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紅的花朵 · 五
半夜一二點鐘,上校醒了——許多人還寧可更早一些——因為眼前呈現出那個手絹事件。他不怎麼喜歡侄女婿——那傢伙沉默寡言,骨子裡也許還有點殘忍,反正要把人家踩在腳下。不過,自己天生就拘泥細節,既然和道莉受託照看奧莉芙,那麼,想到萊恩南竟在他倆眼皮下愛上奧莉芙,不免感到恐慌。於是,在他再次睡著以前,在天已大亮的早晨醒來以後,想出了補救辦法。一定要讓奧莉芙分分心!道莉和他過去太放鬆了,對這奇特地方和奇特人群太感興趣了!卻疏忽了奧莉芙,讓她去……嗐,年輕的男男女女!——自己真該時刻記住。幸好還不算太晚。她是老林賽的女兒,不會忘記自己是誰的。可憐的老林賽——好樣的;也許他性格里多了點——胡格諾氣質!這些返祖現象真稀奇!時不時倒在馬的身上發現過——尾巴處長白毛,頭的姿態——隔了好幾代還突然出現。奧莉芙的樣子有幾分像她父親——象牙白的皮膚,眼珠和頭髮的顏色也一樣!只是她並不嚴峻,不太像她父親!於是上校又隱隱擔心起來,似乎怕沒有恪盡受託人之責。但洗澡的時候這擔心消失了。
八點鐘不到,上校出了門。他身影瘦削而筆直,頭戴硬挺的草帽,身穿灰色法蘭絨衣服,走路姿勢很難描述,有英國軍人那種隨便又沉穩的派頭,不同於法國人、德國人和不管哪國人,又因為經過操練,肩膀總要顯示穿制服的權利;而且雖明知這一點,表現得卻極為平和謙遜;但不管怎麼說,衣著和邁腿只有一種方式。
疑為當時印度一地名。 他邊走邊捋捋搭拉著的灰白小鬍子,考慮著讓侄女分心如何最妥帖。他沿平台走著,站停了一會兒,俯視著飛靶射擊場以外的海面。隨後他又開步走,沿卡西諾下方的環道進了後面的大花園。好一處美妙地方!這裡的樹木花草照管得美妙極了!這讓他有點想起了圖夏沃爾 ;他那裡的土邦主老朋友——這個寶貨老無賴!——宮中有個大花園,同此處這個很相像。他又踱到前面。那下面是海,清晨時分這裡真好,真安靜,沒有人一心要贏別人。但有些傢伙就是要欺瞞人,這樣才高興。他認識一些人,敢於朝魔鬼那裡直衝,為從朋友那裡騙得幾英鎊為榮!
指蒙特卡洛。 這個「蒙特」 真是怪地方——就像伊甸園中了邪。這美好的花園,喚醒了他對大自然的所有摯愛,這種愛難以言傳,卻曾經幫助上校穿越沙漠和叢林,乘船漂洋過海,在大山中宿營。他親愛的母親!九歲那年,在老家威瑟斯諾頓,母親指著透過山丘灌木林的夕照,對他說:「那很美,傑克!你覺得嗎,寶貝?」當時他並不覺得——那麼個愣頭愣腦、東竄西跑的小傢伙,才不會呢!甚至第一次前往印度時,他也沒欣賞日落景象。但如今成長的一代就不同了。比如木蘭樹下那對年輕人吧,他們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只是朝樹木凝望著。他納悶起來:他們那樣坐了多久?
上校的心突地一跳;鋼鐵色眼睛呈現的神情足可嚇退死神。他憋下咳嗽,掉過臉去,走到先前站過的地方,那下面是飛靶射擊場。……竟然是奧莉芙和那年輕人!是約會!在早上這個時候!一陣天旋地轉。他哥哥的孩子——他心愛的侄女!這是最受他讚美的女子——對這個女子,他心腸最軟。他趴著石砌護牆,再也看不見射擊場的溜平綠茵,看不見更遠的溜平碧波,只覺得說不出的心煩意亂。在早餐之前!最壞的就是這點!可說是招認了一切。而且,他還看見他倆的手在座位上互相摩挲著。
按當時西方習慣,有身份的未婚姑娘或年輕女子出入公共場合時,需陪有已婚婦女或有年長女子作監護人。也指在年輕人社交場合出現的年長監護者。 血湧上了他的臉。他看到了、窺探了不是給他看的事。這個位置真好!昨天晚上,道莉也看見了。可是那情況不同。婦女有可能看到——她們有這本事原在情理之中。但作為男人——作為——堂堂正正的男子漢!漸漸地,他的尷尬處境展現出全貌。他的手是受束縛的。他是不是還能同道莉商量呢?他有一種被隔絕的感覺,感到孤立無助。沒有人——世上沒有任何人——能理解他深藏內心的強烈不安。作為奧莉芙血緣最近的親屬、長輩和——那叫什麼來著——對,監護人 ,他得採取一個立場;但是憑什麼呢?憑這樣了解到的情況?——儘管他並非有意這樣!在部隊里的那些歲月中,也碰上許多影響聲譽的微妙事情,卻從沒處理過這樣的事。可憐的孩子!不過他不能如此顧念她。確實如此!她的所作所為——已不像——想到這裡,他莫名其妙地打住了,竟然就不能譴責她。說不定他們已站起身子往這裡走來呢!
