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樹達講文言修辭 · 丙 誤讀的原因

九、因文省而誤讀 例百四十二 西宮咸池,曰天五潢。五潢,五帝車舍。火入旱,金兵、水水。中有三柱。(《史記》卷二十七《天官書》) 王念孫云:「火入旱,金兵,水水者,謂火入五潢則為旱,金則為兵,水則為水也。中有三柱者,謂五潢中有三柱也。《索隱》云:『謂火金水入五潢,則各致此災也。』此注本在『水水』之下。今本列入上『水』字之下,下『水』字之上,而讀『金兵水』為句,『水中有三柱』為句,大謬。」樹達案王說是也。此文本當雲「金入兵,水入水」,因上文火字下有入字,金下水下承上文各省去一入字,遂致誤讀也。 十、因不識古字通假而誤讀 例百四十三 黃帝居軒轅之邱,娶於西陵氏之子,謂之嫘祖。氏產青陽及昌意。昌意娶於蜀山氏之子,謂之昌濮氏,產顓頊。(《大戴禮記·帝系篇》) 盧文弨《鐘山札記》云:「《漢書·地理志》:『非子至玄孫,氏為莊公。』師古曰:『氏與是同,古通用字。』《大戴禮》此文『西陵氏』『蜀山氏』之氏,乃姓氏之氏,下『氏產』之『氏』與『是』同。讀者不審,每以『嫘祖氏』『昌濮氏』連讀,誤也。下雲『氏產老童』『氏產重黎』,及『吳回氏產六子』『氏產后稷』『氏產契』『氏產文命』『氏產啟』,皆以『氏產』連文。又雲『昆吾者,衛氏也』,云云,凡六『氏』字亦同『是』。又云:『帝堯娶於散宜氏之子,謂之女皇氏;帝舜娶於帝堯之子,謂之女匽氏。』『女皇』『女匽』下不當有『氏』字,由前以『嫘祖氏』『昌濮氏』誤讀,因謬加之。高郵王懷祖刪此二『氏』字,是也。」樹達按此因不知氏假為是,故致誤讀也。 例百四十四 諸侯之地,其削頗入漢者,為徙其侯國,及封其子孫也,所以數償之。(《漢書》卷四十八《賈誼傳》) 顏師古於「也」字為句。沈彤云:「也當作他。謂諸侯或以罪黜,其地被削,多入於漢者。若因其所存地為國,則國小而其子孫亦不得封,故為之徙其侯國,並封其子孫於他所,如其被削之數償之也。顏注誤。」樹達按沈說是也。也、它二字古音同通假,不必改作「他」。 十一、因不識古韻而誤讀 例百四十五 衛侯貞卜,其繇曰:「如魚竀尾,衡流而方羊。裔焉大國,滅之將亡。闔門塞竇,乃自後踰。」(《左傳·哀公十七年》) 《杜預注》以「衡流而方羊裔焉」為句。《疏》云:「劉炫以為卜繇之詞,文句相韻,以『裔焉』二字宜向下讀之。知不然者,詩之為體,文皆韻句,其語助之詞皆在韻句之下。即《齊詩》云:『俟我於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王詩》云:『君子陽陽,左執簧,其樂只且』之類是也。此之方羊與下句將亡自相為韻,『裔焉』二字為助句之辭。且繇辭之例,未必皆韻。此云:『闔門塞竇,乃自後踰』,不與將亡為韻。是或韻或不韻,理無定準。」顧炎武《杜解補正》云:「當以『裔焉大國』為句。言其邊於大國,將見滅而亡。」武億云:「《困學紀聞》『衡流而方羊裔焉』,引與杜同。《疏》說曲徇杜氏,非定訓也。」樹達按「裔焉」不得為助詞,《疏》說謬。武駁之,是也。當從劉、顧讀為正。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卷二云:「《毛詩正義》亦出孔穎達之手,而《汝墳疏》引《左傳》『如魚赬尾衡流而彷徉』,正與劉氏讀合,仍不取杜說。」又按「闔門塞竇,乃自後踰」二句,乃以竇踰二字為韻,此文中變韻,何得以為或韻或不韻之據耶?《疏》說疏謬甚矣。 例百四十六 天為古,地為久,察彼萬物,名於始。左名左,右名右,視彼萬物,數為紀。紀之行也,利而無方,行而無止,以觀人情利有等。維彼大道成而弗改。(《逸周書·周祝篇》) 王念孫云:「此文以久始右紀止等改為韻,『以觀人情利有等』二句連讀,孔以二句分屬上下節而各自為解,失之。」樹達按王說是也。 