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紅的花朵 · 二一
他倆從林子裡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十點。奧莉芙要等月亮升起後再出來;跟昨晚金幣般的月亮不同,今夜的月亮象牙般白蒼蒼,淡淡的光貼著地面照來,落在蕨叢上,籠罩著低低的枝葉,似乎是一溜兒白花。
在月白色麥田邊,他倆再次走過樹籬上那道小門;同僅僅一個半小時前走過時相比,這麥田恍若成了另一個世界。
萊恩南心裡有種感受,這對男子的心來說,一生中只可能體驗到一次——那是怎樣的讚美、仰慕和感恩之情!奧莉芙把一切都賜給了他。今後給奧莉芙的只應是歡樂——就像剛才那一小時裡的歡樂。決不能讓她的幸福有絲毫減少!在河沿處,馬克在情人跟前跪下,吻著那衣裳,那雙手,那雙腳;所有這些,從明天起將永遠屬於他。
接著,他們上了小船。
月光的笑靨一路飄送,落在漣漪上、蘆葦上和閉合的睡蓮上;也落在奧莉芙臉上,因為她帽兜垂落在蓬鬆的頭髮後;月光還落在奧莉芙手上,她一隻手拖在水裡,另一隻手撫摸著胸前那朵花;這時,她幾乎有氣無聲地說:
「快劃吧,我心愛的;很晚了!」
雙槳起起落落,他把小艇箭也似的划進那一片黑暗的死水。……
這以後發生的事萊恩南就不知道了——在後來的那些年月里,也始終沒有弄明白。他只見奧莉芙的白乎乎人影忽地一站,像是被抓住似的向前傾著身子,卻又不知道往哪裡跳;他只聽得嘩地猛一撞,頭顱就砸在什麼堅硬東西上!失去了知覺!隨即是在亂根、水草和淤泥里掙命,在漆黑一片中昏天黑地掙扎,在樹木的殘干斷樁間、在無底深淵似的死水下摸索,拼死拼活地苦苦尋覓——一個人是他,另一個人剛才還活像吃人的野獸,駕著船在黑暗中向他們衝來。那場搜尋撈摸是可怕的噩夢,難以用言辭表達。最後,在一攤月光下,他們把奧莉芙放在岸上,雖然作了百般努力,她卻不再動彈。……她一身白衣躺在那裡;而他們兩人一個蹲在她頭前,一個蹲在她腳後——像兩隻黑不溜秋的林中獸或水中魚,守著被它們捕殺的獵物。
他們沒看對方一眼,沒說一句話,沒停止觸碰死者——他們這樣待了多久,萊恩南完全記不清了。在那個夏日之夜,月光和樹影在他們周圍不停顫抖,夜風在蘆葦中低聲訴說;他們待了很久很久!
後來,感知力中最有耐力的部分開始復甦;於是萊恩南又有了知覺。……這雙眼睛曾對他露出愛慕之光,但他永遠看不到了!永遠也不能吻那兩片嘴唇了!僵冷了——僵冷得像地面上的月光,而那朵花依然緊貼在奧莉芙胸前。就這樣給拋在河岸上,像一朵摘下的睡蓮!死了?不,不!不是死!對萊恩南來說是活著,活在夜色中,活在某個地方!不在這慘澹河岸上,不在這陰森森死水裡,不同這毀了她的歹毒啞巴待在一起了!活在那河水上——在他們歡天喜地的那片林子裡——準是活在什麼地方!……萊恩南搖搖晃晃站起身,走過始終呆愣在那裡的克拉米埃,進了自己的小船,猶如神志不清的人打著槳,把船划進河道。
但是剛劃到流淌的河水裡,他忽地往前一倒,癱在那兩把槳上。……
月光擁著他黑幽幽的小艇向下游漂去。在奪走奧莉芙靈魂的河水上,月光抹平了漣漪。現在,她的靈魂已同白晃晃的美和黑漆漆的影融合,永遠是沉寂世界的一部分,是夏夜戀情的一部分;翱翔著、飄蕩著,傾聽著沙沙的蘆葦、颯颯的林木;懷著綿綿無盡的夢——她的靈魂去了,在歡天喜地的時刻去了,而這可能是所有的生者都嚮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