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剪春愁 · 第四回 情外情痴情悲妹妹 錯中錯以錯逼哥哥
韋燕士被四名衛兵架著走出公園,他尚欲掙扎逃脫,但衛兵們早把他的身子拖上汽車,呼呼一聲,向前開去了。這時燕士的心裡以為自己行跡顯露,所以被捕,顯然十分痛恨和恐怖,但事到如此,也只好竭力鎮靜了態度,向衛兵們問道:「你們無緣無故地為什麼捕我?我到底犯了什麼罪?」
四個衛兵聽燕士這樣問,彼此面面相覷,倒是回答不出一個理由來。其中有一個勉強答道:「這是咱們的秘書長吩咐,你回頭自己問她好了。」
燕士聽了,蹙起了眉尖,心裡好不煩悶,暗想:昨夜好容易被夏霞相救,方才脫險,今日突然又被捕去,這我的命不是太苦了嗎?想到這裡,不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忽然又想到自己被捕,夏霞不知會不會有通敵的罪名?萬一她也治了罪,那不是我害了她嗎?韋燕士到此,一寸心靈真有說不出的痛苦,意欲奮鬥拚命一下,但左右都是盒子炮,自己若動一動,不是立刻有滅亡的可能嗎?因此也只好忍耐了滿腔的怒火,呆呆地坐著,兩眼望著玻璃窗外的街景,倒是愕住了一會兒。靜悄悄地約莫有三分鐘的時間,燕士忽然意識到那汽車並不是向軍部里開去,卻是向城外落荒而駛,心中就更加奇怪,忍不住又開口問道:「你們到底把我帶到什麼地方去?」一個衛兵正欲告訴,不料卻被另一個阻止了,說道:「別理他!」燕士瞧此情景,好生納悶,一顆心的跳躍也愈加快速。
汽車在平坦的泥路駛行,車夫開足速力,燕士只覺兩旁街樹很快地一株一株向後退去,耳中聽到的是四輪飛馳過後,在空氣中動盪起一陣呼呼的風聲。這風聲在燕士此刻聽來,實在含有些恐怖的成分。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汽車到了一埭矮圍牆的前面停下了。衛兵押著燕士跳下車廂,定睛向四面一瞧,知道已到西山了,暗想:架我到這兒來幹什麼?心裡想著,衛兵早已押著他走到一個鐵門前站住,燕士抬頭見鐵門正中懸著一盞挺大白紗罩門燈,上書「松雲別墅」四字,心裡這就知道此地定是田將軍的別墅了,不過他把我架到西山別墅來做什麼?那不是太奇怪了嗎?這時衛兵已撳了門鈴,裡面就有一個老僕開門走出,見四名衛兵押著一個少年進來,心裡似乎也感到了奇怪,悄悄地問道:「他是誰?押到這兒來幹嗎?」衛兵道:「不知道為什麼,這是秘書長的意思。」那老僕聽了,點了點頭,遂讓他們進內,關上了大門。接引他們到一間會客室,衛兵叫燕士坐到一張沙發上,四個人分開在四角,各人都握著盒子炮,對準了燕士呆呆地出神。
燕士起初心中是充滿了無限的恐怖,這時既到了裡面,心裡倒反而安定了許多。同時又瞧著四名衛兵的神情,自己再也忍不住笑起來,暗想:這算是怎麼一回事?真叫我弄得莫名其妙了。因說道:「你們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既是秘書長把我捉到這裡,那麼他的人呢?不是也該出來和我見面了嗎?」一個衛兵聽了,便喝道:「不許開口!秘書長回頭就來了。」
