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樹達講文言修辭 · 丁 特殊的例句
十五、數讀皆可通
按數讀皆可通，非著書之人故以此為謎苦後人也，乃今人苦不得其真讀耳。
例百五十七
及期以司徒之大旗致眾庶而陳之以旗物辨鄉邑而治其政令刑禁（《周禮·地官·鄉師》）
《鄭注》云：司徒致眾庶者以熊虎之旗，此又以之，明為司徒致之。陳之以旗物，以表正其行列辨別異也。是鄭於「致眾庶」為句，而「陳之以旗物」為一句。孫詒讓《周禮正義》卷二十一云：黃度讀『致眾庶而陳之』為句，而以『以旗物辨鄉邑』為句，易祓、鄭鍔、李光坡、李鍾倫、方苞、姜兆錫、莊有可讀並同。今案以旗物辨鄉邑，即《大司馬》『中夏茇舍辨號名，中秋治兵辨旗物』之事。旗物鄉邑不同，亦即《大司馬》所云『鄉以州名』也。黃讀於義亦通。
例百五十八
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論語·為政篇》）
《李文公集·答王載言書》引「子曰吾與回言」，不連及下文。《論語集注考證》云：「張師曾校張達善點本謂『吾與回言終日』，自《集注》取李氏之說，始讀為句絕。前此儒先亦以『吾與回言』為句。」樹達按「終日」為表時狀字，或狀上「言」字，或狀下「不違」，兩皆可通。
例百五十九
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論語·八佾篇》）
舊讀於二「之」字絕句。宋王楙《野客叢書》云：「《禮記·禮運》：孔子曰：『我欲觀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時焉。我欲觀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坤乾焉。』知《論語》蓋於『之』字上點句。」樹達按兩讀皆可通。
例百六十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與祭，如不祭。」（《論語·八佾篇》）
舊讀以「吾不與祭」為句。武億云：「當以『與』字斷。祭如不祭，義自豁然矣。《周禮·大宗伯》：『若王不與，祭祀則攝位。凡大祭祀，王后不與，則攝而薦豆籩。』《外宗》：『王后不與，則贊宗伯。』《祭仆》：『凡祭祀，王之所不與。』是自《周官》所著，皆可歷據。考《昌黎集·讀墨子》云：『孔子祭如在，譏祭如不祭者。』況朱子《集注》明言『或有故不得與』，則朱子亦明以『不與』屬句矣。」樹達按此兩讀皆可通。
例百六十一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論語·述而篇》）
近讀於「韶」字絕句。武億云：「此宜以『子在齊』為讀，與『子在陳』同例。下文『聞《韶》三月』當作一句。《史記·孔子世家》：『聞《韶》音，學之三月。』詳玩此文，正以『聞《韶》』屬三月為義。」樹達按「三月」為表時狀字，與前引《為政篇》例「終日」同。上下兩屬皆可通。
例百六十二
棘子成曰：「君子質而已矣，何以文為？」子貢曰：「惜乎，夫子之說君子也！駟不及舌，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虎豹之鞹猶犬羊之鞹。」（《論語·顏淵篇》）
朱子注云：「言子成之言，乃君子之意。」是朱子於「說」字斷句。閻若璩《四書釋地》引張惟適云：「『惜乎夫子之說君子也』二句十三字作一氣讀。君子即上文君子，說字即指上二句，謂其論君子專主質，不合。文質不可相無。」今按兩讀皆通。
例百六十三
子謂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於王所。在於王所者，長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誰與為不善？在王所者，長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誰與為善？一薛居州，獨如宋王何。（《孟子·滕文公下篇》）
此凡兩讀。一讀「獨如宋王何」五字為句，一讀「獨」字一字為句，「如宋王何」四字為句。按兩讀皆可通。
例百六十四
晉人有馮婦者，善搏虎，卒為善士，則之野，有眾逐虎，虎負嵎，莫之敢攖。望見馮婦，趨而迎之。馮婦攘臂下車，眾皆悅之。其為士者笑之。（《孟子·盡心下篇》）
此凡兩讀。舊讀以「卒為善士」絕句，「則之野」絕句。宋劉昌詩《蘆浦筆記》云：「此恐合以『卒為善』為一句，『士則之』為一句，『野有眾逐虎』為一句。蓋有搏虎之勇而能卒為善，故士以為則；及其不知止，則士以為笑也。」周密《志雅堂雜鈔》云：「前雲『士則之』，後雲『其為士者笑之』。文義相屬。」（又見周氏《癸辛雜識續集》上卷）明楊慎、李豫亨說同。閻若璩云：「古人文字序事未有無根者。惟馮婦之野，然後眾得望見馮婦。若如宋周密、明楊慎斷『士則之』為句，以與末『其為士者笑之』相照應，而『野』字遂屬下。野但有眾耳，何由有馮婦來？此為無根。」樹達按閻說固是。然如其說，則「其為士者笑之」士字亦無根矣。此兩讀皆可通也。
例百六十五
於是衡譚奏議曰：「陛下聖德怱明，上通承天之大典，覽群下。」（《漢書》卷二十五《郊祀志》）
周壽昌云：「各家讀『德』字『通』字『典』字斷句。何焯讀『明』字『典』字斷句。方扶南讀『德』字『通』字『大』字斷句，『典覽群下』為一句。」樹達按此凡三讀，皆可通。
例百六十六
擊章邯車騎，殿。（《漢書》卷四十《周勃傳》）
師古云：「殿之言填也，謂填軍後以扞敵。勃擊破章邯之殿兵也。」周壽昌云：「殿，為高帝殿後也。『擊章邯車騎』句，『殿』一字句。」王先謙云：「顏、周二說並通。」
例百六十七
攻開封，先至城下為多。（《漢書》卷四十《周勃傳》）
文穎云：「勃士卒至者多也。」此以「先至城下為多」六字作一句讀。如淳云：「《周禮》：『戰功曰多。』」師古云：「多謂功多也。」此以「先至城下」為一句，「為多」二字為一句。李慈銘云：「此當以『先至』為句，『城下』為句。下讀去聲，言攻開封，勃既先至；及城破，又勃功為多也。」樹達按此三讀皆可通。
例百六十八
周宣王田於圃，田車數百乘。（《墨子·明鬼下篇》）
畢沅校本以「田於圃」為句。俞樾云：「圃田，地名。《詩·車攻篇》：『東有甫草，駕言行狩』，《鄭箋》以鄭有甫田說之。《爾雅·釋地》作鄭有圃田，即其地也。畢讀『圃』字絕句，非是。」孫詒讓云：「韋昭注《國語》引《周春秋》『宣王會諸侯田於圃』，明道本『圃，作『囿』。《史記·封禪書》索隱、《周本紀》正義所引並與韋同。《論衡·死偽篇》云：『宣王將田於圃』，則漢唐舊讀並於『圃』字斷句，皆不以『圃』為『圃田』。《荀子·王霸篇》楊注引《隨巢子》云：『杜伯射宣王於畝田。』以圃田為畝田，似可為俞讀左證，說亦可通，姑兩存之。」（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