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一齋詩話 · ●卷三

潘德輿 《養一齋詩話》
危太朴初以文學徵起,士君子皆想望丰采,或問於虞道園曰:「太朴事業當何如?」答曰:「太朴入京之後,其辭多夸,事業非所知也。必求其人,其餘闕乎?吾於其文字見之。」道園之知人如此。然道園作《范德機詩序》云:「中州人士謂清江范德機、浦城楊仲弘、豫章揭曼碩及予詩為四家,且以『唐臨晉帖』喻范,『百戰健兒』喻楊,『三日新婦』喻揭,而予為『漢庭老吏』。」揭聞此序,大不悅,遂往臨川訪道園,言及此事。道園曰:「非吾之言,乃中州人士之言,且亦天下之通論也。」揭弗然即席辭別。後寄以詩云:「奎章分署隔窗紗,學士詩成每自誇。」為道園發也。然則所謂「其辭多夸」者,非獨太朴為然,道園實自犯之。大抵文人相輕,自昔有然,以此招謗取禍者,不可枚舉,況求事業耶!如虞、揭之相得,末路猶致此,文士結習,良不易除,可以戒矣! 人以「杏花城郭青旗雨,燕子樓台玉笛風」,「翡翠飛來春雨歇,麝香眠處落花多」,「萬點愁心飛絮影,五更殘夢賣花聲」,為元詩之佳者,而元詩信不足重矣。不知「霜氣隔篷才數尺,斗杓插地已三更」,「天連閣道晨輦,星散周廬夜屬橐」,「松杉繞屋清宵響,雷雨懸白晝陰」,亦元詩也。道園、與礪,可以晚唐概之乎?人若常常{研手}摩《學古錄》,可安步而入老杜之門矣。與礪諸體清蒼,長律亦杜之正傳,羽翼道園,頗無愧色。 今人喜讀《雁門集》,然才極清發,而骨不堅重,尚非吳淵穎敵手,況道園哉!道園寄詩云:「玉堂蕭爽地,思爾佩珊珊。」嗟賞其才調,而下語有分寸如此。 趙、虞並稱,趙音節純似唐人,而無真氣,殊不耐咀味。「故國金人泣辭漢,當年玉馬竟朝周」,自言之,自蹈之,氣焉得激昂哉! 「文章不如仲氏好,叔氏最少今亦老。五郎十歲未知學,嗟我何為長遠道?諸兒讀書俱不多,又不力耕知奈何」。此等筆力,元一代惟道園能之,大家本色本領在此。吳淵穎研煉老重,而能密不能疏,能華不能朴,以此遜道園矣。 道園以質直之氣,行於爭尚綺靡之時,故能矯然獨出。其詩絕句不如律詩,律詩不如古體,蓋質直者與古體為近也。四言詩亦雅而質,未能追蹤曹氏父子,要不染潘、陸習氣,信乎其為一代之雄也。七律如「三日新春三日雪,一分深雪一分春」,「氣似酒酣雙國士,情如花擁萬天姝」,氣粗筆縱,頗非雅音,然類此者亦然矣。 道園詩乍觀無可喜,細讀之,氣蒼格迥,真不可及。其妙總由一「質」字生出。「質」字之妙,胚胎於漢人,涵泳於老杜,師法最的。故其長篇鋪放處,雖時仿東坡,而不似東坡之疏快無餘地,老勁斬絕,又似山谷,而黃安排用人力,虞質直近天機,等級亦易明耳。 余於宋詩取梅聖俞之澹,於元詩取虞伯生之質,以為風雅遺意。 伯生詩「歲熟無憂食,秋清不礙眠」,「水花看晚淨,風葉識天寒」,大似梅聖俞。蓋質樸者亦能為澹泊之音也。 伯生詩「詩似仙成隨世換,學如春到只心知」,似南宋人體矣。然胸無實得者,萬難下此語也。 今人詩無一句不求偉麗峭雋,而怒張之氣,側媚之態,令人不可嚮邇,此中不足而飾其外之過也。道園詩未嘗廢氣勢詞采,而了無致飾悅人之意,最為今人上藥,惜肯學其詩者希耳。夫道園之在元,猶遺山之在金,皆大宗也。而後人學遺山者多,學道園者少,豈以其精神渾質,藏而不露故耶?然用此知道園高於遺山矣。 元人爭尚工麗,然亦有質樸與道園相近者,岑安卿靜能是也。略錄其數首於此:「田園日蕪穢,衰邁不自治。童僕肆疏嫩,子孫習娛嬉。