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紅的花朵 · 二

高爾斯華綏 《殷紅的花朵》
安娜·斯道默走進書房,見丈夫站在窗前,頭略略偏向一側——這是腿很長的高個子,身穿悅目的花呢上衣,頸子上是那時並不多見的低低硬翻領,繫著用環套住的藍色絲領帶——那是她親手織的。斯道默先生哼著歌,仔細修剪過的指甲輕輕叩著窗玻璃。雖說他因完成的工作量而頗有名聲,但在這屋裡,做妻子的從沒見他在工作——選中這房子,是因為離學院至少半英里,而學院裡有他指導的學生——他稱之為「年輕的小丑們」。 他沒有轉身——除了絕對必須,他自然沒有注意任何事情的習慣——但妻子感覺到丈夫知道自己進了屋。她走過去,在窗邊椅子上坐下。這時丈夫回頭看她,「啊!」了一聲。 聲音雖低,卻幾乎是讚嘆。這齣於他之口頗不尋常,因為除了對經典作品的某些部分,他可說毫無讚嘆習慣。而妻子知道,她挺直地坐在那裡模樣最好——既展露確實很美的身段,又讓陽光照著她棕色頭髮,照亮她深陷在烏黑睫毛下那雙冰一般綠瑩瑩的眼睛。有時候,想到如今還保有這份漂亮,她大感欣慰。真的,要是她感到自己惹得丈夫挑剔,就會惱上加惱。即便如此,根據丈夫的口味,她的顴骨還是太高了。這是一種表征,顯示出她與丈夫合不攏的某種個性,也總惹得丈夫不快——那是置一切於度外的衝勁,是活力充沛的銳氣,是缺乏某種英國式的平和圓滑。 斯道默太太是奧地利人,發音受其母語影響。「山里」指奧、意邊境的阿爾卑斯山區。 「哈羅爾德!」——她發r音時,永遠沒法不捲舌頭  ——「今年我想去那山里。」 聖馬蒂諾—迪卡斯特羅扎在義大利東北,為該山區的旅遊勝地。 那山里!她十二年沒見那些山了。最後一次是在聖馬蒂諾—迪卡斯特羅扎  旅遊,而他倆的結合正是那次旅遊的結果。 「懷鄉病!」 「我不懂你這詞什麼意思——我想念家鄉。我們能去嗎?」 希莫奈台拉巴拉是山峰名,為聖馬蒂諾—迪卡斯特羅扎的最高峰之一。 「如果你想去,為什麼不能去呢?但對我來說,再也不會帶頭登上希莫奈台拉巴拉  !」 她知道丈夫這話什麼意思。毫無浪漫情調。那天他帶頭帶得多出色!當時簡直是崇拜他。多麼盲目!真是大變其樣了!跟眼前站在窗前的這位,難道竟然是同一個人?——如今他眼睛雖亮,卻顯得疑疑惑惑的,而頭髮也已經斑白。對,浪漫情調已過去!她默默坐著,望著窗外的街——那條她日日夜夜凝望的古老小街。只見那兒走出個人,來到了門前,拉響門鈴。 她柔聲說道:「馬克·萊恩南來了!」 她感到丈夫的眼光在自己臉上停留了一下,知道他此時已轉過身,還聽得他咕噥:「啊,那天使小丑!」斯道默太太靜靜坐著,等著看門兒打開。小伙子進來了,好一頭得天獨厚的烏髮,穩重的神氣裡帶著靦腆和溫雅,手裡拿著文章。 「哦,萊恩南,老克倫威爾怎麼樣?是個假仁假義的天才吧,嗯?過來,我們來把他結束了吧!」 斯道默太太一動不動坐在窗邊座位上,凝視著桌旁兩個身影——小伙子念著文章,低沉而柔美的嗓音怪怪的;丈夫靠在椅背上,雙手的指尖相互抵著,腦袋微微偏向一邊,臉上隱隱透出含諷帶嘲的微笑,眼睛裡卻毫無笑意。對,他在打瞌睡呢,竟然還睡著了;可小伙子沒有看到,還在往下念。念完了,抬眼一看。哦,他長著什麼樣的眼睛啊!換了別的小伙子,準會笑出聲來,但他的神色中簡直含有歉意。斯道默太太聽得他嘟噥低語:「我太抱歉了,先生。」 「啊,萊恩南,我可被你逮住了!說真的,一個學期下來,我給弄得精疲力竭。我們準備去阿爾卑斯山。你去過嗎?什麼,從來沒去過!你應該跟我們去,怎麼樣?安娜,你說呢?你不認為這青年人應該跟我們去嗎?」 安娜站起身來,眼光直盯著他們兩個。她沒聽錯吧? 她隨即作了回答——神情很嚴肅: 「對;依我看,他應該去。」 「好;我們就讓他帶領著,上希莫奈台拉巴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