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紅的花朵 · 三

高爾斯華綏 《殷紅的花朵》
金心飯店早經過改建和易名,聲譽極佳。埃爾考特太太躺在旅館的銅床上,憑著星光瞧著另一張銅床上的上校。她很當心,不讓耳朵再壓著枕頭,因為她覺得聽到一隻蚊子。丈夫對這些惡毒的小東西極為注意,因為它們曾把他的生活攪得像發高燒一樣;作為他三十年的伴侶,埃爾考特太太對這些小東西絕無好感。在這方面,她的想像力或許強於常識。因為事實上那裡沒有蚊子,也不可能有蚊子,因為上校到任何地方,只要是在北緯46度以南,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讓窗戶洞開,用許多小圖釘把一方蚊帳紗沿窗框釘上,蒙住那片送風換氣的空間——妻子則緊緊拉住他上衣後擺。儘管人家的窗戶上沒有此類防範設施,上校卻不為所動;他是真正的英格蘭人,做事情愛自行其是,想問題卻人云亦云。 做好了這事,他們就等待夜晚到來,點起特殊的小燈散發一點異味,然後在煤氣燈的強光下,提著拖鞋站上椅子,眼睛盯著實實在在或想像中的小飛蟲。隨著一陣不響的劈啪之聲,牆上留下一攤攤小污跡,同時還響起輕輕的歡呼或哀叫:「我把這隻幹掉了!」「唉,約翰,我沒打著它!」 在房間中央,上校穿著睡衣、戴著眼鏡——眼鏡只是在形勢非常嚴峻時才戴,低低地擱在鼻子上——慢慢轉著身子,東張西望地掃視每一寸牆面和天花板,眼中是死神見了也怕的神情,而這勇氣是他早就養成的。這樣弄到最後,他會說:「好了,道莉,就打這些!」對此,妻子往往會說:「吻我一下吧,親愛的!」於是上校吻了她,上了自己的床。 當時確實沒有蚊子了;要是有,也只是妻子忠心耿耿,心中還滯留著蚊子的幻影。丈夫仰臥著,妻子勉強能辨出其側影。她本想問:「約翰,你醒著吧?」卻憋住沒說。輕輕的呼嚕聲從那鼻腔中發出——這鼻子原本很挺,但長期的軍旅生涯使之略呈彎曲,在灰白眉毛下半英寸的地方微微翹起,似乎對下面發出的聲音感到驚奇。她沒怎麼看清丈夫,卻不由想道:「他長得多帥!」事實上他長得是帥,一臉的正氣,不可能使壞;睡著的時候,他滿臉光明磊落,顯得童心未泯——這樣的人質樸單純,從不知道如何尋求心靈探險,卻總讓血肉之軀去冒險。不知怎的,妻子說起話來: 「約翰,你睡著了嗎?」 上校馬上就醒——就像往時受到了攻擊——回答道: 「沒錯。」 「那個可憐小伙子!」 「哪一個?」 「馬克·萊恩南。你沒看出來?」 「看什麼?」 「親愛的,這事發生在你鼻尖底下。可你對這類事一向視而不見!」 上校慢慢轉過頭來。妻子是個想像力豐富的女人!向來如此。上校隱隱約約意識到:妻子快要講羅曼蒂克的東西了。但上校年輕時畢竟能將人砍頭斬臂,這類男子漢的溫和語氣幾乎也有其職業特點。他問道: 「哪類事情?」 「馬克撿起了她的手絹兒。」 「誰的?」 「奧莉芙的。馬克撿起來放在自己口袋裡。我看得清清楚楚。」 沉默了一會兒,隨後又響起太太的嗓音,聽來是泛泛而言,不針對某個人。 「年輕人常讓我驚訝:他們總以為人家沒看見——真是些可憐的人兒!」 上校還是沒做聲。 「約翰!你在想事情吧?」 