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紅的花朵 · 七

高爾斯華綏 《殷紅的花朵》
對年輕的萊恩南來說,接下來的時間頗為稀奇。一分鐘一分鐘過去,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福——總想同安娜在一起,不在一起就坐立不安;如果安娜同別人說話,朝別人微笑,他就感到惱火。可是同安娜在一起也同樣坐立不安,總覺得不滿足,總是為自己膽怯害羞而備受折磨。 一個下雨的上午,安娜彈著旅館裡的鋼琴,萊恩南一邊聽著,一邊想著要擁有她。這時來了個年輕的德國提琴手——蒼白的臉配著細腰身棕色上衣,頭髮略長,還有點絡腮鬍子——真是該叫他畜生。當然囉,這畜生當下就要求安娜為他伴奏——好像人人要聽他拉那把破琴似的。馬克眼看這外國佬引起的興趣大大超過自己,所以安娜對那人的一言一笑都叫他傷心!他越來越沉重的心兒在想:安娜喜歡這人,我不該放在心上——可偏偏我耿耿於懷!我怎麼能不放在心上呢?看安娜笑眯眯的,看那小畜生屈身向著她,真是可恨!更難熬的是,他們用德語交談,他不明白他們說什麼。他從沒受過這種折磨。 這時,他也開始想讓安娜傷心。不過這樣做很卑鄙——再說,他怎麼能讓安娜傷心呢?人家又不在乎他。他對人家算不了什麼——不過是個大孩子罷了。他自己覺得不小了,但如果安娜真把他當孩子,那就太糟了。他閃過一個念頭:安娜可能在利用這提琴手撩撥我!不,她決不會這麼幹!可是看小畜生那副模樣,倒是很可能利用安娜微笑的那號人。只要那傢伙真有什麼不體面舉動,那就可以請他去樹林裡走一趟,告訴他個緣故,狠狠把他揍一頓——這就太痛快了。事後,他不會告訴安娜,不會憑這事盡力給自己臉上貼金。他要離得遠遠的,直到安娜要他回來。但他忽而想到:如果安娜真要結交這年輕朋友,以他取代自己,自己會有什麼感受?這想法變得非常實在,非常強烈,使他痛苦不堪。他陡然站起,朝門口走去。安娜會不會在他出去前同他說句話,會不會設法把他留住?要是她沒這樣做,那麼事情確實就到此結束。這說明他在安娜眼裡比不上任何人。到門口的短短几步路,簡直像通向刑場。安娜會不會在後面叫他?他回頭看看。安娜正笑吟吟的。可他笑不出來;安娜太傷他心了!他扭回臉走了出去,帽子也不戴就一頭衝進雨中。雨淋在臉上,給了他淒淒涼涼的滿足感。他很快會濕透,說不定還會得病。出門在此,遠離親人,安娜可得主動提出來照料他;說不定——說不定在安娜看來,病中的他又會比那小畜生更有點意思,那就——唉!巴不得病倒了才好! 旅館背後是一脈山丘,他穿過滴水的樹葉,快步向山腳走去。那裡有小徑通往山頂,他插上這山路便大步快走。受傷害之感開始消退,他不再想要病倒。雨過天晴,他越走越高。他登上山頂會比任何人都快!在這件事上,他能比小畜生幹得出色!在高處,大松樹讓位給長不大的落葉松;接著,落葉松讓位給灌木般小松樹和光禿禿碎石坡。在這裡,他抓著頑強的矮樹往上爬,爬得氣吁吁直喘,心怦怦猛跳,汗水淌進眼睛。現在他什麼感覺都沒有,只是在想,到達山頂前會不會筋疲力盡,會不會倒下。他覺得他會死於心跳過劇;但即便死掉,也好於止步不前,好於被區區幾碼距離打敗。他終於踉踉蹌蹌登上山巔的小片平地。足足十分鐘,他一動不動撲面躺在那裡,過後才翻個身。現在他的心不再咚咚劇跳,他美滋滋呼吸著,在冒著水汽的青草上攤開雙臂——感到滿心快活。這高處真是妙極了:天空已澄澈湛藍,太陽熱烘烘照著。下面的一切看來多小巧玲瓏——旅館、樹叢、村莊、農家木屋——全是小玩具!待在高處自有雜念俱消的歡快,但他從沒體驗過。雨雲被風颳散,沿大山朝南竄去;各種形狀的大團白雲飄飛而過,宛若巨人大軍駕著白馬戰車奔馳而去。他忽而想道:「要是我剛才心頭狂跳而死,這會有絲毫影響嗎?世上萬事仍照常進行,太陽依然照耀,天空照樣這麼藍;下面山谷里那些玩具般東西也一樣。」他一小時前的嫉妒心情,哦——這算不了什麼——連他自己也算不了什麼!如果安娜對那穿棕色上衣的傢伙好,有什麼要緊?世界這麼大,他只是其中小小一點——還有什麼事要緊呢? 在那片小平地邊緣,為標出最高點,豎有粗糙的十字架,它背襯藍天,顯得線條分明而突出。