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剪春愁 · 第十四回 被幽禁正義叱將軍 見光明普天新歲月
燕琴自從把那封信寄出後,便靜靜地等候逢春的回信。可是過了一星期後,卻還不見逢春的回信到來,一顆芳心自然又好生疑惑,難道這封信還沒有收到嗎?抑是他的回信寄出後,還不曾寄到北京來?或許他在廣東已另有愛人,便索性和我破裂了嗎?燕琴想到這個念頭上去,她當然又十分地悲傷,忍不住暗暗地拋淚。不料卻被玉春發覺了,便拉了她的手,很驚訝地悄悄地問道:「琴姐,你幹嗎傷心了?」
燕琴慌忙地把手背揉擦了一下眼皮,微微地一笑,假裝毫沒事一般地笑道:「誰傷心?我眼睛發癢,被我眼皮都揉紅了。」
玉春似有不信之意,噘了噘嘴,搖頭道:「你誑我,我才明明地瞧見你在淌眼淚呢。」說到這裡,忽然又偎到燕琴的懷裡來,低聲問道,「琴姐,我知道你所以傷心的原因了,是不是為了哥哥沒有回信給你嗎?」
燕琴再也想不到被她一語道破,頓時嬌靨上飛起一朵桃花,撫著她的小手,逗給她一個嬌嗔,說道:「別胡說,我哪裡曾經淌過淚呢?」
玉春笑道:「琴姐,你放心,我哥哥接到你這一封信,他一定會喜歡得跳起來的。不要性急,再過兩天,他的信就會展在姐姐的眼前哩。」燕琴見她說完了這兩句話,還向自己扮了一個有趣的滑稽臉,因此再也忍不住撲哧地一笑,那頰上的笑窩便深深地印了出來。玉春見她很得意的神情,便又說道:「琴姐,我告訴你,母親昨天對我說,她這次的病,若沒有姐姐給她請醫診治,小心服侍,她恐怕是早已死過去的了。所以母親的性命,完全是姐姐所賜一樣哩,母親她非常地感激你……」
燕琴不等她說完,便忙說道:「你母親別說那些話,我的爸爸兩次給你哥哥救了性命哩!我覺得這樣大恩,實在無以為報。如今只不過稍盡一些互助的義務,這算得了什麼呢?」
玉春笑道:「哥哥救你爸爸性命,這個不關我們的事,我們只講目前的。假使那天我沒有碰見姐姐的話,那真叫我會弄得走投無路呢。所以母親對我說,像姐姐那樣大德,我們該怎樣報答呢?我說母親不用憂煎,只要你做個主意,把琴姐給我做了嫂子,那麼大家不是變成一家人了嗎?既然變成了一家人,那麼彼此自然不用客氣了。姐姐,你不知肯不肯給我做個嫂子嗎?」玉春絮絮地問到這裡,還微揚了臉,把滴溜烏圓的小眼睛瞅住了燕琴的粉臉,憨憨地嬌笑。
燕琴知道楊老太和玉春都已有了這個意思,那麼逢春是個孝順的兒子,對於母親的話,還有個不聽從的嗎?這樣一想,芳心裡真是又喜又羞,紅暈了兩頰,但表面上猶啐她一口,把手向她揚了一揚,嗔道:「玉妹,你再胡說,我可捶你!」玉春見她要把手來向自己脅下胳肢,這就一骨碌翻身,忍不住咯咯笑著逃出去了。
過了兩天,竟應著了玉春的話,逢春果然有快信到來了。玉春手拿著信,笑盈盈地奔進了房中,只見燕琴坐在母親的床旁,兩人很親熱地談著話,這就嚷著道:「琴姐!哥哥有信來了!」
燕琴突然聽了這個話,一顆芳心樂得什麼似的,立刻回眸來瞧,只見玉春的兩手反藏在背後,向自己憨憨地笑。一時還以為她和自己開玩笑,便噘了噘嘴,故意「呸」了一聲,笑道:「誑我,你拿來瞧!」
玉春故意把身子忸怩著,笑道:「你不信,我就不拿給你!」
楊老太見玉春淘氣,便瞅她一眼,笑罵道:「你這妮子再作刁,我可捶你,快拿給琴姐瞧吧。」
玉春笑著,這才把背後的手拿出來,向燕琴揚了揚,笑道:「琴姐,你瞧,這是什麼東西?你快到窗邊來,我們坐著一塊兒瞧吧。」
