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剪春愁 · 第一回 破機關志士同流血 救無辜一心代出頭

馮玉奇 《燕剪春愁》
在一個軍閥時代中,整個的北京城裡全是田劍峰將軍的勢力。那時候的國家,仿佛是春秋列國,只要你有十萬八萬的軍隊,就可以割據城池,稱孤道寡。雖然在現時代的這個潮流里,不會再有稱孤道寡的口吻,不過什麼督軍、巡閱使、總司令等的頭銜,也是不一而足了。 在田巡閱使將軍府的附近,有一個小小的私人花園,這裡面的主人姓韋名柏村,是個五十開外的年紀。他在清政府未推翻之前,確實也為革命而曾經僕僕風塵、東奔西走,干過一番烈烈轟轟的事業。有一次他率領同志去攻打兩廣總督衙門的時候,險些還傷了性命。然而他具有百折不撓的精神,終於和同志們把清政府推翻,而建立了中華民國。但是革命是成功了,所謂時勢造英雄,那班趁火打劫的人還是存了地盤主義的思想,誰也不肯團結一致。因此你是督軍,我是總司令,他是巡閱使,大家都是國家領袖。柏村見那班強盜出身的做了巡閱使和督軍,就是資格較低的那班做賊出身的,也無不做了師長、旅長,只有自己手無縛雞之力,資格沒有他們好,所以還是這麼的一個光身。他目睹這一種情形,未免有些心灰,兼之近年來精力日益衰弱,鬢須由黑而已變成灰白的顏色,於是他不再問國事,遂息隱家園,預備終老此生了。幸而他的兒子燕士是個有抱負的青年,他目睹軍閥的暴虐不仁、橫行一時,心中痛憤十分,遂毅然加入革命軍部下工作。他的職務是情報工作,所以到處探聽消息,頗為活躍。燕士有妹名燕琴,年方十八,亦現代一新女性,對於哥哥的行為十分贊同。她如今還在北京師範學校里讀書,功課很是努力。所以柏村愛她,仿佛是掌上明珠一樣。 這是一個暮春之初的季節,鳥語花香,草長鶯飛,天氣非常暖和輕鬆。燕琴這日放學回家,站在一個池塘的面前,望著池中水面伸出的青青蓮蓬,心裡想著哥哥這幾天不知在什麼地方。自從他擔任了情報的工作,便行蹤無定。記得還是上個月裡,他偷偷地回家來瞧望爸爸一次。現在隔了這許多的日子,卻沒有到來,不知他會不會被……想到這裡,芳心倒是別別地一跳。她的眉毛有些含顰,搖了搖頭,自己安慰自己說道:「大概不會的吧。我相信,老天一定能夠保佑哥哥的。」人到無可奈何之時,往往有這種無聊的思想,在燕琴所以這樣默默地祈禱著,也無非聊以安慰自己罷了。正在這個時候,忽然聽得有人叫道:「琴,琴,你一個人在做什麼呀?」燕琴聽那口吻好生耳熟,遂慌忙別轉頭來,凝眸望去,只見那邊花叢中鑽出一個少年來。他身穿一套花青呢的中山裝,留著一頭烏亮的西發,光可鑑人。一副白淨的臉龐,顯出英挺的氣概。這少年不是別人,乃是哥哥從前的同學楊逢春,但現在卻是已經變成自己唯一的知心人了。當時燕琴見了逢春,揚著眉兒,嬌靨上的笑窩立刻掀了起來,叫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嗎?你這時候怎麼有空呀?我這幾天正悶得慌呢。」說著話,彼此加快了幾步,已經走到了面前。兩人伸手緊緊握了一陣,表示十分的親熱。楊逢春見她穿著愛國布的短襖,繫著元色綢的裙兒,雪白長筒絲襪,黑漆半高跟的皮鞋,亭亭玉立,嬌小可愛。若以「修短合度、穠纖得衷」八個字來形容她,實在可以當之無愧。