吃午飯。」 燕琴點頭笑道:「好的,玉妹呢?」 楊老太於是向裡面房中說道:「玉兒,你在做什麼呀?韋小姐要回家了。」 玉春這才笑盈盈地一跳一跳從套房裡奔出來,拉了燕琴的手,撒嬌似的說道:「琴姐,你幹嗎這樣性急啦?可不是怪我沒有招待你嗎?」 楊老太笑道:「你既知道,那麼你為什麼躲在房裡不出來?」 燕琴扶著玉春短短的美發,笑道:「媽媽和你開玩笑,我怎麼會怪妹妹呢?因為我怕爸爸心裡記掛,所以不敢久坐。反正後天就是放春假了,我天天可以來和妹妹遊玩哩。」 燕琴說著話,身子已向房門口走。玉春早已伸手給她開了門,一面跟著燕琴走出院子來,說道:「那麼琴姐常常來玩玩,因為我心裡是很想念姐姐的。」 燕琴聽玉春這樣說,芳心倒是一動,不免望著玉春出了一會兒神,笑道:「玉妹倒和我很合得來嗎?」 玉春聽了這話,猛可想著燕琴是再也不能做自己的嫂子了,一時心裡有些悲酸,眼皮一紅,險些淚水掉下來,烏圓眸珠一轉,頻頻地點了一下頭,偎著燕琴的身子,顯出特別親熱的樣子,說道:「我很愛姐姐的,希望姐姐也能夠很愛我。」 燕琴聽了這話,不知怎的,心裡也會激起一層濃厚的感情,把縴手拍著她的背脊,臉偎著她的額角,笑道:「姐姐當然也是十分地愛你。玉妹,你哥哥此刻到什麼地方去了?」 玉春道:「今天早晨起來,他就回學校里去的。」燕琴點了點頭,兩人很親熱地又說了一會兒,燕琴這才和她分手急急到家裡去。 柏村坐在家裡,一會兒嘆氣,一會兒又看手錶,時候倒過去了一個鐘點,但燕琴卻還沒有回來,心裡正在暗暗地著急,忽然見燕琴走進室來。因為她臉有喜色,猜想著也有些希望,遂站起身子,急急地問道:「琴兒,事情怎麼樣?可是有辦法想嗎?」 燕琴一撩眼皮,很欣喜地說道:「爸爸,你不用憂急了,楊先生已被一個秘書長放出了呢。」 柏村嘴裡是銜著雪茄菸,他聽了這個消息,這一喜歡,便拉開嘴笑起來。因他一笑,雪茄菸便掉到地上去。燕琴慌忙蹲下身子,把它拾起,交到柏村的手裡。柏村一面接過了,一面忙又問道:「你這個消息是同學告訴你的嗎?」 燕琴揚著眉毛,不禁撲哧地一笑,很頑皮地偎到柏村的懷裡去,秋波逗他一個嫵媚的嬌笑,說道:「爸爸,你應該原諒我的說謊,其實我說的同學爸爸在軍部做秘書長的話是騙你的。因為我見爸爸焦急得厲害,所以我不得不暫時安慰著你。誰知楊先生果然會給秘書長放逃了,那不是湊巧嗎?」 柏村聽了女兒的話,倒是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定住了眼睛,怔怔地又問道:「琴兒,你說的是什麼話?我可有些不明白,你還是仔細地和我說一說,別讓爸爸悶著了。」 燕琴這才把自己到逢春家裡去,從楊老太口中已得知了逢春出險的話,向柏村訴了一遍。柏村這才明白,心裡頓時放寬了許多,忍不住笑道:「這真是天可憐的,那個秘書長大概和楊先生認識的吧。那麼你和楊先生可曾碰過面?」 燕琴搖了搖頭,說道:「沒有碰見他,楊老太說今天早晨依然到學校里教書去了。」柏村點了點頭,從此他就感到十二分的安慰。 在燕琴的心裡,以為逢春既然脫險逃出,今天黃昏的時候,他一定會到我這裡來告訴的。不料黃昏的時候固然沒有來,第二天的下午也不見他到來。因為今天是星期六,下午沒有功課,況且明天又是學校里開始放春假的日子,所以在燕琴的預料中,昨天逢春既然沒有來,今天下午他無論如何一定要來的了。但是直到日暮西山,燕琴的一顆芳心依然是充滿了失望的抑鬱。雖然知道逢春是脫險了,不過彼此沒有見過面,那似乎終感到有些不放心。柏村瞧著女兒柳眉顰蹙的意態,心中也有些理會她的意思,噴了一口雪茄菸,兩眼望著一圈一圈的煙霧,說道:「照理,逢春他今天終該來一次了,不知道他什麼事情累忙了,卻沒有來。」