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朱哲學 · 第四章 言盈天下之楊朱

顧實 《楊朱哲學》
第一節 荀、呂書中之楊朱 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大受一代學者、社會之歡迎,而有莊、孟、韓三子攻之甚力。然有攻之者,亦自必有重之者。於是有《荀子》《呂覽》二書可論焉。 《荀子》書中之《修身》、《不苟》、《非十二子》、《儒效》、《富國》、《王霸》、《天論》、《正論》、《禮論》、《樂論》、《解蔽》、《性惡》、《成相》諸篇,遍詆慎子,老子,墨子,宋子,申子,莊子,孟子,惠施,鄧析。尤以攻墨子最力,至詆為役夫之道。而獨於楊朱不但不攻擊之也,且有稱道之者焉。 《王霸篇》:楊朱哭衢塗曰:「此夫過舉跬步,而覺跌千里者夫!」哀哭之。 自《荀子》書中有此明文,而千古爭傳楊朱有此一語,誠不能不謂為楊朱之知音也。雖他書有傳為墨子事者: 《呂覽·疑似篇》:墨子見岐道而哭之。 《賈子·慎微篇》:墨子見衢路而哭之,悲一跬而繆千里也。 此皆與荀子所記不同,當出於傳聞異辭。然荀子先呂、賈二子,而《呂覽》書更成於眾手,則自當以荀子書為足據也。(淮南王、王充、馮衍、應劭、荀悅、孔稚珪、蕭統、徐勉、丘遲、尹義尚等,皆從荀子。) 子莫執楊、墨二家之中,其詳不可考。然戰國末期,竟有採用執中之方式,而隱承楊朱之學統者,《呂覽》是已。 《不二篇》:聽群眾人議以治國,國危無日矣。何以知其然也?老耽貴柔,孔子貴仁,墨翟貴廉(廉、兼通用),關尹貴清,子列子貴虛,陳駢貴齊(陳、田通用,陳駢即田駢),陽生貴己(《文選注》引作楊朱,蓋臆改),孫臏貴勢,王廖貴先,兒良貴後。此十人者,皆天下之豪士也。有金鼓所以一耳,必同法令,所以一心也。智者不得巧,愚者不得拙,所以一眾也。勇者不得先,懼者不得後,所以一力也。故一則治,異則亂。一則安,異則危。夫能齊萬不同,愚智工拙皆盡力竭能,如出乎一空者,其唯聖人矣乎! (高誘注):陽生輕天下而貴己,孟子曰「陽子拔體一毛以利天下,弗為也」。 此《呂覽》所舉十豪士者,以為其不能一而危國也。然彼自以為能一者,亦可於所舉十豪士之中而見之焉。試以與《尸子·廣澤篇》雲「墨子貴兼,孔子貴公,皇子貴衷,田子貴均,列子貴虛,料子貴別囿」,所舉六人相比較,則大有可注意者。蓋孟子亦嘗稱其敵視者曰楊子、夷子,可知尸子為個人自著之書,故概稱之曰子,以示其為通常之敬稱,而於己無何等之用意也。若《呂覽》則出呂不韋門客眾手輯錄之書,故不一其稱謂。尤以老聃、關尹、子列子、陽生四人為特異。而孔子尚僅得通常之敬稱曰子,其餘若墨翟、陳駢、孫臏、王廖、兒良,則直斥其名而已。此正一望而可知其顯有用意在也。竊謂老聃、關尹、子列子,皆舊稱也。何以言之?老聃姓李名耳,字聃。關尹則官而非名也。孔子已曰「吾聞諸老聃」,《莊子·天下篇》曰「關尹、老聃」。此孔子以老聃為師,莊子以關尹、老聃為其所崇拜者。足見其曰老聃、關尹者,皆為特殊之敬稱也。《吳語》,王孫雄曰「子范子」,范蠡曰「王孫子」,此足證凡稱曰子某子者,比於稱曰某子,尤為特殊之敬稱也。其後弟子因以稱其師,如曰子墨子、曰子列子,皆是也。然墨、列二子皆在戰國前期,而輯《呂覽》者,相距遠矣。乃猶仍其稱曰子列子,吾故曰老聃、關尹、子列子,皆舊稱也。惟至楊朱而稱曰陽生,其風當起於戰國末而盛行於西漢初也。古稱先生,亦單曰先、曰生。《史記·蘇秦傳》之蘇生,一本,生作先。《越世家》之莊生,《漢書·古今人表》作嚴先生,皆其證也。且叔孫通與弟子共為朝儀,弟子曰:「叔孫生,真聖人也。」是明明弟子稱師曰生也。故《史記》、《漢書》儒林傳中之傳學大師,多稱生者,如田生、伏生、轅固生、高堂生、胡毋生、歐陽生、董生、黃生,皆是也。(賈誼亦為傳學大師,故稱賈生。)然則此陽生者,不能不謂輯《呂覽》者所與以特殊之敬稱也。大抵老聃、關尹、子列子、陽生,皆在戰國前期,而同一學統中人也,輯《呂覽》者當皆先輩視之矣。但楊朱必以言盈天下之故,尤視為最重要之傳學大師,故特殊其敬稱曰陽生,無異今人稱曰陽先生而不名也。由此推之,則可知《呂覽》一書,所自以為能一者,必一於道家言也。而於道家言之中,必尤以楊朱之言為其所以一之焦點也。是以《呂覽》全書十二紀之發端,春三月,有曰《本生》、曰《重己》、曰《貴生》、曰《情慾》、曰 《盡數》、曰《先己》,凡六篇。