聽她這樣問,便笑了一笑,但立刻又鎮靜了態度,很驚慌地說道:「這幾天他們對於革命軍的人捕捉得非常厲害,我心裡實在很替大哥擔憂,所以來問問你,不知你有什麼消息嗎?」韋燕琴聽他這樣說,那笑窩立刻也平復下來,凝眸含顰地說道:「可不是,哥哥有一個多月沒回家來了,我心裡也在記掛哩。唉,那真危險……」 韋燕琴對於逢春這個消息當然是很驚心的,所以她說到這裡,不免深深嘆了一口氣。同時她一顆處女脆弱的心裡,已被一陣無限的恐怖所襲擊,明眸望著澄清的池水,那水面上仿佛浮現出哥哥被捉的情形,她隱隱地有些作痛,晶瑩瑩的淚水忍不住已在她的臉頰上淌了下來。楊逢春見她西子捧心的那種意態,頗覺楚楚可憐,遂情不自禁地走上一步,伸手去拍了拍她的肩胛,安慰她道:「琴,你別傷心,吉人天相,大哥絕無什麼危險的遭遇,那你盡可以放心的。」韋燕琴聽他這樣安慰,便慢慢地抬起粉頰,秋波脈脈地含了感謝的意思,向他瞟了一眼,說道:「但願應了你的話,那真是我哥哥的幸運了。」說畢,不免又破涕嫣然一笑。楊逢春見她這一笑,在淡淡的春陽餘暉籠映之下,自然是嫵媚到了極點,遂拿了一方帕子,親自給她拭去了淚痕。兩人相對默視了一會兒,內心都蘊藏了十分的熱情,各人的兩頰因此也泛起了一圈一圈的紅霞。忽然在寂靜的空氣中,有了一陣蒼老的咳嗽聲,把兩人同時驚得回過頭去,原來是柏村銜了一支雪茄站在那面花架子的旁邊。 他穿了一件灰嗶嘰的長衫,反剪了雙手,抬頭望著綠葉叢中已將謝去的花朵,似乎有些惜春的意思。韋燕琴生恐自己和逢春那種親熱的舉動被爸爸瞧見了。自己是一個女孩家,到底有些難為情,所以她不待爸爸發覺,就先喊道:「爸,楊先生在這兒呢。」 其時柏村是早已瞧見兩人的,同時對於兩人的談話,也有些隱隱地聽見,但他老人家也是個極愛避嫌疑的人,所以他故意咳嗽了兩聲,只裝作沒瞧見。聽到女兒這樣喊他,便含笑回眸過來說道:「哦,原來楊先生在此嗎?我卻沒理會。」隨了這兩句話,楊逢春的身子已走了上去,向柏村行了一個四十五度的鞠躬禮,說道:「有好多天沒來拜望老伯了,今天特來向老伯請安。」柏村一面彎腰還禮,一面笑道:「多謝你的記掛,楊先生!我們請裡面坐吧。」韋燕琴見兩人步入院子裡去,於是也跟著到會客室來。僕婦阿英倒上三杯茶,柏村向逢春問道:「楊先生,這幾天你有什麼消息嗎?」楊逢春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几上,蹙了眉尖,說道:「也沒有什麼消息,只不過他們捕人得緊……剛才我問韋小姐,她說大哥有一個多月沒來過,我想他也許已出碼頭去了吧。」韋柏村聽了,把雪茄菸的灰用手指彈了兩彈,做個沉思的模樣,忽然抬頭說道:「這許多日子不來,顯然工作是十分忙,同時也許他怕連累家庭,所以他覺得還是不回來好。我想,現在形勢既然如此緊張,這孩子不是往外埠去,定是被他們捕去了……」楊逢春聽他說到這裡,聲音有些顫抖,遂慌忙安慰他道:「老伯,你不用擔心,我想大哥是個機警的人,他絕不會被他們捕去的。明天我可以給你老人家去打聽打聽,也許有好消息可以來告訴老伯。」柏村點點頭,雖然不說話,卻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黃昏的暮靄降臨了宇宙,室中的一切更顯得暗沉沉的,令人感到了淒涼的意味。