良苗雜稂莠,瓜瓞纏蒺藜。草深狐兔聚,水積蛙蚓滋。念茲每獨往,邈焉起遐思。世事亦如此,重令我心悲。」「石燕拂杪,河魚落檐前。天公半月雨,下土舒憂煎。槁壤蚓發唱,素壁蝸流涎。禾蔬郁佳秀,樂彼園與田。既無溝壑虞,體受期歸全。插架有遺軸,足以消餘年。」「群耕斥鹵地,此計誠於疏。種瓜春夏交,幸不致荒蕪。青丸熟秋實,漲水為漂如。天災世難測,詎敢尤耘鋤!農家刈粳稻,我乃憂空虛。遠思韋蘇州,不如坐觀書。」「雨下山黑,雨收山月明。涼風蚊蚋散,活水蚓蛙鳴。露頂中庭坐,披衣曲砌行。遙憐荷戈士,觸勢入占城。」「越客半年住,閩溪千里流。山高不礙夢,日暮易為愁。兄弟終相憶,鄉閭非所憂。何當先隴側,同理釣魚舟。」「梅花落盡五更雨,清曉捲簾庭草新。身世百年吾獨老,乾坤一氣物皆春。床頭酒熟堪留客,夢後詩成覺有神。更欲東皋共舒嘯,醉來隨意脫烏巾。」「東山景物吾州稀,蓮宮璀粲浮春暉。過湖人騎白雪馬,待客僧立青苔磯。花邊舉杯酒一斗,石上解衣松十圍。最愛東岡老禪伯,夜窗為我談玄機」。靜能隱居樂道,人品甚高,故其詩質而無飾如此,雖未逮道園之渾健,亦元人之特立者。靜能又有句云:「為言立仗馬,何似忘機鷗?」抗志不出之故,觀此而明,其時勢亦可知矣。 明季黃陶先生,道德忠節,一代傳人。古文如《諸葛公論》、《衛青論》、《范增論》、《夏侯玄論》、《科舉論》,卓然鴻篇,幾可爭勝熙甫。制義與陳臥子齊名,詩名則不逮臥子。然其詩骨堅直,氣象深博,王、李、鍾、譚餘習,湔除殆盡,臥子未能踞其上也。《和陶詩》數十首,雖與陶不似,而胎源實在兩晉。七古五律,具體少陵,不掩本質。曩讀《明史》本傳,慕其為人,觀其集亦愛不釋手,謹錄數詩於此,以志嚮往。《詠史》云:「汜水據帝圖,功高意已怠。患此爭功人,而難盡菹醢。草草叔孫生,彌縫雜鄙猥。遂令鞅斯毒,流漫互平載。漢在井田亡,漢亡族誅在。卓哉魯兩生,抱經竄山海。」「季子過洛陽,買臣還會稽。當時路人心,儘是嫂與妻。勢利散淳源,陰謀生禍梯。達心亮先見,寡識至今迷。上蔡犬可牽,牽之若龍驪。華亭鶴可聽,聽之若天雞。」「高岡至神鳳,此跡曠千年。明穆豈不合,要非彼所賢。伯鸞初處室,耕織詠遺篇。容裔來上京,逍遙觀八埏。道消謝尼父,心結求魯連。避地固知幾,賃舂亦中權。《五噫》滿天地,散入皋亭煙。」《野人嘆》云:「野人嘆息王師勞,秦賊楚賊如蝟毛。攻城掠野官吏死,大江以北民嗷嗷。昨聞死賊劫財貨,分與官軍作賄賂。亂斫民頭掛高樹,黎明視賊賊已去。」「野人嘆息年歲惡,池中掘井井底涸。飛蝗引子來蔽天,辛苦將身事田作。朝廷加派時時有,哭訴官司但搖手。歸逢吏胥狹路邊,軟裘快馬行索錢。」「野人嘆息朝無人,朝中朋黨如魚鱗。十官召對九官默,篋中腰下皆黃銀。不知何人理陰陽,頻年日食四海荒。我欲上書詆朝士,又恐人呼妄男子。」「野人嘆息江南苦,游手奸民勇虎。跳向湖心作群盜,公然持兵劫官府。四海已有微風搖,鼎魚幕燕防焚燒。城中富兒不憂恤,村童名倡留上客。」《謁於忠肅公祠堂》云:「澶淵非禍宋,代邸本安劉。力竭山河在,功成骨肉憂。草銜冤血碧,江挾怒潮流。雪涕荒祠下,乾坤正可愁。」《過廣信聞鉛山寇警》云:「十年關陝亂,江表不聞兵。稅急農臣苦,年荒米賊生。斧柯誰在手,牛犢漫多驚。失涕蒼生內,何時見太平?」《舟夜》云:「大風搖獨夜,遠夢斷孤舟。不盡江濤涌,分明此際愁。長身艱負米,柔翰想封侯。掩盡窮途涕,無端更一流。」結志剛凝,感時悱惻,風人正軌,於是乎在。言者心聲,不可以偽為也。其詩有云:「吾觀道與文,不啻分主客。