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剪春愁 · 第三回 愛煞多才口翻蓮舌 濫施綁票難辨廬山

馮玉奇 《燕剪春愁》
諸位若要明白小冬是怎麼樣的一個姑娘,作書的便要來敘述楊逢春被捕後的經過了。 衛隊長黃強押著逢春到將軍署,只見在田劍峰辦公室中擁出許多革命軍的同志,個個頭破血流,慘不忍睹。逢春眼瞧著這班青年被如狼似虎的衛兵簇擁而去,心裡真是異常憤怒,冷笑了一聲,便挺起胸部,大步地跨進辦公室去。只見室中燈光通明,有一個大腹碩碩的將軍,頭頂光禿禿的,濃眉環眼,人中上留著八字鬍須,一手拿了雪茄菸,一手反剪在背後,在室中來回地踱步,口裡還在恨聲不絕地罵道:「可惡!可殺!北京城裡竟有這許多的亂黨,混蛋的東西!咱非把他們一個個地槍斃不可!」 黃強見著那將軍,便把兩腳一併,右手架到額角上去,報告道:「稟大帥,卑職又捕到一個亂黨。」 田劍峰抬起頭來,氣得暴跳如雷,連連頓腳,喝道:「不用帶來見我,快快都給我打入牢監,明天一塊兒處死!」黃強答應一個是,正欲押楊逢春走出,不料田將軍又把手一招,喝聲「拿回來」。黃強雖然奇怪,但不敢違拗,立刻把逢春又扭到他的面前。田將軍圓睜兩眼,向逢春臉打量了一回,暗想,好個漂亮的小子。遂大聲問道:「你姓什麼叫什麼?」 楊逢春見他神氣活現,不但毫無懼色,而且也怒目切齒地大聲答道:「你管我姓什麼叫什麼!今既被捕,唯死而已,要你放什麼臭屁!」 田將軍再也想不到自己會給他碰這一個釘子,一時反而愕住了一會兒,吸了一口雪茄,冷笑了一聲,把身子微微地搖擺了一下,瞪他一眼,說道:「你們這班該死的東西!年紀輕輕,都不想上進,卻喜歡做亂黨,破壞咱的軍事。現在既被捉獲,尚敢如此倔強,那你真不知咱將軍的厲害。來!把他抽打二十下!」黃強聽了,立刻取過皮鞭。田劍峰似乎痛恨到了極點,把腳一頓,說道:「拿來給我!」黃強遂把皮鞭交給田將軍,他接在手裡,先向逢春揚了一揚,獰笑道:「你命都在我手裡,尚敢出口傷人,真不知死活了。哼!你這小子可受得了咱的鞭子嗎?」 楊逢春臉不改色地笑道:「承蒙恩賜,我倒要領受二十下。」 田將軍聽他這樣說,把牙齒一咬,叫聲好,正欲向他身上狠狠抽打,不料案桌上的電話鈴響起來。於是他只好放下皮鞭,走到桌旁,握起聽筒,只聽是個女子的聲音,嬌滴滴地說道:「你是將軍嗎?」劍峰「唔」了一聲,又聽她接著說道:「我是你的老七,剛才來了兩個小姐妹,等著你回來玩雀牌。時候已經八點多了,你還在軍部里辦什麼勞什子的公事啦?」老七是田將軍第七房的姨太太,原是窯子裡出身,天生成是個尤物。田將軍愛她身體軟若無骨,所以老七便成為專寵。這時田將軍接到了這個電話,真比前線發生了戰事還性急,便連聲說道:「我就回來,我就回來。」說著,放下聽筒,向逢春冷笑道:「便宜了你這個小子,把他關起來!」 黃強答應一聲,便押著逢春退出室去。當逢春一腳跨出室門的時候,忽然迎面走來一個年輕的姑娘。因為在將軍署里見到了女子,逢春心裡感到了奇怪,不免回眸去望她一眼。誰知事有湊巧,那姑娘的秋波也盈盈地斜乜了過來,四目正接了一個直線。逢春很有些難為情,便垂下頭來。那姑娘卻向黃強問道:「他犯的什麼罪?」黃強聽秘書長相問,立刻行禮告訴道:「他是亂黨。」