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紅的花朵 · 一七
在那處會搖動的疊石旁,小伙子馬克碰見了西爾維婭。要不是先前看見她去,知道她在那裡,就會更加驚奇了。現在只見她俯身坐著,悶悶不樂地看著河水,寬邊的遮陽帽掛在頸後;纏住過馬克司命星的頭髮沐浴在陽光里,閃出淺淺的金黃。馬克輕輕穿過草叢朝她走去,離她還有一點距離時,覺得先停下為好。如果讓她受驚了,她可能跑開的。跟在她後面追可沒這勇氣。她在默默沉思中出了神,就這樣一動不動!如果能看見她的臉就好了。最後馬克細聲慢氣說道:
「西爾維婭!……你不見怪吧?」
見她毫無動靜,馬克朝她走去。可以肯定,西爾維婭不可能還在生他氣!
「非常感謝你送我那本書——它看來真棒!」
西爾維婭沒有應聲。馬克嘆口氣,把釣魚竿往石頭上一靠。西爾維婭這麼一聲不吭似乎不應該。這樣做是想要他說什麼呢?要他幹什麼呢?人生中如果樣樣事情都這麼叫人憋氣,就沒什麼值得留戀了。
「我從來沒想傷你感情。我最恨傷害人家。只是我那些動物塑像很差——給人家看見了,我就無地自容——尤其是你——我希望讓你高興——真的是這樣。你看,這就是全部實情。你是能原諒我的,西爾維婭!」
圍牆另一面傳來一陣窸窣聲,一陣蕨草上的雜沓聲——是鹿!準是的。他又急忙說起話來,柔聲細語的:
「你能夠對我好的,西爾維婭;你真的能夠。」
姑娘很快把頭扭開,說道:
「現在不是為這事。是為了——是為了別的事。」
「別的什麼事呢?」
「沒什麼——反正,我是不要緊的——現在——」
馬克在她身旁俯下,一個膝蓋支在地上。她是什麼意思?但馬克知道得很清楚。
「你當然最要緊!要緊得不得了!哦,別不開心!我不要人家不開心。西爾維婭,別不開心了!」他開始輕輕拍姑娘手臂。他心裡充滿陌生感和困惑感;只有一件事很清楚——決不能承認任何事!西爾維婭似乎看出他心思,那雙藍眼睛頓時朝他看著,仿佛在搜索他內心。隨後姑娘拔了幾莖草編編弄弄起來。
「她要緊。」
啊!馬克可不會說:她不要緊!那樣說就太下賤了。即使她真的不要緊——她還要緊嗎?——那樣說也是卑鄙下流的。這時候馬克眼中那神色,導師就曾注意到,並把他比作碰上麻煩的幼獅。
西爾維婭碰碰他胳臂。
「馬克!」
「嗯。」
「別這樣!」
他站起身來,拿了釣魚竿。有什麼用呢?既然他不能——既然一定不能說,就不能同西爾維婭一起待在那裡。
「你要走了嗎?」
「對。」
「你生氣了吧?請別生我的氣。」
馬克覺得喉嚨哽住了,他俯向姑娘的手,吻了吻;隨後肩上擱著釣魚竿大步走開。他回頭看過一次,見西爾維婭仍坐在大石頭旁邊,可憐巴巴地望著他。這時他覺得自己無處可去,除非待在鳥獸草木之間;哪怕你心裡亂成一團、糟糕透頂,它們也不在乎。他躺在河邊草地上,能看見小鱒魚圍著石頭游啊游;燕子低低地飛啊飛,在他四周來來去去;還有隻大黃蜂,也來陪伴他一會兒。但什麼也不能引起他興趣;他的心靈就像被禁錮起來。真的,能變成河水就好了,流啊流的,永遠不死待在一處;要不,變成風也好,吹拂著每件東西,卻永遠不給逮住。沒法做不傷害到別人的事——這最最討厭。如果人就像一株花多好,活著只管長啊長,自生自滅。但他現在不管做什麼、說什麼,若不像撒謊騙人,便像心腸挺狠。唯一能做的就是同人疏遠。然而,對自己請來的客人又怎麼疏遠呢?
他回屋去午餐,可兩位客人都不在,看來也沒人知道在哪裡。他感到不是滋味,又覺得惶惑不解,整個下午坐立不安地轉來轉去。快要開晚飯了,他才聽說斯道默太太身子不適,他們夫婦準備第二天離開。來了三天就走!這讓他更深地沉浸於又怨又亂的思緒,變得心事重重,一聲不吭。他知道這情形很引人注意,但是沒辦法解決。晚餐時,他幾次看見高蒂注視他;那半開半閉的浮腫眼皮下,射來憋著猜疑的目光。但他就是沒法說——他想到的每種說法都像是假話。唉!真是可悲的夜晚——能隱約看到別人的心靈創痛,能在惶惑迷亂中感到事情被毀、信仰給背棄的鑽心之苦;而且總是讓人困惑地自問——「我有辦法讓事情不這樣嗎?」還有西爾維婭臉上總是那期待的神情,儘管他盡力不看。
他悄悄溜出屋外,讓高蒂和導師兩人繼續邊喝酒邊談。他在園林里徘徊很久,鬱鬱寡歡地聽著貓頭鷹的叫聲。能上樓回房間真是福分,雖說他肯定睡不著。
可他到底睡著了,一整夜做了好多夢。最後一個夢裡,他躺在山坡上,安娜俯身看著他眼睛,臉越湊越近,嘴唇剛一碰上他,他就醒了。他還沒從這擾人的夢境中掙脫出來,就聽到石子路上的車輪聲和馬蹄聲,連忙跳下床來。只見輕便馬車正在出大門;老高登駕著車,身旁堆著行李,斯道默夫婦面對面坐在車裡。就這麼走了,連再會都沒說!
