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剪春愁 · 第二回 繡闥藏身玉人驚浴 茅亭促膝遊子飛魂
韋燕士跳上屋頂,伏在瓦片上,一動也不敢動,直待二十多個衛兵擁進到屋子裡去,方才站起身子,輕輕地步了過去。柏村這座小洋房式的住宅,靠西是和院子外的街屋相接連的,只不過隔了一道竹籬笆。所以燕士走到西首的盡頭便跨過籬笆,走到外面的屋頂上去。意欲設法爬到地下,尋路而逃,不料低頭向下一望,只見滿街坊都布滿了衛兵,手握盒子炮和亮閃閃的刺刀,同時還有融融的火把,沿街房挨門戶地搜抄著。燕士瞧此情形,心頭暗暗叫苦。幸而時在黑夜,天空是像塗過了濃厚的墨水,不但沒有明月,連閃耀的小星都很稀少。燕士這時蹲在屋頂上,一面心裡記掛著爸爸和妹妹,一面又暗暗焦急自己怎麼樣逃下去,同時那左手的鮮血兀是不住地淌下來。他只好撕了裡面的襯衫,暫時裹住了傷口,探頸向下望了一會兒,只見火把通明,果然有兩個衛兵捉著一個同志,從民屋裡出來。可憐那個同志滿臉血漬,還在挨那衛兵的耳光。燕士瞧到這裡,無限的憤怒和痛恨激起在他的心頭,一時也不顧厲害,就拔出手槍,對準下面那兩個衛兵的腦袋,砰砰的兩響開去。因為是從上打下,所以瞧得特別真切,只見那兩個衛兵應聲而倒。這個被捉的同志知有同志援救,便猛可回身奪過盒子炮,一面向衛兵們射擊,一面已是向黑暗處奔逃。燕士瞧了,暗自痛快,不料這時忽然下面有一道電光照射上來,燕士定睛一瞧,原來有一個衛兵仿佛已發覺開槍的所在,心中倒是大吃一驚,立刻伏身而倒,匍匐著爬到一根煙囪的後面。就在這個當兒,耳邊忽聽槍聲噼啪不絕,接著又有子彈從身邊飛過的呼呼聲音。燕士這一吃驚,真非同小可,意欲握槍還擊,但仔細一想,這個萬萬不能魯莽,我若開槍,那不是明明告訴他們屋頂上有人嗎?因此他伏在屋脊上,一動也不動。這時突然又聽「撲通」的一聲,燕士一顆心的跳躍,幾乎要從口腔里跳出來。原來有兩粒槍彈,齊巧射中在煙囪上。只聽下面說道:「你別白花費子彈了,屋頂上哪裡有什麼人嗎?這黑影是煙囪呀!」燕士聽了,叫聲好險,不免急出一身冷汗。約莫有五分鐘後,方才不見他們再注意屋頂上了。於是他又蛇行似的爬了一程,方才站起身子,輕輕地又走了數十個屋頂。
只見前面是個高大的樓房,仿佛是家富翁的住宅,遂凝眸沉思一會兒,把兩手攀住屋檐,伸下頭去一望,是個陽台模樣,心中暗喜,便縱身跳下。只見陽台後的落地玻璃窗是關閉著,而且裡面綠綢的帷幔也遮掩著。燕士遂把眼睛湊到小隙縫裡望將進去,只見裡面燈光通明,所見到的是張長沙發,旁邊茶几上放著一隻留聲機,壁上有一張金框子小照,裡面是個半身的年輕少女,美目流盼,淺笑含顰,倒是個挺好的模樣。其餘一切的家具都被窗簾掩住了,所以瞧不到。燕士見了那張美麗的相片,心兒倒是一動,暗想:這間臥室難道就是那少女的閨房嗎?不知她可在房裡?心裡想著,遂怔住了一會兒,約莫五分鐘的時間,依然不聽房中有什麼動靜,一時好生奇怪,難道這少女已經熟睡了嗎?不過既然睡著了,為什麼又不熄了燈光呢?那麼一定房中是沒有人了。燕士這樣想著,他便伸手去開那落地玻璃窗的門,不料那門卻是沒有上插,輕輕地一拉,竟是拉了開來。