原來這姑娘便是田將軍原配李氏所生的女兒,名叫小冬,比夏霞長六個月,兩人都是十九歲,畢業後,便在軍部里任秘書長職,協助爸爸辦理軍事。 當時田小冬聽了黃強的話,便凝眸含顰地又問道:「他叫什麼名字?」 黃強搖了搖頭,答道:「不知他叫什麼名字,大帥曾問過他,他不肯說。」 田小冬心裡奇怪,走上一步,向楊逢春打量著,說道:「大丈夫豈有無姓無名之理?你叫什麼名兒?」 逢春被她一激,暗想:這話倒是。正欲把自己真姓名告訴,但轉念一想,假使他們對於革命軍的人都有名單的,那麼我何不冒燕士的姓名呢?反正我終是死的了,使他們知道我便是韋燕士,那麼他們把韋燕士的名字不是可以塗抹了嗎?既把燕士的名字塗抹,以後燕士也不會再遭他們的捕捉了。這樣我雖然代燕士而犧牲,但為中國的前途計,我還不是為大眾而流血的嗎?楊逢春想到這裡,心頭感到一陣痛快,便抬起頭來,向小冬望了一眼,說道:「大丈夫當然有姓有名,我乃韋燕士便是。」 田小冬因為和他站得很近,此刻他抬起頭,彼此當然更瞧得清楚,芳心這就怦怦一動,暗想:竟有這樣俊美的少年。逢春自然也有個感覺,倒是個挺秀麗的姑娘。兩人心裡既都有這一種意思,頰上都不禁微微地一紅。小冬把手一揮,黃強早已押著逢春到牢監去了。 牢監里是暗沉沉地怕人,逢春當關進鐵窗去的時候,同時鼻子裡還聞到一陣齷齪的氣味,令人作嘔。他望著衛兵架上了鐵鎖,都走開了,這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移著沉重的腳步,懶懶地走到那塊鋪著稻草的石凳子上坐下了。手托著下顎,兩眼望著鐵窗外面別個獄中的罪犯,有的已不成人樣,那種神情簡直有點像惡鬼。逢春心頭這才開始感到了痛苦,他覺得自己已步入非人生活的地獄裡了。但好在自己這種生活絕不會過得長久的,說不定明天後天便會脫離這個黑暗的世界。因此逢春心裡不免又想起了在家的母親和妹子,母親已是五十二歲的人了,為了社會的折磨,使她烏黑的頭髮已添了不少灰白的顏色,額上的皺紋也一條一條加多起來。我妹子玉春是個十三歲的孩子,她懂得什麼?唉,假使給她們知道了我被捕的消息,可憐寡母弱妹真不曉得要傷心得怎麼模樣呢。一陣一陣的傷心,侵襲到逢春已受創傷的心靈,剛才他在田將軍面前的那股子勇氣,此刻已消失盡了,再也忍不住他那滿眶子裡的眼淚,紛紛地滴濕了衣襟。經過了半個鐘點後,忽然見一個衛兵匆匆地走到鐵柵旁,開了鐵鎖,向逢春招手。逢春以為此刻就去槍斃,一時倒大吃一驚,但事到如此,吃驚也沒有用,他擦乾了眼淚,鎮靜了態度,步到門口來。那衛兵叫他手伸出,加上了手銬,說道:「秘書長要審問你,你可不是叫韋燕士?」逢春點點頭,便跟著他走出了牢監。 外面是靜悄悄地一無人聲,逢春跟他走完了長廊,步入了另一個院子。院子裡植有許多的樹木和花卉,因為今夜沒有月光,所以風吹動樹葉,黑魆魆地搖動著,倒令人感到有些害怕。穿過了院子,又經過幾重朱廊碧檻,到了一個小小的院子,裡面假山迤邐,柳樹飛舞。從屋子裡照射出來的燈光籠映下,還見到有一個花塢,裡面開滿了挺大的芍藥花,倒是艷麗得好看。楊逢春心裡似乎有些奇怪,這個秘書長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正在納罕,忽見屋子裡走出一個少女,她探頭向外張望了一會兒,見衛兵已到,她的身子反而縮了進去。