永言思無邪,性情有真宅。」信乎得詩之本原者矣。 明詩不可以輕心抑之也。明開基詩,吾深畏一人焉,曰劉誠意;明遺民詩,吾深畏一人焉,曰顧亭林。誠意之詩蒼深,亭林之詩堅實,皆非以詩為詩者,而其詩境直黃河、太華之高闊也。首尾兩家,誰與抗手?抑明詩者,盍自較其所作乎! 吾學詩數十年,近始悟詩境全貴「質實」二字,蓋詩本是文采上事,若不以質實為貴,則文濟以文,文勝則靡矣。吾取虞道園之詩者,以其質也;取顧亭林之詩者,以其實也。亭林作詩,不如道園之富,然字字皆實,此「修辭立城」之旨也。竹、歸愚選明詩,皆及亭林,皆未嘗尊為詩家高境,蓋二公學詩見地,猶為文采所囿耳。 或言詩貴質實,近於腐木濕鼓之音,不知此乃南宋之質實,而非漢、魏之質實也。南宋以語錄議論為詩,故質實而多俚詞;漢、魏以性情時事為詩,故質實而有餘味。分辨不精,概以質實為病,則淺者尚詞采,高者講風神,皆詩道之外心,有識者之所笑也。 凡悅人者,未有不欺人者也。末世詩人,求悅人而不恥,每欺人而不顧。若事事以質實為的,則人事治矣;若人人之詩以質實為的,則人心治而人事亦漸可治矣。詩所以厚風俗者此也。隋李諤曰:「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積案盈箱,唯是風之狀。文筆日煩,其政日亂。」此皆不質實之過。質則不悅人,實則不欺人,以此二字衡之,而天下詩集之可焚者亦眾矣。 顏、謝詩並稱,謝詩更優於顏。然謝則叛臣也。顏生平不喜見要人,似有見地,然荀赤松譏其外示寡求,內懷奔競,干祿祈進,不知極已。文人無行,何足恃哉!至如張華附後助逆,矯殺汝南王亮、楚王瑋;賈后欲擅廢太子,潘岳為之作書草;陸機始附逆穎,建春門之戰,儼然與帝相距;以《春秋》之法律之,皆賊臣也,豈獨文人無行而已!沈約力贊梁武之篡,及居齊王於巴陵,又力贊殺之,忍心至此,賊臣之尤也。范與沈約同謀,沈期、宋之問黨附逆後,與潘岳無異。數人皆博學高才,詞苑之領袖,顧得罪君父如此,豈得以其能為詩而貸之哉!故予欲世人選詩讀詩者,如曹操、阮籍、陸機、潘岳、謝靈運、沈約、范、陳子昂、宋之問、沈期諸亂臣逆黨之詩,一概不選不讀,以端初學之趨向,而立詩教之綱維。蓋人品小疵,宜寬而不論,此諸人非小疵也。孟子曰:「《詩》亡然後《春秋》作。」若論詩不講《春秋》之法,是詩與《春秋》相戾,詩之罪人矣!可乎哉? 王若虛曰:「宋人之詩,雖大體衰於前古,要亦有以自立,不必盡居其後也。近歲諸公,鄙薄而不道,不已甚乎!」又曰:「畫山水者,未能正作一木一石,而煙杳靄,謂之氣象;賦詩者,茫昧僻遠,按題而索之,不知所謂,乃曰格律貴爾。不求是而求奇,真偽未知而先論高下,亦自欺而已矣。」此二則意議篤至,可為好持高論者之戒,學詩者不可不書置座隅。 學古文者,由歐、蘇入而柳而韓則幾矣,由韓而《左》、《國》、《史》、《漢》則成矣。此由淺入深,由疏暢而結嗇之漸也。學詩亦然。初學由七古人,七古由蘇、韓入,發軔之地,取其充暢闊遠,不局才氣。既至是則必以陶、韋、王、孟約之,一切俗想俗格,掃除殆盡,乃入門庭。而終以子美為堂奧歸宿,方與《風》、《騷》、漢、魏有息息相通處。雖予一家私言,然較之小巧旁門與持高論而躐等者,似不可同日語,擇言之君子,或有取焉。 一唱三嘆,由於千錘百鍊。今人都以平澹為易易,知其未吃甘苦來也。右丞「雨中山果落,燈下草鳴」,其難有十倍於「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者。