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紅的花朵 · 一四

高爾斯華綏 《殷紅的花朵》
現在娜艾爾就在那裡,萊恩南卻動搖起來。他作過保證,難道自食其言?這時娜艾爾轉身看見了他;他後退已來不及。在砭人肌骨的東風裡,姑娘的臉看上去變小了,萎縮了,浸透了寒意,但眼睛反而顯得更大,更富於魔力,似乎在央求對方別生氣,別打發她走。 「我不能不來。我很害怕。為什麼你寫那麼個短短小便條?」 萊恩南盡力使嗓音聽來平靜又自然。 「你得勇敢些,娜艾爾。我告訴了她,我沒法不這樣做。」 娜艾爾一把拉住他手臂;接著挺了挺身子,響起她那清脆的嗓音: 「哦!這一來,我想,她恨我了!」 「她難過極了。」 他們沒有說話,默默走了一分鐘,卻仿佛是一個小時;上回他同奧利弗繞著廣場轉,現在卻走離房屋。終於,娜艾爾帶著哽咽說:「我只要你的一點點。」 他乾巴巴答道:「在愛情的事情上,沒有什麼一點點——也不可能止步不前。」 突然,他覺得娜艾爾的小手在他的手裡,那些手指在他手指間不停地捏著、纏著;那帶點哽咽的嗓音又說:「但你肯讓我有時候來見見你吧!你一定得答應這個!」 這受驚的孩子哀哀依人,要拒絕她真是難上加難。萊恩南咕噥著回答,自己也不清楚說了些什麼: 「好——好的;沒問題。要勇敢些——你一定得勇敢,娜艾爾。一切都會好的。」 但對方只是答道: 「不,不!我並不勇敢。我要做點什麼。」 現在她臉上的神情真是可親可愛,既桀驁不馴,又一籌莫展,正如縱馬朝沙坑衝去時那樣。她什麼事做不出來呢?為什麼自己的一舉一動,不是給這人就是給那人帶來磨難?這兩人都因為他而飽受痛苦;夾在她們之間,他恍若失去了安身立命之所。為了追求幸福,他落到如此地步! 忽然,娜艾爾開口了: 「星期六跳舞時,奧利弗又對我提那事。他說你告訴他,要有耐心。你說過嗎?」 「說過。」 「為什麼?」 「我為他感到難過。」 娜艾爾把手抽了回去。 「也許你還樂意讓我嫁給他呢。」 萊恩南眼前又看見這對舞伴,在光亮的地板上轉了又轉,形象十分清晰。 「這樣比較好,娜艾爾。」 她低低出了一聲——不知是生氣還是懊喪。 「這麼說,你是真的不要我了?」 這倒是他的機會。但娜艾爾的胳臂挨著他胳臂,蒼白的臉上滿是絕望,那讓人神魂顛倒的眼睛盯他望著,他哪能撒那種謊?於是回答說: 「不——我是要你的,老天知道!」 一聽這話,娜艾爾不由得欣慰地吁出一口氣,如同對自己說道:「只要他要我,就不會放我走。」她對愛情和對自己青春年少的信心,得到了奇怪的小小鼓勵! 也不知怎麼的,他們已走到了派爾麥爾大街。這時萊恩南發現,自己竟如此深入卓莫爾的獵場,著實吃了一驚,急忙轉身朝聖詹姆斯公園走去,想在昏暗中穿過那裡,再繞到皮卡迪利大街。跟老室友的女兒一起,這樣鬼鬼祟祟見不得人——也許世上所有的人中間,他最不該對這位老友干出此事!好一樁奸滑勾當!但是,當娜艾爾眼睛望著他,肩頭擦著他肩頭,所謂的體面算得了什麼呢? 他說出那句「我是要你的」之後,娜艾爾一直沒說話——或許是擔心,別的話會破壞這話帶來的愜意吧——但走近海德公園角的大門,她又把手伸進萊恩南手裡,又一次嗓音清晰地說道: 「我不想損害任何人,可是你得讓我有時候能上你家看看——你得讓我見見你——你總不會完全把我一撂,讓我老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吧?」 