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紅的花朵 · 一八
她微笑著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克拉米埃正站在長椅邊,陰沉的臉上露出滿腹怨氣,那呆板的樣子似乎累透了。
「哦!」他說道,「你這睡法不會攪了好夢。別讓我來攪你的夢吧。現在我馬上去城裡。」
奧莉芙像受驚的鳥,一動不動待在那裡,直勾勾望著那倚在窗前的背影,直到丈夫轉回身來對她說:「但是記住這點:凡是我得不到的,人家誰也別想得到!你明白嗎?誰也別想!」他彎下腰,湊近奧莉芙重複了一遍:「你明白嗎——你這壞老婆!」
四年來屈從於叫她畏縮的親近,還一直努力著不再畏縮!壞老婆!哪怕現在殺了她,她也決不回答了!
「你聽見了沒有?」他又開口說話,「你對此作個思想準備。我說到做到。」
他抓住妻子坐椅的兩個扶手,直抓得奧莉芙感到身下的椅子在顫動。她努力讓臉上保持笑容,但這臉上會不會挨拳頭呢?她看著丈夫的眼睛,那眼色里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好吧,你已經知道了!」他說著,便腳步沉重地朝門口走去。
這是一首中世紀詩歌《仙女的情歌》的開始部分。 丈夫剛一走開,她便一躍而起:對,她是壞老婆!是忍無可忍的老婆。是沒有愛只有恨的老婆。是牢籠里的老婆!壞老婆!她心中的信仰已煙消雲散,再為那信仰獻身就只能是愚不可及。如果丈夫覺得她又壞又不忠實,那就不再有理由假裝又好又忠實。用一支老歌的歌詞來說,她將不再「邊坐著嘆息,邊扯著蕨草,扯著蕨草」 。她不會再為缺了愛而感到饑渴,不會再像昨夜那樣,懷著無法寬慰的戀情,望著夜色而心頭陣陣作痛。
更衣的時候,她奇怪起來:自己怎麼沒有倦容呢?快出去吧!立刻給情人發信,讓他趁這安全的當口快來——她要告訴情人:她將衝出牢籠,投入他懷抱!她要給馬克發電報,讓他當晚劃小船來那高高白楊樹對面。她本當同叔叔嬸嬸一起去教區長家晚餐,但要在最後一刻推說頭疼。等埃爾考特夫婦一離開,她將溜出來,同馬克把船劃到對面的林子,幸福地一起過上兩小時。他們還得訂個明確計劃——因為明天起,他們將開始共同生活。可是在那村子裡發電報不保險;她得再往前走,過了橋去對岸那郵局,那裡的人不認識她。現在離早餐時間已近,要去就太晚了。還是早餐後去的好。那時,看準丈夫走了,她就悄然出門。那時發電報也不晚——她的信總是中午那班郵遞員送的,所以萊恩南午前從不外出。
換好衣服,也梳洗好了,她知道不能流露半點興奮,便安安靜靜坐了幾分鐘,硬是讓自己顯得無精打采的。隨後她下樓。丈夫用過早餐已經走了。現在,奧莉芙想著自己做的每件事、說的每句話,都不免略感驚異而嫣然一笑,如同在看娛樂性自我表演,而那個自我已像舊衣裳被她扔掉。她也想到,她即將做的事會讓好上校十分痛苦;但即使想到也毫無自責之感。上校是她親人——但這沒有關係。所有這一切,她全置於度外。什麼都沒有關係——世上沒一件事有關係!想到昨晚她在黑洞洞花園裡隨丈夫走去,今天有氣無力、消消停停的樣子,她相信叔叔嬸嬸肯定會誤解,不免覺得好笑。
過後,她一見機會便溜出門去,在紫杉樹叢的庇蔭下悄悄走向小河。走過丈夫拉她對跪的那處草叢,她感到有點驚奇:當時竟嚇成那樣!這傢伙是什麼人?都過去了——無所謂了!她一路如飛而去。走近了那棵高高的白楊,她細細觀察了對面的河岸。從這裡走下河岸登上小船很方便。但他們別待在那黑暗的死水裡。他們要去對岸,去昨晚月亮由之升起的遠處林子裡,從這滿是夏日風情的林子裡,每天早晨總有鴿子來取笑她。回來時,沒人會看見她上岸,因為那時這片死水將漆黑漆黑。