逢春瞧此情景,更加不勝奇怪。此刻已是跨進室中,只見室內的擺設十分考究,那個張望的少女便把秋波向逢春滴溜地一轉,卻是抿嘴微微地一笑。逢春見她年約十六七,頭髮剪得短短的,身穿一套紫色綢緄花邊的襖褲,一個白淨的臉倒也生得討人歡喜,不過從她服裝上瞧著,顯然是個丫鬟的模樣。那個衛兵把手銬的鑰匙交到那丫鬟的手裡,說道:「這個是韋燕士。」那丫鬟點點頭,接過鑰匙,一面又把手中預先捏著的一卷鈔票,偷偷地塞到衛兵手裡。衛兵含了滿面的笑容,便悄悄地退到外面去了。那丫鬟見衛兵走後,方才對逢春說道:「你跟我走上來,秘書長有話問你。」逢春卻不開步就走,遲疑了一會兒,暗想:這裡仿佛是個內室模樣,秘書長審問一個罪犯,何必到這兒來?況且叫一個丫鬟來接引,這秘書長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丫鬟見他站著不走,便上前推了他一推,說道:「快走,快走!」逢春因此也不再加以考慮,就跟著她步到樓上去。 在一個房門口停下來,丫鬟伸手「篤篤」敲了兩下,只聽裡面有人問道:「是小玲?」丫鬟答應一聲「是的」,裡面又道:「進來。」小玲這才握著門拳,推開進去,回頭向逢春含了命令式的口吻說道:「進來見秘書長去。」 逢春到此,也就不管裡面究竟是什麼所在,便一腳跨步進內。當他步進房中的時候,頓時使他弄得目定口呆,竟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你道是為什麼?原來室內是個富麗堂皇的閨房,房中卻並沒有一個人。逢春益發奇怪,暗想:剛才不是有人在房中答應嗎?這人到哪兒去了?遂回過頭來瞧小玲,不料身後早沒有了小玲,連房門也關上了。逢春倒是嚇了一跳,身子向前走了兩步。忽然見前面紫紅呢的垂幕微微搖動了兩下,這一吃驚,立刻又倒退兩步。就在這時候,那幕簾一掀,便走出一個身穿紫絨旗袍的女郎。逢春定睛一瞧,所謂秘書長者,原來就是剛才田將軍辦公室門口遇見的那個姑娘,一時心裡好生奇怪,倒望著她出了一會兒神。 田小冬慢慢地走到那張寫字檯旁坐下,秋波在他俊美的臉上逗了那麼一瞥,方才開口問道:「你可是韋燕士嗎?」楊逢春點了點頭,暗想:這姑娘難道就是秘書長嗎?田小冬凝望著他,卻又接著問道:「你是哪裡人?加入革命黨有多少時日了?你今年幾歲?」 楊逢春聽了,並不回答,向她反問道:「你算什麼人?有資格問我的話嗎?」 田小冬聽他這樣說,粉臉陡然變色,柳眉微微地一蹙,冷笑道:「我現任軍部秘書長之職,為什麼沒資格來問你?」 楊逢春明眸向她凝望一眼,笑道:「原來你就是秘書長,那麼你也該給我帶到辦公室去問話,怎麼卻帶我到這臥房裡來呢?這成什麼體統,豈不是大笑話嗎?」 楊逢春這兩句話,倒是把她問住了,緋紅了兩頰,愕住了一會兒,忽然又嬌叱道:「胡說!這兒就是我的辦公室。」楊逢春感到有趣,忍不住噗地一笑,說道:「辦公室里有床鋪有梳妝檯,那才是新鮮。」 田小冬聽了這話,那兩頰益發緋紅起來,伸手把桌子一拍,滿臉嬌嗔地喝道:「不用你管這些,本秘書長問你的話,你就只管回答是了。」 楊逢春見她盛怒的樣子,便冷笑道:「左右不過是死罪罷了,何必多問?」 田小冬聽了這話,方才平靜了臉色,柔和地說道:「你雖然是個死罪,但我也許可以使你不死。」 