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紅的花朵 · 四

高爾斯華綏 《殷紅的花朵》
不是他的事!然而得知姑娘身世後,那點同窗之誼又讓他來到卓莫爾家,為的是證明:「外頭養的」云云並無實際意義,只是老同學自己的想像而已;同時再明確告訴這位老友:只要孩子喜歡來他家,西爾維婭隨時樂於接待。 先前,西爾維婭聽他講了娜艾爾的身世,曾端詳著他的臉,沉默很久,隨後說道:「可憐的孩子!不知她自己是否知道!即便在如今,人們也並不寬厚!」至於萊恩南自己,他可想不出有誰會注意這種事;就算注意了,也只會對這孩子更好;不過在這種事情上,還是西爾維婭的判斷比較正確,比較接近一般人的想法。西爾維婭的接觸面比他廣,所接觸的人裡面,也較多普普通通的人。 他第三次造訪卓莫爾的窩,時間已很晚。 「找卓莫爾先生?哦,先生,」說話人臉上的神態,顯得深受東家寵信;拜全知全覺的上帝所賜,這神態在皮卡迪利一帶的僕人中很典型——「卓莫爾先生不在家,先生。但多半可以肯定,他要回來換衣服。娜艾爾小姐在家,閣下。」 娜艾爾正坐在那裡的桌前,把相片一張張貼上相本——待在中年男人的寓所里,這小東西真是寂寞!萊恩南無聲地站停在門口,瞧著她背影,只見她淺棕色濃密鬈髮扎在腦後,垂在深紅色衣服上。這時,那心腹家人輕聲通報說: 「萊恩南先生到,小姐。」萊恩南更輕地添了一句:「我能進來嗎?」 姑娘非常沉著地把手伸進對方手裡。 「哦,當然,請進!只要你不在乎我攤得一團糟。」她稍稍一握來客的幾個指尖,又說:「給你看我的相片,你會厭煩嗎?」 於是他們一起坐在相片前——都是些快照,照的是拿著獵槍或釣魚竿的人,三五成群的女學生,小貓,騎在馬上的卓莫爾父女;還有幾張是個英俊小伙子,寬寬的臉盤顯得有點魯莽。「這是奧利弗——奧利弗·卓莫爾——是爸爸堂兄的下一代。他挺不錯的,是嗎?你喜不喜歡他那表情?」 萊恩南說不上來。不說是她的再從兄,倒說是她父親堂兄的下一代!他感到不平又同情,心中又躥起一股無名火。 「學畫的事怎麼啦?你還沒上門讓我教你呢。」 娜艾爾的臉紅得跟她衣裳顏色差不多。 「我只當你說的是客氣話。我本不該提這要求。當然囉,我是再情願不過的——只是我知道你會厭煩的。」 「完全沒有的事。」 聽了這話,她抬頭一看。那眼睛懶洋洋的多奇妙! 「那我明天就來,好嗎?」 「隨你哪一天,在十二點半到一點之間。」 「地點呢?」 他拿出一張名片。 「馬克·萊恩南——好啊——我喜歡你這姓名。上一回我就喜歡了。好得沒說的!」 以上四個詞同後面的「麥克雷」一樣都是音譯,指的是:杏元餅乾、西班牙人、南斯拉夫斯洛維尼亞西部一地區、畢宿五(即金牛座α)。 姓名里有點什麼呢,竟讓姑娘因此而喜歡他?他作為雕塑家的確很有名,但姑娘肯定不知道,因此不可能同這有關。不過啊,對孩子們來說,姓名里的花樣多著呢。在他自己小時候,麥克魯恩、斯班尼厄德、卡尼奧拉、艾爾檯布倫  、麥克雷先生,這一類詞對他有多大誘惑力!整整一個星期里,全世界都是麥克雷——高蒂極普通的朋友。 紐馬基特在倫敦北面110公里,是著名的賽馬地和職業騎師俱樂部所在地。1634年查理一世在此設第一個賽馬獎(1967年伊麗莎白二世在此創辦種馬場)。這裡的「首領」和「保護者」在原作中為拉丁文duce et auspice,出自古羅馬詩人賀拉斯(前65—前8)的作品。蘭西爾(1802—1873)以畫動物著名。倫敦特拉法爾加廣場納爾遜紀念柱底座的四隻銅獅是其作品。波提切利(1445—1510)是義大利佛羅倫薩傑出畫家。尤其受英國拉斐爾前派畫家推崇。 