燕琴聽爸爸這樣說,顯然爸爸和我也有同樣的感覺,這就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正欲回答一句什麼,忽然聽到一陣皮鞋聲響進室中來。燕琴知道是逢春來了,心中這一喜歡,立刻起身迎了出去,誰知待見到了那個來人後,一顆芳心不覺大吃了一驚,立刻又倒退了兩步。你道來的是什麼人?原來就是衛隊長黃強。當時燕琴卻不認識他,她以為又來搜抄什麼革命軍來的,一時倒愕住了一會兒。黃強見她含了滿面的嬌笑迎了出來,心裡這就快樂得奇癢難抓,但是一見到了自己後,立刻又顯出駭異的神情,一時不免有些失望,便很恭敬地彎了彎腰,笑道:「你這位姑娘不認識我了嗎?我就是那夜來捕捉革命軍的衛隊長呀。令尊大人可在家裡?」 燕琴見他並無兇惡的神氣,便點了點頭,一面已是回身叫道:「爸爸,有人來找你。」隨了這一句話,黃強的身子已跨進到室中。柏村見是一個大兵,心頭倒是一跳。黃強卻已向他點頭招呼道:「老先生,你還認識我不?」 柏村卻瞧清楚他就是那夜的衛隊長,暗想:他做什麼來?遂假裝含糊地說道:「我倒記不起了,你貴姓?」 黃強笑道:「我姓黃名強,是田將軍的衛隊長。」 柏村知道這種人還是待他客氣些比較好,遂慌忙把手一攏,含笑說道:「原來是黃隊長,請坐,請坐!」說著,在煙盒子了又遞過一支雪茄菸,還親自給他燃著了火。 黃強很是得意,連連說了兩聲「勞駕」,彼此便坐了下來。黃強笑道:「老先生姓什麼?我還不曾請教過。」 柏村又微微地一笑,說道:「敝姓韋。黃隊長大駕降臨寒舍,不知有什麼公事嗎?」 黃強吸了一口雪茄笑道:「韋老伯,你別擔心,今日咱到這裡來不是為了公事,完全為了私事。」 柏村和燕琴聽他這樣說,心裡都是一怔,暗念了一聲「私事」,彼此從未認識,哪裡來什麼私事呢?燕琴因為要聽他究竟做什麼來,所以坐在西首那張沙發上,表面雖然在翻報,實際卻很注意東面桌邊的黃強和爸爸的談話。柏村在一愕之後,他立刻又鎮靜了態度,很從容地說道:「是什麼私事?」 黃強笑道:「那天晚上的事情,咱實在深覺抱歉,咱自己也覺得脾氣不好,錯怪你老人家不算,還打翻了桌子。所以這一些損失,我理應賠償你們的。」 柏村再也想不到他有這樣地講道德,一時倒愕住了一會兒,但腦海里立刻有一根神經告訴他道:這種強盜行為的人,絕不會有這樣好心吧,在其中至少還有一層用意的。柏村心裡既防到了這一著,遂慌忙說道:「黃隊長,你這話不是太客氣了嗎?些微的損失,那算得了什麼?」 黃強道:「不是那樣說,假使我不賠償的話,我心裡就會感到不安的。」他說完了這兩句話,就在袋外摸出一疊鈔票來,看上去足足有三四百元光景。他把鈔票放到柏村的面前,微笑道:「這一些鈔票,你請收下。回頭我還有些事情跟你商量。」 柏村聽他這樣說,暗想: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於是把鈔票立刻又拿了過來,還給了他,說道:「黃隊長,這個我萬萬不敢接受,至於你有事請跟我商量,假使我能力夠得到的話,終可以答應的。」 黃強聽他這樣說,便把鈔票又拿過去,笑道:「我以為賠償損失是一件事,跟你商量又是一件事。你得先給我收下了,那麼我才可以和你說話。」 柏村沉吟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說道:「只不過敲碎了幾隻碗,那能值多少錢?黃隊長若一定要賠償,不是反叫我心裡不安嗎?」 