楊逢春聽了她這樣說,心倒是一動,暗想:不管她是不是真的秘書長,不過她有能力把我從監牢里提到這兒來,顯然她的確也很有權的。假使我真的有救,那不是重世做人了嗎?遂點頭道:「既然你能使我不死,那你就問吧。」 田小冬幾乎要笑出來,但究竟太不好意思了,遂鎮靜了態度,問道:「你今年幾歲了?家裡有什麼人?為什麼要加入革命軍?」 楊逢春道:「我二十二歲,家裡有母親有妹妹。其實我並不是革命軍,原被你們誤捕來的。」 田小冬聽了,芳心暗喜,說道:「既然你是冤枉的,那麼你在什麼地方辦事?還是尚在讀書嗎?」 楊逢春搖頭道:「在清華大學畢業後,卻一向閒著沒事幹。」 田小冬知他是個大學生,芳心愈加愛他,便說道:「你願意在這兒軍部辦事嗎?」 楊逢春搖頭道:「不,我雖未加入革命軍,但我是敬仰革命軍的,豈肯在軍閥手下任事?」 田小冬聽他這樣說,知道他確實是革命軍,暗想:好個刁滑的人。便喝道:「你的性命就在眼前了,還敢信口胡說嗎?田將軍勢力浩大,將來國家統一,便是中國的領袖,你若在此效力,將來也不是個開國元勛嗎?」 楊逢春暗想:原來你是代田將軍做說客,勸我投降的。遂冷笑道:「我可沒有福氣在田將軍那兒做開國元勛,你這些事且別談,我先問你,你到底能不能救我不死?假使你叫我失節而不死,那我寧可不辱而死的。」 田小冬見他這樣硬法,一時倒暗暗叫恨,凝眸含顰地想了一會兒,說道:「你倒是個有志氣不怕死的青年!我問你,假使我願意終身相托,叫你一塊兒在這兒辦事,你能答應嗎?」田小冬既說出了口,心裡又感到十分難為情,兩頰不禁熱辣辣起來。為了避免難為情起見,她伸手「吧嗒」一聲,把室內的大燈泡熄滅了。 楊逢春這才恍然,原來她所以把我帶到這裡來,還有這一層意思。因此望著她的粉臉微微地一笑,雖然那五盞梅花燈熄滅了,但桌上尚有一盞紗綠罩的檯燈亮著。從暗綠的光芒下映現著她的臉,果然是很嫵媚。逢春不免忐忑了一下,但立刻又說道:「假使為一個女人而失節,那豈非更被天下人所笑罵嗎?」 田小冬聽了,雖然很怨恨,但卻很敬佩他,遂說道:「你不投降也可以,但是你難道情願死嗎?」 楊逢春點頭道:「雖然我是不情願死,不過忍辱而偷生,我以為還是光榮地死比較痛快。」 田小冬點了點頭,把縴手撫摸著桌沿,明眸脈脈含情地望著他,說道:「你有志氣,不過你的年紀正輕,一旦死於非命,實在很是可惜,所以我倒有救你之意。不知道你喜歡我救你嗎?」 楊逢春聽了這話,想著了年老的母親、年幼的妹妹,同時還有心靈上的燕琴,一時便猛可奔上兩步,說道:「假使你果有救我的意思,我豈有不喜歡的道理?」 田小冬身子倒是向後仰了仰,笑道:「我可以救你,但是你要答應我條件。」 楊逢春凝眸望著她紅暈的嬌靨,說道:「什麼條件?你說出來我聽,我可以答應的,終沒有不答應你的。」 田小冬聽他這樣說,一時羞人答答的倒反而又說不出口來,良久,方才低聲說道:「你的意志很堅強,你的人格很偉大,同時你的才貌又使我很敬愛,所以我的意思欲把終身相許,不知你能否答應?」田小冬說到這裡,心裡羞澀極了,雪白的牙齒微咬著殷紅的嘴唇皮子,顯出萬分嬌羞的神情。 楊逢春聽了,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但他腦海中立刻又映出燕琴嬌小的身材、秀麗的臉龐、傾人的笑窩。於是他又搖搖頭,說道:「承蒙你這樣見愛,心裡雖然很感激,但是卻不敢遵命。」 