例百四十七 趙王餓,乃歌曰:「諸呂用事兮,劉氏微,迫脅王侯兮,強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誣我以惡;讒女亂國兮,上曾不寤。我無忠臣兮,何故棄國?自快中野兮,蒼天與直!於嗟不可悔兮,寧早自賊!」(《漢書》卷三十八《高五王傳》) 顏以「我無忠臣兮何故」為句,注云:「謂不能明白之也。」劉攽云:「棄國當屬上句。」樹達按劉讀是也。顏意蓋以「故」與上「妒」「惡」「寤」為韻,不知此句「故」字不當入韻,而當以「國」字與下「直」「賊」為韻也。 例百四十八 相天下之馬者,若滅若失,若亡其一。若此馬者,絕塵弭徹。(《淮南子》卷十二《道應篇》) 《高誘注》云:「若滅,其相不可見也;若失,乍入乍出也;若亡,髣髴不及也。」是高以「若亡」為句。王念孫云:「此當以『若亡其一』為句。《莊子·徐無鬼篇》:『天下馬有成材,若恤若失,若喪其一。』陸德明曰:『言喪其耦也。』《齊物篇》:『嗒焉似喪其耦。』司馬彪曰:『耦,身也,身與神為耦。』此言若亡其一,亦謂精神不動,若亡其身也。注讀至『若亡』為句,則『其一』二字上下無所屬矣。且『一』與『失』『徹』為韻,如高讀,則失其韻矣。」樹達按王說是也。 例百四十九 《精神》者,所以原本人之所由生,而曉寤其形骸九竅,取象於天,合同其氣血,與雷霆風雨比類其喜怒,與晝宵寒暑。(《淮南子》卷二十一《要略篇》) 王念孫云:「今本『與晝宵寒暑』下有『並明』二字,後人所加也。與者,如也。言血氣之相從如雷霆風雨,喜怒之相反如晝宵寒暑也。後人不知與之訓為如,而讀『與雷霆風雨比類』為一句,故又於『晝宵寒暑』下加『並明』二字以成對文耳。不知『合同其血氣』『比類其喜怒』相對為文,今以『比類』二字上屬為句,而『其喜怒』三字自為一句,則句法參差矣。『與雷霆風雨』『與晝宵寒暑』亦相對為文,今加『並明』二字,則句法又參差矣。且此文以『生』『天』為韻,『雨』『怒』『暑』為韻,今加『並明』二字,則失其韻矣」。樹達按王說是也。 十二、因字誤而誤讀 例百五十 降,說屨升坐修,爵無數。(《禮記·鄉飲酒義篇》) 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卷二云:「熊氏以修爵為行爵,後儒無異說。案《儀禮·鄉飲酒禮》云:『說屨,揖讓如初,升堂,乃羞,無算爵。』經文本無『修』字,始悟『修』乃『羞』之誤,聲相近也。『羞』字為句,《禮》所云『乃羞』也;『爵無數』為句,《禮》所云『無算爵』也。」樹達按錢說是也。 例百五十一 或為周最謂金投曰:「秦以周最之齊疑天下,而又知趙之難子齊人戰,恐齊、韓之合必先於秦。」(《國策》卷一《東周策》) 鮑彪讀「而又知趙之難子」為句,注曰:「不敢違投。」又讀「齊人戰恐」為句,注曰:「秦既疑齊,投又不善齊,故齊懼伐。」姚宏云:「『子』曾本作『予』。」王念孫云:「作『予』者是也。『而又知趙之難予齊人戰』為句,『恐齊韓之合』為句。『予』讀為『與』。下文曰『秦知趙之難與齊戰也,將恐齊趙之合也』,是其明證矣。鮑說皆謬。」樹達按王說是也。 例百五十二 昔者,趙氏襲衛,車舍,人不休傳衛國,城割平,衛八門土而二門墮矣。(《國策》卷十二《齊策五》) 鮑彪讀「不休傳」為句,「衛國城割平」為句。注云:「傳,驛遽也;平,成也。言城中割城求成。」王念孫云:「鮑說甚謬。『傳』當為『傅』,『割』當為『剛』,皆字之誤也。『傅衛國』為句,『城剛平』為句。傅衛國者,傅,附也,言兵附於國都。故下文曰:『衛八門土而二門墮』也。隱十一年《左傳》曰:『公會齊侯鄭伯伐許,庚辰,傅於許』,是也。『城剛平』者,剛平,邑名。城此邑以逼衛,若晉人城虎牢以逼鄭也。《秦策》曰:『趙築剛平,衛無東野,芻牧薪采莫敢 東門。』《高注》曰:『剛平,衛地,趙築之以為邑』,是其證也。