楊逢春見柏村只管吸菸,燕琴垂了粉頰,把縴手玩弄著一方小絹帕,也是呆呆地出神。當然他們是十分不安,恐怕燕士遭到了什麼不幸,自己再想安慰他們幾句,但是也無從安慰,況且那種空虛的安慰,也是十分無聊,因此他感到了有些局促不安,遂站起身子,說道:「老伯,我走了,對於大哥的事情,我明天一定可以給你個回話。」韋燕琴聽他要走了,這才猛可覺得似乎太冷淡了人家。雖然自己心裡是很替哥哥憂愁,但到底也不能不招待客人的,遂慌忙也站起身子,秋波盈盈地瞟他一眼,說道:「你忙什麼?已是晚飯的時候了,就在這兒用了飯回去吧。」楊逢春被她這麼一留飯,倒是怔住了一會子,暗想:我既然已經說走了,若再坐下來,那自然很不好意思。不過我若不聽從她的話,她的心裡一定又要不喜歡……因了這陣子的思忖,他就覺得左右為難,因此搓著兩手,表示躊躇不決的神氣。這時柏村亦留他道:「楊先生是好久不來了,我正想和你談談,假使你沒有什麼其他的要緊事,就不妨在此用了飯走。」楊逢春聽了柏村的話,他方才含笑坐下來,說道:「也好,只是又麻煩了你們。」韋燕琴一撩眼皮,烏圓眸珠一轉,逗給了他一個嬌嗔,笑道:「那是什麼話,難道我們自己不要吃飯的嗎?」楊逢春不作聲,卻也報之以一個會心的微笑。 這時阿英已來上了燈,柏村在燈光下瞧著逢春的臉龐,覺得實在很像自己的燕士,遂又含笑問道:「楊先生近來除了教授外,還幹些什麼事情呢?」楊逢春微嘆了一聲,說道:「這個年頭還有什麼事情好干呢?動輒得咎,什麼只好都扮一個木人。我假使不是為了媽媽的緣故,我也不想再留戀在這個北京城裡了。」柏村知道逢春也是個雄心勃勃有血氣的少年,但是他為了家裡有個年老的母親,所以他不得不安分守己地在粉筆圈裡生活著,不免也很同情地說道:「話雖這樣說,不過現在這世界是在他們的勢力範圍下,你也沒有什麼辦法。況且忠孝不能兩全,所以我認為還是你這樣子比較安閒得多了。」柏村這幾句話當然是有感而說的。楊逢春也明白他是在想念燕士,遂說道:「我倒以為這年頭是年輕人為國出力的時候,假使有機會的話,我卻希望步大哥的後塵。」柏村聽了這話,把他一顆已頹傷的蒼老的心立刻又振奮了一些,點頭說道:「年輕人應是有心。楊先生,照你的眼光看起來,現在這局勢是怎麼樣的結果?」楊逢春凝眸沉思了一會兒,說道:「這個我也不敢說句肯定的話,不過我以為最要緊的是能夠得民心,若專以暴力欺壓,這仿佛逆水行舟,其能久乎?」柏村連連點頭,表示這話不錯。 就在這時,只聽韋燕琴笑盈盈地叫道:「爸爸,楊先生,你們別談了,且先用飯吧。」原來兩人只管說話,就忘記了時間,抬頭一瞧,桌上已擺了四菜一湯,並三副碗筷。柏村這才站起來,把手一擺,請逢春入座。燕琴和他是坐了一個直角度,一會兒夾魚,一會兒夾肉,笑意生春地招待得非常親熱。楊逢春對於燕琴這一份客氣,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明眸含了無限的情意,向她脈脈地凝望。但有時候四目也會接個正著,因此兩人不免都羞澀地笑了,在吃飯的時候,因為彼此沉默著不說話,所以空氣是特別靜悄。因了靜悄的緣故,三人的耳際就聽到外面隱約有放槍的聲音。 