田小冬聽他不答應,一顆芳心愈加羞澀,而且還帶了慚愧,因此兩頰是紅得發燒。明眸含了無限哀怨之情,恨恨地逗了他一瞥,說道:「你以為我是什麼人?我乃是田將軍的女兒田小冬,我也是高級師範畢業的,難道我一樣都配不上你嗎?」 逢春不知道她是劍峰的女兒倒也罷了,知道了後,猛可想起劍峰拿皮鞭要痛打自己的情形,心裡便勃然大怒,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這王八的女兒!」 田小冬想不到他會罵出這一句話來,一時氣得渾身亂抖,猛可在抽屜內取出一支手槍,柳眉倒豎,杏眼圓睜,離座直奔逢春,喝道:「放屁!小子竟不情如此,真氣死我了!」 田小冬這舉動因為是冷不防的,楊逢春自然是大吃了一驚,身子就倒退了幾步。不料後面有個紅木的花架子,逢春退步下去的時候,就被花架子的腳一絆,因此竟跌倒地去。幸而地板上是鋪著兩寸厚的地毯子,所以逢春雖然仰天跌倒,卻沒有跌痛,只不過兩手被銬著,跌了下去,卻再也爬不起來。田小冬瞧此情景,倒又忍不住嫣然一笑,慌忙把手槍放到台上,蹲下身子親自去扶他起來。楊逢春對於她這個舉動,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紅了臉,顯出很侷促的神氣。不料田小冬卻拉他同到一張長沙發坐下,微側了粉臉,說道:「燕士,你為什麼要這樣痛恨我的爸爸?」 楊逢春道:「因為你爸爸為人太好了!」 田小冬道:「既然你不滿意我爸爸,但我到底沒有什麼錯呀。我一番深情對待你,你為什麼狠心拒絕我?我問你,你到底為什麼不答應?還是我的臉不美,抑是我的學識不好?」 楊逢春聽她這樣說,便也回眸過來望她一眼,說道:「我是革命軍,和你爸爸是站在敵對的地位,你雖然愛我,但你爸怎會要一個敵人做女婿呢?所以你我的中間是隔著一條鴻溝,絕不能有結合的希望。」 田小冬聽他這樣說,便把縴手搭到他的肩上去,嘆了一口氣,說道:「你這話雖然不錯,但是我心裡自己也覺得奇怪,不知為什麼見了你後,我心裡就會愛上了你。假使你能夠答應我,我情願辭去秘書長的職位,跟你一塊兒去。」 楊逢春對於她這幾句話,倒不禁為之愕然,凝望著她笑道:「你這話真的嗎?我以為辭去秘書長還是小事,你難道忍心和你父親脫離嗎?」 田小冬兩頰更嬌紅了,秋波瞅他一眼,說道:「我為了愛你,我什麼事情都可以犧牲,但你不要誤會我是個輕浮的女子,唉,你真是我命中的魔星。燕士,我懇求你,你可憐我一片痴心,你應該答應我的要求。」田小冬說到這裡,把粉頰也靠到他的肩上去,眼皮有些紅暈,仿佛盈盈淚下的神氣。 楊逢春聽她這樣說,心中似乎有些感動,同時眼瞧她這樣楚楚可憐的意態,實在也是非常嫵媚可愛。兼之她臉倚在自己的肩上,鼻中聞到一陣芬芳的處女幽香,更使逢春有些神魂飄蕩起來。但是他立刻又想著了燕琴,燕琴和自己有著過去五年的歷史,自小一塊兒長大,我若答應了小冬,那叫我良心問題如何說得過去?遂又搖了搖頭,說道:「你救了我的性命,照理我原該聽從你的話,不過為了種種的原因,我覺得是不可能。假使除了婚姻問題外,我就什麼都可以答應你。」 田小冬秋波恨恨地逗給了他一個嬌嗔,說道:「我為了愛你,所以我才救你。否則,革命軍的同志有這許多,我又何必獨要救你呢?」 