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紅的花朵 · 五

高爾斯華綏 《殷紅的花朵》
這是英國擁有自己基金的私立寄宿學校,培養的學生不是上大學,便是擔任公職。按傳統,這種學校只收男生,多為中、上層家庭子弟。九所著名公學中,尤以伊頓、哈羅兩校影響廣泛。本書作者畢業於後者及牛津大學。 馬克對女性有什麼認識,使他能理解她們呢?上公學  的時候,就連能說上話的女子也沒見過;在牛津大學裡,只認識跟前的這位;假期里回家,除了姐姐西塞莉,一個也沒有。而他們姐弟倆的監護人只有兩種嗜好:釣魚和本鄉本土的古蹟遺物,所以就不愛社交。結果,在那德文郡的小小莊園宅第中,在黑油油櫟木護壁板旁,在石垣圍起的莽莽河邊園林里,除了姐姐西塞莉,除了姐姐年老的家庭教師特玲小姐,他一年到頭不見穿裙著裳的女客。再說,小伙子又靦腆。是啊,在他不滿十九個年頭的過往歲月里,這方面是一片空白。他不是那種想征服異性的年輕人。在他看來,征服異性的想法就庸俗自私而令人厭惡。真的,非得有許多明顯跡象,他才會想到自己被一位女子愛上,而當他敬仰這女子並認為她極美時,情形尤其如此。因為,他在一切美色前感到自卑,感到自己是泥巴一團。在潛意識裡,生活中的這部分總顯得很神聖;得哆嗦著向之靠攏。而他越是敬仰的,他就越是羞怯躊躇,越是抖抖瑟瑟。所以,安娜把摘來的香花撒向他,使他經歷了短暫的狂烈不羈後,現在他感到又羞又窘。在回旅館的途中,他在安娜身旁走著,話兒比先前更少,靈魂深處都感到不自在。 如果說他從無煩惱的心中現在亂了起來,那麼安娜心中准有著某種東西,長久以來暗暗巴望出現這種亂,那是什麼呢?而她同樣也默默無言。 走過大門敞開的村頭教堂時,安娜說道: 「別等我了——我要到這裡面去一會兒。」 光線幽淡的教堂里空空蕩蕩,只有一個人影兒,一個兜著黑披巾的村婦跪在那裡——靜靜地一動不動,令人驚訝。小伙子倒希望待下去。那跪著的人影,那滲進半明半暗中的盈盈陽光!他留連在那裡的時候,看見安娜在那寂靜中跪下。她在祈禱嗎?他又感到心中亂亂的,同先前看安娜摘花時一樣。她跪在那裡的模樣美極了!看著她禱告竟會這麼想,真是下作。於是小伙子馬上轉身走到路上。但那種強烈、甜蜜又刺激的感覺依然還在。他閉上眼睛,想擺脫安娜的倩影——可是那影兒頓時清晰十倍,自己的情感也強烈十倍。他登上旅館石階,那平台上是他導師。真是夠奇怪的,此時見到他就像見到旅館的看門人,毫無窘迫之感。不知怎麼的,對斯道默仿佛可以不必考慮;看上去他也不要你考慮他。再說,他畢竟很老——都快五十啦! 這麼老的人現在的姿勢頗具個人特點——雙手插在諾福克式獵裝口袋裡,一個肩膀略微聳起,腦袋稍稍偏向一側,仿佛要盤問些什麼。見萊恩南上來,他微笑著發問——但眼中並無笑意。 「哦,年輕人,你把我妻子怎麼啦?」 「把她留在教堂里了,先生。」 「啊,那是她樂於乾的!她有沒有讓你跑斷腿?沒有?那咱們走走談談吧。」 同安娜的丈夫這樣踱來踱去,邊走邊談,似乎很自然,甚至並不干擾他剛開始體驗的新感覺,就連由此而生的羞恥感也沒絲毫增加。他只是有點驚異:安娜怎麼會嫁給這男人——但驚異也就這麼點!不著邊際,又充滿書生氣——猶如在往時,他對姐姐怎麼愛玩布娃娃也感到驚異。如果說他還有任何其他感情,那只是渴望離開,下山再去教堂。同安娜待了這麼一整天,現在似乎又冷又寂寞——好像已把自己留在了那裡,或在安娜身邊一小時接一小時漫步,或在陽光下躺在安娜身旁。老斯道默在說什麼?在說希臘人與羅馬人對榮譽的不同看法。總是講過去——似乎考慮現在有傷體面。於是小伙子說道: 「我們遇上了一夥英國古楞嘀,就在那山上,先生。」 「啊,是嗎!有什麼特徵?」 「有的水平高,有的不怎麼樣,不過都一樣。真的,我就這麼認為。」 「明白了。一夥古楞嘀,你剛才是這麼說的?」 「對,先生,從這旅館去的。斯道默太太就這麼稱呼他們。真是好一派高人一等的樣子。」 「可不是。」 這短短一個詞,話音里卻有點不尋常的東西。小伙子注目而視——似乎第一次覺得,站在跟前的是個活生生的人。這時候血忽地湧上他面頰,因為安娜打那邊來了!她會朝他們走來嗎?她看上去真是光彩照人——給陽光曬過的膚色,步態還像是剛出發的時候那樣!但她的頭沒朝他們這邊轉,徑直進了旅館。小伙子自忖:有沒有得罪她,傷了她感情?隨即找個託辭,離開導師,回自己房間。 那天凌晨,他在窗前看那座座大山,都獅子般趴在幽淡光線中;現在他又一次佇立在窗前,凝視著太陽落到遠遠的山脊後。他發生了什麼事?他的感覺竟如此不同,不同到極點。世界變了樣。極為奇異的感覺攫住了他,仿佛花朵又撒上他的臉、他的頸子、他的手,覺得花的軟綿綿皺緣弄得他痒痒的,還聞得花的撲鼻香氣。他似乎聽見安娜的聲音在說:「你摸!」接著又感到那顆心在自己手下搏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