柏村放下飯碗,很奇怪地說道:「你們聽,哪來的放槍的聲音?」楊逢春和韋燕琴也放下筷子,凝神又細聆一會兒,遠遠地果然還在繼續不停地噼啪響著,一時兩人的臉上都顯出驚訝的顏色。楊逢春猛可離座而起,說道:「我到外面去瞧瞧……」韋燕琴聽了,怎肯放他,因此也顧不得爸爸在旁,就伸手將他一把拉住了,說道:「外面既在放槍,你怎麼再能出去?不怕中流彈嗎?」 正說時,突然見窗外一個人影閃過,接著奔進一個身穿西服的少年來。他面色慘白,左手鮮血直淋。燕琴定睛細瞧,芳心大吃一驚,那不是哥哥是誰?這就放了楊逢春,立刻奔了上去,抱住燕士的身子,哭叫道:「哥哥,哥哥,你怎麼啦?你……」說到這裡,眼淚已是撲簌簌地滾下來。燕士右手撫著妹子的頭髮,圓睜了炯炯的眼珠,說道:「妹妹別害怕,我們的機關被破獲了,同志們已流血的流血,被捕的被捕,我是從掙扎中逃出來的。」柏村等方才明白這槍聲的由來。楊逢春的全身血液是火樣地沸騰著,他的臉由紅變成了青,瞧著他左手上尚在淌下的血水。他叫道:「大哥,你……的傷怎麼樣?」燕士道:「不妨事,這些流血算不了什麼,我們同志死得更慘哩!爸爸,你不要傷心,我不能在此久留,我此刻就走了,否則也許要連累了你們……」 燕士說著話,身子便又向外要走。燕琴怎肯放他走出去,抱住了哥哥的身子,泣道:「哥哥,你此刻無論如何也不能走出去,他們滿街坊正在搜尋哩,你難道去自投羅網嗎?」柏村的心跳得厲害,他眼瞧著兒子這一份狼狽的神情,他眼眶子裡已經貯滿了心酸的熱淚,如今突然聽兒子就要匆匆地別去,他這才伸手一招,急出一句話來道:「孩子,你慢著……」那個「走」字還不曾說出,他的喉嚨已經哽咽住了,眼淚再也忍不住淌下了滿頰。 燕士被妹妹抱住,心裡已是辛酸,如今回眸又見爸爸淌淚,頓時激動了父子天性的痛,猛可奔到柏村的面前,跪了下來,雙手抱住父親的雙膝,淌淚道:「爸爸,你別難受,你過去不是也曾流過血、受過傷嗎?所以今日孩兒的流血是光榮的,孩兒現在竟爸爸未了的志願,爸爸千萬別傷心,即使孩兒為國犧牲,你老人家也應當呵呵地大笑才是。我走了,我走了。爸爸……你保重……」燕士說到這裡,身子又站起來。柏村拉了他那隻鮮血直冒的手,兀是依依不捨。 誰知這時候,阿英慌張地奔進來,說道:「啊喲,不好啦!他們已搜捕到這兒來了,阿三故意延遲著不開門,他們敲得緊呢!大少爺快些躲藏起來吧!」這消息把室中四個人的心都震得粉碎。韋燕琴已是急得哭出聲音來,說道:「哥哥,你快些隨我到樓上去呀!」燕士聽他們搜捕到這兒來了,心裡反而不怕起來,便奮然從袋內拔出手槍,要奔出去,說道:「不!不!我絕不躲藏,我要出去和他們拼個死活,我不能連累爸爸和妹妹……」楊逢春聽了這話,搶上一步,便將他拉住了,說道:「大哥,你這話錯了,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你不能憑一時之勇,而做無謂的犧牲,現在你快快上樓去躲避。」說著話,拉了他的手,已是向樓上奔了。 燕士這時的心頭痛極了,回眸望了柏村一眼,叫聲:「爸爸,你……」以下的話卻再也說不出來。柏村連連揮手,說道:「別管我,你只管自去躲避,我會應付他們的。琴,你也上去,幫著他們去躲藏……」燕琴一顆芳心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有聽爸爸的話,遂也急急地奔上樓去。