也不知給什麼迷的,反正姑娘現在說話夠自在的——談她的學校,談騎馬,談駕駛汽車——看來她喜歡飛快地來來去去;談到紐馬基特  ——那真是「沒有缺點了」;還談到劇場——那類戲也許能得到約翰尼·卓莫爾稱讚;再加上《哈姆雷特》和《李爾王》,便是她看過的一切戲劇了。在思想上和藝術上,姑娘家受到的薰陶如此之少,從來還沒見過——但是她不笨,看來很有天生的鑑賞力;可惜的是,她顯然缺乏機會。怎麼行呢——「首領」約翰尼·卓莫爾,「保護者」  約翰尼·卓莫爾!當然,娜艾爾在學校里的時候,曾給帶到國立美術館去過。萊恩南眼前出現了一幅景象:十來個年輕姑娘,跟在一位老姑娘裙子後面,一會兒稱讚蘭西爾  畫的狗,一會兒在波提切利  的天使像前吃吃嬉笑,像矮樹叢中的鳥雀,反正不是直瞪瞪看著,便是窸窸窣窣、嘰嘰喳喳忙個不停。 不過,身居約翰尼·卓莫爾世界這樣的環境,與受教育的同齡姑娘相比,這孩子還更天真一些。就算那迷人的灰眼睛盯著他轉來轉去,也極其坦然而毫不自覺;至今也沒一點輕佻的樣子。 一小時過去了,卓莫爾還沒有回來。想到這不相宜的住所,想到這年輕姑娘的孤獨,萊恩南的平靜開始受到影響。 她晚上幹什麼呢? 「有時候我跟爸爸去看戲,平時都待在家裡。」 「在家做什麼呢?」 「哦,只是看看書,或講講法語。」 「什麼?自己對自己講?」 「是啊;奧利弗來了,就同他講。」 這麼說,有奧利弗來! 「你認識奧利弗多久了?」 「哦!從小就認識。」 他本想問:那有多久呢?可還是忍住了沒問,接著起身告辭。姑娘拉著他袖子說: 「你別走!」她說話那模樣像小狗咬著玩似的,上唇一縮,小巧的白牙齒咬著下唇,下巴頦稍稍朝前一突。一瞬間露出點任性的脾氣!萊恩南微笑著喃喃說道: 「哦,你瞧!我是得走了。」 一看到這樣,一聽到這話,姑娘立刻恢復得彬彬有禮,只是有點難過地說: 「你一直沒叫我名字。你不喜歡,是嗎?」 「你指娜艾爾?」 「對。當然囉,實際上是艾莉娜。你不喜歡這名字嗎?」 就算他原先有點嫌這名字,現在卻只能說:「非常喜歡。」 「我高興透了!再見。」 走到外面街上,他吃驚地感到,自己不像袖子被拉了一下,而像是心兒被揪住了。在他回家的路上,這種溫暖而迷惘的感覺始終伴隨著他。 晚餐前更衣的時候,他頗不尋常地端詳鏡中的自己。是啊,他的黑頭髮依然濃密,但是很明顯已有了白髮;眼部周圍也有很多皺紋,眼睛瞘得特別深,像是被生活逼得陷了進去,儘管微笑時仍顯得很殷切。如今他的顴骨也幾乎成了「博普腮」,臉頰又黑又瘦,小鬍子還算黑,但下面的頷部看上去僵僵的沒有肉。這完全是歷經生活風雨的臉,他看不出有哪點能招孩子喜愛,讓孩子樂於同他做朋友。 他正這樣觀察自己,西爾維婭進來了,送來一瓶新開封的科隆香水。西爾維婭總是為他送這送那——在這方面,她的可愛無人可及。她穿著領口低低的灰色連衣裙,白皙的膚色、依舊漂亮的容貌以及淺淺的金黃頭髮;所有這些很少受歲月影響,但離真正的美還有距離,因為缺了點為其增色添香的深度和稜角,正如她精神上少了點潑辣什麼的。馬克雖然感到這種缺憾,但無論如何不會讓西爾維婭知道。妻子這樣善良、謙卑、情意綿綿,身為男人,要是連琴瑟上一點小縫都不願掩蓋,就不配活在世上。 當晚,西爾維婭又唱起《卓莫爾的城堡》,這輕快的歌曲古怪又叫人難忘。她上樓以後,萊恩南抽著煙望著爐火,仿佛看到那姑娘來了,穿著深紅色衣裙,坐在對面,兩眼盯視著他,正是他們坐著交談時的神情。深紅色跟她很配!跟她說「你別走」時臉上的神色很配!真的,她有那樣的父母,個性里若沒有一點任性,那才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