燕士的一顆心仿佛小鹿般地亂撞,遂跨步進內,先把眼睛向房中四周打量一會兒,果然連一個人影子也不見,遂忙把那玻璃窗又掩上了,他卻俯身去落了插子,抬頭見臥房的門也是掩上著。那房中的用具雖然甚為簡單,卻是十分考究和美觀。正中放著一張黃澄澄的半銅床,上面懸著紫羅紗的帳子,床上鋪著雪白的被單,折著一條整齊的繡花被,被上還放著一隻長長粉紅軟綢的枕頭。床邊有一張小小的五斗櫥,上面放著一隻義大利石的小座鐘,還有一個義大利石的裸體美人,她一條臂膀舉得很高,手裡拿著一柄傘,傘用紫色的紗布製成了一個單子模樣,裡面亮著淡紫色醉人的光芒,顯然那是一隻檯燈。靠右邊是一張梳妝檯,台上放滿了各種化妝品,前面尚有一張圓圓的小凳子,鋪著錦繡的坐墊。對面是張三門玻璃大衣櫥,櫥旁有個立體型的衣架,還掛著一件棗紅呢的夾大衣。
燕士瞧著房中一切一切的東西,就肯定是女子住的了。不過房門既然也開著,她的人到什麼地方去了?燕士正在暗想,忽見床後面有扇門微微地開了,原來四壁都油著白漆,所以卻沒有注意那邊也有一扇門,一時心頭別別亂跳,慌忙把身子躲到大櫥的背後去。因為不知道開門進來的是誰,所以他握著手槍,以防萬一。慢慢地窺見那出來的卻是一個少女,正是那照相的一個臉。瞧了那少女的意態,真夠人有些銷魂。燕士到此,方才明白裡面是一間浴室,那少女正蘭湯浴罷走出來。只見她披了一件薄薄的浴衣,烏黑的美髮長長地披在肩上,臉色紅暈得嬌艷,真好像是朵出水芙蓉。酥胸微露,玉雪可愛。她把手掩著浴衣,忽然手一松,那衣襟掉落下來,立刻展現了兩個高高的乳峰,還有紅紅一點葡萄那樣大小的乳頭。
燕士瞧此情景,兩頰發燒得厲害,同時那顆心也愈加跳躍得快速。因為那少女婀娜地走過來,自己的身子也就沒有地方再可以躲避了,一時真急得了不得。幸而那少女卻轉身坐到梳妝檯前的圓凳子去了。她把象牙梳子理了一回頭髮,拿著香水瓶,在頭上灑了幾點。也許這香水質料是上等品,所以燕士也覺得香氣襲人,同時又眼瞧著這一個浴後美人的嬌容,更有些神魂飄搖起來。那少女一面對鏡化妝,一面櫻口裡還低低唱著歌曲,神情顯然十分歡悅。不料她的秋波突然從鏡中瞥見了燕士的身子,她這一吃驚,手中的那柄梳子便掉了下來,眼珠也定住了,粉臉嚇得由紅變白,她全身便瑟瑟地抖起來。燕士從鏡中也已瞧見她驚駭的意態,知道她已發覺自己。因為怕她大聲叫喊,所以把槍對準了她的背後,一步一步地從櫥旁走上來,輕輕喝道:「不許聲張!否則,我就開槍打死你!」說著話,已是步到她的身後,愈走得近,那一股子香氣也愈加芬芳了。燕士到此,幾乎為之醉倒。
這時那少女見了他的槍口已指到自己的背後,她只覺有股子涼氣,從背脊上直透到胸口來,便猛可回過身子,嬌聲叱道:「你是何人?膽敢到這來行兇,那你……」燕士不等她說完,便把手槍一揚,喝聲「住口」。一個人性命到底要的,經此一喝,那少女的話就咽住了。但她猶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一手扶著梳妝檯的沿邊,一手抱住自己的胸口,向燕士怒氣沖沖地望著。
燕士見她薄怒含嗔的樣子,那是更增加她嫵媚的意態,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對她微微地一笑,說道:「你別害怕,我不是什麼歹人,絕不會來加害你的。不過請你也不要加害我,那我就感激不盡了。」
燕士這兩句話聽到那少女的耳里,一顆芳心真感到了十二分的奇怪,凝眸含顰地瞟他一眼,說道:「你這話真是可笑,你把槍對準了我,我的性命就在你的手裡,你不加害我也就罷了,我哪裡來能力加害你?」
