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紅的花朵 · 一五
他回到寓所,雖然算不得絕望,卻感到無精打采。他作了努力,但失敗了——然而在他心裡,仍有熱戀之人掐不斷的希望。……與其要撲滅熱戀者對圓滿結局的信心,倒不如去試試:在盛夏之時叫六月之心停止搏動,不許花朵的色澤漸漸變深,不讓飛蟲發出催人慾睡的嗡嗡營營。……
他朝臥榻上一倒,額頭抵著牆,安安靜靜躺了很久。現在他的意志開始復甦,準備重作嘗試了。謝天謝地,奧莉芙不是去克拉米埃那裡,而是去自己想像中見她餵鴿子的地方。任何法律,任何顧慮,哪怕奧莉芙下令,都不能讓他停止日思夜想,讓他不在想像中把心上人召喚到眼前。只要他閉上眼睛,奧莉芙就出現。
門鈴響了,響了好多次,終於把他喚起來去開門。來訪者是羅伯特·克拉米埃。無精打采的萊恩南一看是他,頓時感到堅韌起來。他來幹什麼?他一直在暗中監視妻子嗎?同他肉搏一番的願望又來慫恿他。克拉米埃或許大他十五歲,但身材比他高大結實。所以倒也勢均力敵,機會相等!
「請進吧。」他說。
「謝謝。」
這聲氣同他星期天的聲氣一樣,含有嘲弄味道;萊恩南忽然有個念頭:克拉米埃想在這裡找到他妻子。如果說真是這樣,他卻絲毫不露聲色,沒有東張西望的失禮之舉。他不慌不忙走了進來;以這樣魁梧的人而言,腳步倒很輕盈平穩。
「哦,」他說道,「這就是你創造傑作的地方囉!回來後有何大作?」
萊恩南把遮著的布掀掉,露出那塑好一半的牛形人像。此舉讓他出了惡氣,大為痛快。這怪獸耳朵像角,額頭突出,克拉米埃能從中認出他自己嗎?這傢伙把奧莉芙的幸福踩在腳下,要是他想來這裡笑話人家,那就得讓他看看人家怎麼笑話他。萊恩南沉默以待。
此話雙關。英語中,「給某人添上兩個角」意為「叫某人戴綠帽子」,也即與某人之妻私通。 「看明白了。你給這非人非獸的可憐東西添上兩個角呢!」
要是克拉米埃看明白了,他居然敢加上點含諷帶嘲的幽默,而雕塑家本人卻從沒這麼想過。這讓年輕人心裡有種感覺,像敬佩又像內疚。
「這兩個不是角,」他平心靜氣地說道,「只是兩隻耳朵。」
克拉米埃抬手摸摸自己耳廓。
「不大像吧,那是——人的耳朵嗎?但是我想,你會稱之為象徵主義。我能問一下:這代表什麼呢?」
萊恩南的溫情不復存在。
「如果你看不出來,這作品肯定失敗了。」
「決非如此。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你還需要有點什麼給這東西踩在腳下,取得充分的效果,對嗎?」
萊恩南摸了摸這尊泥塑的基座。
「這裡的弧線斷了。」——他突然對這種迴避的說辭感到厭惡,頓時默然不語。這人到底來幹什麼?他一定有目的。這時,就像在回答他的疑問,克拉米埃說道:
「換個話題吧——你常同我妻子會面。我只想告訴你:我不大讚成你這麼做。我想,還是坦率些好。」
萊恩南鞠了一躬。
「這事情,」他說,「恐怕還是該由奧莉芙決定吧?」
那副厚實的身影——那雙咄咄逼人的眼睛!整個局面就像夢境變成了現實!
「我倒不這麼認為。我不是那种放任自流的人。請明白我的意思。你插身在我們之間很危險。」
萊恩南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平靜地說道:
「兩個人已沒有任何共同的東西,他們之間還能插身進去?」
克拉米埃額角上的青筋暴了出來,面孔和脖子漲得通紅。萊恩南莫名其妙地興奮起來,想道:「現在他要打我了!」他自己的手也差一點熬不住要出擊,想先發制人,掐住那粗壯脖子。要是能一把掐住,結果了他,該有多好!
可是,克拉米埃卻突然轉身。「我警告過你了。」他說完就走了。
萊恩南深深吸了一口氣。是這樣!事情已過去,他也知道自己到了什麼地步。要是克拉米埃動了手,自己準會扼住那脖子不放,直到斷氣。任憑怎樣都不會鬆手。他在想像中看到,在那對重磅拳頭的打擊下,他站立不穩、疼得直抽、腳步踉蹌,但雙手始終卡著那粗脖子,掐到對方斷氣。他能感覺到,完完全全感覺到,那巨大身軀癱下時的踉蹌趔趄,最後拖著他倒地,仰面躺著不動。他雙手捂住了眼睛。……謝天謝地!這傢伙沒有動武!
他走到門邊,開了門,倚在門柱上站著。這段幽靜的街上,一切都靜悄悄,昏沉沉,看不見一個人影!在倫敦,這真是太靜了!只有一些鳥雀。附近誰家的琴室里,有人在彈蕭邦的作品。怪了!他幾乎忘了世上還有蕭邦這件事。是一曲瑪祖卡!宛若是什麼陀螺,轉呀轉的——這小曲子真不可思議!……那現在怎麼辦?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寧可放棄生命,也決不放棄奧莉芙!寧可死一百次!要麼就是愛她,贏得她——要麼就放棄一切,沉溺於那一遍又一遍的曲調,那夏日悼歌般的短短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