萊恩南再一次不知所云地喃喃答道: 「不會,不會!這沒有問題,親愛的——一切都會好的。肯定的——會這樣的。」 娜艾爾的手指又在他手指間纏來纏去,像是孩子的手。這姑娘似乎有神奇的本領,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讓人束手無策。她接著說道: 「我沒要自己硬是愛你——要愛也沒錯——這不會損害她。我只要你一點點的愛。」 一點點——總是說一點點!但現在萊恩南一心想寬慰姑娘。想到她回家後孤零零坐著,想到她整晚擔驚受怕、淒悽惻惻,真叫人感到可怕。於是他緊緊握住娜艾爾手指,咕咕噥噥地說些也許能寬慰的話。 這時,他看到他們已走到皮卡迪利大街。道別前,他敢同姑娘沿那圍欄再走多遠?有個男人朝他們走來——九個月前那個要命的下午,正是在這裡他第一次與卓莫爾重遇——眼前這人的步態略顯蹣跚,閃閃的禮帽略略偏向一側。謝天謝地!——不是卓莫爾——只是有點像他;這人走過時對娜艾爾注目而視,帶著獅身人面像的那種神情。萊恩南說道: 「現在你必須回家了,孩子;千萬不能讓人家看見我們在一起。」 有那麼一會兒,他以為娜艾爾會情不自禁,不肯離開。可接著姑娘把頭一昂,那樣靜靜站了一秒鐘,看著他的臉。突然娜艾爾把手套一脫,那溫暖的手插在他手裡緊緊一握。她嘴邊掛著淡淡笑意,眼睛裡卻飽含淚水;接著她抽手就走,投入車馬行人之中。萊恩南看著她拐過街角,消失了。但是,那熱情洋溢的小手,那手上的暖意,依然螫著萊恩南的手掌,他幾乎跑著朝海德公園而去。 他不管東南西北,沖向公園的幽暗地方——在找不到歸宿的寒風裡,這地方已被遺棄,沒什麼聲響,也絕無芳香——在灰黑色天宇下,踏過公園裡那些無情的路。 天空幽暗,寒氣凜冽,對他這樣的人很合適,因為其情感不需要外來幫助——事實上,他只有一個願望,就是盡力擺脫頭腦中的可怕感覺,那種在牢房裡團團轉,四處碰壁,焦頭爛額,沒有出路之感——他這路兩頭都不通,永遠永遠走不出去。他漫無頭緒,漫無目的,只顧驅動兩條腿往前走;他也沒有奔奔跑跑,因為他知道:一奔跑,就得早停下。唉!在好市民的眼裡,還有比他更滑稽的景象嗎!他這有家室的中年漢子,一連幾小時都在大步走著,踏著乾枯、幽暗、空落落的草地——情慾和憐憫之情緊逼著他,讓他都弄不清是否已經吃飯!幸好,在東風悽厲的秋夜,好市民都足不出戶。他這種討厭的活動,唯一的見證是樹木——這些樹聽任寒風吹打,皺縮的落葉翻飛著掠過他身旁,顏色比黑夜略淡。他腳下時而窸窣作聲,這是踏進了一堆落葉,它們正等著被一堆堆燒掉,而已經燒掉的還在空氣中留著氣味。真是走投無路的散步——在這倫敦的心臟地帶,走來走去,轉東轉西,一小時接著一小時,總走在暗處;天上沒有一顆星,沒有可對話的人,甚至也不見清清楚楚的人影,連鳥獸都不見一隻;只有遠處的幽幽燈光,只有車輛低沉的沙沙聲!這種散步寂寞至極,一如從生到死人類靈魂的寂寞旅程,指引它的,唯有其脆弱心靈發出的一點明滅火光,隱約照著不知是何處的地方。…… 結果,他累得幾乎抬不起腿,但頭腦里終於擺脫了那種可怕感覺——這是多少天來的第一次——萊恩南從剛才進公園的那道門出來,踏實地走回家去;無論如何,這件事今晚將有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