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紅的花朵 · 二
他順著小馬路走去,來到奧莉芙下榻的旅館後面,在花園的圍欄邊站停了——這種旅館花園只出現在廣告裡:種著幾棵懶洋洋的棕櫚,樹木間有顯眼的白色小徑,小徑邊上是蒙著塵土的紫丁香和含羞草。
這時他有個最稀奇的感覺——似乎他來過這地方,曾透過花叢凝望那些顯眼的小徑和帶百葉窗的窗戶。空中飄著木柴的煙味,微風起處,任憑多輕多弱,也有乾燥的枝葉發出幽幽的窸窣聲!對這夜晚和花園,有什麼回憶呢?這是隱隱約約的甜美,雖然看不見,但感受其存在就叫人喜不自勝,激起無法平息的渴望。
摩納哥南臨地中海,三面被法國國土包圍。面積僅1.9平方公里,因此可很快走出其邊界。 他繼續走去。一幢幢房子,一幢幢房子!最後他遠離了廣廈小屋,獨自走在大路上,越過了摩納哥的國界 。就這樣在夜色中走著走著,他有了個想法,覺得在他之前還沒人有這想法。奧莉芙愛著他!得知這點以後,萬事萬物就顯得神聖而需要負責。無論做什麼事,他決不能使奧莉芙受到損害。婦女太無助了!
雖說在羅馬和巴黎學藝六年,他對婦女仍保持著謹小慎微的尊敬。奧莉芙若是愛丈夫,那麼在馬克跟前完全不用擔心;但她嫁人是違心的,受這種婚姻的約束——這在馬克看來異常惡劣,甚至愛上奧莉芙之前就這樣認為。任何丈夫哪能有這種要求?這麼缺乏自尊——缺乏同情?這種事不能寬恕!這種婚姻里,還有什麼可尊重的?只不過決不能讓奧莉芙受到損害!可現在她眼光里道明了「我愛你」——下面怎麼辦?在這溫暖的南國之夜,在滿天的星斗之下,在花木祭起的清香之中,能知道這個簡直是奇蹟!
他登上了路邊的高處,躺了下來。要是奧莉芙在身邊該有多好!還沒涼下來的大地散發出芳香,輕輕拂向他的臉;一時間,他恍若覺得奧莉芙真的來了。要是能把她永遠留在擁抱中該有多好,留在這不是擁抱的擁抱中——銷魂蝕魄地躺在這芬芳的荒僻地方,這床上還沒有任何情侶來睡過,只除了爬來爬去的小東西和花朵,只除了陽光、月光和它們造成的影子;而風兒正親吻著地面!……
隨後,奧莉芙消失了。馬克雙手撫摩的只是松針的碎屑,是野生麝香草的花——墜入長眠的花。
他站在小山崖的邊沿,下面是黑魆魆大山間的道路,是因為水深而顯得黑油油的海。夜已深,不會有人經過了;同人們思想、言詞、行為的距離,就像同窸窣聲中溫暖夜色的距離。他回憶奧莉芙面容,儘量想得清晰——那雙離得頗開的清澈棕眼睛,那閉合著的甜美的嘴,那一頭烏髮,那整個都可愛的飛揚神采。
這時他跳到路上,奔跑起來——能感受到沒人感受過的奇蹟,感受到愛的奇蹟,誰還會慢慢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