但是那樣子歪斜而萎靡不振,看來有點叫人難過,豎在這裡顯得不是地方。真是一種壞習慣,好像把這東西拖上來的人只有這心思,全不管同四周環境是否協調。與其在這裡豎十字架,倒不如把這裡的山岩弄一塊去,供在那溫馨的幽暗教堂里——那地方日前他們去過,後來他離開安娜先走了。 一陣鈴聲,接著是呼哧聲和地上的雜沓聲,他回過神來;一隻灰色大山羊來了,正在嗅他頭髮——這是頭羊,很快整群羊已在他周圍,神情莊重又好奇,睜著瞳仁橢圓的古怪黃眼睛,長著一小撮老派鬍子和短尾巴。這些牲畜多懂事,多友善!用它們做模特多好!他聽任頭羊在他頸部嘗他的味道,躺著不動(愛釣魚的監護人告訴他,碰到任何獸類都必須有這習慣)。那毛糙的長舌頭頂著他皮膚舔過,給他舒服的感覺,喚起他靈魂深處某種奇異的親切感。他真想摸摸那羊鼻子,但是忍住了。看來,那些羊都想嘗嘗他頸子味道了;可是有的羊膽小,那舌頭只是像呵人痒痒。他忍不住笑出聲來。聽到這怪聲音,它們都往後退去,定睛注視著他。羊群好像沒人照管;可後來他發現牧羊人離他不遠。這是年紀同他相近的小伙子,正靜靜待在山岩的蔭處。他整天在這高處一定很寂寞!說不定同那些山羊說說話。看來會這麼做的。待在這高處,一個人會漸漸生出些奇思怪想,會漸漸了解山岩、雲彩和走獸,了解這一切的含義。牧羊人吹了聲特別的口哨,羊群里起了點動靜,可萊恩南說不準究竟是何動靜——好像它們在說「喏,先生!」之類的話。這時,牧羊人走出蔭處,來到小平地邊沿。於是在那裡吃草的兩隻羊把鼻子湊進他的手,把身子在他的兩條腿上擦來擦去。這一人二羊站在山巔邊沿,襯著天空,看上去真美。…… 那天晚餐後,餐廳里騰出跳舞的地方,讓舞客能舒坦地自由施展。一點不錯,很快就有一對上場,在溜光的地板上開始翩躚起舞,神情里頗含旅客特有的「獻醜,獻醜」意味。接著是三對義大利人突然投入舞池——轉呀轉的,彼此都盯視著對方眼睛。在這些榜樣激勵下,幾個美國人也開始逍遙地進進退退起來。隨後,「英國古楞嘀」中有兩個人出動——臉上的神情小心翼翼,顯得是被逗樂的。在萊恩南看來,他們的舞都跳得很好,都比他好。他有沒有膽量請安娜跳?再一看,那年輕的提琴手已走上前去,只見安娜站起來,搭著對方胳臂消失在舞池中。萊恩南額頭頂著窗玻璃,眼光落在窗外月光里卻一無所見。他待在那裡,覺得懊喪,覺得給鬥敗了;忽然聽到有人叫他名字,原來導師站在身邊。 「萊恩南,你同我可得互相安慰安慰了。跳舞是年輕人的事,呃?」 幸好,這小伙子的天性和所受的教育使他不讓感情外露,儘管內心在受苦,樣子卻讓人看了舒服。 「是啊,先生。瞧外面,月光很美,不是嗎?」 「哦,是很美!我在你這年紀,跳舞也是一流。可是萊恩南,我漸漸看清楚一點:這沒有伴可不行——這就是問題之所在!告訴我——在你看來,女人有沒有責任感?在這問題上,我頗想聽聽你高見。」 這當然是挖苦話——但這話中還真有點兒什麼——是有點兒! 「我倒認為,先生,應該是你讓我聽聽你的高見。」 「我親愛的萊恩南——這方面我毫無經驗!」 這是有意在說安娜不好!他不願接嘴。但願斯道默先生能走開!音樂已經停止。這時他們會坐在屋外談話呢! 他勉強著自己,說道: 「今天上午我登上屋後小山。那裡有個十字架,還有些不錯的山羊。」 突然,他看見安娜走來——是一個人,泛著紅暈的臉上笑吟吟的。馬克猛地發覺,她的連衣裙正是月光的顏色。 「哈羅爾德,你跳舞嗎?」 丈夫常會說「好啊」,那麼安娜會再次離去!但導師只是對妻子微微一鞠躬,帶著他那種微笑說道: 「萊恩南和我都認為跳舞是年輕人的事。」 「有時候,年紀大的得作出犧牲。馬克,你跳不跳?」 他聽見導師在後面咕噥: 「萊恩南啊——你出賣我啦!」 他同安娜默默去舞池,走這短短几步路,那愉快心情他也許從未有過。其實他不必這麼擔心舞技。雖說他舞技確實不精,卻也不可能拖累對方——那舞姿多麼輕盈、穩健、矯捷!同安娜跳舞太妙了。只是音樂停止後他們落座時,他才覺得腦袋裡轉呀轉的。他感到異樣,確實很異樣。他聽見安娜在問: 「怎麼了,親愛的孩子?你看上去這麼蒼白!」 也不清楚自己在幹什麼,他俯下臉,湊向安娜搭著他袖子的手,隨即暈了過去,什麼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