燕士聽她這樣說,心裡也感到好笑,便又很溫柔地說道:「不,你放心,我槍對準你是怕你加害我,假使你是一個有思想有勇氣的女子,同時我還希望你能夠救救我。」
那少女原是個很聰明的人,她聽了燕士的話,烏圓的眸珠一轉,心裡已經明白了幾分。忽然她的秋波又瞧到他左手上裹扎的那塊雪白的布,已染成了鮮紅的顏色,遂悄聲地問道:「哦,你莫非是革命軍的同志嗎?」燕士被她一語道破,臉頓時變色,立刻走上一步,把槍直指到她的胸口去。那少女卻不動聲色地站著,俏眼在他俊美的臉上逗了那麼一瞥,微含嗔意的目光,噘了噘殷紅的小嘴,冷笑一聲,說道:「你這算什麼意思?既然要人家救你,那麼你可要對待人家客氣一些才對。如今你一味地用武力欺壓人,那你還能算是個志士嗎?」
燕士似乎有些慚愧,微紅了臉,身子便退後了兩步,說道:「那麼你這位小姐是否能夠救我?其實我只希望你能夠讓我在這裡躲避一二個鐘點,也就是了。」
那少女頻頻地點了一下頭,把縴手更抱緊了自己的胸口,說:「我答應救你,你還把槍口對準我做什麼?快放下了,我瞧著害怕……」她說到這裡,忽然感到了難為情,粉嫩的臉頰,便蓋上一層艷麗的紅雲。燕士聽她這樣說,意欲把槍收起,但到底還不曉得那少女是否真心愿意救自己,所以又不免沉吟了一會兒。就在這沉吟之間,燕士的兩眼忽然瞥見那少女下面兩條白胖的粉腿,瘦削的腳,拖著一雙紫紅皮的睡鞋。這含有誘惑性的一幕,真使人有些想入非非了。
少女見他聽了自己的話,卻並不把槍收起,而且也不說話,只管望著自己出神。也許她已明白燕士出神的原因,立刻伸手把下面的浴衣掩住了,兩頰更羞得緋紅,同時她心頭開始有了一陣恐怖。她怕他對自己有無禮的舉動,但她兀是竭力鎮靜了態度,嬌聲叱道:「你打算怎麼樣?」
燕士聽她這樣說,猛可理會自己這神情未免是失了一個青年的人格,因此立刻又倒退兩步,說道:「沒有什麼,你可是真心地願意救我?」
少女聽了,卻噗地一笑,但忽又嬌嗔道:「你這人好多心,我說救你,還會來加害你嗎?」
燕士這才把手槍藏入袋內,走上兩步,向她彎了彎腰,說道:「請問小姐貴姓大名?」
少女秋波脈脈地向他打量一會兒,一面答道:「姓夏,名霞。你姓什麼?」
燕士道:「我姓韋名燕士。」
夏霞點了點頭,她的身子已慢慢地離開梳妝檯邊,回眸向他說道:「你請坐會兒……」
燕士此刻仿佛驚弓之鳥,他聽夏霞這樣說,心中別別一跳,急得搶步上前,伸手把她臂膀拉住了,問道:「你到哪兒去?」
夏霞被他拉住,起初倒是一怔,及至聽他這樣問,方才明白他的意思,便回眸瞟他一眼,抿嘴笑道:「你不用害怕,我難道不要把衣服穿舒齊嗎?」
燕士聽她這樣解釋,便放了她,退到沙發去坐下,說道:「我相信你,你不能喪天良。」
夏霞卻不回答,自管到床旁,拿了粉紅軟綢的小衣,及旗袍絲襪,回過頭去又向燕士笑道:「你放心,我是到浴間裡去的。」說著,又把秋波逗給了他一個媚眼,便姍姍地移動腳步,到浴間裡去了。
燕士聽她這樣關照,顯然她是含有一層意思的,一時也感到自己太膽小了,所以在她的芳心裡也許覺得我這人可憐吧。這樣一想,兩頰未免有些發燒,遂低下頭來。因了一低頭,他又發覺自己那隻左手的血水仍舊不停地冒出來。當初在逃性命的時候,一顆心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所以雖然是受著傷,卻一些也不覺著,此刻心安定了以後,他就覺得手有些隱隱地作痛。就在這時候,燕士抬頭見夏霞已穿上一件茶綠綢的旗袍,從浴室中走出。