所反覆申論者,悉是楊朱「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之旨,而實《呂覽》全書中樞之所在也。夫學說每有隨時地而變異,故傳學弟子不必盡如其師也。吾前既言老子為傳學大師之大師,茲更得《呂覽》而廣之,則可為傳學系統圖如次: 老聃 孔子關尹陽生子列子呂覽 且此《本生》、《重己》、《貴生》、《情慾》、《盡數》、《先己》六篇,首尾一貫,論旨精澈,在《呂覽》書中,實可與其他諸篇分離而獨立。則此果為楊朱遺書耶?抑推衍楊朱之旨所成耶?亦一問題也。夫姬漢古書,大抵轉輾傳述。自後世視之,直同互相剿襲。《呂覽》一書,固採集眾家書而成者。《當染篇》即襲《墨子·所染篇》,其明例已。特此篇有墨子二字,為易知耳,而余則不爾矣。今先秦遺書存者,苟為《呂覽》所襲,猶一一可以覆案。而《呂覽》豈必註明某書,如後世考據家所為也。或者當時以為眾家書具在,覽者比而觀之自明,無煩代為說明也。是楊朱書不過眾家書之一,奚必自外於成例。且《呂覽·尊師篇》曰:「說義不稱師,命之曰叛。」則既於《不二篇》,尊稱楊朱曰陽生,亦可示不叛也已。然則此六篇者,果真楊朱書也。縱讓步而言之,為推衍楊朱之旨而成。今真楊朱書久佚,不能充分證明。然真楊朱書亡,而猶有不亡者存,亦可視為「准楊朱書」矣。 故茲錄六篇於後: 本 生 始生之者,天也。養成之者,人也。能養天之所生,而勿攖之,謂之天子。天子之動也,以全天為故者也。(此天子即明王)此官之所自立也。立官者以全生也(全生即全性)。今世之惑主,多官而反以害生,則失所為立之矣。譬之若修兵者以備寇也,今修兵而反以自攻,則亦失所為修之矣。 夫水之性清,土者抇之,故不得清。人之性壽,物者抇之,故不得壽。(老子曰「死而不亡者壽」,蓋謂全性也。)物也者,所以養性也,(養性者役物)非所以性養也。(此性養,即管子書中之生養。)今世之人惑者多以性養物(性養者役於物),則不知輕重也。(生重物輕)不知輕重,則重者為輕,輕者為重矣。(生物倒置)若此,則每動無不敗。以此為君,悖;以此為臣,亂;以此為子,狂。三者國有一焉,無幸必亡。(役於物者國破家亡) 今有聲於此,耳聽之必慊,已聽之則使人聾,必弗聽。有色於此,目視之必慊,已視之則使人盲,必弗視。有味於此,口食之必慊,已食之則使人瘖,必弗食。(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此蓋衍其義。)是故,聖人之於聲色滋味也,利於性則取之,害於性則舍之。此全性之道也。(全性保真之道如此)世之貴富者,其於聲色滋味也,多惑者(惑則役於物矣),日夜求,幸而得之,則遁焉。遁焉,性惡得不傷。(惡、烏通用) 萬人操弓,共射其一招,招無不中。萬物章章,以害一生,生無不傷;(傷生之道)以便一生,生無不長。(長生之道)故聖人之制萬物也,以全其天也。(全天所以全生全性也)天全則神和矣,目明矣,耳聰矣,鼻臭矣,口敏矣,三百六十節皆通利矣。若此人者,不言而信,不謀而當,不慮而得,精通乎天地,神覆乎宇宙。其於物無不受也,無不裹也,若天地然。(全天者然後能役物)上為天子而不驕(明王不驕),下為匹夫而不惽(讓王不惽),此之謂全德之人。(惟全天之人,乃為全德之人。) 貴富而不知道,適足以為患,不如貧賤;貧賤之致物也難,雖欲過之,奚由?(故得道之士,必安貧賤。)出則以車,入則以輦,務以自佚,命之曰招蹶之機。(不得全天者一)肥肉厚酒,務以自強,命之曰爛腸之食。(不得全天者二)靡曼皓齒,鄭衛之音,務以自樂,命之曰伐性之斧。(不得全天者三。案枚乘《七發》有此文,略同。《七發》結論數及楊朱,豈此本即楊朱書之原文與。)三患者,貴富之所致也。(富貴傷生) 故古之人有不肯貴富者矣,由重生故也。(不肯傷生,故寧不富貴。)非夸以名也,為其實也(養生務實利,不務虛名)。則此論之不可不察也。(《呂覽》書中如此句法甚多。) 重 己 倕,至巧也。人不愛倕之指,而愛己之指,有之利故也。人不愛崑山之玉、江漢之珠,而愛己之一蒼璧小璣,有之利故也。今吾生之為我有,而利我亦大矣。(然則楊朱之為我主義,即利己主義也。)論其貴賤,爵為天子,不足以比焉。(西人亦言王冠不能愈頭痛)論其輕重,富有天下,不可以易之。(此所以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脛一毛。)論其安危,一曙失之,終身不復得。(此楊朱所以哀哭於衢塗)此三者,有道者之所慎也。(《說苑》有《敬慎篇》,可證道家之慎。) 有慎之而反害之者,不達乎性命之情也。