燕士被他一喝,便又垂下臉來,心中不免又想起公園裡的夏霞,可憐她見我被捕,一顆芳心真不知要如何傷心呢。因想到夏霞,忽然又憶起自己被捕的時候,仿佛還有一個很美麗的姑娘做領導。這姑娘不知是誰?照理,我既和她並不認識,那麼當然也沒有什麼冤讎,但她為什麼要告訴軍部派兵來捉我?同時她又怎樣曉得我是革命軍?這不是一個很奇怪的疑問嗎?猜想過去,也許那姑娘和夏霞有什麼怨恨在心,所以她便和夏霞作對嗎?但是她和夏霞作對不打緊,卻是害苦了我了。燕士想了一會兒,又慢慢地抬起頭來,只見那四個衛兵還是泥塑木雕般地站在自己的面前,握著盒子炮動也不動的,真仿佛有些銅人的模樣,心裡想想,忍不住又覺好笑。不料站在西首的衛兵卻把皮鞋一頓,大喝了一聲,說道:「笑什麼!你的性命就在眼前了,還有什麼可笑的嗎?」
燕士聽了這話,倒又大吃一驚,但既已被捉,也就把生命置之度外了,冷笑了一聲,說道:「死則死耳,那又有什麼可怕!難道連笑的自由都被束縛了不成?」說罷,便忍不住哈哈地狂笑了一陣。衛兵見他如此倔強模樣,一時倒也奈何他不得,呆呆地望著他出了一會兒神。
這時老僕拿盤子端著五杯茶進來,放在桌上。燕士一見,便站起來欲去端茶喝,卻被衛兵阻止了,罵道:「他媽的!你是罪犯,你能喝茶嗎?」
燕士很從容地又坐下來,說道:「你別胡說,我可沒有犯什麼罪,也許你們秘書長請我來玩玩的,你們不能這樣無禮對待呀。即使犯了罪,難道連茶也不能喝了嗎?這真豈有此理,你們瞧,他不是端著五杯茶來嗎?」衛兵們聽他這樣說,一時倒也有些疑惑起來,秘書長假使欲辦他的罪,這又何必把他架到西山別墅來,莫非兩人果然是認識的嗎?那我們倒不能待他兇惡。大家心裡既然這樣想,各人臉部的表情也就緩和了許多。
倒是這個老僕心地慈厚,他見燕士生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也許愛美是人之天性,所以他端了一杯茶,送到燕士的面前,安慰他道:「你別害怕,這兒不是軍部,所以我猜想著你大概不會有什麼重罪。」
燕士因為衛兵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此刻聽到那老僕的話,一顆心倒真的放寬了許多,接過茶杯道了一聲謝,正欲問他秘書長在哪裡,忽然門鈴又響起來。老僕遂急急地去開了大門,只見小姐和小玲兩人站在門口,旁邊還停了一輛簇新天藍色的汽車。小玲手中提著一隻皮箱,先問道:「那個姓韋的可在裡面嗎?」
老僕一面行禮,一面讓兩人進內,說道:「在會客室裡面了,門外不是還停著軍部里的汽車嗎?」
田小冬點點頭,一面說道:「你只叫一個衛兵把他押到樓上來,我有話問他。」老僕答應,田小冬和小玲便轉入另一院子,跨進室內,很快地奔到樓上房中去了。
老僕走到室內,向衛兵們說道:「秘書長已到了,叫你們只用一個人把他押到樓上去。」
一個衛兵答應一聲,便走上來,一手拉了燕士的手,一手把盒子炮對準了他,說道:「快跟我上樓去見秘書長。」
燕士放了茶杯,身子雖然隨了他走,心裡倒也暗暗地發愁,不知秘書長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他把我押到樓上去,難道預備用刑罰嗎?這真是要我的命了。想到這裡,那顆心仿佛十五隻吊水桶,七上八下地別別跳個不停。兩腳好似有千斤一般重,一步拖一步的,真是遲一刻好一刻似的。但無論走得如何慢,終也有走到樓上的時候。燕士只見外面一間是書房模樣,陳設得古色古香,四壁全是名人的字畫,正中有一副對聯,是「長瓶磊落輸郫釀,輕騎聯翩報海棠」,為何子貞的親筆,筆意在顏柳之間,真是十分灑脫可愛。燕士暗想:這位秘書長倒也是個風雅之士。正在打量,忽見套房裡笑盈盈地奔出一個丫鬟來,她一見燕士,便毫不思索地叫道:「韋少爺,你好呀。」說著,便向衛兵吩咐道:「秘書長叫你們可以回軍部復命去了。」衛兵答應一個是,便即回身匆匆下去。小玲關上門,用鑰匙鎖了。