現在上校處傳來的,不只是一點呼嚕聲,而是頗堪注意的呼吸聲——對妻子來說,這是個明確信號。 上校確實在想。道莉這女人想像豐富,但從某些跡象看,在眼前這件事上,妻子也許還不至於捕風捉影。 埃爾考特太太抬起身子。丈夫的模樣比先前更好了;揚起的眉毛微微皺起,同橫貫額頭的幾道皺紋扭結在一起,顯得有點困惑。 「我非常喜歡奧莉芙。」他說。 埃爾考特太太往枕頭上一靠。這正是她心頭的小小痛處。自己五十開外,而丈夫有個侄女,對這樣的女人來說這很自然。 「那當然。」她嘟噥道。 上校的內心深處莫名地搗騰起來;他伸出手去。在兩張床之間的黑洞洞空間,這手碰上另一隻手,被緊緊握住。 他說:「聽我說,我的老姑娘!」說著卻又不吭聲了。 現在輪到埃爾考特太太想事情了。她的思緒同她嗓音一樣既平又快,但帶有好心女人思前想後時難免的情緒。可憐的小伙子!還有可憐的奧莉芙!但如此俊俏的女子,難道還需要同情!再說,她到底還有個一表人才的丈夫,既在議會裡頗露頭角,又非常喜歡妻子——這可都是明確無誤的。他們倫敦那棟小房子,離威斯敏斯特那麼近,是難得的安樂窩;他們河邊的可愛小別墅也無與倫比。那麼,奧莉芙還應該得到同情嗎?但是——她並不幸福。她裝出幸福的樣子,卻沒用。講起來,這等事誰都有能力做,但只要你看看小說,就知道不是那回事,有種情況叫作合不攏。對啦!還有一點,就是他倆年齡上的差異!奧莉芙二十六歲,羅伯特·克拉米埃四十二了。如今,這年輕的馬克·萊恩南愛上了奧莉芙。萬一奧莉芙也愛上他,怎麼辦!約翰也許能理解:年輕人心向年輕人。因為男人都很怪——哪怕是她丈夫這樣最出類拔萃的!而她對自己娘家的幾個侄兒侄女,做夢也不會同情,不會像約翰明顯地同情奧莉芙。 上校的說話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是個好小伙子——這萊恩南!太遺憾了!最好能掉頭而去——要是他正在——」 埃爾考特太太陡然應道: 「要是他辦不到呢?」 「辦不到?」 原文為法語。 「你從沒聽說過『痴情』  這詞?」 1886到1933年間,英國殖民者把緬甸劃為印度一個省。馬德拉斯為印度東南沿海的大城市,上緬甸指緬甸北部內地的廣大地區,是緬甸的心臟。 上校用胳膊肘支起身子。這是又一次碰上那種場合,讓他觀察妻子看待事物的古怪方式。他在馬德拉斯和在上緬甸  服役的後幾年裡,道莉健康狀況不佳,受不了那酷熱,隨後在倫敦就開始以這種方式看待事物——似乎對這些事——對它們是是非非——的看法同他自己的想法總是不同。他自言自語把那兩個法語字重複了一遍,加上這樣兩句話: 「這不正是我剛才說的?他越早讓開越好。」 埃爾考特太太也坐了起來。 「可是要通情達理啊。」她說。 上校這時的感受,就像突然得知自己消化不了食物。小萊恩南有危險,可能陷於不光彩的窘境,人家卻叫他通情達理!道莉真是——!忽然間,道莉白乎乎的新睡帽刺激了上校的神經。道莉肯定還沒變得——非英國化!她畢竟也這個歲數啦! 「我正想著奧莉芙,」上校說,「不希望她為那類事煩惱。」 「也許奧莉芙自己能處理。如今可不興干涉人家戀愛。」 「戀愛!」上校嘟囔了一聲,「噓!」 