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紅的花朵 · 一九
不見奧莉芙的這些日子裡,萊恩南成百次差點就不顧她囑咐,前往她住處附近;為的只是經過那屋子,感到同她近在咫尺,或者偶爾能遠遠見她一眼。若是說萊恩南的身體還出沒於倫敦,他的魂早已離開,去他一度漂流過的小河上勘察。已去了成百次——白天在想像中,夜晚在睡夢裡——拉著一根根樹枝費力前行,偷偷來到那處幽暗的死水,然後,再來到能望見黑魆魆紫杉和白乎乎鴿棚的地方。
他現在一心要實現夢想。奧莉芙在消瘦下去,叫人看了揪心!為什麼還讓她留在那裡?還留在她所討厭的男人懷裡,不就讓她和所有女性都受到褻瀆嗎?
在六月中旬的那天,他收到奧莉芙來電,真像拿到了進天堂的鑰匙。
奧莉芙的意思會不會——可能不可能當晚同他一起走?不管怎樣,他對此要有所準備。在他的愛情經歷中,他經常考慮的,是如何面對此類急轉直下的事態,所以現在的問題,只是把仔細想好的辦法化為行動。他整理了行裝,備足了錢,給監護人寫了長信。這會讓老人家難過的——高蒂如今七十開外了——但沒有辦法,只能如此。這信他先放一放,要等他了解清楚後再寄。
講述了整個事情的經過後,他這樣寫道:
我知道,高蒂,在很多人眼裡,也許在你眼裡也一樣,我的這件事極端錯誤;但在我看來並非如此。道理很簡單。依我看,每個人對這類事都有自己的觀點;我可以用名譽擔保,高蒂,對於任何並不愛我的女子,我從來不願把她抓在手裡,也從沒想過要這樣做;即使在將來,也永遠不願以婚姻或非婚姻手段占有她。如今,有一位夫人我願意隨時為她而死,願意帶她離開如此不幸的生活;我認為這並非出自虛情假意,因為我也討厭人家對我虛情假意。我這話的意思,不是說這裡有絲毫的憐憫因素——起先我倒是這樣想的,但現在我明白,這憐憫之情已完全被淹沒了,淹沒在我最強烈的感情中,而將來也永遠如此。我一點也不怕良心譴責。要是上帝代表普天下的真情,他就不可能責怪我們,只因為我們忠實於自己的感情。至於對世人,我們只管昂起頭來;我認為,在通常情況下,你對自己如何估價,他們也就這樣估量你。但無論怎麼說,社會畢竟無關緊要。哪些人不需要我們,我們也將不需要他們——請你相信我的話。我希望她丈夫很快同她離婚——除了你和西絲,任何人不會為此有多傷心;但如果丈夫不離——那就沒辦法了。我想她不會有什麼財產;但憑我有六百鎊的進項,加上我還能掙一點,即使我們得在國外生活,在銀錢上也將沒什麼問題。你一向對我極好,高蒂。如今使你傷心,我很難過;要是你認為我忘恩負義,那我就更加懊喪。但是,任何人只要與我有同樣感受——在肉體、靈魂和精神上——那就不會有任何疑問;哪怕死神擋路也不會有疑問。一旦你收到這信,我們就已經一起走了。今後,不管我們的帳篷支在哪裡,我都會給你寫信;當然,也要給西塞莉寫信。煩請你轉告都恩太太和西爾維婭,而且,如果她們不嫌棄,也請為我向她們致以親切問候。再見了,親愛的高蒂。我深信,如果你是我,你也會這麼做。永遠對你懷有愛的——馬克。
那區區幾小時的每一分鐘,他都很亢奮,但始終有條有理做著各種準備,什麼都沒遺忘。出門前他做了最後一件事:把牛頭人面像上的濕布拿掉。這怪物的臉上新近添上了如饑似渴的巴望神情。他有著藝術家的本能,能在不知不覺中公正地對待作品,雖然違背本意卻塑出了真實。他拿不准這像今後是否還會加工,就重新把布弄濕,仔細把像包起來。
他沒直接去奧莉芙那個村子,卻去了在其下游五六英里的地方——去這個村子比較保險,而且划船能幫他定下心來。他租了小艇,向上游划去。他在遠遠的河岸下劃著;為了消磨時間,他劃得很慢。手雖然在劃,心裡卻緊張得火燎似的。他是真的在劃向奧莉芙呢,還只是命運之神跟他開天大的玩笑?或者只是一個夢,醒後就發現自己仍在孤衾獨眠?他終於划過鴿棚。再往前一點便拐進死水,然後在濃蔭下悄悄靠近白楊樹。他到了,離八點還差幾分鐘;他把小船掉好頭,貼緊在河岸下等候著。他拉著樹枝站在那裡,為了能看見那條小路。要是說渴望和焦心真能讓人死去,那麼萊恩南准已死去!
