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紅的花朵 · 九

高爾斯華綏 《殷紅的花朵》
切爾西是倫敦西南部地區名,藝術家與作家多居住在這裡,該地區在海德公園和騎士橋以南,沿泰晤士河北岸。 馬克·萊恩南從波利歐動身,結束了整個旅程,回到位於切爾西  的寓所,馬上查看積成堆的來信。他一封一封地搜尋兩遍,最後呆立在那裡,一動不動,昏昏沉沉,只覺得懊喪。她答應寫封簡訊的,為什麼沒寄呢?現在他明白了——雖說還沒有完全明白——愛上有夫之婦意味著什麼。他至少得這樣給吊上十八個鐘頭,才可以登門拜訪;才可弄清什麼事阻礙了奧莉芙,才可聽她親口說仍然愛著他。名正言順的戀人哪怕最冷冰冰,也有辦法見到自己的心上人;但他必須按捺住著火的靈魂,要命地耐心等待著,就怕有不利於奧莉芙的舉動。打電報嗎?他不敢。寫信嗎?明天頭一班郵遞就能送到;但萬一克拉米埃碰巧看見呢?寫什麼能沒有風險呢?登門拜訪嗎?這更加不可能,最早也得等到明天三點鐘。 他怔怔的目光在這工作室里飄移著。這眾多的家神,他所有這些作品,真的還同他二十天前離去時一樣嗎?現在看來,這些東西之所以存在,只因為奧莉芙有可能來瞧瞧——來坐在這把椅子裡,端起這杯子喝茶,讓自己把這靠墊放在她背後,把那腳凳給她擱腿。馬克覺得,自己看見了奧莉芙靠在椅背上,眼光直勾勾地看著他。這情景鮮明至極,他幾乎難以相信:奧莉芙還從沒坐在那裡。 如今真是怪了——既沒做任何決定,也沒承認他們的愛不能停留在精神上,他們的關係更沒什麼改變,只除了畏畏縮縮的一吻和幾句低聲話語——然而事情全變了。大約一個月前,只要他想去奧莉芙家,就會心安理得立刻就去。在當時,這看來無妨又自然。而現在,只要不容於刻板的習俗,哪怕極小的事也不能公開去做。人們遲早會發現他踐踏了習俗,把他當成他還沒有當成的角色——真正的情人!一個真正的情人!他在那空椅子前跪下,伸出雙臂。但是空空如也——沒有體溫——沒有馨香——什麼也沒有!一腔渴望付於虛空,猶如風掠過草叢。 他走近小圓窗,俯看泰晤士河。這是五月最後一個傍晚;河面上一片蒼茫,樹木中棲著暮色,空氣里充滿暖意!還是出去為好,去夜色里東走西盪,去外面沉浮不息的萬事之中,去那些心頭跳蕩的人們中間;強似待在這個地方——沒有奧莉芙,這裡就沒有意義,就冷清而淒涼。 無數的燈——這是城市的激情之果——由蒼白變為橘紅,星星出現在天空。九點半!他要在十點鐘走過奧莉芙的房子,不要再早。雖說是靈機一動想出這主意,而且不會有任何結果,設下這目標卻頗有幫助。但星期六的夜晚,議院中決不開會。克拉米埃可能在家,也可能兩人都出去;再不然,或許都去他們那河邊別墅。克拉米埃!在這殘忍惡魔的主宰下,奧莉芙的生活給糟蹋了!為什麼他以前沒遇上奧莉芙?而遇上時,她已被那人束縛起來!那傢伙要不是過於遲鈍,看不出婚姻的失敗,就是缺乏騎士精神,不肯讓這失敗的婚姻儘量別卡住妻子。對這種丈夫,他頗為蔑視。這種負面的蔑視現在已變成忌恨,恰似對怪物的忌恨。只有面對面同克拉米埃你死我活的搏鬥,才能解心頭之恨。……然而他卻是生性溫和的小伙子! 他的心猛地亂跳起來,因為他已走近那條街——這種小街很古老很美,屬於已成過去的倫敦風貌。這街非常狹窄,沒法藏身匿影;他慌亂地思忖起來:這僻靜的所在不通向任何地方,萬一在這裡給人家遇上,說什麼好呢?毫無疑問,只能撒謊了。如今撒謊將成為他每天的功課。謊言和怨恨是生活中很過分的事,但他過分的愛情將使之顯得自然。 在那座古老教堂的圍欄邊,他站停了一會兒,躊躇著。黑魆魆的教堂有著白色條紋,那頂部在朦朧幽暗中影影綽綽,整座建築有如碩大的幻象,似乎是謎的體現。他轉身走到對街,緊靠著屋子快步走去。奧莉芙屋裡的燈還亮著!這麼說,她沒外出!飯廳的燈很暗,上面房間裡也有燈——準是她臥室。難道沒法讓奧莉芙到窗口來?難道自己的靈魂沒法爬上去,把她的靈魂招引過來?也許她不在那裡,也許只是僕人送熱水上去。 現在他走到街的盡頭,但是必須走回頭路,不再經過一次就不可能離開。這回他走得很慢,似乎在人行道上跨一步也捨不得。他低著頭,裝得心不在焉,卻時時刻刻偷偷在看,在打量那帘子後透出燈光的窗子。什麼也沒有! 他又走近了教堂圍欄,再一次感到沒法讓自己掉頭而去。這冷落的斷頭小路上行人絕跡,連貓、狗都沒有;除了許多防範周密、亮著燈的窗戶,看不到有點生氣的東西。而那些窗戶宛如蒙著面紗的臉,既不透露感情,又似乎在察看他的猶豫不決。他心下自忖:「唉,算了吧!可能很多人同我一樣。很多人就這樣咫尺天涯!很多人得忍受痛苦。」但是,若能撩開那些窗簾,還有什麼代價他不願付呢?這時,他突然被走近的人影嚇一跳,這才掉頭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