(全性即全命,故楊朱反對墨子非命,然則此真楊朱書也。)不達乎情命之情,慎之何益?是師者之愛子也,不免乎枕之以糠。(淺喻一)是聾者之養嬰兒也,方雷而窺之於堂。(淺喻二)有殊弗知慎者?(不知為我者,是聾盲也。) 夫弗知慎者,是死生,存亡,可不可,未始有別也。(辨,別也)未始有別者,其所謂是,未嘗是。其所謂非,未嘗非。是其所謂非,非其所謂是,此之謂大惑。(是非顛倒)若此人者,天之所禍也。(不知為我者天禍之)以此治身,必死必殃。以此治國,必殘必亡。(不能治身者不能治國)夫死殃殘亡,非自至也,惑召之也。壽長至,常亦然。(禍福自召)故有道者不察所召(所召者壽也),而察其召之者。(召之者我也)則其至不可禁矣。(壽至不可禁)此論不可不熟。 使烏獲疾引牛尾,尾絕力勯而牛不可行,逆也。(逆其性也)使五尺豎子,引其棬而牛恣所以之,順也。(順其性也)世之人主貴人,無賢不肖,莫不欲長生久視,而日逆其生,欲之何益?(逆其生,即逆其性,故無益矣。)凡生之長也,順之也。(順其生,即順其性。)使生不順者,欲也。(欲為性累)故聖人必先適欲(此聖人即明王。適,當也,適欲則節慾而不縱慾矣)。 室大則多陰,台高則多陽。多陰則蹶,多陽則痿。此陰陽不適之患也。(性命之情,通乎陰陽。)是故先王不處大室,不為高台,味不眾珍,衣不燀熱。(此先王即明王,明王之適欲如此。)燀熱則理塞,理塞則氣不達。味眾珍則胃充,胃充則中大鞔,中大鞔而氣不達。以此長生,可得乎?(不適欲則短命,烏得長生。) 昔先聖王之為苑囿園池也(此先聖王亦即明王),足以觀望勞形而已矣。(養性一)其為宮室台榭也,足以辟燥濕而已矣。(養性二)其為輿馬衣裘也,足以逸身煖骸而已矣。(養性三)其為飲食酏醴也,足以適味充虛而已矣。(養性四)其為聲色音樂也,足以安性自娛而已矣。(養性五)五者聖王之所以養性也,非好儉而惡費也,節乎性也。(節性即節慾也,然則惟節儉者乃能養性也。) 貴 生 聖人深慮天下,莫貴於生。(貴生之士所言)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生之役,則生不當為所役。)耳雖欲聲,目雖欲色,鼻雖欲芬香,口雖欲滋味,害於生則止。(制欲一)在四官者,不欲利於生者則弗為。(制欲二)由此觀之,耳目鼻口不得擅行,必有所制。(以生制欲)譬之若官職,不得擅為,必有所制。(以君制官)此貴生之術也。(術在制欲) 堯以天下讓於子州支父。子州支父對曰:「以我為天子,猶可也。雖然,我適有幽憂之病,方將治之,未暇在天下也。」天下,重物也。而不以害其生(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脛一毛),又況於它物乎?惟不以天下害其生者也,可以托天下。(故楊朱自比於明王) 越人三世殺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越國無君,求王子搜而不得,從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之以王輿。王子搜援綏登車,仰天而呼曰:「君乎!獨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惡為君也,惡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謂不以國傷其生矣。(雖為君而能不以物累形)此固越人之所欲得而為君也。 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幣先焉。顏闔守閭,鹿布之衣而自飯牛。魯君之使者至,顏闔自對之。使者曰:「此顏闔之家邪?」顏闔曰:「此闔之家也。」使者致幣。顏闔對曰:「恐聽繆而遺使者罪,不若審之。」使者還反審之,復來求之,則不得已。若顏闔者,非惡富貴也,由重生惡之也。(輕物重生之士) 世之人主,多以富貴驕得道之人,其不相知,豈不悲哉?(世主以性養物,而不知養性之道。)故曰:「道之真,以持身。(真、身韻)其緒餘,以為國家。(余、家韻)其土苴,以治天下。」(苴、下韻)由此觀之,帝王之功,聖人之餘事也,非所以完身養生之道也。(完身養生之士,有不願富貴者矣。富貴而為帝王,則有不完身養生者矣。)今世俗之君子,危身棄生以徇物,彼且奚以此之也?(之,至也。)彼且奚以此為也?(棄生徇物,何苦為此。) 