燕士見走出一個丫鬟來,已經不勝奇怪,忽然聽她喊出自己的名姓,一時更加稀罕,弄得目定口呆,微蹙了眉尖,凝眸向小玲臉打量了一會兒,覺得實在並不認識,這就開口問道:「你是誰呀?我可不認識你,你怎麼卻認識我的?」
小玲聽他這樣說,便鼓著兩腮,啐他一口,嗔道:「我叫什麼你還不知道嗎?真是個沒良心的人,我就告訴你,我叫小玲,看你回頭瞧了我那個人,你認識不認識呢?快跟我進來吧!」
燕士沒頭沒腦地被她這一頓罵,益發奇怪得呆若木雞,暗想:這是怎麼一回事?忽然靈機一動,衛兵已回軍部去了,那我還怕什麼?不是可以逃走了嗎?燕士心中既然有了這個感覺,他便立刻回身去拉門拳,不料早已上鎖了,一時望著白漆的門板,倒是愕住了。小玲見他要逃,一時更加生氣,便猛可走上來,恨恨地捏了小拳,在他身上捶了兩下,嬌叱道:「你既到這裡,還想逃到哪裡去?放心吧,這次再也不會放你走了。」說著,便拉了燕士的身子,直向裡面房中走了。燕士真有些不明白,被她這一陣子拖拉,覺得她人雖小,氣力倒也著實有一些,因為她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心裡倒也並不害怕,遂跟她走進了裡面房中。小玲既把他拉到房裡,砰的一聲,把這一扇房門也關起來。
燕士定睛瞧,這間室中卻是臥房的布置,一切家具都是歐化,收拾得微塵不染,真是清潔十分。外面的太陽光暖和和地從玻璃窗外照射進房中,更反映得金碧輝煌。燕士瞧了心裡愈加不解,便回身向小玲問道:「你們的秘書長呢?把我捉到這裡來,究竟算怎麼一回事呢?那不是太奇怪了嗎?」
小玲聽他還是這樣說,一時也不和他多纏,秋波白了他一眼,說道:「你也可以稱呼秘書長嗎?快別開口,給我安靜地坐著!」說畢,便自管把紫紗的窗幔掩攏了。因為外面光線很好,所以室內便透著紫淡的顏色。小玲又把剛才帶來的皮箱打開,從裡面取出一對挺高大的紅燭,並一束長香,又走到垂幕里去拿出燭台和香爐,放在房中的那張百靈桌上,燃著了燭香,插到燭台和香爐里去。那香的質料也不知是什麼制的,絲絲裊裊地飛向空中,整個房中便蘊藏了一陣細細如蘭如麝的幽香。
燕士坐在沙發上,呆呆地瞧著小玲這一陣子的忙碌,一時真稀奇得自己也不相信這是事實,還以為在做夢,於是伸手去摸摸額角,覺得這是實在的情形。但他還不相信,急忙伸手把自己的眼睛遮蔽了,又故意咳嗽了一聲,各種試驗都是事實,這絕不是做夢。燕士到此,頭腦也糊塗了,把腳一頓,說道:「這到底算怎麼一回事呢?」
小玲被他腳一頓,因為是冷不防之間,倒吃一驚,回眸過來,望著他嫣然一笑,說道:「為什麼發脾氣?你瞧吧,秘書長出來了。」
燕士聽她這樣說,便忙回眸望去,只見那垂幕掀起,突然走出一個姑娘來,燕士眼前一亮,仿佛是開著一樹燦爛的桃花。因為她穿了銀絲綢的旗袍、粉紅的絲襪、銀色的高跟鞋,在那雙融融的燭火光芒籠映下,覺得亭亭玉立,閃人眼目,好像仙子凌波,容光煥發,真是艷麗無比。定睛細瞧,認得是剛才做領的那個少女,一時真奇怪得站了起來。田小冬見他明明是昨夜的那個韋燕士,你和我海誓山盟,多麼恩愛,想不到只隔了一夜,他就假裝木人,惡意遺棄,此刻已到我的房中,他還要呆若木雞的樣子,心中這就激起了無限的怨恨,猛可奔到燕士的面前,柳眉含顰,杏眼微嗔,嬌聲叱道:「燕士,你好狠心呀!我為了你,情願犧牲一切,救了你的性命,昨夜我原要跟你一塊兒走的,不料你花言巧語,假意敷衍,你不是存心棄我嗎?當時我本來疑心你不肯真心愛我,但你不是發了重誓嗎?過頭三尺有神明,這可是兒戲的事情嗎?現在我只問你昨夜答應我的話,今天你到底還實行不實行?要不然,我就死在你的面前……」田小冬說到這裡,心中一陣悲酸,情不自禁地撲了上去,緊緊抱住燕士的脖子,便嗚咽地啜泣起來。
