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紅的花朵 · 一

高爾斯華綏 《殷紅的花朵》
那是六月上旬的一個下午,他在霍利韋爾街上走著,短罩袍貼著他雙臂飄垂而下,濃密烏黑的頭髮上沒戴方帽。這年輕人身材不高不矮,那體形似乎由兩種來源大不相同的成分構成,一種是強壯結實,另一種是纖細柔韌。他的臉也是奇妙的組合,儘管臉盤上輪廓分明,表情卻溫文爾雅又悒悒寡歡。他深灰色的眼睛炯炯有神,經漆黑的睫毛一襯,眼光就總像落在了所見事物的前方,所以常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笑顏極其倏忽,顯露出黑人般的皓齒,還使他的臉獨具一種懇切神情。他走過的時候,人們對他頗為注目。因為在一八八〇年,學生出門不戴方帽的做法還早了一些。婦女對他特別感興趣;她們看得出他對她們毫不在意,倒像是眼望著遠方,心底里作著種種搭配。 對於他正在想的事,他是否有所了解呢?——在他生命的這個階段,一件件事情,尤其是眼前還沒露出端倪的,顯得如此稀奇而有趣——這時的他對之是否有確切了解呢?在他就學的牛津大學裡,雖說每個人都「不錯」,對他都「和氣得了不得」,他卻感到不怎麼有趣,等讀完了牛津的課程,那時他將遇到和將去做的事才叫有趣呢。 奧利弗·克倫威爾(1599—1658)為英國軍人政治家,曾率國會軍打敗王黨軍隊,處死英王查理一世,成立共和國,1653—1658年任護國公。埃斯庫羅斯(前525/524—前456/455)是古代雅典三大悲劇作家之一。據說有隻鷹要砸碎烏龜吃肉,就抓著烏龜飛到空中後鬆開爪子,卻正巧落在他頭上。 他正在前往導師家,去宣讀論奧利弗·克倫威爾  的文章。在一度是這市鎮外圍的古老城牆下,他從口袋裡掏出個四腳動物。這是小烏龜。他看得全神貫注;見它那小腦袋探詢似的伸縮扭動,就不時伸出又短又粗的手指摸摸它,似乎想弄明白它的質地。這背甲可真硬!怪不得當初烏龜砸在頭上時,可憐的老埃斯庫羅斯  感到頭昏想吐!古人還讓烏龜馱著整個世界——說不定是個由人、獸、樹構成的寶塔世界,就像他監護人那隻中國櫥柜上刻著的。中國人創作的獸類和樹木都喜氣洋洋。看來,他們相信萬物都有靈魂,不僅僅可以供人吃,供人驅使,供人建房造屋。他那所藝校,要是讓他自由雕塑些東西該多好!要是允許他別再一個勁地臨摹或複製,那該有多好!——真是的,看來那些人認為,讓你自己想出個東西來就危險了! 他把烏龜貼在西裝背心上,讓它在那裡爬動。後來他注意到,小烏龜在咬他文章的紙角,就把它放回口袋。要是他導師得知他口袋裡竟有烏龜,會有什麼反應呢?——準是把腦袋微微一偏,說道:「啊!萊恩南,有些東西是我哲學中做夢也想不到的!」對,老斯道默做夢也想不到的東西多著呢。看來,任何事物只要不太尋常,他就怕得要命,就顯得心驚膽戰,而且總像在嘲笑你——為的是怕你嘲笑他。在牛津,這樣的人有一大堆。真蠢。要是你害怕被人嘲笑,那就什么正經事也幹不成!斯道默太太可不是那樣,她說話、做事是因為頭腦里這麼想。當然啦,話得說回來,她是奧地利人,不是英國人,而且比老斯道默年輕許多。 現在已來到導師家的門前,他拉響了門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