她坐到床邊,俯身套上了那雙黑漆的高跟革履,然後又到梳妝檯前去坐下,自管理她的妝。燕士見她好像當自己沒有在房中一樣的態度,心中這就覺得那位姑娘絕不是個平庸的人,至少也是個學校出身,所以有這樣的大方。不過自己原和她說明只要在這兒躲避一二個鐘點就行,她既不招呼我,我自然不好意思搭訕上去,因此望著她婀娜的背影出了一會兒神,慢慢地又垂下頭來。不料這時卻聽到一陣皮鞋聲已走到身旁,同時還有女子清脆地說道:「韋先生,你抽菸不?」
燕士慌忙抬起頭來,只見她笑盈盈地站在面前,而且還遞過一支菸捲來。夏霞這個舉動,那是出乎燕士的意料之外的,不免望著她呆了一呆,但立刻又站起身子,道了一聲謝,伸手接過了。夏霞在茶几上的自開火缸上又取了一根火柴,劃著了火,送到他的面前去。燕士到此,未免有些受寵若驚,一面湊過頭去吸著了,一面又連說勞駕。夏霞嫣然一笑,說道:「別客氣,請坐吧。」她說時,又把縴手一擺,自己的身子先在隔茶几的另一張沙發上坐下了。
燕士見她這樣灑脫的態度,倒也不能十分顯出拘束的樣子,便也在沙發上坐下,吸了一口煙,向夏霞含笑問道:「夏小姐,多蒙你救了我,我心裡十分地感激。但不知令尊大人的思想如何?他對於革命軍的印象好不好?」
夏霞聽了,把手彎到後腦去攏了攏她披著的長髮,笑道:「我爸爸和母親已沒有了,如今我是寄居在舅父的家裡。」
燕士「哦」了一聲,凝眸望著她紅暈的嬌靨,說道:「原來這是你舅父的家,那麼你舅父的思想怎麼樣呢?」
夏霞微微一笑,雪白的牙齒微咬著她殷紅的嘴唇皮,好像含有些神秘的樣子,良久,方才說道:「你且別問我這些,我先問你,你為什麼要逃到我這兒來?」
燕士聽了這話,兩頰倒是一紅,遂很正經地說道:「這個……我也並非有意逃到你這兒來,因為沿街坊的全是衛兵,我在屋頂上沒法逃下去,所以只好沿著屋頂走過來,見這兒有燈光射出,所以跳下陽台,我輕輕地把落地玻璃窗一拉,誰知窗門沒有上插子,故而我不得不進來躲避一會兒。不料卻是夏小姐的妝閣,這我確實很擔著抱歉,但是夏小姐應該原諒我的苦衷……」
夏霞聽了方才明白,但又很奇怪地說道:「這玻璃窗我明明上了插的……也許我沒有把插子落了洞裡去嗎?」
燕士見她凝眸含顰地自己問著自己,遂點頭道:「我想你一定沒有插進去,否則,我又不曾破壞門,如何可以進房來了?」
夏霞明眸斜乜了他一眼,抿嘴笑道:「你是因為怕被他們捉住,所以逃到這兒來的,但你這人好糊塗,怎麼反逃到虎穴里來呢?」
燕士聽了這話,好生不解,定住了眼睛,急問道:「夏小姐,你這是什麼話?」
夏霞正著臉色,告訴道:「你知道我的舅父是誰?田劍峰認識不認識?」
這消息仿佛是晴天中的一個霹靂,燕士手一抖,那支菸捲便掉落地下去。夏霞見他嚇得這個樣子,便俯身把菸捲拾起,仍舊交到他的手裡,笑道:「你雖然已入虎穴,但我不是猛虎,所以你放心,不用害怕的。因為我是素來敬愛革命軍的一個人,對於韋先生的遭遇,當然能夠引起我的同情。」
燕士聽她這樣安慰自己,心裡自然十分感激,立刻又放寬了許多,說道:「那麼這兒就是將軍府嗎?」
夏霞道:「你還沒有明白嗎?幸而你誤入我的房中,要如再過去幾個房子,那你真是自投羅網了。想不到你會這樣地糊塗!」
燕士好生羞慚,微微嘆了一聲,說道:「時在黑夜,我被他們追逐得神魂顛倒,哪裡還辨得出東西南北呢?哦,原來這就是田將軍的府上,那我怎敢久留?夏小姐,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感激著你,我此刻走了……」