燕士冷不防被她抱住,這就站腳不住,身子又倒向沙發上去。田小冬趁勢便倒入他的懷裡,把粉臉偎到他的頰邊,哭得抽抽噎噎地更是傷心。燕士聽她絮絮地說出了這許多話,他眨了兩眨眼皮,覺得一句話也聽不明白。誰知她又倒在自己懷裡,哭泣起來,心中這一奇怪,他幾疑置身夢中了,不禁「咦咦」地叫起來,因為房中小玲已避開了,燕士這就捧起小冬的粉臉,見她淚沾雙頰,仿佛海棠著雨,真箇是我見猶憐,遂忙奇怪道:「你這位小姐貴姓呀?我委實並沒有和你認識呀!你所說的話,我全都茫無頭緒。奇怪!奇怪!我何嘗曾經答應過你什麼事啦?我連和你碰面還只有今天第一次呀!你……你……這不是使我太不明白了嗎?」
田小冬聽他撇得這樣清爽,絕對一些也不肯承認,而且連認識都不認識了,一時怨恨到了極頂,便猛可撩上手去,竟欲打他耳光,但轉念一想,這是使不得,因此把撩上去的縴手,撫到他臉上,撲簌簌地淌淚泣道:「燕士,我還以為你是個有血性的青年,誰知負恩忘義,竟狠心到這個地步!事情是還只有在昨天夜裡,你就是化灰了,我也能夠認識你,你能賴得掉嗎?你為什麼要這樣遺棄我,卻喜歡我的表妹夏霞?你既愛她,那麼你就不該和我說這些話,你到底有良心沒有?我救了你的性命,誰知你卻要害我的終身嗎?你說,你說你良心對得住我嗎?」田小冬說到這裡,把臉直湊到燕士的臉上去。
燕士對於她這許多話中,直到現在,只聽出有一句話和自己是有關係的,遂凝眸問道:「夏霞是你的表妹嗎?那麼你難道是田劍峰的女兒嗎?」
燕士所以這樣問,他是從夏霞口中說她是住在舅父家裡這一句話猜想而得。不料田小冬聽了,卻更疑心他是假惺惺作態,因此也愈加傷心,便把臉索性直貼到他頰上去,哭道:「你還要假裝含糊嗎?我是田劍峰的女兒,你還只有現在曉得嗎?」
燕士被她躺在懷裡,已經覺得有些肉感,此刻臉貼臉,更加心別別亂跳,同時聞到她一陣一陣處女的幽香,幾乎陶醉了。意欲推開她身子,但她偏偎得緊緊的,聽她這樣說,顯然還是田將軍的女兒。她聲聲口口說昨夜是她救了我的,不過我明明記得是夏霞救的,而且我也不認識她,但所奇怪的她卻認識我,丫鬟喊得出我的姓,她又喊得出我的名,這不是太有趣太奇怪了嗎?這時燕士的頭腦真有些弄昏了,他不知道應該將怎樣來和這位田小姐解釋一個明白才好。良久,燕士方說道:「田小姐,你坐起來,我們好好來談一談。」
田小冬不待他說完,立刻又把他嘴捫住了,哀怨地道:「昨夜你還喊我小冬名字哩,今天你索性喊我小姐了,是不是你想把我漸漸地疏遠開去嗎?燕士,燕士,你不要這樣地黑良心,我這一番痴心對待你,你卻只管把我當作陌路人看嗎?你曾對我說,假使你負了我,你就不會好死,那麼你難道願意不會好死嗎?」
燕士聽她愈說愈認真,但自己卻是愈聽愈不明白了,這就皺了雙眉,真急得沒有辦法。過了好一會兒,方才又問道:「你說昨夜是你救了我,那麼是為了什麼事情救我的呢?」
田小冬聽他還要問這些話,氣得愈加嗚咽道:「你可不是死了才活轉來的人?昨夜的事情,你就忘得一乾二淨了嗎?也好,我就告訴你,你是不是革命軍啦?」
燕士聽了這一句話,倒是嚇得怔了怔,暗想:她究竟是人還是鬼啦?莫非我見到鬼了嗎?燕士這樣一想,他一顆心便更像小鹿般地亂撞,凝眸細瞧她粉臉,白裡透紅,真嫩得吹彈得破。田小冬秋波瞥見他向自己呆望,於是也瞅住他俊美的臉,很可憐地道:「燕士,我的心,你不用望我,你難道還會不認識我嗎?我希望你快快除去這副假面具吧!你昨夜曾經吻過我的嘴,和我訂過白頭的約,難道就只隔了一夜,全都忘記了嗎?那你似乎也忘記得太快一些了呀!」