風完全停了。白天成了靜得出奇的傍晚。太陽低垂,黑幽幽水面上有幾道稀疏的斜暉,其中蚊蚋飛舞。已沒有人幹活的田野里,飄來乾草的氣息和牧草地的濃重香味;死水散發的麝香味也混在一起,成了瀰漫的芬芳。沒有人經過。他滿懷渴望諦聽著,但聲音悠遠又稀落,因為那裡沒鳥雀啼唱。這靜止的空氣多溫暖,但似乎在他的兩頰震顫,就像馬上會冒出火苗。他站著等呀等呀,出現了生動的幻覺——恍若淡紅色小小火焰上熱氣騰騰。現在茂密的蘆葦上,一些黑乎乎大飛蟲還在慢悠悠覓食;時不時,在離他幾碼遠的地方,水禽會濺出一點水聲或發出長唳。奧莉芙來了以後——要是她真的來!——他們就離開,不待在這泥土味的黑沉沉死水裡;他要帶奧莉芙去對岸,去那邊林子裡!但一分鐘一分鐘過去,他的心越來越沉。
接著,他的心猛跳起來。有人在過來——穿著白衣,沒戴帽子,胳臂上搭著不知是黑是藍的東西。是她!別人走路都不是這樣!她很快走來。馬克注意到她頭髮飄在額頭兩旁,她的臉宛若長兩個黑翅膀的白鳥,在飛向愛情!現在她走近了,看得見她略略分開的嘴唇,被愛情點亮的眼睛——除了露重星明的漆黑之夜,世上的一切都無法與之比擬。馬克伸起雙手,抱她下船;感到有朵什麼花貼在臉上,那香味似乎直透肺腑,深入內心,喚醒了已被忘懷的某件往事。他隨即拉著一根根樹枝,把小艇弄出那處死水,匆忙中噼里啪啦拉斷一些樹枝,面孔也不時撞上飛舞的蚊蚋。奧莉芙似乎知道這船會載她去哪裡,任馬克把船劃到開闊處,然後劃向遠遠的對岸,一路上兩人都默默無言。
他們同那林子之間,只有一片莊稼地——這是一片還在生長的小麥,外面有一道山楂和冬青的樹籬。他們緊緊拉著手,貼在樹籬邊走去。他們現在還沒話要說——就像孩子,把話藏到以後再說。現在奧莉芙披上斗篷,遮沒了裡面的白衣裳;絲斗篷擦著小麥的銀白色葉片沙沙有聲。她怎麼想到穿這件藍斗篷?藍色的天空、花朵、鳥羽,還有蒸騰在黑色中的藍瑩瑩夜色!這是一切聖潔事物特有的色澤!這夕陽殘照多麼寧靜!飛禽走獸和樹木花草都寂然無聲,甚至沒一隻嗡嗡作聲的蜜蜂!色彩也不多——只有星星似的白色毒芹和剪秋羅的花,只有最後一道溫暖又迷人的夕暉,低低飄蕩在麥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