凡聖人之動作也,必察其所以之,與其所以為(動作所至與所為),今有人於此,以隋侯之珠彈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所用重,所要輕也。(不知輕重)夫生,豈特隋侯珠之重也哉?(天下莫重於生,以上自子州支父至此,俱見《莊子·讓王篇》,然則凡貴生之士,皆讓王之徒也。) 子華子曰:「全生為上,虧生次之,死次之,迫生為下。」(《莊子·讓王篇》,子華子見韓昭僖侯,當即韓昭侯。梁惠王十三年,韓昭侯六年,楊朱見梁惠王,則得及子華子。然則此真楊朱書也。)故所謂尊生者,全生之謂。所謂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也。(六欲皆全)所謂虧生者,六欲分得其宜也。(分則六欲有不全者)虧生則於其尊者薄之矣。(虧則不全)其虧而甚者也,其尊彌薄。(虧愈多則愈不全)所謂死者,無有所以知,復其未生也。(以死為無知,與墨子異。故楊朱反對墨子右鬼,然則此真楊朱書也。)所謂迫生者,六欲莫得其宜也,皆獲其所甚惡者,服是也(服謂屈服),辱是也。(辱謂僇辱)辱莫大於不義,故不義,迫生也。(行不義亦為迫生,則縱慾者迫生也。)而迫生非獨不義也,故曰迫生不若死。(西人亦言「寧可殺,不可辱」。) 奚以知其然也,耳聞所惡,不若無聞。(所聞不堪,不若死。)目見所惡,不若無見。(所見不堪,不若死。)故雷則掩耳,電則掩目,此其比也。(以雷電為淺喻)凡六欲者,皆知其所甚惡而必不得免,不若無有所以知。無有所以知者,死之謂也。(六欲所不堪,不若死。)故迫生不若死。(寧可殺,不可辱。)嗜肉者,非腐鼠之謂也。嗜酒者,非敗酒之謂也。尊生者,非迫生之謂也。(惟不畏死之民,乃能尊生。老子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可見道家重視民生極矣。) 情 欲 天生人而使有貪有欲(貪慾,天也)。欲有情,情有節。聖人修節以止欲,故不過行其情也。(不過行其情,所以全天也,故貴生之士,節慾而不縱慾。)故耳之欲五聲,目之欲五色,口之欲五味,情也。此三者,貴賤、愚智、賢不肖欲之若一,雖神農黃帝,其與桀紂同。聖人之所以異者,得其情也。由貴生動,則得其情矣;不由貴生動,則失其情矣。(以生節制情慾)此二者,死生存亡之本也。(能節制情慾則生存,不能節制情慾則死亡。) 俗主虧情,故每動為亡敗。(虧情者虧生也)耳不可贍,目不可厭,口不可滿;身盡府種,筋骨沉滯,血脈壅塞,九竅寥寥,曲失其宜;雖有彭祖,猶不能為也。(縱慾者疾病先禍之)其於物也,不可得之為欲,不可足之為求,大失生本。(生役於物)民人怨謗,又樹大讎。意氣易動,蹻然不固。矜勢好智,胸中欺詐。(所行不義)德義之緩,邪利之急。身以困窮,雖後悔之,尚將奚及。(困及其身)巧佞之近,端直之遠,國家之危,悔前之過,猶不可反。(危及其國)聞言而驚,不得所由,百病怒起,亂難時至。(至死不悟)以此君人,為身大憂,耳不樂聲,目不樂色,口不甘味,與死無擇。(是迫生也) 古人得道者,生以壽長。聲色滋味,能久樂之。(能節情慾故)奚故?論早定也。論早定,則知早嗇。知早嗇,則精不竭。(老子曰「治人事天,莫若嗇」。嗇者,節情慾之謂也。)秋早寒,則冬必暖矣。春多雨,則夏必旱矣。天地不能兩,而況於人類乎?(人當法天地)人之與天地也同,萬物之形雖異,其情一體也。(人法天地,則萬物咸寧。)故古之治身與天下者,必法天地也。(治身治天下無二理) 尊,酌者眾,則速盡。萬物之酌大貴之生者眾矣,故大貴之生常速盡。(大富貴、大壽考,固不易全也。)非徒萬物酌之也,又損其生,以資天下之人,而終不自知。功雖成乎外,而生虧乎內。(故貴生之士,不願勞形於富貴。)耳不可以聽,目不可以視,口不可以食,胸中大擾,妄言想見,臨死之上,顛倒驚懼,不知所為。用心如此,豈不悲哉?(富貴者之當頭棒喝) 世人之事君者,皆以孫叔敖之遇荊莊王為幸。(此世俗之見)自有道論之,則不然,此荊國之幸。(有道之論,不與世俗同。)荊莊王好週遊田獵,馳騁弋射,歡樂無遺,盡傅其境內之勞與諸侯之憂於孫叔敖。(此富貴而不肯勞形)孫叔敖日夜不息,不得以便生為故。(極言孫叔敖之虧生。故莊生寧為曳尾塗中之龜,然則楊子云言「莊、楊盪而不法」,此真楊朱書也。)故使莊王功跡著乎竹帛,傳乎後世。 盡 數 天生陰陽寒暑燥濕,四時之化,萬物之變,莫不為利,莫不為害。(利害循環,禍福倚伏。)聖人察陰陽之宜,辨萬物之利,以便生。(便生之事,大有工夫在。)故精神安乎形,而年壽得長焉。(貴生之士,完形神而長壽命。)長也者,非短而續之也,畢其數也。