燕士又聽她這樣說,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兒,說道:「我實在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你說出來的話,我卻一句也不接頭的呢?這可怪不怪?」
田小冬道:「你存心要拋棄我,那麼你自然賴得一乾二淨了。」
燕士急道:「我生平不說謊,而且也不濫用其情,假使我真的愛你,我絕不會拋棄你。」
田小冬聽他這樣說,破涕一笑,猛可緊摟住他的脖子,把小嘴直吻到他的唇上,笑道:「你不拋棄我,我當然深深地感激你。」
燕士被她這一吻,全身頓時起了異樣的感覺,暗想:這可糟了,我譬如給她聽,不料她又當真了。但一個年輕的男子,怎禁得住一個美貌的姑娘這樣熱愛呢?因此燕士竟無抵抗的能力。直待她吻畢後,他才蹙了雙眉,說道:「不過昨夜我並沒有和你碰見過呀。」
田小冬忽然又聽他這樣說,一時真恨得切骨,伸了縴手,就在他肩上狠狠打了一下,說道:「我問你三句話,你不能說謊,若說謊你就不得好死。這三句話是昨夜你自己告訴我的,你既然不認識我,我怎麼卻認識你呢?你是不是叫韋燕士?」
燕士點頭道:「是的……你且站起來說話,因為我的兩腿可累得有些麻木。」
田小冬臉一紅,只好離了他的懷裡,但卻伸手把他拉起來,一同站著,又問道:「你今年可是二十二歲?」燕士又點了點頭。田小冬接著又道:「你是不是清華大學畢業的?」燕士又點頭說是的。田小冬見了一撩眼皮,忙又道:「我可以再問你一句,你不是還有一個妹子嗎?」
燕士臉上顯出驚異的神氣,凝望她嬌靨,也問道:「奇怪,你為什麼知道這樣詳細呢?」
田小冬聽他這樣說,覺得他再也賴不掉了,心裡一喜歡,便掛著眼淚笑起來,說道:「這全是你昨夜自己告訴我的,怎麼你還來問我嗎?燕士,我親愛的哥哥,現在你終不能否認了吧?你瞧,這對融融的花燭是多麼光明啊!這是象徵著我倆未來的生命。燕哥,我怕你再要負心我,所以今夜我一定要先和你結了婚,拜了天地,那你終不會忘我了吧!」田小冬說到這裡,卻又顯出萬分嬌羞的意態,白嫩的頰上那紅雲便一圈一圈蓋上來,秋波脈脈含情地在他臉上逗了那一瞥,又喜又羞的目光,忍不住嬌媚地笑了。
其實燕士還弄得莫名其妙,今聽她這樣說,便急得跳起來,說道:「這……這怎麼可以呢?那……那是斷不能遵命的!」
田小冬見他說來說去,還是個不承認,一顆芳心真怨恨到了極頂,便冷笑了一聲,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向他戟指罵道:「你這個忘恩負義的薄倖郎,真所謂毫無心肝,算我瞎了眼珠,錯認你是個有真性情的人。不過你要明白,你的性命是我所救的,現在我救了你,你卻拋棄我,去愛了我的表妹,假使你置身在我的地位,那麼你恨不恨?所以你不用怪我無情,我可以仍把你交往軍部去處死的。」
田小冬說到這裡,她已走到門旁去按警鈴。燕士聽了這話,心中這一吃驚,真非同小可,立刻搶上前,把她縴手握住了,說道:「田小姐,我們有話再商量,你別動怒……」
小冬不待他說完,先恨恨地啐他一口,怒目道:「你再喊小姐,我就和你拚命!」說著,便把她的頭要撞過來,急得燕士忙搖手道:「我不喊,我不喊,我就喊小冬,那終好了。」
田小冬到此,忍不住又嫣然一笑,嬌嗔道:「不,一定要喊我妹妹!」