這是16世紀法國基督教新教胡格諾派遭到大規模屠殺的著名事件,是當時激烈的權力鬥爭在政治、宗教問題上的反映。1572年8月,國王查理九世的母親卡特琳(屬美第奇家族)為擺脫謀刺胡格諾派的海軍上將科利尼未遂的被動處境,力促國王處死胡格諾派首腦。8月24日聖巴托羅繆節清晨,暴徒在巴黎首先發難,屠殺了幾乎全部新教貴族。據現代史家估計,僅巴黎一地死者即達3000人。 要是妻子把這事——把這類事情——稱作戀愛,那麼他在酷熱天氣里熬了那些年,為什麼沒有對妻子不忠的事呢?他一向認定了某些詞的固有含義,就按理行事;現在,費了好心卻吃虧的感覺開始抬頭,要全面推翻他原先的認識。這種憤憤不平之感讓他感到陌生又不快。戀愛!這個詞不能這樣濫用!戀愛是走向結婚;可眼下這事情並不如此,除非先經過——離婚法庭。頓時,上校仿佛看見去世的哥哥林賽,奧莉芙的父親,見他站在黑暗中,象牙般蒼白的臉上輪廓分明,神情嚴肅;一頭烏髮據認為得自法蘭西女先輩,她在聖巴托羅繆慘案  中幸免於難。林賽為人一向剛正,甚至沒受任主教前就這樣!奧莉芙竟是他女兒,這有點怪。倒不是說奧莉芙不正經;決非如此。但她不夠堅強!林賽就不同!萊恩南把奧莉芙的手絹放進口袋,可以想像,這樣的事要是讓林賽看見,會有何種反應。但小伙子真做了這件事嗎?道莉富於想像!很可能小伙子誤以為是自己的手帕:要是他湊巧要擤擤鼻子,那麼早就會發現了。因為,上校既有兒童般的坦誠之心,又有處理事情的真正本領,真切感受到實踐的價值;對他而言,一盎司的實例永遠抵得過一磅的理論!道莉總愛扯到理論上去。謝天謝地!她總算從來沒按那套東西行事! 他溫和地說: 「我親愛的!萊恩南這小伙子雖說是藝術家什麼的,可他是紳士!我認識他的監護人老赫澤利。哦,還是我本人把他介紹給奧莉芙的!」 「那件事跟這個有什麼關係?他是愛上了奧莉芙。」 無數人按表面價值而持有某種信念,對其根源和理由卻做夢也想不到去探究。上校正是這種人,現在他動搖起來。像久居孤島的土著,面對周圍的驚濤駭浪,一輩子都輕蔑而敬畏地看著,卻從未置身其中;一旦要他離岸入水,自然很狼狽。何況是妻子要他這樣做! 其實埃爾考特太太沒想走這麼遠;但是她心思比丈夫活躍,而作為這樣的婦女,她心裡總有東西在撩撥,逼著她走得比原先想的要遠。她感到後悔起來,因為聽見上校在說: 「我得起床喝點水。」 妻子即刻起床。「沒滾過的水別喝!」 這麼說來,丈夫被攪得心神不寧了!現在睡不著了——血液很快流向他大腦。他會靜靜躺在那裡,雖然醒著卻儘量不妨礙妻子。丈夫不願妨礙她,倒使她覺得受不了。這似乎太自私了!她早就該知道:夜裡談這樣的話題風險太大。 她感到丈夫正站在她後面;薄薄睡衣里的身影看來很瘦削,臉也很憔悴。 「我很難過,你把那想法塞進我腦袋!」丈夫說,「我喜歡奧莉芙。」 埃爾考特太太再次感到被妒忌扎了一下,但出於無子女婦人對丈夫特有的母性感情,這感覺很快煙消雲散。決不能攪得丈夫心亂!不該攪得丈夫心亂。於是她說: 「水滾了!慢慢呷一杯再上床;要不,我給你看看體溫!」 上校很順從,從她手裡接過杯子,慢慢喝著;妻子則抬手摸摸他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