燕琴巴不得玉春說這一句話,於是厚著臉皮就離開床邊,走到窗前的沙發旁,和玉春並肩坐下。玉春早已急急拆開信封,抽出信箋,交到燕琴的手裡。燕琴展開一瞧,見信甚短,後面卻題著一首七律。於是和玉春先瞧信道:
琴妹芳鑒:
造物忌人,故做我倆的惡魔。這不幸的誤會,仿佛半空中忽然起了一陣罡風,吹散了我倆的遠別。待今日讀了你的來信,又好像在風雲堆里鑽出來的皓月,依然顯出那樣的光輝,使我久郁在心頭的悲境,方才感到大快特快。我母親在病中多蒙殷殷照料,湯藥必親,尤見情深誼厚,令人刻骨難忘。回鄉有日,自當叩首。你所作的長風一篇,我已經拜讀了,覺得你的痴心,實在使我淚濕衣襟。此後雖海枯石爛,我亦唯祝天長地久。琴,你說對不對?專此奉復,即請學安。
十一月九日逢春再拜
琴妹以長風一篇寄我,斑斑點點,渾不辨是淚是血。今特報以七律慰之。
讀罷錦書淚暗酸,層層委屈不忍看。奇緣自古多磨折,好事由來美滿難。子職有慚供甘旨,親躬抱恙賴承歡。從今莫作猜疑恨,千里報卿兩地安。
燕琴瞧完了逢春的來信和那七律,一顆芳心真是充滿了無限的甜蜜,眉毛一揚,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滴溜溜地一轉,那玫瑰花樣頰上的笑窩,也就深深地掀了起來。回眸去望玉春,不料玉春卻向自己扮了一個兔子臉,只管憨憨地傻笑著。燕琴覺得她這笑至少是含有些神秘的意思,一時被她笑得十分難為情,便瞅了她一眼,故意問道:「你幹嗎這樣好笑?」玉春被她一問,更加笑得伏在燕琴懷裡直不起腰來。燕琴此刻的芳心是不住地蕩漾,她想著逢春居然喊我琴妹了,顯然我倆的親熱在無形中不是更進一步了嗎?瞧了那「雖海枯石爛,我亦唯祝天長地久」兩句話,燕琴的心花也樂得朵朵地開了。但是為了太興奮的緣故,不免也想起以前種種的委屈,因此眼角上竟湧出一顆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的淚水來。玉春笑了一會兒,忽然又坐正了身子,把手去環住燕琴的脖子,哧地笑道:「琴,你說對不對?」說著,又咯咯地笑起來。燕琴見她頑皮得可愛,便恨恨地打了她一下肩胛,也不禁為之破涕嫣然矣。
從此以後,燕琴那顆哀怨的心便也充滿了無限的歡喜。這時又得爸爸來信,知道他老人家在上海身體亦很康強,因此愈加安慰。過了幾天,楊老太的病也完全復原,燕琴又買了些補品,給她老人家吃些。玉春見燕琴自得哥哥信後,笑臉也有了,每餐飯也吃多了,不到一個月的日子,早已白白胖胖,兩頰豐腴,笑的時候那個媚人的酒窩也更加深了,所以時常和她打趣、開玩笑。有時候在楊老太的面前,燕琴雖然歡喜,但到底兩頰會羞得塗過胭脂一般地通紅起來。
光陰匆匆,如此又過了幾天。燕琴因為好久不曾回家,這天便告別楊老太,預備回家去看望一次。經過紫金街的時候,想著多天不到雪影的家,於是也彎進去望望她。雪影一見了她,便拉了她手,很親熱地又笑又嗔地說道:「姐姐現在有了情人家裡可以去玩,就不想著妹妹了。」
燕琴紅暈了兩頰,秋波一轉,掀著笑窩說道:「妹妹,你別冤枉人了。我因為他母親病得厲害,所以怎麼能夠離開身呢?」
雪影很神秘地一笑,說道:「原是呢,楊老太就好像姐姐的婆婆一樣,您不該孝順一些嗎?」
燕琴聽了這話,兩頰羞得緋紅,啐她一口,笑道:「你這妮子爛舌根的,終喜歡胡說白道地取笑人家。你想,我爸爸受了她兒子兩次救命大恩,現在她老人家病了,我不該報答人家嗎?」
雪影噗地笑道:「我原說的笑話,那麼楊老太現在可大好了嗎?」