黃強見他又把鈔票拿過來,一時也就不再送過去,但也不藏起來,把手指在桌上彈了兩下,眨了兩眨眼皮,笑道:「韋老伯既然這樣客氣,這件事情我們且擱下別談,現在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情了。」 柏村那顆心是微微地跳動著,他把眼睛望著黃強的臉,顯出很嚴肅的樣子,說道:「不知和我商量的是什麼事情?你就請說吧。」 黃強因為柏村的臉很有些威嚴,因此倒有些不好意思開口了,支吾了一會兒,方才微紅了兩頰,說道:「我自從二十歲當衛隊起,至今已有八個年頭了,田將軍很瞧得起我,所以在第四年我就升做了衛隊長。他還說我這人很有造就,將來也許有升做師長的希望。我想假使真有那樣一天的話,我的前途就更光明了。」黃強說到這裡,咳嗽了一聲,同時又很安閒地吸了一口雪茄。柏村和燕琴聽他這樣地做一個自我介紹,都不明白他的用意所在,靜靜地坐著,卻聽他說下去。黃強噴去了口裡的煙後,然後回眸又向柏村望了一眼,笑道:「韋老伯,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柏村道:「當然是個國家的人才,那還用說嗎?」 黃強很得意地笑道:「這是你老人家瞧得起我,我當然很是感激。現在我就和你商量一件事,因為韋老伯的令愛生得非常漂亮,我卻還不曾娶過妻子,所以我的意思,欲向老伯求一個婚。我想老伯既然認為我這個人是國家的人才,大概你也不會不答應,是不是?」 柏村和燕琴聽他說出這個話來,方才明白他是存了這一個念頭,兩人心的跳躍,幾乎要從口腔里撞出來了。尤其是燕琴不但花容失色,而且全身不寒而慄,把報紙掩了臉,她心中的痛憤和怨恨真是難以形容。這時柏村就正了臉色,回答說道:「像黃隊長那樣的人才,並且又有地位的人,照理,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豈有不喜歡的道理嗎?無奈小女已於去年許配人家了,所以這一點倒是相當遺憾。」 黃強一聽這話,便臉現不悅之色,冷冷地說道:「原來已許配了人家,不知夫家姓什麼的?是哪兒人?在什麼地方做事?今年幾歲了?住在什麼地方?」柏村聽他一連串地就問出這許多話來,一時心慌意亂的,哪裡就能夠立刻回答一個詳細,因此只說了一句姓張的,以下就頓住了,同時臉不免變了顏色。黃強所以很迅速地問了這許多的問題,就是試試他是否能夠一一回答詳細,今見他支吾不知所對的神情,顯然他是說了謊。這就冷笑了一聲,把桌子一拍,說道:「原來你是瞧不起我,所以假說有人家了。你要明白,北京城裡誰不曉得我黃強是不好欺侮的,如今你偏欺侮我,這膽量也太大一些了!」 柏村的臉由紅已變成青的了,他手裡雖然還是捏著那支雪茄菸,但因為手發抖的緣故,所以那支雪茄也不住地有些搖晃著。他聽黃強這樣說,便竭力壯著膽量,絕對不暴露一些懦弱的表示,說道:「黃隊長,這些請你不要誤會,一個女孩家配人沒配人的事情,也能夠說謊嗎?」 黃強聽他嘴硬,便把皮靴在地上一頓,說道:「韋老伯,一個人不能不識抬舉,你到底答應不答應?」 柏村也站起身子,把雪茄也丟掉了,說道:「一個姑娘既已有了人家,怎麼能夠再嫁你?你可也是吃飯的,天下真有這樣道理的嗎?」 黃強到此,不覺勃然大怒,猛可站起來,把腰間的手槍拔出,向他揚了揚,大罵道:「你膽敢不答應,媽的,老子就打死你!」燕琴聽他提起婚姻問題,已經預料到今天是大禍臨頭了,後來又聽兩人的話愈說愈僵了,她是嚇得渾身瑟瑟地亂抖。不料此刻又見黃強拔出手槍來要行兇,她芳心這一吃驚,倒反而膽子大起來,一面極聲地叫著,一面已是奔到柏村的面前,擋住了爸爸的身子。 諸位,這個當兒,就是燕士在小院子裡要奔進來的時候。