燕士說著話,身子已是站起來。夏霞卻伸手猛可把他拉住了,秋波睃他一眼,說道:「你這人真傻,我既答應救你,我終可以保護你,使你一些都沒有危險。你此刻逃出去,倒是真是去自尋滅亡了。」
燕士的手忽然被她拉住了,一時就感覺到她的縴手軟綿綿得可愛,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回眸望著她呆住了一會兒。夏霞被他瞧得不好意思,兩頰本來是塗上了一圈胭脂,此刻就更嬌紅得可愛。她慢慢地放了他的手,粉頰也垂了下來。燕士見她這樣不勝嬌羞多情的意態,心裡也就自然而然地生出感情來,身子又在沙發上坐下了,說道:「夏小姐,你果然能夠救我出險?」
夏霞這才繞過媚意的俏眼,在他臉上逗了那瞥多情的目光,點頭說道:「你放心,我絕不會殘害一個有勇敢有作為的青年。」
燕士聽她這樣說,一時由感激而更進至愛她的地步,很感激地說:「承蒙夏小姐這樣見愛,此恩此德,沒齒不忘。不過我既明白這兒是個虎穴,我心裡就不自然地會感到害怕。夏小姐,室中燈光太亮了,不知外面會有人窺探嗎?」
夏霞聽他心虛到這份模樣,遂站起身子,把室內的大燈泡關熄了,因此只有床邊五斗櫥上的一隻檯燈亮著,室中頓時籠罩了一層紫暗的光芒了。夏霞方又笑盈盈地走過來坐下,瞟他一眼,笑道:「你現在終可以不用再害怕了。」
燕士見她這個模樣,更加把她愛到心頭,遂點頭問道:「夏小姐,你在什麼地方讀書?」
夏霞道:「我自從高級師範里畢了業,卻一向閒在家裡。韋先生是在哪一部工作?為什麼不到廣東去?」
燕士不敢明言,只含糊地說道:「也許我就要到廣東去的,夏小姐真是一個理智健全的女子,實在很使我敬佩。」
夏霞在紫色的燈光下瞧著燕士的臉龐,的確是俊美得可愛,芳心暗想:我今赤身露體的都被他窺見,這是多麼難為情,假使他還沒有娶妻的話,我倒願意把終身相許。想到這裡,兩頰是熱辣辣地發燒得厲害,遂低聲問道:「韋先生家裡有什麼人?爸爸、媽媽、弟弟、妹妹……」
燕士聽她給自己代為派著,遂搖頭笑道:「我只有一個爸爸和妹妹,媽媽在四年前已經死了。」
夏霞聽了點了點頭。但是他究竟有沒有結過婚,這到底還是一個問題。意欲開口問他一個仔細,不過一個女孩家,對於一個年輕的男子結婚沒結婚,怎好意思問他呢?因此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良久,方又笑問道:「除了爸爸和妹妹外,還有什麼人嗎?」
燕士聽了,也已明白她的意思,心裡是不住地蕩漾,撲哧地笑道:「沒有什麼人了,夏小姐,你問它幹嗎?」
夏霞被他一笑,已經是感到難為情,如今又被他這麼一反問,更加羞澀起來。幸而室中的燈光暗淡,她臉部羞澀的表情也不甚容易被燕士瞧到,因一撩眼皮,笑道:「沒有什麼,我想你幹這樣冒險的工作,你爸爸倒不阻止你嗎?你要明白,田將軍的勢力可不小哩。」
燕士道:「我以為兵不在多,只要精銳,就可以一個當百個。田將軍雖然聲勢浩大,然而烏合之眾,豈能成大事嗎?」說到這裡,覺得不對,這話不是對她說的,因此頓了一頓,臉上顯出侷促的樣子。
夏霞卻低聲道:「你這話不錯,所以我認為革命軍是最有希望的一支軍隊。韋先生,你不要以為我是田劍峰的外甥女,思想就傾向到舅父身上去嗎?不!絕不!我瞧著舅父暴虐不仁的行為,以及部下橫行不法的舉動,覺得這是大失民望,所以我很擔心,恐怕早晚要一敗塗地呢。」