燕琴點頭道:「完全好了,伯母和大嫂呢?」
雪影道:「到親戚家裡去了。琴姐,你這幾天可有什麼消息?」說著,回眸過來向燕琴瞟了一眼,又這樣地問著。
燕琴臉上顯出驚訝的顏色,沉思了一會兒,說道:「報紙雖然天天瞧,可是也不曾有正確的消息。他們不是說革命軍將到漢口附近的時候,吃了一次敗仗,軍隊要死傷二萬多嗎?」
雪影噘起了小嘴,「呸」了一聲,說道:「報紙上的消息,任他們去胡拉,可以相信的嗎?我是哥哥行中的消息,據一個英國人說,革命軍已進漢口了。」
燕琴聽了這消息,很是喜歡,眸珠一轉,笑道:「假使真的話,那可不是喜歡煞人嗎?所以這幾天客車都停了,大概都在運兵了吧?」兩人談了一會兒,燕琴便欲告別,雪影哪裡肯放,燕琴沒法,只得吃了午飯,方才匆匆回家。
燕琴因為得了革命軍已抵漢口的消息,想著哥哥的人也不知可平安嗎,雖然喜歡,也不免憂愁,低了頭,一路走,一路細忖,因此也沒有顧到街上的車馬。不料這時從前面突然駛來一輛汽車,燕琴因為沒有聽到掀喇叭之聲,自然沒有理會。及至汽車到了面前,這就躲避不及,竟被汽車撞倒在地,幸而汽車夫刀下留人,他剎車得快,沒有把燕琴輾死,可是也已昏厥過去。這時車夫跳下車廂,走到燕琴身旁,見她雙眼緊閉,柳眉顰蹙,臉白似紙,竟像死了模樣,心中倒吃一驚,蹲身一摸她胸口,那顆心尚在跳躍,知道是氣閉,還有救醒。便又走到車廂旁來,向裡面一個身穿長袍馬褂、大腹碩碩的男子說道:「回老爺的話,是個年輕的姑娘。」
那男子一聽「年輕的姑娘」五個字,他把一臉怒容頓時浮出笑意來,說道:「你把她抱上來,送她上醫院去吧。」車夫答應一聲是,便回身把燕琴身子抱進車廂。那男子見這麼如花似玉的一個姑娘,心裡一喜歡,便用手來接抱,說道:「你快放到我的膝踝上來,不要緊,你開向醫院裡去吧。」
車夫把燕琴身子交給了他,便跳上開車處,撥動機件,呼的一聲,汽車便開到紅十字會醫院。把燕琴抱到特等病房,由醫生診治過一切,方知沒有內傷,她的昏厥完全是因為驚嚇所致。只不過膝上略有皮傷,經醫生塗上藥水,包紮舒齊,說等會兒就可以出院,不過喜歡住院的話就住一天好了。那男子說準定給她住一天,明天我們來接她出院好了。等燕琴醒來,那男子和車夫已不知去向,經看護告訴,方知底細。一時也不曉得男子是誰,想著好好的忽然又會被汽車撞倒,那真可說是飛來橫禍,我的命也可說是苦的了。幸而沒有受傷,只一些皮破,終算性命是從棺材底里漏出了。燕琴這樣想著,在十分傷心之餘,不免又暗自慶幸。
到了次日,燕琴恢復如常,便欲出院。不料醫院不肯,說回頭是有人來伴的,請燕琴再等會兒。燕琴道:「我原是過路之人,和那坐車的男子根本毫不相識,何必要他來伴我出院呢?」
正說時,忽然外面走進四名衛兵,向燕琴立正行禮,說道:「這位小姐,咱們將軍請你去一次。」
燕琴突然聽了這話,頓時大吃一驚,暗想:這是怎麼一回事?眸珠一轉,雖然有些理會,但仍假裝含糊道:「你們的將軍是誰?我可並不認識他呀!」
衛兵道:「昨天你不是被咱們將軍的汽車撞到了嗎?將軍心裡很覺得不安,所以請你去吃飯的。你放心,並沒有什麼惡意,請你快走吧。」
燕琴聽他口裡雖說請,手裡握了盒子炮,實際上完全是個強迫性質,意欲拒絕不去,但他們不由分說,老實不客氣地用手來拖著燕琴走了。燕琴這時心頭的跳躍幾乎要從口腔跳出來了,她想掙扎,她想抵抗,但她沒有武力,可憐只好讓他們犯人似的押上了汽車,直開到軍部里去了。汽車到軍部,向右轉入另一個院子,直達大廳停下。只見石階上早已站著兩個少婦傭人,笑盈盈地迎上來,向燕琴鞠躬行禮,口呼:「小姐,請裡面坐吧。」