她一邊急急趕路,一邊回頭細看:流來的河水打哪裡開始不閃閃發光。一隻蜻蜓擦過她臉頰;她瞧著它消失在陽光照不到的蔭處。它飛得高高興興的,卻給黑咕隆咚的濃蔭吞沒,多麼突然!就像燭焰給吹滅一樣。那裡的樹長得太過茂密——樹樁和殘干奇形怪狀,看來像可怕的怪獸,似乎一隻隻眼睛盯著你瞅。奧莉芙哆嗦起來。她曾在哪裡見過這些盯視的怪獸。啊!是在蒙特卡洛的那個夢中:那時她漂在水中,沒法叫喚,而兩岸有牛頭人面在盯著她看。不行!這處死水不是好地方——他們在這裡一分鐘也不能待。
她沿小路飛快而去,比先前更快。不久過了橋,她發了電報就往回走。但是,到晚上八點還有十個小時,所以她並不匆忙。她要獨自消磨夏季中的這一天,在馬克沒來以前,這是充滿夢想的一天;她迄今為止的人生塑造著她,為的就是這一天——這意篤情深的日子。命運奇妙透了!要是她戀愛過,要是她在婚姻中有過歡樂——就絕不會有她目前的感受,而且她也清楚,這種感受今後不會再有。
她穿越一片剛收割的牧草地,看到一條還沒割的田壟,便在草上仰面一躺。遠遠的,在牧草地另一頭,人們正在收割。這裡的一切非常美——輕柔的雲在飄蕩,三葉草的梗子頂著她手掌,高高的茅草莖涼絲絲貼著她的臉,藍蝴蝶小小的,雲雀在啼卻看不見,成熟牧草的清香,還有照在她臉上和四肢上的陽光,像一支支神奇的小小金箭。生呀長呀,生長到夏日來臨;萬物都得這樣!這就是生命的涵義!
她的疑慮和擔心不復存在。對於她即將做的事,她不再感到害怕和苦澀,不再自責。她要這樣做,因為她必須這樣。……正像牧草要長到成熟,就是為日後被割倒!現在她感覺不同了,似乎受到了祝福,受到了提升。不管是哪位神創造了她的心,都在她心裡埋下了這種愛。無論這是什麼愛,無論是哪位神,都不可能生她的氣!
一隻野蜂在她胳臂上歇下,她抬臂把它托在自己和太陽之間,這樣就能欣賞這黑黝黝的迷人東西了。這東西不會蜇她——今天決不會!那些小小的藍蝴蝶也一樣,老在她躺著不動的身上停落。再有,斑尾林鴿的戀歌始終沒有停歇,鐮刀割草的沙沙聲也不絕如縷。
她終於起身返家了。回電已來,簡潔得只有一個字:「行。」她看著電報不動聲色,又做出無精打采的樣子。快到吃茶點的時候,她說頭疼,要躺下歇息。到了樓上的自己房間,她把剩下的三個小時都用來寫信——盡力寫出她抉擇前的思考全過程,寫出全部的感情經歷。她覺得需要向情人說明:她從沒想到要走的這一步,到底是怎麼走過來的。她把寫好的東西裝進信封后封好。她要把信交給馬克,讓他讀後明白:把一切向他和盤托出的人多麼愛他。這封信將幫他消磨時間,消磨到明天——到他們去過共同的新生活。因為今夜他們將籌劃一番,明天就開始。
七點半的時候,她讓人捎話說頭疼得厲害,不能出門了。這麼一說,埃爾考特太太來看她了,說是上校和她都十分難過,不過奧莉芙決定休息還是很明智!接著,傷感的上校親自在門外說話:身體欠佳不能去吧?缺了她就沒樂趣!不過她無論如何也別累著自己!千萬,千萬!
聽了這些話,她心裡一陣難受。叔叔對她總是這樣愛護。
最後,她從走廊里看著他們在門前出發,沿著車道漸漸遠去——上校居前一點,拿著妻子配晚禮服穿的鞋。他看上去多帥——黝黑的臉,灰白的小鬍子;身材筆挺,而且很為手裡的東西操心!
現在,她的無精打采一掃而空。她本來穿著一身白,這會兒取出帶兜帽的藍緞子斗篷。真是奇蹟,過了昨兒一夜的花居然完好無損!她把花別在胸前。然後,看準了周圍沒有僕人,便悄悄下樓溜了出去。眼下正是八點鐘,鴿棚上還閃爍著餘暉。她走的時候遠離鴿棚,免得鴿群來她身邊撲翅翻飛,它們咕咕咕的叫聲會把她暴露的。快來到河邊那縴夫走的小道時,她吃驚地站停了。肯定有什麼東西在動,很沉重的,還有樹枝斷裂的聲音。難道又想起了昨晚的事?要不,那裡真有什麼人?她往回走了幾步。庸人自擾!那邊草地上有頭牛,正在樹籬上挨挨擦擦。
她一路在草叢裡悄悄而行,出了草叢走上那條纖路,向那大白楊飛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