燕士聽夏霞這樣說,覺得自己也許有和她結合的希望,遂忘其所以地猛可把她手握了握。誰知他一握之後,立刻又放下了,雙眉緊鎖,顯出很痛苦的樣子。夏霞見他這個模樣,倒是一怔,低頭去望,方知他是用左手來握自己,因此觸痛他的傷痕了,心裡倒代為他疼了一陣,眉尖微微地蹙起,縴手情不自禁地去撫摸他一會兒,說道:「我這有藥水和紗布,給你好好地包紮一下。」說著,已是拉了他站起來。
燕士被她這樣溫柔的手握之下,他已柔順得像一個孩子似的,默默地跟她到梳妝檯前的圓凳旁。夏霞叫他坐下了,一面在抽屜內取出傷藥水、紗布、橡皮膏等物,一面親自給他解去了襯衫布,說道:「這方布你打哪兒來的?」
燕士仰望她的粉頰,說道:「在我襯衫上撕下的。」
夏霞凝眸瞧著那傷處,血肉模糊,令人有些心驚膽寒,遂說道:「不知裡面有沒有彈片嵌著?」
燕士道:「也許不會有,你瞧,那不是一個洞嗎?槍彈已經穿過了。」
夏霞聽了,輕輕嘆口氣。便到浴室里去盛了一盆溫水,拿藥水棉花先把他血漬洗乾淨了,然後塗上傷藥水,包紮紗布,貼上了兩條橡皮膏,溫和地凝望著他的臉,微笑道:「很痛吧?」
燕士搖頭笑道:「倒不痛什麼,因為夏小姐的醫術太好了。」夏霞聽了,露齒一笑,但卻又逗給了他一個嫵媚的嬌嗔。燕士站起身子,把手按到她的肩胛上去,很柔和地又說道:「夏小姐,你我雖然萍水相逢,但你待我這一番情意,實在太使我感動了。你說,該叫我怎樣地報答你?」
夏霞聽他這樣說,一顆芳心真是又喜又羞,暗想:你這話說得有趣,叫我說,我一個女孩家,羞人答答的,怎好意思說呢?遂把秋波盈盈的俏眼斜乜了他一眼,憨憨地嬌笑了一會兒,方低低地道:「人生的聚散原是偶然的,在一個鐘點之前,我固然想不到會在自己的臥房裡遇到了你,你當然也想不到在虎口餘生中又會遇到我這麼一個人,是不是?不過這事情是太湊巧了,所以我說偶然之中也許會變成固然的。韋先生,我很慚愧,因為我覺得太放浪了一些,雖然這是我自己的閨房,對於你這位不速之客,當然做夢也不會想到。但是我心中到底有著遺憾,不過在這遺憾中我又得到很深的安慰,因為我想著革命軍中的青年同志,都是品格高尚的、偉大的,現在韋先生的行為果然沒有使我失望,我在萬分敬愛之餘,益信革命軍是我國的一個救星。韋先生,我以為彼此年紀都輕,對於報答的兩字,我愧不敢當,只希望你能不忘記今夜這一個姓夏的姑娘,那也就是了。」夏霞絮絮地說了這許多的話,但說到末了,她是感到難為情極了,紅暈了臉,漸漸地垂倒在她的胸前。
燕士聽她言在意外,一時感到心頭,同時忽又想起她的酥胸微露、乳峰隱現的一幕,兩頰也紅暈起來,便把右手握住了她縴手,緊緊搖撼了一陣,說道:「夏小姐,人家說世人大都是明於責人而暗於責己,不料你卻成了一個反比例,這如何可以怪夏小姐太放浪呢?所以我覺得很慚愧,不過大家只要問心無愧,當然是誰也怪不了誰。夏小姐的意思,我已明白了。不錯,彼此年紀都輕,報答的事可多著。假使我能夠存在世上一日的話,我終一日不會忘記夏小姐的深情……」夏霞聽他赤裸裸地說出了這幾句話,一顆芳心真是感到了無限的羞澀和甜蜜。但甜蜜到底勝過了羞澀,她微微地又抬起粉臉,羞人答答地瞟他一眼,頻頻地點了一下頭,表示感謝他的意思。兩人相對默視良久,各人的兩頰都有些發燒,內心熱情也像火一般地沸騰。燕士見她微仰著臉,口脂微度,幽香觸鼻,他有些陶醉了,正欲情不自禁地低下去接個甜吻,忽聽壁上那架長方形的掛鍾噹噹地敲了起來。燕士回眸急忙望去,見短針已指在十點了,便推開她的身子,說道:「時候不早,我該走了。」