但燕士是個心細的人,他從窗口瞥見妹妹遮掩了爸爸的身子,忽然他立刻又停住了步,暗想:我若進屋子裡去,彼此必定有一番廝殺,我們到底有著三個人,無論誰給他開了一槍,這可是玩的事嗎?妹妹是個機警的姑娘,她絕不會吃眼前虧的。我且瞧著,她一定有解決的辦法。燕士心裡既然這樣想著,他便在走廊下偷窺著。果然見妹妹含了滿面的嬌笑,向黃強秋波盈盈地逗了一個媚眼,說道:「黃隊長,你快不要發怒,有話大家可以商量。你假使把我爸爸一槍打死了,那麼我還會情願嫁你嗎?」 黃強被燕琴這麼一說,覺得這話倒是真的,頓時把怒火就消去了一大半,笑了笑,說道:「韋小姐這話就中聽,現在社交公開,男女自由戀愛,原是很普遍的事。我想這件婚姻問題只要問韋小姐自己,你到底願意嫁給我嗎?」 燕琴見他忽然又把兇惡的鬼相變換了一個笑臉,芳心雖然是恨得切骨,但不得不又柔聲說道:「黃隊長,我要嫁給你原也可以,不過我得向你聲明,爸爸是並沒有說謊,我實在是已經許給姓張的人家,但既承黃隊長這樣地錯愛,我自可以和姓張的解除婚約。然解除婚約必須經過法律的手續,那麼辦理這件法律手續的日期,至少要半個多月。所以我現在要求你,就是半個月以後,你再來聽我的回話,好不好?」 黃強聽她這樣說,卻唯恐有詐,便說道:「我想一面只管辦理解除婚約的手續,我們一面也只管結婚。姓張的小子他要不答應,我立刻送他的一條命!」 燕琴雖然暗暗地吃驚,便表面上仍浮著嫵媚的嬌笑,說道:「好吧。那麼三天後,我就準定和你結婚。好在你是個有勢力的人,姓張的就是知道了,他也不敢強的,你說對不?」 黃強這才樂得聳了聳肩膀,打了一個哈哈,笑道:「韋小姐,你這孩子就真可人意,我知道一個女學生也都喜歡軍人的多。我相信你,那麼準定三天後我來結婚,藏嬌的金屋,就是你韋小姐的閨房,我算是個入贅女婿。韋老伯,你不用怪我無禮,現在是你令愛小姐自己答應了,那你難道還有什麼異議嗎?」柏村聽他這樣說,氣得臉色鐵青,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這時黃強把手槍插入皮套,忽然想著六點鐘軍部里還有公事,因此只好和燕琴說道:「韋小姐,那麼一言為定。我走了,從今你便是我的愛妻。來,大家握一握手。」說著話,已是伸過手來。燕琴在這個情勢之下,那又有什麼辦法?為了避免他起疑心,所以顯出特別高興的樣子,笑盈盈地走上一步,和他手緊緊握了一陣。黃強生長二十八年來,可說從來沒有和這樣美麗的姑娘握過手,雖然有幾次吃敗仗中,曾經姦污過幾個女人,但這種女人都是醜陋不堪的村婦,也無非作為臨時的洩慾器具罷了。此刻他握了燕琴的縴手,只覺軟若無骨,心裡不住地蕩漾,想著她的手有這樣柔軟,因此而更想到她的身體、她的乳峰、她的……黃強到此,真有些想入非非起來。燕琴見了他這一副涎臉的醜態,心頭真痛恨得最好立刻一槍把他打死。但黃強還要低下頭來,在她的手背上吻了一下,方才很得意地笑了一陣,匆匆走出去了。 燕士見黃強匆匆地走出,便急忙把身子躲過一旁,待黃強走遠了,方才走進室中去,只見爸爸拍桌大罵豈有此理,妹妹此刻卻又嗚嗚咽咽地在哭泣了。兩人突然見了燕士,都不勝驚訝。一個停止了罵,一個停止了哭,不約而同地問道:「你這時候打哪兒來?這個王八沒有碰到嗎?」 燕士道:「這王八的無理要求,強迫結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燕琴聽了,更加稀罕,奔上來拉哥哥的手,急急問道:「哥哥,你這話打哪兒說起?莫非剛才你站在窗口偷聽嗎?」 燕士點頭道:「不錯,我見他拔槍行兇,當時也原想進來把他結果了。但仔細地一想,生恐事情鬧大,反而害了爸爸和妹妹,所以卻不敢冒昧。