燕琴本來心頭是充滿了無限的恐怖和害怕,但既已到了虎口,她的一顆芳心倒又安定起來,於是臉不改色地很大方地跟著兩人到了樓上。一個臥房,裡面布置得富麗堂皇,一切用具不是金的便是銀的。燕琴暗想:剝削民脂民膏的狗賊,真是殺不可赦,看明天革命軍到了北京城,你這王八還能夠橫行嗎?燕琴正在暗暗憤怒,忽聽一陣哈哈的笑聲已響到耳中,連忙抬頭望去,只見兩個僕婦已不知去向,房中早已站著一個大腹碩碩的男子,身穿大花緞子的皮襖,頭戴獺皮帽,人中上還留有短短的鬍鬚,那雙賊眼笑眯眯地溜了過來。燕琴知道那人就是田將軍了,便恨得咬牙切齒,最好將他一刀殺死,那麼倒也助了革命軍一臂之力哩。但是身邊既沒有刀,那可怎麼辦呢?因此低了頭,只管呆呆地出神。這時田將軍卻挨到她的身邊來,拉起了她的手,又哈哈地笑起來。燕琴連忙把他手摔脫了,微抬了粉頰,秋波含了嬌嗔的目光,在他臉上狠狠地逗了那麼一瞥,說道:「你是誰?怎麼動手動腳的?你可要尊重你自己的人格,回頭我告訴你們將軍,不要你的狗命!」
田將軍見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膽敢罵自己狗命,心中也勃然大怒,但仔細一想:她是並不曉得我就是將軍,這孩子倒是個可人的呢。其實燕琴也不能當面痛罵他一頓,故意裝作不認識,繞了一個圈子來罵他。你想,燕琴這姑娘聰明不聰明嗎?那時田劍峰將軍卻反聳著兩肩笑起來,眯了眼睛,凝望著燕琴的嬌靨,真是愈瞧愈美,愈瞧愈愛,暗想:老七雖艷,但還及不來那姑娘萬分之一呢。遂說道:「姑娘,你不要發怒,我就是將軍呀。」
燕琴聽了,故意顯出驚慌的神氣,說道:「啊喲!你就是田將軍嗎?那可該死了,我實在不曉得,剛才冒犯了你,請你特別地原諒。不過話又得說回來,我以為將軍乃是國家的要人,哪裡對於女色會這樣地貪圖嗎?所以我有些不相信,你莫非是冒認田將軍嗎?田將軍難道會這樣沒有人格嗎?」燕琴轉著烏圓眸珠,很嬌憨地翻來覆去地說到這裡,便又故意哧哧地笑起來。
這幾句放著和尚罵賊禿的話,聽到田將軍的耳里,真有些哭笑不得。因此望著她芙蓉花朵似的兩頰,倒是愕住了一會兒。良久,方才笑道:「姑娘,你別誤會,咱可並不是貪圖女色,實在因為姑娘生得太美麗了,所以我心裡就愛得了不得。現在我們且別說這些話,你先請坐下,我們談一談,請問姑娘貴姓?昨天被我的汽車撞倒,幸而沒有受傷,否則那叫我心中怎能對得住呢?」
燕琴淡淡地道:「田將軍,我以為你可以不必問我姓什麼,我現在只希望你快把我放回家去。除了這個條件外,什麼我都不願談!」
田將軍見她斬釘截鐵似的回答了這兩句話,那真是沒了辦法,便呆了一會兒。忽然他又在梳妝檯抽屜里取出一隻百寶箱來,拿到燕琴的面前,笑道:「姑娘,你好歹也該說個名字給我知道,假使你說了,我就把這許多珍寶都送給了你。」燕琴瞧也不瞧一眼,別轉身子,卻自走到窗前的沙發旁去了。田將軍見她這個模樣,心中好生著惱,意欲用強硬手段來威嚇她,但覺得要一個美人答應,終要她自己情願,方才有興趣,遂又向燕琴說道:「姑娘,你既已到此,諒來也飛不出去,所以我此刻也不來為難你,給你好好考慮一下。我這樣情分對待你,你若再不答應,那你就莫怪我心腸狠了!」說著,又高喊了兩聲阿保。
只見外面又走進剛才那兩個女傭來,向田將軍鞠躬行禮,笑問有什麼吩咐,田將軍道:「好生看守著這個姑娘,不能欺侮她一些。」
阿保忙含笑說道:「將軍吩咐,敢不遵命?小人長了幾顆腦袋,怎敢欺侮姑娘?」