夏霞忽然聽他要走了,一時倒又戀戀不捨,眼皮一紅,說道:「你此刻到什麼地方去?難道就動身離開北京了嗎?」
燕士見她盈盈淚下的神氣,心裡也是一動,便又把她的手握住了,說道:「不,也許我還在北京城裡幹些事。」
夏霞聽了,烏圓的眸珠一轉,微笑道:「那很好,我想明天下午兩點鐘,我們在中山公園再會一面好不好?因為我們就只有今夜短短時間的一些認識,我怕你會把我的影子忘記的……」夏霞說到這裡,逗給他一個嫵媚的甜笑,但到底又難為情起來。
燕士對於她這一份意思,當然更感到她的真摯和多情,便點頭笑道:「夏小姐的影子,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因為她已經深鐫在我的腦海里了。不過你既然有這個意思,我當然不能拂你,而且也很高興和你多會晤一次。假使不是為了你我之間有一道鴻溝阻隔著,我就希望天天和你在一塊兒。」
夏霞聽了這幾句話,直樂得心花也朵朵開了,跳了跳腳,笑道:「燕,你這話可真的嗎?」說到此,又很嬌羞地瞟他一眼,接著道,「我大膽喊你名字……你願意我這樣喊嗎?」
燕士對於今夜這個艷遇那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不免得意地笑道:「為什麼不願意?霞,我就希望你能夠喊我一聲名字。」
夏霞一顆小心靈是充滿了甜蜜和喜悅,她情不自禁地猛可伸手把燕士的脖子抱住了,粉臉倚在他的肩頭,低低說道:「燕我今夜已把一顆心交給了你,雖然你我還才有僅僅幾個鐘點的認識,不過我相信你是個血性的青年,大概不會遺忘我吧?」
燕士見她這樣痴心,遂把手撫著她的脊背,安慰她道:「你放心,海可枯,石可爛,此情終不變的。霞,我生命中並不曾有過一個女朋友,今夜我遇到你,我已把你當作唯一的知心人了。你想,我如何會忘記你?」夏霞十分安慰,抱著他的脖子,兩人親熱了一會兒,忽然當的一聲,燕士抬頭見時鐘已十點半了,心中好生奇怪,為什麼時間竟過得特別地塊?遂輕輕推開她的身子,說道:「霞,我真的走了,那麼我們明天在中山公園見吧。」
燕士說著話,身子已走到床旁去。夏霞道:「你別忙,我給你些點心吃,回頭我送你出大門去好了。」
燕士聽了,回眸問道:「從大門出去,沒有危險嗎?」
夏霞點頭道:「這裡是內宅,並不從將軍署門進出的,所以我可以伴你往小院子裡走。」
燕士遲疑一會兒,又問道:「真的嗎?那麼萬一被人瞧見了怎麼辦?」
夏霞見他兀是不信的神氣,很不快樂地說道:「我會捉弄你嗎?唉,那你不是還不曉得我的心嗎?」
燕士聽了,忙笑道:「你別誤會了,你心已交給了我,我怎麼還會不曉得你的心呢?那麼你就伴我出去,點心我倒不想吃,因為我還沒有餓。」
夏霞知道他是為了心亂如麻的緣故,一時很可憐他,遂點頭道:「你既沒有餓,我也不和你客氣了。你不用開口說話,只管和我並肩一塊兒走就是了。」燕士點頭答應,於是兩人攜手開門走出房去,在走廊里遇到好多個僕婦,都向夏霞鞠躬,很小心地叫了一聲「表小姐」。夏霞卻理也不理她們,只管笑盈盈地和燕士談話。燕士低了頭,口裡雖然和夏霞搭訕著,那顆心卻是別別地跳躍得厲害。好容易走到了樓下,跨出院子,當夏霞送他到門口的時候,燕士方才深深地透了一口氣。兩人很親熱地握了一陣手,夏霞連連叮嚀了幾句,方才匆匆分手而別了。