燕士這時的心裡真奇怪得不能再奇怪了,暗想:這裡是田將軍的別墅,她是田將軍的女兒,這大概不會假的了。假使我沒有夏霞這個姑娘,小冬既這樣痴愛我,雖然這愛是莫名其妙的愛,我也不必管它,就答應了她也可以。因為小冬確實也是一個美貌的姑娘,我白白地得了一個美貌的姑娘做妻子,那不是一件意外的樂事嗎?但現在我心中是只有夏霞一個人,她的肉體是完全被我窺見過,而且她有一萬分真摯的情意對待過我,最後她曾說「只要你不能忘記今夜這個姓夏的姑娘,也就是了」。唉,那麼我怎能忘記她?燕士既然這樣沉思著,對於小冬要他叫妹子這一回事,他當然沒有實行。田小冬見他不肯喊,自然十分氣憤,突然把高跟鞋一蹬,燕士這才驚醒過來,回眸見她薄怒含嗔的意態,忽然計上心來,忙含笑叫道:「妹妹,妹妹,你千萬別生氣,我就喊你妹妹是了。不過對於今天就要結婚,那似乎太侷促了一些。我想,結婚是多麼重大的事情,豈可以這樣草草呢?終要揀個日子,親友之間發一下喜帖,那麼才對呢,你說是不是?」
田小冬聽他這樣說,芳心倒是一動,不過窺測他的意態,似有詐意,遂點頭說道:「本來我倆昨夜互訂鴛盟,原也如你這個意思。不料你一轉身,就會忘恩負心的,那叫我怎能夠再信得過你?所以今夜我無論如何放不了你。」
燕士聽她聲聲口口咬定昨天夜裡和自己訂過什麼婚約的,一時也覺得人家一個女孩怎麼會說這一種謊話?況且人家是個將軍的女兒,找一個漂亮的夫婿也不是難事,豈難道一定要看中我嗎?不過昨天夜裡我根本在夏霞的房中,這……難道是我的靈魂和她在一塊兒嗎?想到這裡,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覺得這事情最奇怪的地方是我並不認識她,她卻叫得出我姓名,又知道我的年歲並什麼學校畢業的……這實在是太稀罕了。燕士想著,回眸不免又望她一會兒。田小冬見他出神的樣子,此刻又來望自己,便也逗給了他一個嬌笑,說道:「你想定了主意沒有?到底答應不答應?」
燕士見她一舉一動雖然也是非常可愛,但這種盲目的愛情,終不敢答應,遂搖頭道:「今夜要結婚,這終不可能。」
田小冬聽他始終心硬如鐵,可見不情到了極點,這就恨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她猛可奔到床邊在枕下摸出一支手槍來,狠視著燕士,把手槍直對準了他胸口,怒喝道:「你既無情,我又何必同你多費口舌,倒不如仍舊叫你死了乾淨嗎!」說著,便一步挨一步地走上來。燕士當然大吃一驚,把身子也就一步一步退下去,直退到門邊了,便無處可退了,這就急道:「妹妹,我和你無冤無仇,你何苦如此?」
田小冬冷笑一聲,把腳一頓,說道:「昨夜我是你的恩人,今天你就是我的仇人。我若不打死你,怎消我心頭之恨?不過我是愛你的,這在昨夜我已經和你深切地表白過。但是你負心了,我雖然不能和你做活的夫妻,我亦願意和你做同命鴛鴦,所以我先打死了你,然後再自殺。唉,本來是一件美滿的姻緣,現在卻要釀成這人間的大慘劇。不過造成這慘劇的罪魁並不是我,燕士,你應該要明白!」
燕士聽她這樣說,因為自己並沒有昨夜這一回事,如今一旦死於非命,實在是成了不明白的鬼,所以不禁又大叫道:「妹妹你且慢慢動手……唉,這太使人不明白了……」燕士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又長嘆了一聲,接著說了這一句太不明白的話。
田小冬卻哼了一聲,說道:「哪有什麼不明白?你究竟答應不答應?」
燕士覺得小冬這手段太殘酷了,自己無論如何不能屈服的,頭可斷,血可流,此志終不可辱的,遂又長嘆了一聲,把眼睛閉起,大叫道:「也許我和你前世結的冤孽吧!也好,你就打死我了吧!」田小冬聽他這樣說,一顆芳心疼痛若割,恨起心頭,便欲開槍。