一時間,他像無意中殺了人的傢伙必然感到的那樣——驚呆了,難過極了。他趕忙套上衣服。可不能讓安娜這樣就走!他要——他非得——再見見她不可!他幹了什麼,讓安娜要這麼走呢?
他奔下樓梯。門廳里闃無一人;七點四十一分!火車八點鐘離站。給波萊羅上鞍來得及嗎?他衝進馬廄;但那馬出去換掌了。他必須及時趕到。好歹也算向安娜表明自己不是無賴。他一走到車道拐彎處,就開始快跑。跑了才四五百碼,他感到舒坦一些,不那麼難過和內疚了。這就像你感到手頭上有件難辦的事,所有你得幹的事很明確——得考慮不浪費力氣,挑最好的走法,避開陽光,上坡時別太喘,下坡時要飛奔。現在還涼快,露水還沒幹,所以沒有飛揚的塵土;路上沒車輛來往,也難得有人回頭看他,或張口結舌地看他跑過。如果能及時趕到那裡,他要做什麼呢——狂奔三英里的路,他作何解釋呢——他沒有想過。他跑過一戶農家,知道正好跑了一半的路。他沒有帶表。是啊,只穿上褲子、襯衫和獵裝;沒系領帶,沒戴帽子,網球鞋裡連襪子也沒穿;長發飄在腦後,熱得像團火——任誰遇上了,都會覺得十足是個怪小子。現在他喪失了一切感覺,只有去車站的意願。
一群綿羊從田野走上那狹路。他東讓西閃從中穿過,畢竟給耽擱了幾秒鐘。還有一英里多;他喘著粗氣,兩腿也開始不太得力!雖說下坡時它們會自動跨出,但最後的一段路還很長,幸而還平坦。現在他聽得見火車聲音,正呼哧呼哧慢慢駛過山谷。這時他雖感乏力,卻勇氣倍增。他可不願進車站時累得精疲力竭,弄得人不像人,出醜露乖。跑到了頭,他得打起精神,不慌不忙走進站去——就像是為了消遣才來走一趟。但如何辦到呢——現在他覺得隨時會跌倒在地,一摔不起!奔跑時,他難得狠命擦擦臉或撣撣衣服。終於看到了車站大門——還有兩百碼。火車聲音這時已聽不到,准停在車站裡。從他工作過度的肺葉里,透出一聲哼哼。
他剛到車站大門,便聽見保安員吹響哨子。他不去售票處了,只顧沿木柵欄跑去。柵欄上那通向貨棚的入口正開著,他沖了過去,卻在金銀花叢上仰天一跤。現在火車頭正好在一側。他拉著袖子往臉上一抹,擦掉汗水。眼前一片模糊。他可得看看清楚——他及時趕到絕不是為了什麼也看不見!他雙手朝前額和頭髮一抹,昏花的眼睛仔細望著慢慢駛過的火車。安娜在那裡,在窗邊!正站著朝外看!
他怕摔倒,沒敢往前挪,但把手一伸。安娜看見了他。對,看見了他!安娜會不會打個手勢?毫無舉動?突然他看見安娜在衣服上一拽,扯下個東西扔了過來,落在他腳的近旁。他沒有立刻去撿——他要看安娜的臉,直到去遠了。那臉上表情很奇妙——非常倨傲又很蒼白。她抬手捂在雙唇上。可眼前的景象又都模糊了,等他再一次目明神清,火車已看不見了。但他腳旁還留著安娜扔下的東西。
他撿了起來!正是安娜在蒂羅爾給了他,又從他紐洞裡悄悄取走的那朵花;完全乾癟了,紅得很深很深。
他走過貨棚,溜出車站,去田野里躺下,把那朵花貼著他的臉,它雖已枯萎卻依然芬芳。……
監護人目光里憋著的猜疑並非無關緊要。馬克沒再回牛津,而是去了羅馬——住在姐姐家,進了雕塑學校,由此開始了一段唯工作為重的光陰。
他給安娜寫過兩封信,都是回音全無。只收到導師給他的如下短箋:
我親愛的萊恩南:
就這樣撇下我們去搞藝術了?啊!好吧——這是你的月亮,如果我沒記錯——是你的月亮之一。這月亮很值得——這些日子裡有了點塵埃——在她下降中有了點——但對你來說無疑是處女之神,她衣服的折邊……
儘管你已背離,我們仍將懷著最友好的感情懷念你。
一度是你導師
如今仍是你朋友的
哈羅爾德·斯道默
那個假期之後,過了很久很久,他才又一次見到西爾維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