夏霞這夜睡在床上,想著這意外的奇緣,她的芳心裡真是感到了萬分的喜悅。她的腦海里是浮現了燕士俊美的臉龐,但是為了見面的時間實在太少了,所以她想到後來,燕士臉龐的輪廓忽然又慢慢地模糊起來。夏霞心裡這就開始有了驚慌,她恐怕明天在中山公園裡遇見他時,大家會不認識。因此她計劃明天下午去的時候,自己一定要帶一架照相機去,把燕士的人攝了下來,那麼大家雖然隔別在兩地,各人的心中不是也有一個深刻的印象了嗎?夏霞想定主意,便很欣慰地睡著了。
到了次日下午一點敲過,夏霞打扮得幽靜雅致、清秀脫俗,帶了鏡箱,很高興地坐車到中山公園。一瞧手錶,還只有一點半,因為約定的時間是兩點,燕士當然還沒有到來,心裡這就感到自己未免太性急些,因此只好等在公園門口。但等人是一件最性急的事情,夏霞一會兒昂首遠眺,一會兒又低頭看錶,一顆芳心別別地只管亂跳。看看手錶已近兩點,但燕士仍舊沒有到來。夏霞這就開始有些猜疑,莫非他失約了嗎?一想到「失約」兩字,她的眉尖就緊緊地蹙在一起。不料就在這時,忽然她的背後有人輕輕地一拍,夏霞忙回眸去瞧,只見一個戴黑眼鏡的西裝少年向自己微笑。夏霞因為不認識他,芳心暗吃一驚,嗔道:「你是誰?」
話聲未完,那少年便把黑眼鏡除下了,笑道:「你仔細看看我是誰。」
夏霞凝眸一瞧,不禁「啊喲」了一聲,立刻伸手握住了他,緊緊搖撼了一陣,笑道:「燕士,你瞧我這人可糊塗?你戴了那副黑眼鏡,我就認不清楚了。」
燕士把黑眼鏡藏入西服袋內,笑道:「你等了好多時候了吧?不過我沒有逾時,你瞧,我的手錶齊巧兩點鐘。」說著,把手錶抬到她的面前瞧。
夏霞也把縴手撩上來,望了一望,便眸珠一轉,嬌媚地笑道:「你的表不準確的,瞧我的表,不是兩點過三分了嗎?」
燕士見她雖然並沒塗胭脂,但粉嫩的兩頰卻透著青春時期的紅暈,覺得實在很嫵媚可愛,遂笑道:「也許你的表太快了一些。」
夏霞聽他這樣說,把身子扭捏了一下,憨憨地笑道:「我的表很準的,一定你怕我怪你不守時刻,所以故意撥慢了一些,是不是?」
燕士瞧她烏圓眸珠眨了兩眨,顯出很淘氣的神情,這就噗地笑出聲音來,說道:「不管誰的錶快或者慢,不過終是你比我先到,所以我覺得抱歉。」夏霞卻嫣然一笑,把秋波逗了他一個嫵媚的嬌嗔。兩人這時的心都充滿了甜蜜和熱情,並肩慢步地踱進了公園,在一個茅亭的前面那棵高大樹下的長椅上坐下。夏霞明眸脈脈含情地瞟他一眼,低聲問道:「昨夜你在哪兒安身?」
燕士道:「在旅館裡……咦!你還帶了鏡箱預備給我拍照嗎?」燕士說著,忽然又瞥見她項下掛著一隻鏡箱,忍不住又笑盈盈地問她。
夏霞「哎」了一聲,一撩眼皮,嬌媚地笑道:「我給你拍照,你可喜歡嗎?」
燕士正欲回答,忽然見那邊樹梢蓬中走出一個很美麗的姑娘來,後面還跟著四名衛兵,手執盒子炮。那姑娘鼓著紅紅的兩腮,嬌嗔滿面地向衛兵吩咐道:「來!快把他拿著走!」四名衛兵答應一聲,也就不問情由,一擁上前,早已架著燕士出園而去。
夏霞正和燕士柔情綿綿的當兒,猛可受此打擊,一顆芳心好生著惱,便站起身子,急忙抬頭向那姑娘望去。誰知那姑娘卻惡狠狠地向夏霞戟指怒責道:「表妹!你這算什麼意思?什麼人都可以去愛上他,幹嗎偏偏要奪我的愛呢?」夏霞見這姑娘不是別人,卻是自己的表姐小冬,心裡這一奇怪,頓時弄得目定口呆,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