楊逢春雖然覺得她這話說得不錯,但是我為了愛燕琴,所以才代她爸爸來犧牲。如今結果依然是負了燕琴,那當初我又何必冒認革命軍呢?遂毅然說道:「你的話不錯,所以我也不希望你救我,我情願為國犧牲是了。」 田小冬聽他這樣說,倒是不勝駭異起來,坐直了身子,明眸瞅住了他英俊的臉龐,奇怪道:「我倒不解你的意思,你既可保全性命,又可得了妻子,但是你不要,卻情願白白地死去,這是什麼道理?你死不要緊,但你的母親和妹妹怎樣辦?我以為一個人不能太拗執,我雖然不是生得國色天香,但究竟也不算醜陋,你到底為什麼對我這樣惡感?你說為了敵對地位的緣故,我想這是你的推托之詞,因為我情願犧牲一切,跟你一塊兒去,那你為什麼也不答應?從這一點猜想,我知道你一定另有愛人的,是不是?不過你這人太愚情了,你為了不肯負你的愛人,而情願犧牲性命,我試問你死之後,你的愛人是否能夠為你守一輩子的節?同時是否能夠贍養你年老的母親和妹子?我想,這是一個問題。燕士,你應該明白地想一想,我這話是惡意還是好意?」田小冬說到這裡,還把兩手連連搖撼了他的肩胛。 楊逢春低頭細細想了一會兒,一時心中便動搖起來,覺得小冬這話也未始不是,我假使死去了,第一個問題就是母親和妹妹的生活誰來負擔?至於燕琴能否給我守節,這個我和她既沒有婚約,又沒有結過婚,同時我也不希望一個天真活潑的姑娘為我而丟送她終身的幸福。這樣說來,我的犧牲性命是太沒有價值了。我的年紀可輕啦,小冬既然這樣真心地愛我,那麼我將來終還想圖個上進呢。況且我也不是真正的革命軍,就是我將來願意加入革命軍,小冬不是也能夠隨著我傾向於革命軍嗎?楊逢春心裡這樣想著,兩眼望著小冬的粉臉,不免出了一會兒神。 田小冬見他聽了自己的話,只管呆望著自己出神,一時急得了不得,同時又羞又恨,忍不住眼淚淌下來,淒涼地道:「燕士,你難道還不肯答應我嗎?」 楊逢春見她痴心如此,一時也感動極了,嘆道:「唉,我想不到你會這樣愛我。小冬,你別傷心,我就答應你了。」 田小冬突然聽他這樣說,她似乎還有些不相信,樂得呆住了,破涕笑道:「我的燕士,你這話可真嗎?」 楊逢春點頭道:「我要騙你的話,不是早可以騙你了嗎?當然是真的。」 田小冬這才眉飛色舞地猛可把他抱住了,親熱十分地叫道:「燕士,從此你就是我的了!」 楊逢春聽她這樣說,也不禁滿心歡喜,笑道:「小冬,那麼你該把我手銬放了吧?我實在覺得怪疼呢。」 田小冬一聽,忙站起身子,撳鈴喊小玲進來。小玲早已知道小姐的意思,便把鑰匙丟到桌上,她身子卻又退出去了。田小冬遂拿了鑰匙,親自給他放下手銬,兩手還溫柔地撫摸他的手腕,秋波斜乜他一眼,笑道:「可憐的,真累苦了你。」 楊逢春見她這樣肉疼的神氣,也不禁為之神往。田小冬見他目不轉睛地盯住了自己,芳心真有說不出的喜悅和得意,遂偎了他身子,一撩眼皮,又笑道:「燕士,那麼今夜我就跟你一塊兒走嗎?」 楊逢春聽了,倒是一怔,說道:「你跟我到什麼地方去?我是一個流浪的人,到處為家的。」 田小冬凝眸含顰地沉思了一會兒,忽又「咦」了一聲,說道:「你不是有一個母親和妹妹嗎?那麼我就和你母親做伴去,不是很好嗎?」 楊逢春道:「你在家裡一切都享受已慣,和我母親去做伴,你能受得了苦嗎?」 田小冬聽他這樣說,心中好生不悅,噘著小嘴,生氣道:「我既愛上了你,那你我就是一個人,你的母親也就是我的母親一樣,雖然苦得一日三餐薄粥,我也樂意的。」 