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朱哲學 · 第二章 地理之錯誤

顧實 《楊朱哲學》
第一節 秦人楊氏之誤 本章以下,皆斥偽造文字而辟之。其文字不類先秦,非短澀即支離,非狂悖即惡俗。而古書真偽,一地理,二年歷,尤鑿鑿不可逃者也。作偽者無地理上之智識,遂爾黔驢技窮,猶故弄狡獪,真不知人間有羞恥事。 《偽周穆王篇》:秦人逢氏有子,少而惠,及壯而有迷罔之疾。聞歌以為哭,視白以為黑,饗香以為朽,嘗甘以為苦,行非以為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無不倒錯者焉。楊氏告其父曰:「魯之君子多術藝。將能已乎?汝奚不訪焉。」其父之魯過陳,遇老聃,因告其子之證。 此發端於秦人逢氏,而繼之以楊氏告其父,即作偽者故弄狡獪,不明言楊朱秦人,而但揭秦人逢氏,承以楊氏,暗示人以楊朱亦為秦人也。故成玄英《莊子·山木篇》疏雲「楊朱秦人」,正即受此偽文之愚也。然又謂「逢氏父之魯,過陳,遇老聃」,則以老聃為陳人,其謬益甚矣。 《史記·老子傳》云:「老子者,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也。」則老子原本楚人,無可疑義也。惟《列仙傳》云:「老子,陳人。」偽河上公《老子注》云:「陳國苦縣厲鄉人也」,此《列仙傳》及偽河上公《注》,皆成於漢末魏初,譾陋無遠識,因後漢地理上之變革,以苦縣屬陳國,遂誤老子為陳國苦縣人。偽造《列子》者昏陋不察,遂亦以為老子陳人,故曰「過陳,遇老聃」,豈知春秋之世,苦當為楚縣。余別有《老子列傳考釋》一篇以明之,茲不贅述。 至其所云:「迷罔之疾,聞歌以為哭,視白以為黑,饗香以為朽,嘗甘以為苦,行非以為是。」尤作偽者有迷罔之心疾,亦夫子自道也。 第二節 楊朱游魯之誤 作偽者無地理上之智識,不止上述一事,又有偽造楊朱游魯之說。 《偽楊朱篇》:楊朱游於魯,舍於孟氏。孟氏問曰:「人而已矣,奚以名為?」曰:「以名者為富。」「既富矣,奚不已焉?」曰:「為貴。」「既貴矣,奚不已焉?」曰:「為死。」「既死矣,奚為焉?」曰:「為子孫。」「名奚益於子孫?」曰:「名乃苦其身,燋其心。乘其名者澤及宗族,利兼鄉黨,況子孫乎!」「凡為名者必廉,廉斯貧;為名者必讓,讓斯賤。」曰:「管仲之相齊也,君淫亦淫,君奢亦奢,志合言從,道行國霸;死之後,管氏而已。田氏之相齊也,君盈則己降,君斂則己施,民皆歸之,因有齊國;子孫享之,至今不絕。」「若實名貧,偽名富。」曰:「實無名,名無實,名者偽而已矣。昔者堯、舜偽以天下讓許由、善卷,而不失天下,享祚百年;伯夷、叔齊實以孤竹君讓而終亡其國,餓死於首陽之山。實偽之辨,如其省也。」 此作偽者偽造楊朱游魯之事,而不顧孔子南之沛,陽子居亦南之沛,同是南行之沛,孔子為魯人,則楊朱亦非魯人而何哉?楊朱既可推定為魯人,則又復何有游魯之可言哉?是以古書證古書,不適以見作偽者之無知妄作乎! 自孟氏問以下,直至結末,孰為孟氏問,孰為楊朱答,文理晦塞而不明。然其大旨則為袪名,無可疑也。不知道家、儒家、墨家、名家、雜家,皆以「正名為政」,為言治之首務。是豈蠅營狗苟,要名以為當身富貴,及死後子孫計而已哉?且楊朱享戰國一代之大名,然有一妻一妾不能治,有三畝之園不能芸,其赤貧之生活,下夷於庶人之不若,則楊朱豈非為名而甘貧賤之人哉?何至反對為名貧賤,其厚誣楊朱者一也。楊子曰:「事之可以之貧,可以之富者,其傷行者也。」此尤楊朱明言以富為傷行,而貴可知矣。楊朱既非抱一富貴主義者,何至輕管氏而重田氏,且鄙視管氏身後之蕭條,而艷羨田氏子孫之榮華,其厚誣楊朱者二也。楊朱見梁王,亦嘗稱堯述舜,是與《莊子·胠篋篇》曰「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而身處堯、舜之安」,正當同一觀念,何至目堯、舜為偽讓,反不如夷、齊之實讓,其厚誣楊朱者三也。楊朱竄句游心於堅白同異之辨,見稱於莊子,無非爭名實也。且名實二者對舉,姬、漢六代之文同之(六代下包江左),可覆案也。作偽者開口便錯,曰實名,曰偽名,已嫌不詞,更申之曰「名者偽而已矣」,然則儒、墨、楊秉,與惠施為五,相拂以辭,相鎮以聲,儘是一出偽戲,豈非笑談,其厚誣楊朱者四也。要之,作偽者以堯、舜為偽讓,顯受魏晉禪代之影響,其時代性之不可掩如此,則亦作偽者夫子自道耳,於楊朱何與哉? 陳朱世卿《法性自然論》曰:「《列子》之『為名者必廉,廉斯貧;為名者必讓,讓斯賤』。此乃一隅之說,非周於理者也。」足見偽《列子》一書,至梁、陳時已流行,而當時已嫌其不近理,惜尚未能痛辟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