而且我也曉得妹妹會隨機應變,不受眼前虧的,因此我是非常放心。」 燕琴聽哥哥這樣說,也就不哭了,先問他道:「哥哥,你逃出已有兩天了,這兩天中你到底在什麼地方?我們以為你已經動身到廣東去了呢。」 燕士笑道:「這事情說來話長,不過在未說之前,我還得先向爸爸請罪,爸爸千萬要原諒我才是。」 柏村和燕琴聽他這樣說,都奇怪得目定口呆。柏村忙問道:「你做了什麼事情?幹嗎要向我請罪?」 燕士聽了,兩頰微微一紅,也不詳細地告訴,只約略說道:「我自逃出後,便宿在一家旅館內。第二天我到中山公園去玩,不料卻被四個衛兵用汽車綁架到西山一個松雲別墅里。這別墅原來是田將軍的府邸,我正在嘆息自己命途多舛,不料一會兒就有個姑娘來見我,她自稱田將軍的女兒名小冬,因為愛我的才,所以願意和我訂白首之約。假使我不答應,她便要把我交往軍部處死。我到此地步,沒有辦法,為了保全生命,因此不得不答應她了。」 燕士就是這樣簡單地告訴他們,柏村和燕琴已經是感到萬分奇怪。燕琴忽然又破涕笑道:「哥哥,那你真是得到了意外的艷遇,不知道小冬姑娘可生得美麗嗎?」 燕士偷望了爸爸一眼,卻是含笑不答。柏村沉吟了一會兒,向燕士叮囑道:「不過你千萬要小心,防著他們用的美人計。在這裡你應該要鄭重地考慮,切勿因了黃金與美人,而誤了你終身的前途。」 燕士聽了爸爸這兩句話,不免羞慚滿臉,點頭說道:「這個我自當理會,因為彼此不談及政治作用,所以孩兒允許了她。假使她要我失節的話,那我寧可頭斷血流,而此志終不可辱的。」 柏村點頭道:「這樣才是為人之道,我希望你還是努力一些事業是正經。」 燕士連連點頭,一面又替燕琴打算說道:「妹妹既已答應了這王八,我想三天後,他是必定來的。在我的意思,妹妹還是到逢春家裡去避一避,爸爸最好也搬一個地方住。在他們的勢力範圍之下,除了讓步外,還有什麼辦法呢?」 柏村點頭道:「我也這樣想,還是讓了他乾淨。要不然我和你妹妹就動身到上海去,看他這王八還有方法來作難我們嗎?」燕士這次回家,原是告訴小冬的事情,不料家裡又會發生這一種不幸的事,因此想到小冬假使來我家的話,恐怕我家也要變作一座空房子了,於是也不再管她,遂叫妹妹準定先到逢春家裡去暫住,他便匆匆作別走了。柏村、燕琴因為他是有公務的人,遂也不敢強留。在匆忙之中,燕琴也沒有告訴逢春昨夜也被捕去的事,就眼瞧著哥哥走了。 到了次日,燕琴以為逢春今天必來,所以便在家裡等他,不料直到午後兩時,卻依然不見他的人影。燕琴這就等不住了,遂準定到華華中學裡去望他。天下的事情,不湊巧起來就真不湊巧。學校里回說楊先生剛才走出一步,你早五分鐘來就遇見了。燕琴見撲了一個空,心裡自然十分懊傷,懶懶地回身出了校門。因為中山公園就在附近,她心裡煩悶,便慢步踱進去散一會兒心。瞧了園中紅男綠女攜手偕行的對對情侶,想著自己後天的離開,真不曉得怎樣才可以度了過去。一時萬分悲酸,不禁紛紛拋下淚來。沿著那個挺大的湖邊,在柳樹的蔭下,一步挨一步地踱了過去。忽然她的明眸瞥見前面樹蓬下的長椅上有一個西服少年,拿了一本書,正在低頭細閱,仔細一瞧,誰知正是自己的心上人楊逢春。燕琴芳心一喜歡,她掀著笑窩,頓時眉飛色舞,方欲急急奔了上去,不料突然又見一個年輕貌美的姑娘,服裝華麗,她比燕琴更快地奔到逢春的椅旁,就在他身旁坐下,猛可抱住逢春的脖子,兩人的臉頰便很親熱地偎住了。燕琴睹此情景,這仿佛兜頭潑了一盆冷水,暗想:怪不得逢春不來我家了,原來他另有所愛哩!這時候的燕琴,她感到的痛苦,仿佛萬箭穿心,長嘆了一聲,一面淚下如雨,一面便瘋狂般地直奔到公園外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