(百年大齊之數)畢數之務,在乎去害。(害去則利自存)何謂去害,大甘、大酸、大苦、大辛、大咸,五者充形,則生害矣。(一害也)大喜、大怒、大憂、大恐、大哀,五者接神,則生害矣。(二害也)大寒、大熱、大燥、大濕、大風、大霖、大霧,七者動精,則生害矣。(三害也)故凡養生,莫若知本。知本,則疾無由至矣。(知本在去害) 精氣之集也,必有入也。集於羽鳥,與為飛揚。集於走獸,與為流行。集於珠玉,與為精朗。集於樹木,與為茂長。集於聖人,與為復明。(聖人與羽鳥、走獸、珠玉、樹木同體)精氣之來也,因輕而揚之,因走而行之,因美而良之,因長而養之,因智而明之。(當因其自然) 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動也。形氣亦然。(萬物之形氣同體)形不動則精不流,精不流則氣鬱。郁處頭則為腫、為風,處耳則為挶、為聾,處目則為䁾、為盲,處鼻則為鼽、為窒,處腹則為張、為疛,處足則為痿、為蹶。(氣化不達之害,故中國醫道尚氣化,真知本也。) 輕水所,多禿與癭人。重水所,多尰與躄人。甘水所,多好與美人。辛水所,多疽與痤人。苦水所,多尪與傴人。(地理與人生之關係) 凡食無強(強,勉也),厚味無以。(以,用也)烈味重酒是以(用烈味重酒也),謂之疾首。(首,始也。養生者當淡薄明志。)食能以時,身必無災。(養生者不食非時之食)凡食之道,無飢無飽,是之謂五藏之葆。(葆、寶通用,俗亦言「以不飽為卻病方」。)口必甘味,和精端容(和精,平神也。端容,正身也),將之以神氣。(以精神御物質)百節虞歡,咸進受氣。(歡虞則食有益)飲必小咽,端正無戾。(小咽則無留飲之疾) 今世上卜筮禱祠,故疾病癒來。(老子曰「能無卜筮而知吉凶乎」。惟知疾病之來故也。)譬之若射者,射而不中,反修於招,何益於中。(疾病在此不在彼)夫以湯止沸,沸愈不止,去其火則止矣。(去火則知本矣)故巫醫毒藥,逐除治之,故古之人賤之也,為其末也。(歸結知本) 先 己 湯問於伊尹曰:「欲取天下,若何?」伊尹對曰:「欲取天下,天下不可取。可取,身將先取。」(言先取身,而後可取天下也。)凡事之本,必先治身。(治身即為我,亦即貴己,故孟子曰「楊子取為我」。《呂覽》曰「陽生貴己」。)嗇其大寶(嗇之者,節之也;大寶者,情慾也),用其新,棄其陳。(有所用則有所棄)腠理遂通,精氣日新。(腠理通於外,而精氣通於內。)邪氣盡去,及其天年。(邪去則正留,故得畢天年之數。)此之謂真人。(修之於身,其德乃真,故謂之真人。) 昔者先聖王成其身而天下成,治其身而天下治。(成己而後成人,儒家亦言之。)故善響者不於響,於聲。善影者不於影,於形。為天下者不於天下,於身。(老子曰「貴以身為天下,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若可托天下」。)《詩》曰:「淑人君子,其儀不忒。其儀不忒,正是四國。」言正諸身也。(儀不忒,即正諸身也。故楊朱皮弁、鷸冠、搢笏、紳修,然則此真楊朱書也。)故反其道,而身善矣;(反諸身也)行義,則人善矣;樂備君道,而百官已治矣,萬民已利矣。三者之成也(人善、官治、民利三者),在於無為。無為之道曰勝天。(人定勝天,猶言同天也。)義曰利身(申上言行義),君曰勿身。(勿身,即勿躬也,《呂覽》有《勿躬篇》,勿身任事而侵官,故能無為也。)勿身督聽(督聽者,治官也,勿躬任事而督聽官事也),利身平靜,(人君平靜而後能聽治)勝天順性。順性則聰明壽長(申上言勝天),平靜則業進樂鄉,(申上言平靜)督聽則奸塞不遑。(申上言督聽)故上失其道,則邊侵於敵。(上邊對舉)內失其行,名聲墮於外。(內外對舉)是故百仞之松,本傷於下而末槁於上。(養生者當知本)商、周之國,謀失於胸令困於彼。(不治身故)故心得而聽得,聽得而事得,事得而功名得。(能治身故)五帝先道而後德,故德莫盛焉。三王先教而後殺,故事莫功焉。五伯先事而後兵,故兵莫強焉。(故楊朱見梁王,言治天下如運諸掌然,通王霸之術也,然則此真楊朱書也。) 當今之世,巧謀並行,詐術遞用,攻戰不休,亡國辱主愈眾,所事者末也。(故楊朱為我貴己,所事者本也。) 夏後伯啟與有扈戰於甘澤而不勝,六卿請復之。夏後伯啟曰:「不可,吾地不淺,吾民不寡,戰而不勝,是吾德薄而教不善也。」於是乎處不重席,食不貳味,琴瑟不張,鐘鼓不修,子女不飭,親親長長,尊賢使能,期年而有扈氏服。故欲勝人者必先自勝,欲論人者必先自論,欲知人者必先自知。(故楊朱為我通於政理) 《詩》曰:「執轡如組。」