田將軍一面走出房去,一面又向阿保招手,阿保會意,悄悄跟出。田將軍附著她耳朵,低低地說道:「你先問她姓什麼叫什麼,然後給我好好勸慰她,說答應了將軍,將來有說不盡的好處。她假使給你說服了,明天我就重賞你。」阿保連聲答應,笑盈盈地回身進內,照著田將軍的吩咐,和燕琴真親熱得不得了,拉了她手,笑問:「姑娘你幾歲了?姓什麼?叫什麼?真是個好模樣,有福氣的人,將來說不定還可以做總統夫人哩!」燕琴早已知道她的意思,便故意裝作木人一樣,任她說得口出蓮花,卻是始終不給她一個理睬。阿保見她呆呆地坐著,自己雖然說得嘴也幹了,她還是啞聲地不問不聞,真仿佛一個囫圇的鴨蛋,覺得無縫可鑽,一時皺了眉毛,也沒有辦法。這樣直到了黃昏將近,燕琴午飯也不曾吃,可是卻一些都不餓。她暗暗地只管沉思,我用什麼方法來解去這個危險關頭呢?可是想來想去,也沒有什麼計策可想。不料正在這時,忽聽門外有人篤篤敲了兩聲,阿保和還有一個僕婦知道田將軍來了,便愁苦了臉匆匆地出去。
不多一會兒,只有田將軍一個人走進來。他走到燕琴坐的沙發旁站住,柔聲說道:「姑娘,想不到你有這樣堅強的意志,竟裝啞巴不肯說一句話嗎?」
燕琴仰著臉,向他望了一眼,很灑脫地把手一擺,叫他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說道:「和這樣沒知識的人有什麼好談?我倒願意和將軍談一談,你請坐下了。」
田將軍聽她這樣說,倒是一怔,心裡暗想:莫非她已想明白了嗎?於是很喜歡地在沙發上坐下了,望著她玫瑰花樣的兩頰,笑了一笑,說道:「姑娘,你要知道,我心中是多麼地愛你,將來我做了大總統,你就是總統夫人。假使我有做皇帝的日子,你就是正宮娘娘哩!」
燕琴聽他這樣說,氣得臉變成了鐵青,暗想:你真在做夢!遂竭力忍住了憤怒,冷笑了一聲,說道:「田將軍,承蒙你這樣地愛我,我究竟不是木石,豈難道會不感動嗎?所以你固然愛我,我也未始不和你同樣地愛著你。不過你愛我的是肉慾,我愛你的卻是偉大的事業。田將軍,你實在是個國家的大人物,當然知道為了女人,是會弄得身敗名裂的。所以我正為了愛你,而不情願接受你的愛我。現在我已得到了一個關於你很不幸的消息,就是革命軍已到漢口了。我想這消息,你當然也不會不知道。唉,你是一個大將軍,前線已危險到這個地步,你不設法如何去抵抗敵人的進襲,還一味地在女人身上轉念頭。我試問你怎麼樣對得住你良心?怎麼樣對得住你的國家?」
田將軍被她滔滔不絕地說出這一大篇的話,頓時把兩頰漲得血噴豬頭一般地通紅,呆了半晌,方才說道:「姑娘,你不知道,我正因為心裡憂愁前線的失利,沒法可想,只好再娶個太太解解憂愁。唉,我們做將軍的內心是多麼痛苦,我恨起來,情願放棄一切,和姑娘一塊兒出國去度甜蜜生活去,不知姑娘肯答應我嗎?」燕琴聽了這話,氣得渾身發抖,她恨得最好奔上去,把他的肉咬幾口,暗想:這王八真正不是人種,簡直把我們女子當作是一件玩物了。
田將軍聽她不說話,便站起身子,走了上去,向燕琴噗的一聲跪了下來,堆著又笑又哭的醜臉,央求道:「我的姑娘,你發發慈悲性,就答應了我吧!」燕琴再也想不到一個身為將軍的人,竟會做出這樣卑鄙無恥的舉動。她因為氣憤得過了度,倒反而呆呆地愕住了。
田將軍在房中做那出求婚的把戲,站在房門外的這位張參謀長真是急得幾乎要上吊了。要想伸手敲門,但又不敢驚動。因此他就蹲身在鑰匙孔里望了一眼,這一望,真是氣得一佛轉世、二佛升天,暗暗罵聲:「他媽的!敵人已到眼前了,你這狗養的還跪在女人面前求婚嗎?」這就張大了膽子,把皮靴在地板上亂頓,口喊:「大事不好了,田將軍!你快快出來吧!外面軍官們都等著你共商大事哩!」