他從石砌護牆上鬆開手,朝下榻的旅館走去。他剛才狠勁抓著護牆,現在手掌煞白。他一邊走一邊自語:「我得心平氣和地考慮這問題;一定要想出個辦法。」這一來他如釋重負。不管怎麼說,對於萊恩南這小伙子,他是有理由生氣的。但即便是這點,他也驚愕地發現尚無定論。這情況太不尋常,使他苦惱至極。小伙子剛才坐在奧莉芙身旁,一直那樣安靜,那樣怯生生的——這裡有某些東西打動了他。這可不好,天哪——太不好了!他們這兩個人,不知怎的,倒合成挺好的一對!該死!這不行!
這時,當地那英國小教堂的牧師走過,招呼道:「早上好,埃爾考特上校。」上校行個禮卻沒答話。在他看來,這種時候向人問好沒有意思。任何早晨發現這種事,就好不了。他走進旅館,到餐廳里坐下。那裡沒有人。他們都在樓上用早餐,連道莉也是。每當他吃英國式早餐,只有奧莉芙還有支持他的習慣。突然,他感到已面對糟糕的局面。沒等奧莉芙來就吃早餐,不像平時那樣等她——這看來過於露骨。現在她隨時會來。要等她來了再吃,不露一點聲色——他怎麼能做到這點呢?
他聽到背後有輕微的窸窣聲。奧莉芙來了,可他主意還沒定。在一陣沒治的心慌意亂中,上校只能完全憑本能行事:他離座而起,拍拍奧莉芙面頰,給她放好椅子。
「哦,親愛的,」他說道,「你餓嗎?」
她這時的模樣特別秀麗,特別溫柔。奶油色衣服更襯托出她的黑髮和黑眼睛,不知怎麼的,那眼睛仿佛要飛往別處似的——是啊,這很怪,但是也只能這麼形容。看著奧莉芙,他看不出可讓他寬心和安慰的跡象。他進早餐一向以香蕉開局,現在正慢慢地剝著香蕉皮。就算他辦得到,要指望他在愛惜名譽方面責備奧莉芙,倒不妨要他射殺家鴿或撕碎一朵好花。於是他想用說話來掩飾一下:
「出去過了?」話剛一說出口,他就恨不得咬斷舌頭。要是奧莉芙回答「沒出去」,怎麼辦?
幸而奧莉芙沒有回答。她面頰泛起了紅暈,可她點點頭說:「這天氣真好!」
她說這話時模樣多俊!現在,上校得讓自己出局了——再不能對她說方才看見的情景,那一來似乎先前的話是故意設下的圈套;於是就問道:
「今天有什麼計劃?」
她毫不畏縮地回答說:
「馬克·萊恩南和我準備去遠足,從芒通騎騾子去高爾比歐。」
奧莉芙的從容使上校頗為驚異——就他記憶所及,為維護不容於世俗的戀情,能防衛得如此面面俱到的女人,他還不曾見過。怎麼說得清她那微笑下是什麼呢!亂成一團的感受幾乎使他痛苦,卻聽得奧莉芙在說:
「你和道莉嬸娘願意一起去嗎?」
他有受託人的責任感,卻不願破壞這次活動;知道奧莉芙面臨的危險,見她在面前卻又是憐惜又是讚賞;他不贊成那樁暗中進行的非法勾當(說到底,不是這個又是什麼?),卻依稀覺得這其中有些事他捉摸不透——除了兩個當事人,也許沒有人能解決——在這些截然相反的想法裡,他莫知所從。他結巴著回答道:
「我得問問你嬸嬸;她——她騎騾子不大在行。」
接著,純粹出於鍾愛之情的衝動,他突然做出令人吃驚的事,因為他問道:「親愛的,我常常想問你:你的家庭生活幸福嗎?」
「家庭生活?」
奧莉芙把話重複了一遍,口氣里有著某種不祥,仿佛對「家庭」這詞很陌生。她呷了一口咖啡,站了起來。看她那麼站著,上校感到有點擔心——怕她會說出什麼話來。上校的臉這時已漲得通紅。但情況比什麼都糟,奧莉芙一言不發,只是聳了聳肩膀,而那淡淡一笑卻扎進上校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