孔子曰:「審此言也,可以為天下。」子貢曰:「何其躁也?」孔子曰:「非謂其躁也,謂其為之於此而成文於彼也。聖人組修其身,而成文於天下矣。」(故老子曰,「去彼取此」。)故子華子曰:「丘陵成而穴者安矣,大水深淵成而魚鱉安矣,松柏成而塗之人已蔭矣。」 孔子見魯哀公。哀公曰:「有語寡人曰:『為國家者,為之堂上而已矣。』寡人以為迂言也。」孔子曰:「此非迂言也,丘聞之:『得之於身者得之人,失之於身者失之人。』不出於門戶而天下治者,其惟知反於己身者乎!」(歸結治身) 第二節 兩漢人所見之楊朱書 自司馬遷《史記·孟子、荀卿傳》,但附墨翟而未一言及於楊朱。於是班固《漢書·古今人表》亦闕焉不載。(梁玉繩《人表考》以離朱為即楊朱之誤,未塙。)而《藝文志》不著錄楊朱書,不待言矣。然有《藝文志》及《七略》《別錄》皆不可考,而兩漢人傳書有之者,如《連山》、《歸藏》(桓譚《新論》)、《本草》(《漢書·樓護傳》)、《甘氏經》、《石氏經》、《夏氏日月傳》(《天文志》)等,皆其例也。則不得因《藝文志》及《七略》《別錄》不可考,而遂謂無其書也。余觀兩漢魏晉人書中,每有道及楊朱事,玩其意趣,則楊朱確有遺書可征。茲先即兩漢人所言者而述之。 一 劉安 《淮南子·俶真篇》:是故自其異者視之,肝膽胡越;自其同者視之,萬物一圈也。百家異說,各有所出。若夫墨、楊、申、商之於治道,猶蓋之一橑而輪之一輻。(從王念孫校)有之,可以備數;無之,未有害於用也。己自以為獨擅之,不通之於天地之情也。 (高誘注):楊,楊朱。其術全性保真,雖拔骭一毛而利天下弗為也。 《氾論篇》:夫弦歌鼓舞以為樂,盤旋揖讓以修禮,厚葬久喪以送死,孔子之所立也;而墨子非之。兼愛尚賢,右鬼非命,墨子之所立也;而楊子非之。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楊子之所立也;而孟子非之。趨舍人異,各有曉心,故是非有處。 (高誘注):全性保真,謂不(此不字當衍)拔骭毛以利天下弗為,不以物累己身形也。孟子受業於子思之門,成唐、虞、三代之德,敘詩書、孔子之意,塞楊、墨淫詞,故非之也。 《說林篇》:楊子見逵路而哭之,為其可以南、可以北。(《太平御覽》引作「楊朱見歧路而哭之」)墨子見練絲而泣之,為其可以黃、可以黑。 (高誘注):道九達曰逵,閔其別也。練,白也;閔其化也。 此淮南王安列舉墨、楊、申、商四家。墨也,申也,商也,《漢書·藝文志》皆有單行之遺書,則楊亦斷不當無遺書可知也。況曰兼愛,曰尚賢,曰右鬼,曰非命,大抵墨子書中之篇名;則曰全性,曰保真,安知亦非即楊朱書中之篇名耶?而「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二語,深得楊朱學說之要領,自非真見楊朱書者不能道也。即墨子泣練絲,為其可以黃、可以黑,略同《墨子·所染篇》之文。則「楊朱見逵路而哭之,為其可以南、可以北」,自亦必有本諸楊朱書之原文矣。此皆以淮南所見者而證之,楊朱自當與墨、申、商三子同有單行之遺書,無可疑義。而今本偽《列子》中之《楊朱篇》,並非單行之遺書,且哭逵路之事亦不合,均可明其出於作偽矣。 二 桓寬 《鹽鐵論·地廣篇》:楊子曰:為仁不富,為富不仁。 此桓氏所引,雖誤以陽虎為楊朱,然必曾見楊朱書而致成此誤也。 三 劉向 《說苑·政理篇》:楊朱見梁王,言治天下如運諸掌然。 《權謀篇》:楊子曰:事之可以之貧,可以之富者,其傷行者也;事之可以之生,可以之死者,其傷勇者也。 此二篇所引,當出楊朱書中。蓋《說苑》一書,本雜采群書而成也。或《漢書·藝文志》不明著楊朱書,而劉向《七略》《別錄》中有之,惜今亦不可考耳。 四 楊雄 《楊子法言·五百篇》:莊、楊盪而不法,晏、墨儉而廢禮,申、韓險而無化,鄒衍迂而不信。 《吾子篇》: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辟之,廓如也。(此儒家法螺,直門戶之見耳。) 此舉莊、晏、墨、申、韓、鄒六家,《漢書·藝文志》皆有單行之遺書,亦楊朱不當無遺書之證也。況《法言》綜核群書,論至精該,自必並見莊周、楊朱兩家之書,而下斷語曰「盪而不法」也。若東晉王坦之作《廢莊論》云:「楊雄亦曰莊周放蕩而不法。」又引何晏云:「鬻、莊軀放玄虛,而不周乎時變。」則竄改《法言》原文,且引何晏之言,必其時已不見楊朱書而云然矣。可證今本偽《列子》中之《楊朱篇》,在東晉猶不甚行也。 五 趙岐 《孟子題辭解》:戰國縱橫,用兵爭強,以相侵奪。