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紅的花朵 · 一七
克拉米埃和奧莉芙都一言不發,走過了月桂樹叢,走過了繡球花叢,來到河岸上;這時克拉米埃拐向右面,沿著鴿棚下的河邊走到紫杉樹叢。那裡的密密的枝葉下漆黑一片,他站停下來。奧莉芙覺得這裡靜得可怕;哪怕空中有一絲風在吹,水上有一點蘆葦的瑟瑟聲,有一隻鳥在響動也好;但什麼都沒有,只除了丈夫重濁的呼吸聲——這聲音忽緊忽慢,還帶點顫音。克拉米埃帶她來這裡幹什麼?要向她表明:她完全屬於這男人?難道帶她來了就永遠這麼不開口?永遠不說說他心中想說的話?只求別來碰自己才好!
這時克拉米埃動了一下,一塊鬆動的石頭撲通一聲掉進河裡。奧莉芙不禁微微倒抽一口氣。河水顯得多黑!但參天白楊的模糊樹影后,遠處河岸上露出一點幽光,透過了茫茫黑暗——現在她能看見月亮的上緣緩緩升起,像一枚厚厚的金幣,升到樹林之上。那溫暖的光輝使她心嚮往之。不管怎麼說,這一片黑暗裡還有個友好的存在。
突然她感到,克拉米埃雙手抱住她的腰。她沒有動彈,心卻狂跳起來;一種類似祈禱的東西從心底升起,抖抖瑟瑟掙扎到了嘴邊。那雙抱著她腰的粗重大手,竟然有這等令人顫慄的力量!
克拉米埃的嗓音聽來古怪又極其沙啞:「奧莉芙,不能這樣下去了。我很痛苦。我的天!我很痛苦!」
奧莉芙心裡一陣難受,又帶點驚奇。很痛苦!盼他死倒是可能的,但不想要他痛苦——真是天知道!然而,既然被那雙手緊緊抱住,她就說不出我很抱歉!
克拉米埃的一聲哼唧簡直是悲嘆,他跪了下來。奧莉芙感到自己給緊緊抱著,使勁把丈夫額頭從腰間推開。她覺得這額頭燙得像火,還聽得他喃喃說道:「請發發慈悲!愛我一點吧!」但是,隔著她薄綢衣裳的手緊緊抱著,不停地動著,讓她差點暈倒。她掙扎著想要脫身,可是沒成功;只能照舊站著不動,最後總算能開口說話了:
「慈悲?我能硬叫自己愛嗎?自從開始有世界以來,還沒人辦得到。請你起來吧,求你啦!放我走吧!」
但克拉米埃用力把她朝下一拖,她只得也跪在青草上,同丈夫臉對著臉。只聽得丈夫一聲低低嗚咽。真是糟糕——糟透了!他不住求告,說話顛三倒四,眼睛不看對方。奧莉芙覺得這將永遠不會結束,永遠沒法從那雙手裡脫身,沒法遠離那結結巴巴、低聲下氣的話音。她本能地閉著眼睛,木然不動。隨後她感到克拉米埃盯視著她的臉。她明白了:當晚克拉米埃第一次這麼做,是因為先前不敢看她睜著的眼睛,生怕看到她眼神中的含意。奧莉芙十分溫和地說道:
「請放我走吧。我想,我快暈倒了。」
克拉米埃緊緊摟著的雙臂鬆開了;奧莉芙癱軟下來,僵在那片草上。這樣毫不動彈地過了一陣,她不很清楚對方是不是已經走開,只覺得克拉米埃火熱的手在她袒露的肩頭。難道這一切又得重來一遍?她把身子縮了又縮,一聲輕輕的哼唧不由得脫口而出。克拉米埃的手突然抽了回去,奧莉芙最後抬眼一看,他已經離開。
奧莉芙顫慄著站起身,急忙從紫杉樹下走出來。她盡力在想——想弄明白這件事對她、對她丈夫、對她情人究竟預兆著什麼。但是辦不到。她思想中憋著一片悶悶的黑暗,就如同這夜晚籠罩著氣悶的黑暗。啊!可是夜有了幽淡的金黃色月亮,她卻什麼還沒得到,連一絲微光也沒有;倒不如鑽到那黑沉沉水面下試試!