但忽然她不知有了一個怎樣的感覺,她便直奔到燕士的面前,噗地跪了下來,縴手抱住了他的雙膝,痛哭流涕地說道:「燕士,你是我心中敬愛的人,我為什麼要打死你?同時我又怎能忍心打死你?唉,燕士,我為了愛你,我終可以犧牲自己的。你放心,我決定成全你和表妹這一段婚姻。不過我若活在世上,我心頭一定不會有快樂的日子,所以我不用打死你,就請你打死了我吧。但在我死之後,千萬希望你可憐我,給我一個名義吧,那麼我雖死,亦含笑九泉矣!」燕士也想不到她會有這一個舉動,遂忙睜開眼睛來瞧,只見她淚流滿頰,絮絮地說到這裡,又把她手中的手槍塞到自己的手裡來,這就弄得目定口呆,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良久,方才把她身子抱起,見了她海棠帶雨般的臉,自己也會激起一陣莫名的悲哀。
天下的事情真也湊巧得有趣,韋燕士和楊逢春不但臉酷肖,而且年齡相同,又是一個學校畢業的,因了這三點的相像,便引出了天大的笑話。造成這趣事的第一個原因,就是逢春冒名燕士。在小冬和逢春只有一次的見面,而且為時甚短,兼之又在夜裡,她對於逢春臉的印象,只不過有一個輪廓而已。現在她見了真的韋燕士,她便一心認為是逢春冒名的假燕士了,所以她想盡種種方法,要和燕士結合。在當初燕士對於小冬的舉動和說話,只不過感到奇怪和有趣罷了,但小冬的確是太痴心了,她情願自己死去,給燕士和夏霞去結合。燕士到此,不免也慢慢地糊塗起來了。他望著淚人般的小冬,想著她剛才和自己的熱吻,於是他低下頭去,竟答應了她的要求。田小冬想不到已在絕望之際,燕士忽然答應了。她這一喜歡,真把心花也樂開了,猛可抱住了燕士脖子,揚著眉毛,烏圓眸珠一轉,跳了跳腳,笑叫道:「哥哥,你何苦一定要難為我?啊,我的心!妹子真恨你愛你哩!」說著,便把小嘴湊上去,嘖的一聲,兩人便又甜甜地吻住了。燕士和小冬在房中這一陣的纏綿,外面早已黃昏的時候了。小玲卻從幕後笑盈盈地端來一大盤小菜,一碗一碗地放在桌上,望著燕士哧哧地笑道:「韋少爺,你這人真刁!可憐我小姐前世欠了你的眼淚債,所以今世全來還你了。」燕士聽她這樣說,臉微微一紅,因為心裡奇怪小玲從什麼地方上來,於是走到垂幕邊,揭起一瞧,原來後面也有一扇門,可以直通樓下的,心裡這才明白。
這時小冬坐在沙發上,兀呆呆地打算,她想:燕士現在雖然答應了,但往後見了夏霞,他不免又要負心,我終要拿到他是我丈夫的一個憑據,那麼他才不敢再去愛上別人。小冬沉思了一會兒,眸珠一轉,忽然有了主意,她便向小玲耳邊低低說了一陣,小玲點頭微笑道:「那麼我立刻就去。」小冬點了點頭,燕士奇怪道:「你到什麼地方去?」小玲橫眸一笑,卻不作答,急匆匆地奔下樓去了。小冬秋波瞟他一眼,笑道:「你別問,回頭就知道了。燕哥,菜既上來,那麼我和你該先拜了天地,然後祭祖。」燕士因為既已答應她了,遂也管不得許多,站起身子,和小冬並肩雙雙下拜。待他們祭祖完畢,忽然見小玲氣吁吁地奔上來,她手裡拿了兩隻紙盒,放在沙發上,笑道:「小姐,你說快不快?你們且先換了禮服,攝影師等在下面呢!」燕士聽了,好生不解,走上去揭開紙盒的蓋一看,原來裡面是男女兩套文明結婚的禮服,這就回眸向小冬望了一眼。小冬笑道:「我們拍張照,留個紀念,同時也表示我倆從今以後便是一對夫妻了。」燕士聽她這樣說,倒也十分贊成。當下兩人換好禮服,叫攝影師走到樓上,替他們拍了好多種姿勢,方才拿回城裡去。這夜裡韋燕士和小冬雖然是享受了夫妻的權利,但是在燕士的心頭始終還不明白小冬說的昨夜裡救自己的一回事。他原想向小冬問個仔細,後來在一度恩愛纏綿之後,也就把這個疑問壓根忘記了。
