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紅的花朵 · 一〇
那一夜,安娜一分鐘也沒睡著。使她醒著的是自責呢,還是那如醉似迷的回憶?就算她感到那一吻是罪過,也沒怎麼對不起丈夫或自己,只是對不起小伙子——戕害了幻想,戕害了某種神聖的東西。但是她依然禁不住感到快樂,感到陶醉,根本就沒想要勾銷自己的所作所為。
這麼看來,馬克是準備給她一點愛的!同自己的愛相比,那愛太少了,但畢竟有一點!那合上的眼睛,那轉過來的臉,似乎要偎到她胸前,那不可能有其他含義。
這幾天她略施小計,害臊嗎?——朝年輕的提琴手微笑,登山後晚些回來,給馬克那朵花,還有其他故意布下的羅網——這些都發生在那晚,在丈夫進屋坐下盯視她,卻不知也被觀察之後——對於這些,她感到害臊嗎?不,不感到怎麼害臊!她只是為那個吻自責。想到這裡就痛心,因為這說明她心中那母親般情感已經熄滅,已最終死滅;因為這促成那孩子的覺醒——誰知道是什麼覺醒!因為,要是她對馬克來說是個謎,那麼對她來說,滿懷殷切期望和美好憧憬,洋溢青春熱情和無邪天真的馬克並不是!倘若這個吻窒殺了馬克的信念,抹去了露水般純潔,使他心中的明星隕落,那可怎麼辦?她能原諒自己嗎?萬一她讓這後生變得同許多小伙子一樣,同那年輕提琴手一樣,成了玩世不恭的青年,把女人看作他們所謂的「美麗獵物」——她受得了嗎?不過,即使她能讓馬克那麼變——他會那樣嗎?哦,肯定不會!要是那樣,她才不會一看見馬克就喜歡,稱他為「天使」。
夜色中那一吻之後——即便是罪行也罷——她不知道馬克做了些什麼,去了哪裡——也許是獨自漫步,也許是徑自回房。為什麼她要自我抑制,撇下他張開的雙臂,把他撇下在那裡?這一點安娜自己也說不清。不是羞恥感,不是害怕;說不定是某種崇敬——對什麼的崇敬?對愛——對那種憧憬和謎樣的感覺,對所有讓愛顯得美麗的一切;對青春和青春的詩意;是啊,是為了那黑魆魆、靜悄悄的夜本身,為了那花朵的芬芳——正是這殷紅的情慾之花使她贏得馬克,隨後又偷偷取回,一整夜緊捂在頸子邊,早晨又把這枯萎的花放在衣服中。她饑渴了這麼久,這麼久等待著那一刻——所以,要是她不清楚為什麼只做了這事而不做那事,沒什麼可奇怪的!
如今,她見到馬克該怎麼辦?一見面,怎么正視他的眼睛?眼神會不會已有所改變?她最喜歡的正目而視還會有嗎?以後得由她帶頭,去營造未來了。她不斷對自己說:「我才不會害怕呢。事已如此。我要接受生活的賜予!」至於丈夫,她連想都沒想。
但剛一見到馬克,她便看出:那一吻之後,發生了某種外來的麻煩事。果然,馬克走來,一言不發站在跟前,全身哆嗦著遞給她一份如下的電報:「速回婚禮在即盼後天到。西塞莉。」甚至在她讀電報的時候,文字已變得模糊起來,小伙子的臉也影影綽綽了。她強自鎮定,平靜地說道:
「當然你一定得去。只有這麼個姐姐,她的婚禮你不能缺席。」
馬克一聲不吭看著她,她簡直受不了那目光——猶如知道的極少,想問的卻極多。她說道:「這沒什麼——不過幾天工夫。你還會來的,要不,我們上你那裡。」
小伙子臉上頓時容光煥發。
「你們真的會很快來我們那裡?他們一邀請,你們馬上就來?那我不在乎——我——我——」說到這裡,話兒哽住了。
安娜又說:
「只要請我們。我們會來。」
小伙子一下子握住安娜的手,在自己雙手中握呀握,隨即輕輕拍了拍,說道:
「哦!我把你捏痛啦!」
安娜不想哭出來,出聲笑了。
要及時到家只有一班火車,過不了幾分鐘馬克就得趕這趟車。安娜去幫他收拾行裝,心頭重得像鉛,但因為受不了他臉上再有那種神色,便高高興興地不斷說話,講自己同丈夫的歸程,問他家的情形,怎麼去那裡,又談起牛津和下學期的事。行裝剛一收拾好,安娜便張開雙臂圍住他脖子,摟了他一會兒便逃走了。安娜出房間時回頭看看,只見馬克仍站在剛才被擁抱的地方,一點沒動。安娜濕著臉,邊下樓邊擦乾淚水。等她感到已毫無破綻,才來到外面平台上,對正在那裡的丈夫說道:
「同我一起去鎮上,好嗎?我想買些東西。」
丈夫揚起雙眉,隱隱露出一絲笑意,跟她走了。他們慢慢下山,來到小鎮那條長街。她嘴裡不停說著自己也不知所云的事,心裡不斷在想:「他馬車會經過——他馬車會經過!」
幾輛馬車丁當駛過。馬克終於來了。只見他端坐車上,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沒看見他們倆。她聽見丈夫在說:
「咦!我們的小朋友萊恩南去哪裡?——還帶著行李,像是遇上麻煩的獅子崽兒。」
她盡力使嗓音清晰又平穩,回答道:
「一定出了什麼意外,要不就是他姐姐結婚。」
她感到丈夫在注視她,便不大放心自己臉上的神情;但就在那時,近旁響起一聲「大媽!」原來一小幫英國古楞嘀已圍在他們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