她抹了抹臉,理了理頭髮,撣了撣衣裳。這件事延續了多長時間?他們在這裡待了多久?她開始朝屋子慢慢走去。謝天謝地!總算沒有屈從於恐懼和憐憫,沒有說假話,沒假裝還能愛他,沒有做違心的事。要是做了那種事,回憶起來真是不好受。
她久久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似乎要在朦朧的花壇上看出未來的光景。後來她打點起精神,匆匆回屋。遊廊里沒人,客廳里也沒人。她看了看鐘。快十一點了。她打鈴叫僕人關好窗,便悄悄上樓回房。她丈夫是不是走了——是不是同來時一樣,突然走了?要是沒走,她是不是馬上又要面臨那可怕局面?丈夫在家,她就怕黑夜;現在這心理一直使她痛苦。她決定不上床;就把長椅拉到窗前,裹上睡袍在椅子上靠著。
真是奇蹟,在幽暗的草地上挨過那些時間,胸襟上的花竟然沒有揉壞!她把花插在窗邊的水缸里——馬克有一次說過,他最喜愛這種花;現在聞著它香味,看著它色彩,心裡想著馬克,這就是安慰。
說也奇怪,她一生中見過那麼多臉,認識那麼多人,但遇見萊恩南以前沒愛上任何人!她甚至認定自己永遠不會有愛情;不需要愛情——不是很需要;她本已想好:就這樣過下去也好——既然從未享受過盛夏時光,也就不怎麼想——直到撒手而去。如今,愛神在報復她,因為過去獻給她的愛全都遭她冷落,因為今晚跪地以進的愛遭她厭惡。據說,這種情形每個男女總要遇上一次——誰知道,這種著魔的感覺,這種神秘的甜美之感是怎樣萌生的?為什麼會萌生?以前她不相信,現在她懂了。不管今後可能遭遇到什麼,她在這點上不會有所不同。既然世上事物都在變,她必然會變,變得年老色衰,在馬克眼中不再漂亮。但她心中這感受不可能變。她對此深信不疑。就如同她聽到啟示:這是永恆的,超越生,超越死,這是永恆的!馬克會化為塵土,你也會化為塵土,但你的愛將獲得永生!將會在某個地方——在林子中、在花叢里,在黑沉沉水下,顯靈般出現!你只是為了這個才活到如今!……
這時她注意到,有一隻銀白色翅膀的小東西,同她見過的任何飛蛾都不一樣,歇在她頸子旁的睡袍上。這飛蟲好像睡著了;它輕靈小巧、睡意昏昏,來自外面沉悶的黑夜,也許誤以為潔白的她便是光明。這隱隱勾起她一縷回憶;是同馬克有關的,是他做過的什麼事——也是在幽暗中,也是在這樣的夜晚。哦,對了!是去過高爾比歐之後的那個晚上,一隻像貓頭鷹的小蛾子停在她膝頭上!馬克拈起那眼睛像絲絨的小東西,放飛那親熱的白色小蛾時,還碰到了她!
她探出窗外吸了吸空氣。是什麼樣的夜晚啊!——悶熱之中,星星都深藏不出,金黃的圓圓小月亮毫無澄澈之感!這樣的夜,就像有著金黃小花蕊的漆黑堇菜花。而且靜極了!那些樹木,夜間總颯颯響個不停,現在連白楊也沒了聲息。靜止的空氣挨在她面頰上,給了她夢幻般恆久之感。在那無邊寂靜中,有著怎樣的感受力,怎樣的風月情——這正同她心中的一樣!她能不能把馬克從那些林子裡,從波光幽幽的河上引到她身旁?能不能把他從花木叢中,從瀰漫空中的風月情里引來?——引到了這裡,自己就不必等待,不再受相思之苦,讓自己同他、同夜色結合在一起!她不由得讓垂下的頭擱在雙手上。
她整整一夜待在窗邊。有時在長椅上打盹;有一回卻陡然驚醒,以為丈夫正朝她俯下身來。是不是他已來過——又悄悄走了?曙光來了;灰灰的像露水,迷迷糊糊的像鬱郁薄霧,交織在一棵棵黑幽幽的樹和白蒙蒙鴿棚周圍,又像長圍巾落在河水上。樹葉還看不見,鳥雀卻在枝葉中唧唧喳喳起來。
這時,她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