只見逢春拉了哥哥的手,在爸爸的書房裡急得團團地打旋轉,顯然是沒處可以藏身,遂急道:「快到我的房中來吧!」說著,三人忙又奔入燕琴的臥房。但躲到什麼地方去好呢?燕琴眸珠一轉,這就有了主意,遂急把櫥門拉開了,說道:「哥哥,你還是藏到這裡來。」燕士聽了,心慌意亂地正欲跨步入內,忽然理智告訴他,這絕不是個安全的辦法,遂又把腳縮回來,說道:「事到如此,也管不得許多了。妹妹,我預備從屋頂逃出去,你……你好生侍奉著爸爸,哥哥非達到成功的目的,是絕不會回家裡來的……」說著,回身又握住了逢春的手,說道:「春弟,你我情同骨肉,我走後,爸爸和妹妹請你盡力照應,我感激著你是了……」說到這裡,身子已向窗邊走去。燕琴和逢春跟到窗邊,齊聲淌淚說道:「我們知道,你快放心走吧!」燕士望了兩人一眼,也不免淚水奪眶而出,要想再說幾句話,只見遠處樹梢蓬中已如狼如虎地擁進一隊衛兵來,因此只好說聲再見,便跳上窗檻躥上屋頂而逃了。 這裡燕琴急把燈光熄去,向逢春說道:「你也不要走下來,我去瞧瞧爸爸。」說著,遂匆匆地奔到樓下。只見二十多個衛兵各執盒子炮,向爸爸包圍著,喝道:「你可曾見亂黨逃進來?」柏村臉不改色地說道:「什麼?我們這兒哪裡來亂黨?」衛隊長黃強把兩眼惡狠狠地一瞪,忽然瞥眼瞧見了桌上有三副碗筷,便又喝道:「還有兩個吃飯的人呢?」柏村道:「這是我兩個女兒,因為害怕你們,所以躲避到裡面去了。」黃強聽他這樣說,把槍柄在地上一頓,大怒道:「放屁!咱們可不是吃人的老虎,怕什麼?咱們是搜查亂黨來的,你若私自把亂黨藏起來,那你不怕死嗎?」 燕琴聽到此,便奔出來,急道:「我們委實不知道亂黨不亂黨,你們不信,可以搜尋的。」黃強道:「他媽的!你是誰?」柏村道:「這是我的女兒。」黃強賊眼溜了她一眼,沉吟了一會兒,說道:「偌大的一個花園,哪裡搜尋得著,咱親眼瞧見有個亂黨逃進這兒來,你若不交出,媽的,老子就把你這個王八蛋押起來。」說著,把手向衛兵一招,又喝聲拿下。只見走上四個衛兵,取出手銬,要把柏村押了去。柏村掙扎著哪裡肯依,怒目切齒,憤憤地說道:「這是哪的話,你們倚勢怎能欺壓良民?可也懂得軍法嗎?」黃強冷笑一聲,猛可把桌子一腳踢翻,只聽乒桌球乓的一陣聲音,那些菜碗飯碗早已跌得粉碎,怒喝道:「好個嘴犟的老頭子,這時可不是你講理由的時候,且見了咱們的將軍再說吧!」燕琴瞧此情形,嚇得魂飛魄散,哭道:「我們是安分守己的好百姓,你如何可以不問情由地將爸爸押了去呢?」說著,嗚咽不止。衛兵把燕琴推開,燕琴哪裡肯放,跌在地上,兀是拉著柏村的衣服,大哭不停。就在這時,忽然楊逢春挺身而出,大喝道:「你們不得無禮,快快放下這位老先生,我就是革命軍,你們就把我捉了去。」 黃強回頭突然見了逢春,心中倒是一驚,慌忙把盒子炮揚起,對準了他的胸口,喝道:「不許動!舉起手來!」楊逢春哈哈笑道:「真是膽怯的蠢材!我既然挺身而出,情願給你捉去,你還怕我做什麼?」說著,忍不住又哈哈地笑了一陣。黃強聽他這樣說,兩頰倒是一紅,一面吩咐把他拿下,一面冷笑道:「果然不出咱的所料,你這王八東西,膽敢私藏亂黨,把他一塊兒帶去!」楊逢春聽他這樣說,心中倒猛吃一驚,但立刻鎮靜了態度,把腳一頓,喝道:「胡說!