當世取士,務先權謀,以為上賢。先王大道陸遲隳廢,異端並起。若楊朱、墨翟放蕩之言,以干時惑眾者非一。 此趙氏所言楊朱放蕩之言,與楊子《法言》所云正合。必亦嘗見真楊朱書者。且趙氏又曰:「楊朱之道,為己愛身。雖違禮,尚得不敢毀傷之義。」似尤非不見楊朱書所能作此語也。 六 王逸 《楚辭章句敘》:周室衰微,戰國並爭,道德陵遲,譎詐萌生。於是楊、墨、鄒、孟、孫、韓之徒,各以所知,著造傳記,或以述古,或以明世。 此亦臚舉六家:楊,楊朱也;墨,墨翟也;孟,孟軻也;孫,孫卿也(即荀卿);韓,韓非也。明言各以所知著造傳記,尤可為楊朱當有單行遺書之鑿證。然則兩漢人所見,明白如此。豈今存偽《列子》之附入《楊朱篇》所可假託以欺人者哉? 第三節 魏晉人所見之楊朱書 試更摘舉魏晉人之所見如次: 一 徐幹 《中論·考偽篇》:昔楊朱、墨翟、申不害、韓非、田駢、公孫龍,汩亂乎先王之道,譸張乎戰國之世,然非人倫之大患也。何者,術異聖人者易辨,而從之不多也。 此徐氏臚舉墨翟、申不害、韓非、田駢、公孫龍,《漢書·藝文志》同有單行之遺書,亦楊朱不當無遺書之證也。《中論》一書,夙號精該,自亦必親見諸家書而著論。然則楊朱單行之遺書,當漢末三國初,猶存也。 二 曹植 《玄暢賦序》:孔老異旨,楊、墨殊義。 此曹子建當亦見真楊朱書。《玄暢賦》雲「取全真而保素」,參用《孟子》《淮南》兩書可證。然則西漢初世所見之楊朱書,至三國初而猶未變其真也。惟至東晉支遁《大小品對比要鈔序》雲「觸理則玄暢」,雖亦談玄暢,而止言儒、墨,不言楊、墨,則已不見楊朱書矣。此亦今本偽《列子》之《楊朱篇》,東晉猶未盛行之證也。 三 劉巴 《答先主書》:昔游荊北,時涉師門,記問之學,不足紀名。內無楊朱守靜之術,外無墨翟務時之風。(《蜀志》本傳注) 此劉氏當亦見真楊朱書,故知楊朱守靜。守靜二字,正切合全生貴己之旨也。蓋明雲荊北,必真楊朱書中州有之,故徐、曹皆及見之,而劉亦見之。惟不傳於南土。是以吳中博覽之士,若韋昭、陸機之徒,皆不談楊、墨,即其驗已。 四 王沈 《與傅玄書》:省足下所著書……存重儒教,足以塞楊、墨之流遁,齊孫、孟於往代。(《晉書·傅玄傳》) 此王氏所舉《傅玄書》。今存《傅子》,僅有輯本。(一為嚴可均《全上古三代文》輯本,一為葉德輝《觀古堂叢書》輯本。)檢輯本,止有斥及墨子語而已,不見斥及楊朱之語,蓋散佚多矣。然王沈、傅玄皆在西晉之代,當猶及見真楊朱書者。 五 張湛 《偽列子注序》:先君所錄書中有《列子》八篇。及至江南,僅有存者,《列子》唯余《楊朱》、《說符》、《目錄》三卷。 《偽劉向敘錄》:至於《力命篇》,一推分命;《楊朱》之篇,唯貴放逸。二義乖背,不似一家之書;然各有所明,亦有可觀者。 此張湛即偽造《列子》書之完成其工作者。試更錄其序之全文如下: 湛聞之先父曰:吾先君(湛之祖)與劉正輿、傅穎根(傅玄子咸,咸子敷,字穎根)皆王氏之甥也,並少游外家。舅始周、始周從兄正宗(王粲從孫宏,字正宗,見《晉書·良吏傳》)、輔嗣(即王弼),皆好集文籍,先並得仲宣(即王粲)家書,幾將萬卷。傅氏亦世為學門。三君(湛之祖及劉正輿、傅穎根)總角競錄奇書。及長,遭永嘉之亂,與穎根同避難南行。車重,各稱力並有所載。而寇虜彌盛,前途尚遠。張謂傅曰:「今將不能盡全所載,且共料簡世所希有者,各各保錄,令無遺棄。」(張即湛之祖,傅即穎根,此張與穎根相商之語也。)穎根於是唯齎其祖玄、父咸子集。(玄著《傅子》百二十卷,集五十卷;咸著《貞有集》三十卷。)先君所錄書中有《列子》八篇。及至江南,僅有存者,《列子》唯余《楊朱》《說符》《目錄》三卷。比亂(比,及也,及永嘉之亂),正輿為揚州刺史,先來過江,復在其家得四卷;尋從輔嗣女婿趙季子家得六卷。參校有無,始得全備。 此湛自述其得《列子》書之由來,則不關傅氏,全出王、張、劉、趙四家之所湊合,而以王氏為祖始矣。竊謂漢晉之際,自淮南以下,至徐幹、曹植、傅玄、王沈所見皆真楊朱書。獨至王弼、何晏以虛浮相煽(此范寧語),何晏《論語集解》已偽撰孔安國注,故寧稱鬻、莊(鬻子、莊子)而不稱莊、楊。(莊周、楊朱)王弼《老子》一章注云「徼,歸終也」,與偽《列子·天瑞篇》晏子曰:「死者,德之徼也」,所用(玄爭名而出於偽造也)自偽本出,而真本遂亡。楊朱書當亦如是,甚矣。王氏之世有作偽也,真斯文敗類之所萃哉?然《穆天子傳》出汲冢,在晉太康二年,非王弼所及見也。而偽《列子》書中有《周穆王篇》,以此推之,吾故曰張湛者,乃偽造《列子》之完成其工作者也。