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紅的花朵 · 六
高爾比歐村倚山而築,在那山岩下的橄欖樹蔭影里,他倆吃罷午飯,坐在野生的麝香草上,諦聽著杜鵑聲聲,他們的騾子在不遠處啃草。早晨在花園裡的巧遇真不可思議;他們坐在那裡,手互相摩挲著,都為自己的幸運感到驚異和鼓舞,所以不必多說他倆的感受;那種因相互傾心而帶來的銷魂感——多麼羞澀靦腆,多麼不顧一切,多像是沒有現實感——不要讓言辭去破壞。他們一如講究口腹之樂的人,拿著滿杯的陳年美酒,對於其香醇和預想中的魔力毫無倦意。
所以他們講的並不是情話;倒是像一對不走運的情人那樣,哀哀切切地談著彼此喜愛的事物——卻都把對方漏了。
奧莉芙說起自己的夢,這就讓馬克終於把話掏了出來;可奧莉芙退縮了,回答說:
「這不行——決不能這樣!」
這一來,馬克只能攥著她的手;不一會兒,見她眼中淚汪汪的,便鼓足勇氣吻了她臉頰。
他們相愛的最初階段中,戰戰兢兢又躲躲閃閃。馬克既沒有征服異性的雄心,奧莉芙也沒有常見的狐媚。
後來他們騎上騾子,表面上很沉靜,下了嶙峋山坡,回到芒通。
但在滿是塵土的灰色火車上,奧莉芙離開後,他竟像用過了麻醉藥,直瞪瞪望著對面奧莉芙坐過的地方。
兩小時後,在奧莉芙下榻旅館的餐桌上,馬克一邊是奧莉芙,一邊是埃爾考特太太,對面是上校。這時他才明白面對著什麼。得留神心中閃過的每個念頭,免得小小的破綻暴露出秘密;要管制對奧莉芙的目光和說話;一秒鐘也不能忘記:那另外兩人既非虛設又相當危險,不是無足輕重的怪影。也許自己對奧莉芙的愛,永遠只能以不愛的面目出現。他不敢夢想自己的感情會得到滿足。他將是奧莉芙的朋友,想方設法要其幸福——心裡火一般想望著奧莉芙,卻不能企盼回報。這種叫他受不了的痴情,他還是頭一回體驗——青春之戀就太不一樣!——而他仍懷著全部的天真無邪,帶著英國青年的動人品質——他們的潛在本能,就是在愛情的終極含義前退縮,甚至不敢承認有此特性。他倆註定了要相愛,卻——不是相愛!他第一次有點明白其意義了。除了偷偷尋找點滴的時間表達愛慕之情,其他時候面對的世界則必須矇騙。
上校衣著整潔,臉色黝黑,目光專注卻視而不見。馬克對他幾乎已懷有敵意。對那平淡的太太也一樣;這位好太太在晚餐中談笑風生,但馬克不知所云,又不得不回答。他心中一震,明白了一點:他已被剝奪了人生的所有樂趣,只剩下一種——而且,除非同奧莉芙有關聯,連創作也失去意義。在這次出門的前一天,埃爾考特太太懷著崇敬心情參觀了皇家藝術院,眼下正稱讚著幾幅蹩腳繪畫,但馬克聽了沒有冒火。晚餐沒完沒了地進行著,看到笑吟吟的奧莉芙竟能這樣愉快、平靜,他簡直快感到傷心和驚奇。因為他覺得這局面無法忍受,連交換愛慕的眼色也不可能;奧莉芙卻能無動於衷。奧莉芙是不是真正愛他——能不能既愛他,又不露一絲痕跡?突然他感到奧莉芙的腳碰碰他的腳。這側面的一碰極短促、極輕巧,卻含有央求意味:「我知道你受著怎樣的折磨;我也在受折磨!」這是普通情人間的原始小花招!他從自己的個性出發,覺得這肯定使奧莉芙付出很大代價。於是這一碰喚醒了他的騎士精神。與其讓奧莉芙為他的不快而痛苦,他寧可永遠受火刑煎熬。