下文曰:『衛君跣行告溯於魏,魏王身被甲底劍,挑趙索戰,衛得是藉也,亦收余甲而北面,殘剛平,墮中牟之郭。』是趙城剛平以逼衛,衛得魏之助,因收余甲而殘剛平也。《史記·趙世家》曰:『敬侯四年,築剛平以侵衛』,即此所謂『城剛平』也。又云:『五年,齊魏為衛攻趙,取我剛平』,即下文所謂『殘剛平』也。」樹達按王說是也。 例百五十三 步驟馳騁,廣騖,不外是以,君子之性守宮庭也。(《史記》卷二十三《禮書》) 《索隱》《正義》皆斷「步驟馳騁廣騖不外」為句,「是以君子之性守宮庭也」為句。《索隱》云:「言君子之性守正不慢,遠行如常守宮庭也。」《正義》說略同。王念孫云:「二說皆非也。『廣騖』當為『厲騖』,字之誤也。隸書『厲』字或作『 』,形與『廣』相近,因訛為『廣』。『厲』字本作『 』。《廣雅》曰:『 ,驟,馳,騖,騁,奔也。』《說文》曰:『 ,次第馳也。』《玉篇》:『力世切。』古通作『厲』,《楚辭·遠遊》:『颯弭節而高厲』,是也。步驟馳騁厲騖皆兩字平列,若作廣騖,則非其指矣。是以當為是矣,聲之誤也。是矣二字上屬為句。是,謂禮也。言君子率禮不越,步驟馳聘厲騖皆不外乎此也。若讀至外字絕句,而以『是以』二字下屬為句,則文不成義矣。君子之性守宮庭也,性守當為廛宇,亦字之誤也。隸書廛字或作 ,形與性相近,守宇形亦相近,故廛宇訛為性守。廛與壇古字通,廛宇即壇宇也。壇,堂基也;宇,屋邊也。《荀子·儒效篇》曰:『君子言有壇宇,行有防表。』《漢書·禮樂志·郊祀歌》曰:『神之揄,臨壇宇。』《鹽鐵論·散不足篇》曰:『無壇宇之居,廟堂之位。』此言君子率禮不越,如在壇宇宮庭之中也。壇宇宮庭,皆指宮室言之;若雲性守宮庭,則文不成義矣。君子上當有是字,今本脫去,則與上文義不相屬。《荀子·禮論篇》曰:『步驟馳騁厲騖,不外是矣,是君子之壇宇宮庭也。』足證今本之誤。」樹達按王說是也。 十三、因字衍而誤讀 例百五十四 古之王者知命之不長,是以並建聖哲,樹之風聲,分之采物,著之話言,為之律度,陳之藝極,引之表儀,予之法制,告之訓典,教之防利,委之常秩,道之以禮則,使毋失其土宜,眾隸賴之,而後即命。(《左傳·文公六年》) 惠棟《左傳補註》云:「『道之以禮則』,《唐石經》無『以』字,俗儒所加,後人遂以『則』字屬下句。」樹達按惠說是也。「道之禮則」與上「樹之風聲」以下十句句例並同。若作「道之以禮」,則與上文句法參差矣。「使毋失其土宜」上不當有「則」字,若有「則」字,於文義為不順矣。 例百五十五 故君子之行仁也無厭,志好之,行安之,樂言之,故言君子必辯。(《荀子·非相篇》) 楊倞於「故言」下注云:「所以好言說,由此三者也。」王念孫云:「楊說非也。『故君子必辯』為一句,故下本無『言』字。此言君子志好之,行安之,樂言之,是以必辯也。上文云:『故君子之於言也,志好之,行安之,樂言之,故君子必辯』,是其證。今作『故言君子必辯』,『言』字乃涉上文而衍。楊斷『故言』為一句以結上文,則『君子必辯』四字竟成贅語矣。」樹達按王說是也。 十四、因字脫而誤讀 例百五十六 蓋老而復壯者三,為王后,七為夫人。(《列女傳·嬖孽傳》) 盧文弨《鐘山札記》卷四云:「《史通》引《列女傳》云:夏姬再為夫人,三為王后。夫為夫人則難以驗也。三為王后,則於周楚皆無所處,以是為譏。今考《列女傳》云:『蓋老而復壯者三』,當句絕。(郭璞《山海經圖贊》云:夏姬是艷,厥媚三還。諺亦云:夏姬得道,雞皮三少。)其下云:『為王后句,七為夫人。』余謂『為王后』上當有『一』字,左氏雖未言曾入楚宮,而《列女傳》則言莊王納巫臣之諫,使壞後垣而出之,則固曾入楚宮矣,是非一為王后乎?至言七為夫人,若以國君言,誠無可考,或劉向因後世卿大夫妻通稱夫人,而以之例前代,並淫亂者數之,固有七矣。若《史通》雲再為夫人,則前御叔,後巫臣,更為灼然,似作再字為是。」樹達按盧說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