到此境界,乃自領之,略早一步,則成口頭語,而非詩矣。 蘇、李《錄別》,《古詩十九首》,皆聖於詩者也。然或篇章寂寥,或姓名沈晦,推尊雖允,未厭人心。兩漢以後,必求詩聖,得四人焉:子建如文、武,文質中;陶公如夷、惠,獨開風教;太白如伊、呂,氣舉一世;子美如周、孔,統括千秋。此論本於古人,而不盡本於古人,書之以俟識者。 香山與元九詩極多,「永壽寺中語」一首,如作家書,如對客面語,變漢、魏之面貌而得其神理,實不可以淺易目之者,與《寒食野望吟》,皆白詩之絕調也。樂府以外,此為稱首矣。 白傅五律,有與少陵相似者,有與王、孟相似者,有與義山相似者。反覆按之,則別具流利之機,究與諸公似而不似。李西涯自命具耳,或擇白詩之僻者,偶誦其一,便知為《長慶集》。此神明過人,後學不敢望。 東坡謂白詩晚年極高妙。或問之,曰:「風生古木晴天雨,月照平沙夏夜霜。」余按此二語殘平淺,非白詩之妙者,不解東坡何以賞之?至如「不知皇甫七,池上興可如」,「南檐納日冬天暖,北戶迎風夏月涼」,「松排山面千重翠,月點波心一顆珠」,「無奈嬌痴三歲女,繞腰啼哭覓銀魚」,彌淺而俚矣。學之必成村巷盲詞,不可不慎。 「力士傳呼覓念奴,念奴潛伴諸郎宿」,「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此南北曲中猥褻語耳,詞家不肯道此,而況詩哉!然元之詩品,又不逮白,而《連昌宮詞》收場用意,實勝《長恨歌》。艷《長恨》而亞《連昌》,不知詩之體統者也。「寂寞古行宮」二十字,足賅《連昌宮詞》六百餘字,尤為妙境。「詩品至微之,猶非浪得名也」。以二詩並稱,非知詩者。 詩最爭意格。詞氣富健矣,格不清高,可作而不可示人;格調清高矣,意不精深,可示人而不可傳遠。有以論意格為腐談者,中其所短故耶? 微之詩云:「潘岳悼亡猶費詞。」安仁《悼亡》詩誠不高潔,然未至如微之之陋也。「自嫁黔婁百事乖」,元九豈黔婁哉!「也曾因夢送錢財」,直可配村笛山歌耳。至《鶯鶯》、《離思》、《白衣裳》諸作,後生習之,敗行喪身。詩將為人之仇,率天下之人而禍詩者,微之此類詩是也。 《歲寒堂詩話》論張文昌律詩不如劉夢得、杜牧之、李義山。文昌七律或嫌平易,五律清妙處不亞王、孟,乃愧夢得、牧之、義山哉!其《夜到漁家》、《宿臨江驛》二律,與劉文房《餘干旅舍》一作,用韻同,風韻亦同,皆絕唱也。 文昌「藥看辰日合,茶到卯時煎」,「草長晴來地,飛晚後天」,絕似樂天。大抵中唐人氣味往往相近。然樂天勝微之,文昌勝仲初,名雖相埒,又當細求其分別與優劣處,乃非無星秤耳。 文昌「洛陽城裡見秋風」一絕,七絕之絕境,盛唐諸鉅手到此者亦罕,不獨樂府古澹,足與盛唐爭衡也。王新城、沈長洲數唐人七絕擅長者各四章,獨遺此作。沈於鄭谷之「揚之江頭」亦盛稱之,而不及此,此猶以聲調論詩也。 楊仲弘論七言絕句,以第三句為主,而第四句發之。沈確士謂「盛唐人多與此合」。此皆臆說也。絕句四語耳,自當一氣直下,兜裹完密。三句為主,四句發之,豈首二句便成無用邪?此徒愛晚唐小巧議論,止在末二句動人,而於盛唐大家元氣渾淪之作,未曾究心,始有此等曲說。確士轉韻「盛唐多與此合」,既不識盛唐,而七絕之體,亦將由此而破矣。 「寒林煙重暝棲鴉,遠寺疏鍾送落霞。無恨嶺遮不斷,數聲和月到山家。」此宋賊劉豫詩也。清光鑒人,詩竟不可以定人品耶!元遺山云:「心畫心聲總失真,文章寧復見為人!高情千古《居賦》,爭信安仁拜路塵?」是說殊可警世。 