故今存《列子》一書之作偽者,必創始於王弼,而未敢公然宣露也,迨張湛得之而始完成。於是真楊朱書原本單行流傳者,從此亡絕,而止以偽本併入偽《列子》書中矣。然則真楊朱書與偽《楊朱篇》之變遷,今猶班班可考若是也。至如今存偽《列子》劉向《敘錄》一篇,亦出張湛偽造。世有定論,茲不贅述。 第四節 其他稱述楊朱之摘記 復有自來文人引用楊朱故事,自漢訖隋,余既檢得,聊復存之,亦於參考不無小補也。 枚乘(西漢) 《七發》:將為太子奏方術之士,有資略者,若莊周、魏牟、楊朱、墨翟、便蜎、詹何之倫,使之論天下之精微,理萬物之是非。孔、老覽觀,孟子持籌而算之,萬不失一。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文選》) 楊雄(西漢) 《羽獵賦》:群公、常伯、陽朱、墨翟之徒,喟然並稱曰:「崇哉乎德。」(《漢書》本傳) 此枚、楊二家皆泛以楊朱擬人,而非真楊朱也。然亦可見其普及於人人心中矣。故孟子曰:「言盈天下」,豈不信哉? 馮衍(東漢) 《顯志賦》:楊朱號乎衢路兮,墨子泣乎白絲。知漸染之易性兮,怨造作之弗思。(《後漢書》本傳) 王充(東漢) 《論衡·率性篇》:是故楊子哭岐道,墨子哭練絲也,蓋傷離本不可復變也。 《藝增篇》:墨子哭於練絲,楊子哭於歧道,蓋傷失本,悲離其實也。(岐歧異文,今刻本如是。) 《對作篇》:楊、墨之道不亂傳義,則孟子之傳不造。 應劭(東漢) 《風俗通·皇霸篇》:然而玄談者人異,綴文者家舛,斯乃楊朱哭於岐路、墨翟悲於絲素者也。 《十反篇》:墨翟摩頂以放踵,楊朱一毛而不為。 《窮通篇》:孟子……作書中外十一篇,以為聖王不作,諸侯恣行,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於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仁義充塞,則率獸食人,人將相食也。我為此懼,閒先王之道,距楊、墨,放淫辭,正人心,熄邪說,以承三聖。 以上皆泛引舊文,然哭岐路一事,屬楊朱而不屬墨子,可注意也。 牟融(東漢) 《理惑論》:楊、墨塞群儒之路,車不得走,人不得步。孟子辟之,乃知所從。(案此亦門戶之言) 荀悅(東漢) 《申鑒·雜言上篇》:楊朱哭岐路,所通逼者然也。夫岐路惡足悲哉?中反焉。 葛洪(東晉) 《抱朴子·嘉遁篇》:楊朱吝其一毛……輕四海愛脛毛之士。 《博喻篇》:楊朱同一毛於連城。 《任命篇》:多失骭毛。 《應嘲篇》:甚愛骭毛而綴用兵戰守之言。 自漢以來,多言骭毛,蓋其時人多露脛也。 王坦之(東晉) 《廢莊論》:磨頂之甘,落毛之愛。(《晉書》本傳) 楊方(東晉) 《為虞領軍薦張道順文》:慕西道之陽生,希北巷之顏回。 此西道,當用《莊子·寓言篇》「陽子居南之沛,老聃西遊於秦」故事。 盧諶(東晉) 《與司空劉琨書》:蓋本同末異,楊朱興衰;始素終玄,墨翟垂涕。 周朗(宋) 《報羊希書》:但理實詭固,物好交加。或征勢而笑其言,或觀謀而害其意。夫楊朱以此,猶見嗤於梁人;況才減楊子之器,物甚魏君之意者哉?(《宋書》本傳元嘉二十七年) 孔稚珪(齊) 《北山移文》:豈期終始參差,蒼黃翻覆。淚墨子之悲,慟朱公之哭。 蕭統(梁) 《錦帶書·十二月啟》:窮途異縣,岐路他鄉。非無阮籍之悲,誠有楊朱之泣。 徐勉(梁) 《答客喻》:故秀而不實,尼父為之嘆息;析彼岐路,楊子所以留連。(《梁書》本傳) 陸倕(梁) 《答釋法雲書難范縝神滅論》:昔者異學爭途,孟子抗周公之法……於是楊、墨之黨,舌舉口張。…… 丘遲(梁) 《還林賦》:驗難停於楊轍,昭易改於墨絲。 柳憕(梁) 《答釋法雲書難范縝神滅論》:殷人示民有知,孔子祭則神在。或理傳妙覺,或義闡生知。而楊、墨紛論,徒然穿鑿。 此柳氏意以楊與墨反對,疑已根據偽《列子》而為言。蓋墨主有知,則神不滅也。然則范縝《神滅論》即受偽《列子》之暗示耶?(梁釋僧祐《弘明集後序》,已引偽《列子》周穆王時西極化人來游之事,可為偽書流行之證。) 尹義尚(北齊) 《與徐僕射書》:昔楊朱岐路,悲始末之長離;蘇武河梁,嘆平生之永別。 釋彥琮(隋) 《通極論》:服玩則數重不止,慳貪則一毛難落。 顏之推(隋) 《顏氏家訓·省事篇》:墨翟之徒,世謂熱腹;楊朱之侶,世謂冷腸。腸不可冷,腹不可熱,當以仁義為節文爾。 此顏氏所云熱腹冷腸,語頗滑稽。然亦可見楊、墨之通俗化,至此極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