張參謀長外面這一陣子大喊,把房中的燕琴和田將軍都大吃一驚。田將軍這就急急站起,向燕琴說道:「姑娘,你且等一等,我去一會兒,立刻就帶了你逃走吧!」說著,便把身子向房門口走,拉開門,砰的一聲,又把房門關起了。燕琴知道外面形勢一定十分緊急,一時暗暗歡喜,祈禱著革命軍快進北京城來。但忽然又轉念一想,我這人真呆笨得可憐,不趁這時候逃跑了,難道還等死嗎?這樣一想,她便站起身子,急急奔到門旁,伸手去拉門拳,不料動也不會動一動,顯然田將軍臨走時還上了鎖的。一時急得暗暗叫苦,回身轉奔到窗旁,開了窗門一看,只見下面是個院子,靜悄悄地一無人聲,打量樓上到地下也有一丈多高,自己若跳下去,那是很危險的,一不小心也許有跌傷的可能。瞧瞧天色已經入夜了,這時從晚風中吹送過來,似乎已有隱隱的槍聲觸入耳鼓。燕琴正自猜疑,忽見東北角上的天空一片血紅,似乎在火燒般的神氣,接著軍號聲、馬嘶聲、人叫聲、屋倒聲,一切一切嘈雜的聲音,都衝破了這靜夜的空氣。燕琴暗想:這一定是革命軍已入北京城了,一顆芳心真有無限的歡喜。不過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被關在這裡,四面都是黑漆漆的,不免又感到無限的恐怖和害怕。瞧瞧手腕上的表,已經九點光景了,東北角上的火也愈燒愈烈了。燕琴正急得滿頭大汗,突然有一陣皮靴的聲音嗒嗒地響進院子裡來。約有二十多個兵士,手執火把,在融融的火光之下,燕琴瞧清楚為首一個手握盒子炮的軍官,正是自己心上人楊逢春,這就情不自禁地樂得手舞足蹈地大喊道:「逢春!逢春!」逢春突然聽了這個耳熟的呼聲,便抬頭急忙向上望去,因為樓上房內也有燈光,所以瞧清楚那個女子正是燕琴,心中這一奇怪,真是呆了起來,忙問道:「你不是燕琴嗎?」
燕琴說道:「我正是燕琴,你快上樓來救我呀!」逢春聽她這樣說,便三腳兩步地直奔樓上而來,到了一個房門口,早聽裡面燕琴在高聲叫道:「逢春,你快把門劈了,我關在裡面呢!」逢春一聽,立刻吩咐大家取出斧頭,砰砰碰碰地一陣子亂砍,沒有一會兒工夫,早把房門砍倒。逢春急忙奔進房去,燕琴也正從裡面奔出,兩人撞個滿懷,也就乘勢緊緊地抱住了,情不自禁地接了一個甜蜜而歡悅的長吻。燕琴揚著眉毛,烏圓的眸珠在長睫毛里滴溜地一轉,掀起了酒窩,逗給逢春一個嫵媚的嬌笑,興奮地叫道:「哥哥,大事成功了,我們勝利了,瞧呀!光明已射到整個北京城裡來了!」
逢春聽她這樣說,同時又瞧了她這樣嬌媚不勝的意態,真所謂久別重逢,愈瞧愈愛,猛可把她的嬌軀又抱住了,笑道:「妹妹說得是,你瞧天空,自由的烽火已燃遍了四方哩!」
說著,兩人又急奔到窗口,果然此刻滿天都血紅了。燕琴回眸過來,又笑道:「春,我的哥哥可曾和你一塊兒來北京嗎?」
逢春點點頭道:「一塊兒來的。妹妹,你怎麼會被他們關在這兒的呀?」
燕琴笑道:「這個我回頭跟你詳細地談,此刻我要到外面去呼吸一些自由的空氣,因為我被這裡惡濁的空氣,實在已悶得透不過氣了呢!」說著,兩人便攜著手急急地奔到樓下去了。
且說產科醫院裡的田小冬,忽然熱度會升高到一百零四度多,醫生說要用冰冰她的頭部。夏霞是個年輕的姑娘,她急得也沒了主意。不料正在這時,忽然外面槍聲噼啪不絕於耳。小冬雖然在病中,神志被熱度有些模糊了,心裡卻很清楚。她一聽槍聲,陡然一驚,便急問夏霞道:「妹妹,你聽,哪來的槍聲?」