楊逢春聽她這樣說,知道她是真心地愛自己,情不自禁地把手臂去環抱她身子,說道:「你對我這樣情深,我實在感到心頭感動。但你走後,你的母親和父親不是也都要傷心了嗎?」 田小冬嘆了一口氣,淚眼盈盈地說道:「我的生母是早已死了,父親有七房姨太太,他這樣荒淫的行為,老實說一句,我也很不贊成。不是做女兒的沒有良心,我和父親的感情也是很淡薄的了。唉,你不知道,我的母親是被父親踢了一腳,所以死了,我想起來還覺得傷心哩。」說著,真的掉下淚來。楊逢春這才明白,一時更給她表示同情,遂親自給她拭淚,說道:「小冬,起初我雖然感到你的多情,但覺得你會忍心拋棄家庭,這究竟還是不情。如今照你這樣說,你和你父親實在有殺母之仇,所以我同情你,我可憐你。小冬,你是我救命的恩人,我絕不忘記你的大恩。不過你暫時且仍在這兒住著,看機會我一定可以帶你到家裡去。」 田小冬聽他這樣說,一顆芳心有些疑惑不決,說道:「我是完全真心地愛你,你不能假意敷衍我,假使你今夜走後,要忘記了我,你便怎麼樣?」 楊逢春正色道:「人非草木,誰能無情?你對待我如此真心,我若假意敷衍,那我還能算人嗎?你放心,我要是負了你,我終不會好死的……」 田小冬聽他發了重誓,這才放心,便把身子情不自禁地倒向他的懷裡去,說道:「假使我負了你,我也絕不會長命的。」 楊逢春聽她這樣說,便低下頭去,在她櫻口上甜甜地接了一個長吻。田小冬並不拒絕,兩人默默地溫存了一會兒。良久,楊逢春抬起頭來笑了,田小冬也嬌羞地笑起來。正在這時,小玲推門進來,她見小姐躺在燕士的懷裡,一時羞得兩頰緋紅,急欲退出。田小冬早坐正了身子,向她叫道:「小玲,你去沖兩杯牛奶來給韋少爺喝吧。」小玲答應出去,不一會兒,便端著兩杯牛奶進來,又裝了一盆威士忌餅乾。楊逢春喝過牛奶,便欲告別回去。田小冬因時已不早,也不敢多留,於是悄悄地送他出門。臨別的時候,小冬想著了什麼,說道:「你母親住的地方是什麼路?你告訴了我,我也好去望望她。」楊逢春道:「在西城第四胡同十六號門牌,裡面是個大雜院。你只問玉春的就知道,這是我妹子的名字。」田小冬記在心裡,兩人依依不捨地又談了一會兒,因恐被人撞見,只得灑淚別去。 話說楊逢春暗自慶幸,覺得自己真可說是死裡逃生。只不過心心相印的燕琴,今生是沒有再和她結合的希望了,一路嘆息,一路走回家裡。楊逢春到家的時候,已經子夜了,母親和妹妹早已熟睡了,睡夢中被他叫門喊醒了,兩人倒大吃一驚。玉春披上衣服,趿著睡鞋,搶著來開門,一面急急問道:「哥哥這時候怎麼才回家來?難道學校中發生了什麼意外嗎?」逢春搖了搖頭,一面關上房門,一面叫玉春快躺進被窩去,當心著了涼。這時楊老太坐在床上,手還在揉擦著眼皮,問道:「春兒,你在什麼地方呀?這個年頭,你還逛得這樣夜深嗎?剛才吃晚飯的時候真叫人嚇掉魂靈,許多大兵握著盒子炮,到這來搜查什麼亂黨,我是只會嚇得發抖哩!」 楊逢春聽母親責怪自己在玩,遂微微嘆口氣,說道:「母親,你不知道,我險些從此不能再回來和你們見面了呢!」 楊老太和玉春一聽這話,都臉變了顏色,急問道:「這是為什麼啦?難道把你也當作亂黨了嗎?」 楊逢春道:「可不是,真危險極了。」說著,於是把自己的經過向母親和妹妹告訴了一遍。 玉春聽了先嚷著道:「啊喲!你答應了田小姐,那麼燕琴姐姐不是要失戀了嗎?」 