到了次日,燕士對小冬說道:「妹妹和我是已做了夫妻,彼此你我便是一個心了。我絕不會負心你的,那你可以放心。不過我和你爸是站在敵對的地位,我當然不能在此久留,而且我還有我的使命,所以今天我就要和你分手了,假使你願意到我家裡去走走,倒可以時常去的,因為和我妹妹談談,也許你們很可以合得來。」
田小冬聽他很懇切地說著,雖然感覺新婚只有一夜便要分離,那是件很悲哀的事,不過他是有重大使命的人,我不能為了兒女私情,耽誤了夫婿光明的前程。於是她偎在燕士的懷裡,柔順得像一頭綿羊似的,點頭說道:「我知道,哥哥的家裡其實就是我的家呢,我幹嗎不要常去走走?不過哥哥應該先去向家裡告訴一聲,那麼將來我去的時候,他們不是可以明白我是誰了嗎?」田小冬說到這裡,露齒嫣然一笑,兩頰泛起一圈紅暈,她卻又害起羞澀來了。因為有了這一夜的纏綿,燕士也就只好把愛夏霞的心完全愛到小冬的身上去,今見她如此不勝嬌羞的意態,真是愈看愈美,點了點頭,捧起她的粉臉,對準了她的小嘴,情不自禁地又接了一個甜吻。
臨別的時候,田小冬緊緊握著燕士的手,眼皮一紅,低聲說道:「燕哥,我倆的結婚,外界雖然不知道,不過我們也很光明正大地拜過天地,祭過祖先,而且也拍過結婚照片,所以你妹子今後的身子以及一切都是哥哥所有的了。就是哥哥的身子,也是妹子所專有的,希望哥哥能夠始終愛我到底,千萬不要把我忘記,妹妹是抱著萬分的熱忱,祈祝哥哥的鵬程萬里!」田小冬說完了這幾句話,眼皮有些潤濕,她想著自己和燕士的結合,雖然是只有短短的兩天時間便成功了,不過在這兩天中,自己真不知費了多少話,方才把他說服了。想著過去委屈的事情,自然難免有些悲酸。燕士見她盈盈淚下的神氣,心裡對於她的痴情實在也很感動,因此把她縴手搖撼了一陣,溫柔地說道:「你放心,妹妹已和我行過婚禮,我怎麼會忘記你?因為妹妹已經是我的愛妻了呀!」說著,便對她微微地一笑。田小冬聽他這樣說,一顆芳心自然也得到了無上的安慰。兩人擁抱著又親熱了一會兒,方才灑淚分手了。
韋燕士別了田小冬,他便又到北京城裡來活動。黃昏的時候,他正從另一個機關里出來,路經自己的家門口,忽然想起小冬的事情,他便敲門進去,預備先告訴了爸爸和妹妹,同時也可以給他們知道自己那夜逃出後是並沒有遭一些危險。誰知阿三來開門一見大少爺,他便急得臉無人色地拉住了,悄悄告訴道:「大少爺,你千萬不能進去,剛才齊巧有個自稱衛隊長名叫黃強的來拜望老爺,現在裡面坐著,我瞧他不懷什麼好意。你……你還是在門房間裡暫時躲一躲吧。」
燕士一聽這話,心倒是一跳,暗想:他媽的!這王八到我家做什麼來?事情湊巧,偏我回家來了,他若欺侮我爸爸和妹子,我豈能坐視嗎?遂向阿三說道:「你別害怕,我得進去瞧瞧。」
阿三拉了他衣袖,怎肯放鬆?急道:「你……你……難道自投羅網去嗎?」
燕士見他這樣忠實,便笑道:「你放心,只一個丘八,放在我什麼心上?」阿三拉他不住,連說「少爺小心」。燕士說聲「知道」,便三腳兩步地由園子直奔進小院子裡去。當他一腳跨進月洞門的時候,就聽會客室里有粗笨的聲音說道:「韋老伯,你不識抬舉,那莫怪我無情!」接著又聽父親不知怎樣地說一句,那個黃強忽然大聲罵道:「媽的!你敢不答應,我就打死你!」同時忽然又有妹妹驚叫的哀聲觸入耳鼓。燕士這一吃驚,真非同小可,他便早已飛一般地直奔進會客室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