夏霞裝著笑臉,安慰她道:「也許革命軍到了,姐姐,你別害怕,燕士他一定可以和你見面了。」小冬聽了這話,一顆芳心真是又歡喜又悲哀,喜歡的是燕士到了北京了,悲哀的是爸爸從此完了。她緋紅的兩頰上雖然含了一絲微笑,但眼角上卻湧出一顆晶瑩瑩的淚水來。醫生這時覺得小冬的熱勢盛極,實在非用冰塊不可,所以也不徵求夏霞的同意了,遂吩咐看護拿水,用手巾包好,放在小冬的臉上。
夏霞叫小玲好生在房中侍候,她便急急奔出醫院,當她奔出醫院的大門,只見四面有一大隊軍士衝過來,為首的一個軍官,身騎白馬,威風凜凜。夏霞凝神細認,不禁喜出望外,大聲喊道:「燕士!燕士!」燕士突然聽得有人喊自己,便回頭來望,只見那盞蒼茫的街燈之下,站著一個年輕的姑娘向自己連連招手。仔細一望,不料卻是夏霞。這就立刻翻身下馬,把馬韁交與兵士,他便急奔上來,和夏霞緊握了一陣手。兩人相見之下,因為喜歡過度,所以反而說不出一句話。良久,燕士忽見夏霞臉上展露無數的眼淚,心中一酸,不免蹙了眉尖,說道:「夏小姐,我負了你。但是……這並非我心狠,想我萬不得已的苦衷,大概逢春也曾經都告訴過你了吧?」
夏霞嘆了一口氣,淚流如雨,說道:「過去的事,我們也就別再提吧。小冬現在已給你養了一個兒子,不知你可曉得嗎?」
燕士驚喜道:「我在漢口遇逢春的時候,他曾經和我談起小冬已有身孕了,可是卻不知道她已給我養了一個兒子。小冬她的人現在在哪兒呀?」
夏霞把手背揉擦了一眼眼皮,竭力忍住了傷心,說道:「她養了孩子還不到五天哩。燕士,她還睡在醫院裡,你快跟我一塊去望她吧!」
燕士一聽這個話,心裡真有說不出的喜歡。兩人攜手方欲走進醫院去,忽然東面又緊緊奔來兩個人,口中大喊燕士。燕士回眸一瞧,卻是妹妹和逢春,心裡這就愈加歡喜,連忙迎上去,叫道:「妹妹!妹妹!」燕琴連奔帶跳地撲到燕士的懷裡,兄妹兩人抱在一起,一個呼哥哥,一個叫妹妹,大家喜歡得淌下淚來。這時燕士又向夏霞給燕琴介紹,燕琴知道這位夏小姐就是自己在中山公園瞧見的一個,便含笑上前,兩人握了一陣手。夏霞當然也明白逢春愛上的就是這個姑娘,心裡雖然很怨恨,但表面上卻不能不含笑招呼她。
逢春忽然見燕士和夏霞在一塊兒,心裡很是奇怪,一面也向夏霞握手問好,一面問燕士到哪兒去。燕士道:「小冬已在五天前給我養了一個兒子了,她睡在產科醫院裡,我們大家去瞧瞧她好嗎?」
燕琴一聽,喜歡得掀起酒窩,笑道:「什麼?嫂嫂已給哥哥養了一個兒子了嗎?喲,我這人真糊塗,大家都在北京城裡,卻不曾瞧見過嫂嫂一面呢。」
這時四個人大家都急急地走進產科醫院裡去。除了夏霞低了頭暗暗傷心外,燕士等三個人的臉上都浮起了欣慰的笑容。
夏霞領著三人到了特等病房,小玲一見燕士逢春等人,一顆小心靈感到十分奇怪,暗想:怎麼韋少爺有兩個了呢?及至仔細一望,方才知道是兩個人,不過究竟誰是韋少爺,一時卻分別不出。正在呆呆地出神,不料床上的小冬卻已發覺燕士和逢春進來了。她在廣東和逢春是相聚過十天的,當然兩個人的臉是已經分別得很清楚的了。她知道革命軍是真的進北京城了,她心裡是興奮得了不得。她想猛可從床上坐起來歡迎他們,但是她全身已沒有這個氣力了。到此她才明白自己的病已入膏肓了,無限悲酸激起了她脆弱的心頭,她張了兩手,明眸呆呆地向著燕士望過來,眼淚已從眶子裡溢出來了。