晚餐後,他們坐到外面露台上。星斗在棕櫚樹上放光;有隻青蛙在鳴叫。他設法挪動椅子,以便看奧莉芙的時候不被察覺。有一秒鐘時間,奧莉芙的眼光停留在他眼睛上,那黑眼珠多柔和,多深邃!一隻蛾子飛落在她膝頭上——這種小生物很狡猾,兜帽般的頭部帶有觸角,面部很像貓頭鷹,小眼睛是兩條細縫!除了奧莉芙,這蛾子還會把自己交託給誰呢?上校以前收集蛾子,知道這東西名稱,說這個種類的很普通。對這東西的興趣過去了;可萊恩南仍俯著身子,看著那綢衣下的膝頭。
埃爾考特太太說話了,聲氣比平時刺耳:
「我親愛的孩子,羅伯特要你哪天回去?」
馬克硬是讓自己照舊盯視著蛾子,甚至還把它輕輕從膝頭上拈起來,一邊卻聽著奧莉芙平靜的回答:
「我記得是星期二。」
這時馬克站起來,讓蛾子飛進夜色;他的手和嘴唇哆嗦著,他擔心不轉身就會被看出來。這種猛烈的難受感覺,他過去從沒經歷過,做夢也沒想到過。那漢子竟能這樣硬要她回家!可怕得豈有此理,難以置信,然而——很真實!下星期二,奧莉芙將離開他踏上歸程,然後只能再聽憑命運擺布。想到這點,他痛苦得狠狠抓住欄杆,咬緊牙關,免得哭出來。這時另一種想法油然而生:今後我無論去哪裡,無論白天黑夜,我將擺脫不掉這種感覺,還不能有所表露。
他們在互道晚安了。他得假笑和微笑,裝出——尤其對奧莉芙——高興的樣子;但他看得出來,奧莉芙知道他在作假。
現在他獨自一人,感到剛一出手就有負於奧莉芙;他一邊為突然出現的局面驚恐,一邊則力圖不惜代價回到奧莉芙跟前,這把他的心都撕碎了。……這一天,他第一次吻了奧莉芙,覺得奧莉芙已經完全屬於他;而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這一天。
在正對卡西諾的長椅上,他坐了下來。變幻的燈光,進進出出的人,甚至吉卜賽琴手們的樂曲,都不能把他的思路岔開一秒鐘。在不到三十碼遠的地方,他撿起了奧莉芙的手絹;離現在還不滿二十四小時,這可能嗎?在這二十四小時裡,他似乎經歷了男人能感受的一切情感。而現在世界上已沒有一個人,他可以對之傾吐衷曲——即使對奧莉芙也不行,因為無論花什麼代價,首先就不能讓她知道自己的苦楚。所以這就是——所謂的不正當戀愛!孤獨又難熬!但絕不妒忌——因為奧莉芙的心屬於他;只覺得驚愕、不平、恐懼。獨自受無窮無盡的罪!就算有誰知道,也不會對他懷有絲毫的顧念或憐憫!
那麼,是不是像古人想的那樣,果真有個惡魔在耍弄人——正像人們喜歡撥弄小蜈蚣,把它翻來翻去,最後踩上一腳呢?
他站起來朝火車站走去。那裡有條長椅;早上就是在這長椅上,他看見奧莉芙坐著。當時,他倆的司命星在運行,似乎在為各自的星主而奮鬥;但他不再清楚,那奮鬥是不是為了他倆的歡快。奧莉芙捏碎的木蘭果仍在座位上。他也摘下了一簇,把果子揉碎。那香味是幽靈,讓他回到先前那神聖的時刻,因為當時奧莉芙的手緊貼他的手。司命星在運行——為了歡快或憂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