楊椒山大節卓然,詩特附人以傳耳。然相其格律字句,亦非無意於此事者。如《送王大宗伯考績》云:「北斗光芒臨紫極,東風行色動江干。春歸吳苑晴花合,天入燕曉旆寒。禮樂百年開萬國,星辰八座擁千官。彤庭舊識尚書履,天下蒼生賴謝安。」此律與李於鱗何異!佳句若「野樹含煙迷寺迥,晴山披雪倚明」,「寒欺草榻涼如洗,風卷星河動欲流」,「寒雁不堪暝夕,秋風況是葉飛初」,風格不在後七子後。 劉夢得《生師講堂》云:「一方明月可中庭。」張籍《秋山》云:「秋山無可無風。」朱新仲云:「兩『可』字義不同,皆新而不怪。」此宋人講字法之魔障也。放翁「山可一窗青」,亦此類耶! 周伯弓輯《三體詩》,局小識短不足言。方虛谷作序,既不滿之矣,而所輯《瀛奎律髓》,割裂門類,其可笑更甚於伯弓也。近高江村續輯《三體詩》,效尤無謂。此如元遺山《鼓吹》,多收晚唐,以為入格,亦非善本。而瞿宗吉又欲續之,瞿書不成,而明末人又有《鼓吹新編》之選。顧茂倫選《唐詩英華》,亦專收七律。好著述而少識力,又何為乎!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總為浮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運意不同,各有境地,何可軒輊!瞿宗吉曰:「太白憂君之念,遠過鄉關之思,善占地步,可謂『十倍曹丕』。」此頭巾氣,又隔壁聽也。 龍仁夫《題琵琶亭》云:「老大娥負所天,忍將離恨寄哀弦。江心正好觀明月,卻抱琵琶過別船」。議論極正,然忘卻此婦本是歌妓出身,直腐談耳。白香山《昭君詠》曰:「漢使卻回憑寄語,黃金何日贖蛾眉?君王若問妾顏色,莫道不如宮裡時。」評者謂其舊主,過前人遠甚。然既已失身於匈奴,即眷念舊君,何足貴哉!此皆好為中正之論,而不揆其出處本末者也。 退之詩「我能屈曲自世間,安能隨汝巢神山」,「王侯將相念久絕,神縱慾福難為功」,高心勁氣,千古無兩,詩者心聲,信不誣也。同時惟東野之古骨,可以相亞,故終身推放不遺餘力。雖柳子厚之詩,尚不引為知己,況樂天、夢得耶! 趙子昂對元世祖詩:「往事已非那可說,且將忠赤報皇元。」哀哉若人,乃至於此!其《岳王墓》詩:「南渡君臣輕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南渡之君,子昂何人?而忍下此筆也!詩雖工亦不足述矣。後人題子昂畫者,率寓刺譏,而詩品亦有高下,不可一例以為工也。如虞勝伯《題子昂苕溪圖》云:「吳興公子玉堂仙,寫出苕溪似輞川。回首青山紅樹下,那無十畝種瓜田!」沈啟南《題子昂畫馬》云:「隅目晶瑩耳竹披,江南流落乘黃姿。千金千里無人識,笑看蕃人買去騎。」史明古《題子昂畫蘭》云:「國香零落佩糹襄空,芳草青青合故宮。誰道有人和淚寫,根無地怨東風。」方良右《題子昂竹枝》云:「中原日暮龍旗遠,南國春深水殿寒。留得一枝煙雨里,又隨人去報平安。」僧某《題子昂書淵明歸去來辭後》云:「典午山河半已墟,褰裳宵逝望歸廬。翰林學士宋公子,好事多應醉里書。」數詩中惟虞君、史君有忠厚之意,餘悉雋而傷於刻矣。沈啟南詩尤欠老成,不類名宿語。 凡作譏諷詩,尤要蘊藉;發露尖穎,皆非詩人敦厚之教。如元人《博浪沙》云:「如何十二金人外,猶有民間鐵未銷?」《陳橋驛》云:「路人遙指降王道,好似周家七歲兒」。皆機警有餘,深厚不足。予獨愛袁凱《蘇李泣別圖》云:「猶有交情兩行淚,西風吹上漢臣衣。」斧鉞寓於纏綿,極耐尋諷,高出《白燕》詩百倍。 