我是從外面跳進花園來的,這位老先生他原一些兒不知道。因為不忍老百姓受此冤枉,所以我毅然自首,今你誣良民為私藏亂黨,你豈非蠻不講理嗎?快快把他放了,他和我是毫不相關的。」黃強聽他聲色俱厲地喝著,一時也不敢把良民冤屈帶去,雖然自己所以要把柏村押了走,也無非另有作用,現在只好吩咐衛兵放了柏村。他一時計上心來,便一變兇惡的態度,向柏村和顏悅色地說道:「咱們軍隊是極講理的,為了地方上的治安起見,所以要搜查亂黨,不得不嚴緊一些。現在錯怪了你老先生,還請你特別地原諒吧。」這時韋柏村和女兒燕琴見逢春冒認亂黨,無非是為了救自己,一時心頭不但感激,而且也有些不忍心,因此兩人都欲上前辯白他並不是亂黨。誰知逢春卻向兩人瞪了一眼,大聲說道:「你們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你們不用害怕,我今被捕,這是我的不幸,與你等絕不相干。」說著,又把明眸向燕琴脈脈地望了一眼,意思你們不要,只要照顧照顧我的母親和弱妹就是了。 黃強於是帶了楊逢春便向外面走了。柏村和燕琴眼瞧著黃強把逢春押著走出去,心中的痛苦真仿佛刀割一般地難受,哭又哭不出,說又說不出,直到他們都走遠了,燕琴方才倒在沙發上嗚嗚咽咽地大哭起來。韋柏村被女兒一哭,心中真是萬分地憤怒和慘痛,但慘痛到底勝過了內心的憤怒,忍不住長嘆一聲,也急得雙淚直流。忽然他又想起了燕士,便忙著問道:「你哥哥躲在什麼地方?」燕琴聽了,這才抬起頭來,一面哭泣,一面告訴道:「哥哥已從屋頂逃出去了,唉,我正在擔心,但願老天保佑我哥哥平安無事吧。」柏村聽燕士已經逃出,心頭雖然略安,但想著逢春那麼一個有作為的少年,竟累他去犧牲性命,這自己怎能說得過去?柏村想到這裡,他兩手抬到頭上去,抓著他稀疏而帶灰白色的頭髮,大叫著道:「啊喲!逢春是個有希望的青年啊!我不能為了自己已衰老的殘軀,而犧牲了國家有用的人才。何況他家裡有年老的慈母,有幼小的弱妹,唉,他……他這孩子糊塗,他怎麼能夠冒認革命軍呢?我不能害他,我絕不能害他!我應該去換他回來,那麼我才對得住國家,我才對得住良心!」柏村說到這裡,他的神經有些失常,眼睛發出了綠的光芒,猛可抓起了茶几上的玻璃杯,向地上狠狠地擲去,同時他的身子,也已向門口發狂似的奔出去了。 燕琴見爸爸這個瘋狂的樣子,顯然他內心是那麼慘痛,方才停止了哭泣,急得站起身子,搶步把柏村一把拖住了,哭叫道:「爸爸,你千萬去不得,你……你去不得!」柏村回眸過來,望著女兒海棠著雨般的臉龐,也紛紛淚下,說道:「唉,這叫我如何對得住他?又如何對得住他媽……我不能叫一個勇敢有用的少年在這殘暴的勢力下滅亡啊!」這兩句話聽到燕琴的耳里,一顆芳心更如利箭直穿一般地痛苦,她腦海里又映出逢春俊美的臉,他是我心愛的人啊!但是他在這一剎那間,真的將在這惡勢力下犧牲了嗎?她想到這裡幾乎要昏厥過去。不過逢春他為了愛我,所以他情願去犧牲,救了我爸爸的性命,爸爸到底是脫了危險啦。她這樣想著,於是她不得不忍了萬分的心痛,向柏村說道:「爸爸,你的話雖然不錯,但是你此刻去說明又有什麼用呢?逢春固然不會再把他放出來,恐怕你也要陷身在魔窟里了吧。我想一時里也許不會把他槍斃的,我們慢慢想個法子去營救他。」