楊逢春被妹妹這麼一說,心裡也很難受,嘆道:「事已如此,那又有什麼辦法?否則,我還能回家來嗎?」楊老太雖然平時也很喜歡燕琴的性情溫柔,但自己兒子性命全仗田小姐相救,田小姐既願意嫁逢春為妻,這當然理應如此,遂問田小姐的容貌美不美、性情好不好。楊逢春含羞點頭,楊老太見兒子認為滿意,心裡也很喜歡,遂叫他快睡了,明天好早些到學校去教書。楊逢春平日原住在校中的,今夜他便和妹妹玉春睡在一張床上。玉春和他說笑話,逢春便呵她的癢,兄妹兩人鬧玩了一會兒,方才各自熟睡去了。 話說田小冬送逢春走後,這夜她胡思亂想地忖了許多時候,直到東方發白,才睡著了。一覺醒轉,時已近午。飯後,她見風和日暖,天氣晴朗,便獨個到中山公園去散步,瞧著對對情侶攜手偕行,一顆芳心不免又想起昨夜的韋燕士。一瞧手錶,還只有兩點過一分,心想:我倒不妨到第四胡同十六號去瞧瞧他的媽。想著,便姍姍踱出園來。誰知抬頭忽然瞥見園門口走進一男一女,女的是表妹夏霞,男的正是自己昨夜定情的韋燕士,只見兩人親熱異常,十分恩愛。田小冬心中這一氣憤,她幾乎要哭出聲來,便急忙躲入樹叢里,眼瞧著兩人手牽手地向那邊茅亭前走去。田小冬只覺有股子酸味,直衝鼻端,暗想:我這份恩情對待於他,不料他仍去愛上別的女人,可見天下男子沒有一個靠得住的。哼!燕士,我回頭倒要問問你發的重誓,看你拿什麼臉來見我?田小冬想著,便急急到公園外附近一家商店裡,借打個電話到軍部,吩咐衛隊長黃強差四名衛兵放一輛汽車到中山公園來。黃強怎敢怠慢,立刻發下命令。不消幾分鐘工夫,汽車早到,四名衛兵一見小冬果然站在門口,便上前行禮,問有何吩咐。田小冬怒氣沖沖地說道:「你們隨我進來,把一個少年架到西山別墅里去,我隨後立刻就趕到的。」四名衛兵答應一聲是,當下拔出盒子炮,就跟小冬進園。到了夏霞和燕士促膝談心的地方,田小冬一聲吩咐,四名衛兵早已把燕士簇擁而去了。 且說當時夏霞聽了小冬的話,一時奇怪得了不得,意欲向她辯白這少年是昨夜自己救的,但這是犯法的事,怎能說出口來?因此呆了半晌,方說道:「表姐,你不要冤枉我吧,他是我自小的情人,怎麼說是你的愛人呢?」 田小冬聽她這樣說,一時更加氣憤,啐了她一口,冷笑道:「你別胡說,我和他是已經有婚約的了。你怎麼再能夠去引誘他?表妹,你得想明白些,我平日待你多好,什麼東西都要分一些送你,不過我的愛人如何可以分給你呢?所以你快快死了這條心,天下的男子可多著啦,何苦一定要奪姐姐的愛呢?」 夏霞聽她這樣說,兩頰也氣得由紅變青,暗自想道:明明是你奪我的愛,怎麼反誣我一口呢?但自己寄人籬下,處處地方終不得不委屈三分,不過這事情如何讓步?遂也急急說道:「表姐,他的確是我的戀人,你不能搶我的。表姐,你是素來疼愛我的,你可憐我,你就還給了我吧!」 田小冬哪裡肯依,秋波恨恨地白了她一眼,也不回答她,就自管匆匆奔出公園去了。夏霞眼瞧著小冬去遠了,一時心頭真是無限憤怒,鼓著兩腮,咬牙切齒地恨聲不絕罵道:「好個不要臉的妮子,見他俊美,就用武力把他奪去,看他愛不愛你呢!」自語到這兒,但有無限憤怒,到底抵不住無限的悲酸,她想著小冬硬生生地把自己愛人搶去,這仿佛是挖去了自己的一顆心,因此她再也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