在未進產房的時候,燕士、燕琴、逢春三個人的心裡都是十分快樂,但走進產房之後,忽然瞥見小冬的頭上是用冰塊鎮壓著,這使三個人的臉上笑痕都收起了。燕士見小冬伸著兩手淌淚的情形,他再也忍不住搶步奔了上去,伏在小冬的身上,讓她兩臂抱住了自己的脖子。燕士也顧不到眾人在房中,他已低下頭去,在小冬唇上默默地溫存一會兒,柔聲說道:「小冬,你不是已給我養了孩子嗎?我心裡真喜歡呢!你怎麼啦?熱度很高嗎?」燕士兩眼凝望著小冬緋紅的兩頰,心頭無限的喜歡已變成無限的悲酸,他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了。
小冬見燕士淌淚,遂把縴手撩上來,抹取了燕士頰上的淚水,破涕嫣然笑道:「別傷心,哥哥,你們勝利了,我心中喜歡……」小冬說到這裡,自己的眼淚也會滾滾地掉下來。燕士聽她說話的聲音很輕微,顯然精神是散去了,那病是很深的了。他想不到自己的愛妻會病得這樣沉重,他這時候很想哭,但是怎能哭得出?因此淚像泉涌。這時小冬又瞥見了旁邊的燕琴,便含淚問道:「這位小姐是誰?」
燕士道:「她就是我的妹妹燕琴。」
小冬這就恍然,暗想:怪不得她和逢春站在一起哩。燕琴聽小冬問著自己,便走上來向她強裝笑顏,叫一聲「嫂嫂」。小冬聽了這一聲嫂嫂,她的淚更像雨點一般落下了兩頰,點了點頭,還掀起了一絲微笑,說道:「姑娘,我們……」小冬說到這裡,她再也說不下去了,哽咽了一會兒,方才淌淚接下去道,「我們……」但這次依然只說了「我們」兩字,沒有再說下去。
大家已經知道她的意思了,各人的臉上也就都掛滿了淚水。燕琴情不自禁地伏下床去,拉了小冬的手,叫道:「嫂嫂,你別胡思亂想了,還是靜靜地躺一會兒吧!」小冬也握了燕琴一會兒手,她含了笑意,只是撲簌簌地淌眼淚。這時燕士悄悄問醫生可還有什麼救治的辦法,醫生道:「有救治辦法,我們終得盡力。」於是又給小冬注射強心針,一面叫她靜養,一面囑眾人暫退。逢春和燕士只好先往軍部辦理公務,燕琴和夏霞在病房相伴。
燕士和逢春在軍部料理一切舒齊,和長官會談一小時,方欲各自就寢,不料燕琴的電話來了,說小冬病危,哥哥速來。燕士得此消息,方寸欲碎,逢春在旁聽了,也是悲傷,於是兩人急忙驅車前往。時已東方發白,待兩人到了小冬的病榻旁邊,只見小冬已口不能言,她指著嬰孩叫夏霞抱了,一手拉了燕士,一手拉了夏霞,給兩人的手接在一起,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她的眼皮慢慢合上了。當她眼皮合上的時候,兩行熱淚從頰上直淌到嘴角旁來。可憐一縷芳魂,從此香消玉殞矣。燕士回首前塵,悲從中來,不禁伏下身子撫屍痛哭。燕琴、逢春、夏霞也不禁涕泗橫流,失聲而哭。三人見燕士伏在小冬屍身上,忽然連哭聲也沒有了。燕琴急忙來扶燕士,不料燕士已經昏厥過去了。
大雪紛飛中帶去了寒冬的季節,溫和的春天又降臨了大地。北京城裡是充滿了新的氣象,每個人的臉上都掛了普天同慶的笑容。這是萬國公墓里的一隅之地,四圍植著數株高大的松柏,正中一個巍峨的新墳。墳前立碑一塊,上書「先妣田太夫人之墓,哀子韋定國拜立」。時有兩對年輕的夫婦,站在墓前憑弔,前面一對的少婦懷中,還抱了一個牙牙學語的嬰孩。四人垂首默立良久,各人的心頭是充滿了無限的悲哀。忽然那嬰孩撲著兩手,口裡仿佛叫著「媽媽,媽媽」似的,喊了兩聲。這喊聲觸送到四人的耳中,只覺悲酸萬分,忍不住滿眶子裡的熱淚,都紛紛地滾濕衣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