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樹達講文言修辭 · 敘論

《禮記·學記篇》曰：「比年入學，中年考校。一年，視離經辨志。」鄭玄注云：「離經，斷句絕也。」孔穎達疏云：「學者初入學二年，鄉遂大夫於年終之時考視其業。離經，謂離析經理，使章句斷絕也。」武億云：「古者十五入大學，今間年考校，以《疏》計之，為二年，是學者十七時先辨經讀也。」 《周禮·天官宮正》曰：「春秋以木鐸修火禁，凡邦之事蹕。」鄭玄注云：「鄭司農讀火絕之，云：禁凡邦之事蹕。」按絕句猶今言斷句，斷絕義訓本同。又按《宮正釋文》云：「讀，徐音豆。」 《說文·五篇上》、部云：「『丶』，有所絕止而識之也。」按、即今所用之讀點。又按「、」今音之庾切，古音則讀如豆。蓋古人用、以為絕句之記號，後人因假籀書之讀為句讀之讀。然則、為本字，讀乃假字，以音近通假耳。（「、」字古音在侯部，讀字從賣聲，古音在屋部。侯屋二部古音為平入，相通轉。） 《說文·十二篇下》 部云：「 ，鉤識也。從反 。讀若夐。」《玉篇》引《說文》：「居月切。」大徐同。褚少孫補《史記·滑稽傳》云：「東方朔上書，凡用三千奏牘。人主從上方讀之，止，輒乙其處。二月乃盡。」段玉裁《說文注》云：「此非甲乙字，乃正 字也。今人讀書有所鉤勒即此。」按段說甚確。 亦古人讀書時用以為標識之符號，與、相類者，故並記之。（《流沙墜簡》內《屯戍叢殘》有一簡云：「隧長常賢 充世 綰 等候 稟郡界中門戍卒王韋等十八人皆相從。」王靜安先生云：「隧長四人前三人名下皆書 以乙之，如後世之施句讀。蓋以四人名相屬，慮人誤讀故也。」樹達按 即《說文》之 也。） 《韓非子·外儲說左下》云：哀公問於孔子曰：「吾聞夔一足，信乎？」曰：「夔，人也；何故一足？彼其無他異而獨通於聲，堯曰：夔一而足矣。使為樂正。故君子曰：夔有一足，非一足也。」樹達按如孔子所言，則「夔有一足」四字本當作二句讀。「夔有一」為一讀，足字一字為一讀也。而魯哀公之所問，則直讀四字為一句，故疑為「夔只有一隻足」之意。句讀關係於文義者如此。 句讀之事，視之若甚淺，而實則頗難。《後漢書·班昭傳》云：「《漢書》始出，多未能讀者；馬融伏於閣下，從昭受讀。」何休《公羊傳序》云：「講誦師言，至於百萬。猶有不解，時加釀嘲辭，援引他經，失其句讀，以無為有，甚可閔笑者，而不可勝記也。」觀此二事，句讀之不易，可以推知矣。（句讀人多視以為淺近，故清儒刻書恆不施句讀。惟高郵王氏自刻之書，如《廣雅疏證》《經傳釋詞》等，皆自加句讀。） 句讀不易，故前人往往誤讀。今采掇諸書，分條比輯，管窺所得，亦附一二，非敢自矜達識，亦聊以符往哲實事求是之心云爾。