義山譏漢武云:「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賜金莖露一杯。」意無關係,聰明語耳。許丁卯則云:「聞有三山未知處,茂陵松柏滿西風。」雋不傷雅,又足喚醒痴愚。《始皇墓》云:「一種青山秋草里,路人惟拜漢文陵。」亦森竦而無發露痕也。 文山致命,後人名詠甚多。獨吾郡君實丞相憑弔鮮佳者,惟元人林景熙一律云:「紫宸黃閣共龍船,海氣昏昏日月偏。平地已無行在所,丹心猶數中興年。生藏魚腹不見水,死抱龍髯直上天。板蕩純臣有如此,流芳千祀更無前」。第五句無深蘊,落句亦落套。然詞氣勃發,足為大忠生色,後無繼起得名者矣。 對偶上下相稱最難。戴石屏以「塵世夢中夢」,對「夕陽山外山」固不佳,即「春水渡旁渡」,猶未盡致也。然此等終不需費力求之,雖得一名聯,又何足以盡詩妙哉!「五月天山雪,無花只有寒。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正月今欲半,陸渾花未開。出關見青草,春色正東來。」「帶甲滿天地,胡為君遠行?親朋盡一哭,鞍馬去孤城」。「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此數公之於律體,如大匠運斤成風,如駿馬直下千丈,何曾似石屏等之瑣瑣刻畫哉!此詩體高下大小之判,入門者不可不審。 劉改之《送王簡卿》詩云:「世事看來忙不得,百年到手是功名。」此村夫子語耳。辛稼軒目為「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乃宋人習氣,以粗俗直率為盤硬排者也。 東坡詩云:「是處青山可埋骨。」放翁詩云:「青山是處可埋骨。」子美詩云:「行人弓劍各在腰。」獻吉詩云:「弓箭行人各在腰。」改者幾乎文理不順,吾不知襲之何意,改之又何意也? 張光弼《歌風台》詩起句:「世間快意寧有此,亭長歸來作天子。」鳳洲《長平坑》起句:「世間怪事寧有此,四十萬人同日死。」張詩奇特以創調耳,鳳洲襲來,雖崛聿而乏風采矣。大抵文章貴獨造也。 前謂刺譏詩貴含蓄,論異代事猶當如此。臣子於其本朝,直可絕口不作詩耳。張祜虢國夫人詩:「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李商隱《驪山》詩:「平明每幸長生殿,不從金輿惟壽王。」唐人多犯此惡習。商隱愛學杜詩,杜詩中豈有此等猖獗處!或以祜此詩編入杜集中,亦不識黑白者。 楊廉夫詩「一雙孔雀行瑤圃,十二飛鴻上錦箏」,「別院三千紅芍藥,洞房七十紫鴛鴦」,「公子銀瓶分汗酒,佳人金勝剪春花」。又以楊妃襪為詩題,鞋杯為詞題,江南壇坫,蒸染殆遍,洵詩之妖也。然張士誠盡致吳中名士,獨廉夫不可。聞其來吳,使要於路,不得已乃一至賓賢館。士誠飲以元主所賜御酒,廉夫作詩云:「江南歲歲烽煙起,海上年年御酒來。如此烽煙如此酒,老夫懷抱幾時開?」士誠得詩,遂不強留。此詩殊有一往不可屈之氣,廉夫一生名節,藉之以傳,拈此為集中壓卷。其纖佻冶者,可略之而不必苛繩矣。 楊廉夫《題劉阮》詩云:「兩婿原非薄倖郎,仙姬已識姓名香。問渠何事歸來早,白首糟糠不下堂。」事本譎幻,何須作此莊語!豈矯其平日纖佻冶之失,而施之於無用之地乎?藉以喻其不事明祖之意耳。此詩作如此看,則意味深長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