柏村聽女兒這樣說,覺得這話也說得是,逢春已經是代我入虎穴了,我怎麼能夠再去自投羅網呢?不過我們用什麼方法去營救他?他凝眸沉思了良久,又急得淌淚說道:「琴兒,那麼你有方法救他嗎?」燕琴聽爸爸這樣問,一時不免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暗想:事到如此,還有什麼救星?但為了要安慰爸爸一顆歉疚的心,遂點頭說道:「讓我細細地想一想,哦,我學校中有一個同學,她的爸爸在軍隊里充秘書長,我想明天去和她商量商量,也許有一些救星。」燕琴這兩句話其實是編的謊,所以她內心的痛苦實在難以筆述。柏村聽了這話,心頭方才寬慰了一些,拉了燕琴一同在沙發上坐下,不停地嘆氣。 阿英這時把地上的碎碗片和羹菜都打掃清潔,一面又咕嚕著罵道:「這個世界還成什麼樣?唉,這算國家的軍隊嗎?強盜土匪奔進也只不過如此罷了。」說著,又向柏村說道,「老爺和小姐還不曾吃完飯,我到廚房裡再去添菜來好不好?」柏村嘆道:「還能再吃得下飯嗎?你們到廚下自去吃吧。」阿英答應一聲,便匆匆自去。 這晚柏村和燕琴父女兩人各睡在自己的房中,怎麼能夠合得上眼?一會兒想燕士逃出後,不知會不會再被他們捉去?一會兒又想逢春的生死,不知究竟如何?燕琴思前想後,當然更加慘痛,雖然爸爸是脫了罪名,但把一個英俊勇敢的青年活活地去丟送,這到底太使人傷心了,因此她又想起萬一逢春槍決而死,這不是我害死他的嗎?因為今天這一餐夜飯,原是我留住他吃的。假使他不在這裡晚餐的話,當然他不會遇到這一件不幸的事情。既不遇到,他雖有冒認革命軍而救爸爸的心,不是也無從冒認起嗎?這樣說來,逢春簡直是我親手殺了他,但他是我的唯一知心人呀,我怎麼會殺他?不過我確實已做了殺他的罪魁。他有母親,他有弱妹,同時他是楊家的一個僅有的後裔。唉,我的罪惡太大了,逢春,逢春,我絕不能一個人獨生,要死我們大家一塊兒死……燕琴這樣想著,她猛可從床上坐起,不禁起了厭世之念。但理智告訴她道,你不能死,逢春臨走的時候,他把明眸曾向我脈脈地凝望,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要我照顧他的母親和妹子,我如何可以死去?假使我死後,是他媽媽和妹子吃苦,這不但逢春心中不安,我的罪孽不是也更加深了嗎?想到這裡,她把尋死的念頭又打消了,覺得尋死這條路究竟不合理的,而且也表示太懦弱了。我絕不能死,我的責任可重大啦!我要安慰我年老的爸爸,我要保護逢春的母親和妹妹,我更要留著身子為逢春報仇……燕琴想到此,她的心頭是激起無限的憤怒和痛恨,倒豎了柳眉,圓睜了杏眼,鼓著紅紅的兩腮,大聲地疾呼道:「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我要在這殘暴的黑暗勢力下打開一條光明的大道,來實現我們自由平等的願望,來安慰我唯一心愛的逢春!」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忽然眼花繚亂,只覺又有無限的恐怖侵襲她脆弱的心靈,她頹然地伏在枕上,忍不住又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